侯麥新作品:三重間諜

侯麥原本只是一位報社記者,後來又改行去當小說家,直到二次大戰戰後,Henri Langlois創建了法國電影資料館,每天都去該館看經典舊片的侯麥就此成為電影的俘虜,終其一生把智慧、精氣和心力全都奉獻給了電影。

是的,你一定不知道,艾力.侯麥其實是他的藝名。導演也要取藝名?沒錯,不是嫌自己原來的名字不好,一切都是因為他實在太愛電影了。

侯麥的本名叫做Jean-Marie Maurice Schere,硬要翻成中文,大致應該叫做尚馬利.莫希斯.史奇爾,艾力(Erich)這個名字,其實是向拍過「藍天使」等經典的知名德國導演 Erich von Stroheim致敬,侯麥(Rohmer)呢,則是向寫過「傅滿洲」系列小說的小說家Sax Rohmer致意。只有熱血青年才會為了向偶像致敬,而更名改姓,你大致可以想見侯麥的青春年少風采。

他愛電影的第二步就是擔任「電影筆記」的總編輯,從一九五六到六三年,那八年期間正是法國新生代電影工作者要挑戰前輩,開創新浪潮的風雲前期,他扮演著相當關鍵的主催角色。後來,他邁開熱愛電影的第三步:乾脆自己下海拍起電影,如今他已經八十四歲高齡了,還剛完成了一部備受影評人讚譽的最新力作《三面間諜(Triple Agent)(台灣金馬影展上映時的片名叫做《花都無間』,很怪異的譯法)》,對電影的熱情持續近一甲子,而且火力依然狂猛,真是很不容易的。

不過,侯麥的電影一向毀譽參半,喜歡的人,盛讚他自然寫實的鏡位調度簡直拍出了悠悠天意;不喜歡的人,不是挑剔他的演員太生硬不自然,就是受不了劇中人老是絮絮叨叨說個沒完,要封他是全世界最囉嗦的導演。知名的美國影評人寶琳.凱爾就說:「侯麥如果去做嘀嘀答答的節拍器,一定會比做導演更有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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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侯麥當年應該繼續寫小說,不要來拍電影的,因為他的電影「很少描寫人在做什麼事,而是在探索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腦子在想什麼?誰知道?又怎麼拍呢?這是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也是侯麥的電影最讓人難以進入的障礙所在,所以有人就直接說他根本就是選錯了媒體的小說家。嚴格來說,這樣的比方是很有些意思的。

不過,我知道的侯麥可沒管過別人在想什麼,他就是有本事能夠找到資金拍他想拍的電影,而且他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老頑固,他的《淑女與公爵》就運用了數位的影像合成技巧,意圖重建十八世紀的法國大革命場景。該片的企圖心和科技實驗精神其實是很前衛的,只是斧鑿的痕跡太明顯,科技的硬行拼貼讓他最擅長的人物自然互動關係都顯得生硬生不自然,雖然影史一定會認為這是他的失敗之作,但是我卻看到一個老靈魂努力學習新科技,找尋表現新語言的熱情。

《三面間諜》是侯麥從白俄將軍米勒遭人綁架的歷史舊聞裡找到的靈感,據傳他的副手史柯普林將軍因為同時替沙皇和布爾什維克黨做間諜,所以策畫了綁架事件,而且事發後就音訊全無,所有的爛攤子全由他的太太來承擔。這樣的題材,好萊塢可以拍得轟轟烈烈,熱鬧繽紛,但是侯麥根本不想這樣玩,他認為這個故事真相不明,是非不分,就不會被史實給綁住,才是電影人可以玩出自己版本的好題材,於是他就把故事年代搬到了十多年後,讓男主角成為夾著帝俄、布爾什維克和納粹三分勢力間的三面間諜了,而且全部的電影內容全都捨棄了傳統的間諜電影的動作場面,從頭到尾都是對話。

我們看到的這位明明是替白俄服務的軍官,一會可能投靠納粹,一會卻又想回到紅軍任職,他以為自己在下棋,最後卻發覺自己只是別人的棋子,最無辜的是這位間諜的太太,他平常最愛做畫,她畫出的人生,以人為本,但也只是得其形神,卻給人虛假不實的感覺,侯麥用這種方式來象徵她對自己的枕邊人其實也只是一知半解,她的先生到底是不是間諜?是那一國的間諜?為什麼她一點都不知道,都不清楚?

間諜電影,沒有槍戰,沒有動作,好萊塢肯定是不會拍這種電影,但是這樣的電影才合侯麥的脾胃,而且可以透過紀錄片的史實及年曆的對照,讓虛構的劇情片也有史實的對照效果,讓繪畫的虛構世界與虛擬的間諜故事,產生交錯解讀的呼應關係,在艱澀中,逐步散發出生命讀本的閱讀趣味,無怪乎連刁蠻的巴黎影評人都叫好。

八十四歲的他坦承他已經很少去戲院看電影,因為他敬佩的電影導演都已經死了,拍了五十四年電影他,心平氣和地悄聲說著:「我開始要想下一部電影拍什麼了呢!」

2004歐洲電影獎入圍名單

台灣的媒體記者都知道一面倒地唯好萊塢是尚是不應該的,世界上有那麼多的電影節和電影獎,每年都以最大篇幅報導奧斯卡獎是偏頗、不當的,畢竟奧斯卡是美國的國內電影競賽而已,如果美國片可以享受那麼多的注目,幅員更多,影片內容更豐富的歐洲電影獎,是不是可以得到台灣媒體的關注呢?

答案是否定的。2004歐洲電影獎已經在十一月十一日公布入圍名單,打開報紙、打開網路,今天,十一月十四日了,你看到任何訊息嗎?

這個電影獎是歐洲人的電影活動,和台灣人沒有關係的,或許有人會狡辯,但是看看下面這個名單,你可能有不同的想法,歐洲電影獎下面有一個非歐洲電影的競賽獎項,今年一共入圍了九部非歐洲電影,名單如下:

1.2046(王家衛)
2.BIN JIP (3-Iron)
空屋(金基德)
3.DIARIOS DE MOTOCICLETA
摩托車日記(華特,沙勒斯)
4.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王牌冤家(麥可.鞏德雷)
5.FAHRENHEIT 9/11
 華氏九一一(麥可.摩爾)
6.MARIA FULL OF GRACE
聖潔瑪莉亞(Joshua Marston
7.MOOLAADE by Ousmane Sembene/Burkina Faso/
8.OLD BOY
老男孩(朴贊浩)
9.
十面埋伏(張藝謀)

九部作品中,台灣演過四部,還有兩部明年會演,其中,兩位華人導演,兩位南韓導演,台灣雖然缺席了,卻可以看出世界影壇的趨勢,這份名單難道沒有參考價值?難道沒有向台灣讀者報導的必要嗎?台灣人真的就只關心身旁的八卦瑣事嗎?

今年歐洲電影獎的七部入圍作品中,台灣影迷其實也不是那麼陌生的,例如「不良教育」(西班牙)、「深海」(西班牙)、「墮胎」(英國)三部片都曾經在坎城影展、威尼斯影展中被台灣媒體大量報導,「放牛班的春天」(法國)更曾在台灣上映,造成不少轟動,獲得柏林影展金熊獎的「愛無止盡」也曾在台灣映演,比較陌生的只能算是瑞典和丹麥合作的ETT HÅL I MITT HJÄRTA (A Hole In My Heart),台灣媒體是忽略?不屑?還是無知呢?

今年最受矚目的女星要屬英國電影「墮胎風雲」裡的女主角威尼斯影后伊梅達.史丹頓了,英國媒體都一致看好她會得獎,甚至還預言她是奧斯卡的熱門人選。伊梅達得不得獎,台灣人不太關心,伊梅頓.史丹頓到底是誰?可能比較好奇。

現年四十八歲的伊梅達.史丹頓是英國家喻戶曉的舞台劇和電視演員,早就得過三座象徵英國舞台劇最高榮譽的「奧立佛」獎,但是台灣影迷對她一點不陌生,她就是《莎翁情史》中對女主角葛妮絲.派特蘿忠心耿耿的那位嘮叨保姆,也是李安電影《理性與感性》中那位最愛碎碎念的大嘴吧。

如果你真是對中年歐巴桑沒興趣,其他五位入圍者至少還有一位大家並不陌生的潘妮洛普.克魯茲吧!名單如下:
SARAH ADLER in NOTRE MUSIQUE
VALERIA BRUNI-TEDESCHI in 5 X 2
PENELOPE CRUZ in NON TI MUOVERE (Don’t Move)
SIBEL KEKILLI in GEGEN DIE WAND
愛無止盡
ASI LEVI in AVANIM

好,就算女的不夠美,男的可不差吧,才剛以「深海」獲得威尼斯影帝的哈維巴登可是帥哥吧,其他五位入圍者中,至少也有三位不是省油的燈,包括:
DANIEL BRÜHL in DIE FETTEN JAHRE SIND VORBEI 《替天行盜(The Edukators)
BRUNO GANZ
布魯諾.岡茲 (Downfall)他演過《永恆的一天》和《欲望之翼》
GERARD JUGNOT
傑哈.朱諾(放牛班的春天)
BOGDAN STUPKA in SVOI (Our Own)
BIROL ÜNEL
比洛.安爾(愛無止盡)

至於大家都熟悉的音樂獎項就更不得了,七位入圍者有五位都深受台灣電影音樂愛好者珍寵,包括:
1.
《放牛班的春天》的BRUNO COULAIS
2.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ALEXANDRE DESPLAT
3.THE FREE ASSOCIATION for CODE 46
4.
《壞教慾》和TE DOY MIS OJOS (Take My Eyes)作曲大師ALBERTO IGLESIAS (你應當還記得他的《我的母親》和《悄悄告訴她》吧?)
5.
《悲傷草原》的ELENI KARAINDROU for Trilogia
6.
阿茲海默症的STEPHEN WARBECK (你還記得他的《莎翁情史》吧?)

希臘大師安哲羅普洛斯的希臘三部曲第一部《悲傷草原》,年初曾被人批評為形式老舊,新意不多,但是依舊能在最佳導演、攝影和音樂獎項入圍,其實還是有一定水準。

一份名單中,有多少故事?有多少趣味?有多少風潮?

台灣的媒體盡職嗎?你還能相信台灣的媒體嗎?媒體的無知和失職,不應該是人民的無知,你要不要和我一樣來自力救濟呢?

摩托車日記:敢有歌吟

誰是切格瓦拉(Ernesto Che Guevara)?要怎麼來拍他的電影呢?

他是醫生,也是戰士,一輩子都想要打破社會不公不義,為貧苦人奮戰的熱血男兒。

他是阿根廷人,卻因為有著堅定不移的信念、既浪漫而又雋智的靈魂,而成為極富群眾魅力的革命領導人。他的傳奇包括率領八十二位志同道合的夥伴,划著一艘名叫格拉瑪號的舢板,搶灘登陸古巴,要去聲援卡斯楚兄弟領導的革命,但是古巴政府軍早就守候多時,最後只有十六人倖存,但是,他不愧是「天才的遊擊英雄」,十六人就十六人吧,他帶領著十六人潛人古巴東部的馬艾斯特拉山 (la Sierra Maestra)開始革命大業,訓練出一四八名能征善戰的勇土,最後竟然能夠以游擊戰模式,擊敗了獲有美援的古巴政府軍,趕走了獨裁者。

革命成功後,成為古巴的第二號政治首腦,做過國家銀行行長,不時代表古巴走訪世界,宣揚革命理念,聲望正隆之際,他卻放下權位,繼續參加玻利維亞的革命,建立游擊隊的『國際基地』,雖然不幸殉身,得年才三十九歲,卻成為最傳奇的革命英雄,也被稱為是拉丁美洲的榮譽公民。

迷戀革命,也相信只有透過革命才能改寫人生的切.格瓦拉曾說過:「只要還有一個耳朵能聽進我的戰鬥號召,只要還有一隻手能伸過來接過我的槍,那麼不管在任何地方他突然喪命,都可以死而瞑目。」這樣的熱情意念絕對是感人的,但是革命容易,治國艱難,許多人親眼看到革命的血腥和殘忍,反而相信不流血的革命也是改善社會的另一種方式……所有的辯論,其實無損於切.格拉瓦的光芒,因為所有的言語和文詞都是空話,他是真真實實的行動派,他用生命寫自己的詩歌。

面對這麼傳奇的人物,電影《革命前夕之摩托車日記》非常機巧地選擇他在二十四歲那年花了八個月時間遍遊智利、秘魯等地的歷程做為主題,避開革命歲月的腥紅,而是回到少年立志的慘綠豪情。

導演的第一個選擇就是強調他和詩歌的密切關係,在《革命前夕之摩托車日記》的電影中,我們不時可以聽到他喃喃地唸著智利詩人聶魯達、西班牙詩人羅卡和萊昂費利佩的詩句,他也有在筆記本上抄寫詩句的習慣,他在山上打游擊的時候,還不時唸著聶魯達的『詩歌全集』。詩歌,激勵著他的少年意志,也在他革命歲月中鼓舞著他的激情。

詩人是浪漫的,主張流血革命的詩人卻因為詩的背書,而多添了神秘的浪漫氣質,每次當電影從他的日記裡摘錄出他的語錄,就是有一股熱情會穿透銀幕而來,我肯定地感受到當字幕打出:「真正的旅行者是那些為出門而出門的人,他們輕鬆愉快如同漂蕩的氣球。然而他們絕不會偏離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為什?,他們總是說:『上路吧!』」這幾行字時,年輕觀眾心目中的騷動,我更相信有不少人在看完電影之後,就想「聽到他的戰鬥號召,接下他的槍枝」。雖然,人生越來越現實,熱情可能短暫就熄滅(不如此,切的熱情不會這麼珍貴)!

切,在阿根廷的語言世界中,是一句非常親切的問候語,意思就是「嘿,你好(“hey, you!)」中的那個「你」字,好唸又好聽,成為浪漫英雄最有人味的暱稱,陌生人喊起來都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你就可以想見當年他的革命父老是如何熱情地在呼喚他的名字了。

面對這樣一位傳奇人物,銀幕上的氣質相對重要。導演華特.沙勒斯找到近年來以《愛情像母狗》、《你他媽的也是》等片走紅的墨西哥影星蓋爾.賈西亞.貝納 (Gael Garcia Bernal)來詮釋Ernesto Che Guevara的浪漫傳奇,其實是相當貼切的;才二十六歲的他,臉上還有股青澀,但眼神還會不時散播光與熱的火芒,遇上富家千金的熱情貪戀,讓人不捨,拿了她給的十五美元走天涯,寧可餓死也不肯花,卻給了一對露宿曠野的秘魯原住民時,一幅不值掛齒的模樣,你就是會動容……

青春就是要不顧一切,就是要浪漫,這樣的電影就像種籽,就像火苗,在各地燒起切.格拉瓦的魂魄。

摩托車日記:活動影像

解讀《革命前夕之摩托車日記(Diarios de motocicleta)》這部電影有很多種方式:很多人會來歌頌這位古巴革巴先鋒Ernesto Che Guevara的浪漫傳奇;很多人會追思一位阿根廷醫生在二十多歲時遊歷南美洲的生命開悟之旅;更多人會拿他與麻瘋病犯結為摯交,又憑一股意志力就橫渡阿馬遜河的豪情……這是一部面向寬廣,內容豐富的電影,但我選擇從導演的照片處理手法來談這部電影。

一張好照片能說千言萬語,一張照片能夠紀錄青春、歲月、歷史和血淚,著名攝影師布烈松也曾發表膾炙人口的「決定一瞬間」名言。傳統照片中,一切都停格了,熱情和記憶都如此;但是數位時代的照片風格還會和以前一樣嗎?

電影是科技的產品,新的科技就會改變電影的美學,從無聲電影進入有聲片如此,從黑白片到彩色片亦然,從標準銀幕到寬銀幕亦然,從美術圖卡到電腦動畫亦然……《革命前夕之摩托車日記》是數位時代的電影,對於傳統的照片美學,導演華特.沙勒斯(Walter Salles)有了完全不同的視野。

Che在這趟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中,拍了不少照片,留下不少見証,以前的導演手法一定都是咔嚓聲中,照片停格,音樂響起,感動的情緒就在觀眾的腦海、胸頭之間流動,但是沙勒斯放棄了這種已經用得太多以致於俗爛的手法。CHE在按下快門之前,所有的人物和背景都在自然運動,你可以清楚聽見他按下快門的聲音,但是畫面沒有停格,礦工的運煤車繼續在走,乳牛也依舊在身後幌著頭……

透過聲音的導引,你可以想見這些照片裡面所捕捉的人影,肯定就是浪漫時光的見証,就是開啟這位革命先烈心靈的歷史畫面(事實上這些照片也都在片尾裡重見,大家可以從書上所翻拍下來的照片,彷彿又見到了英雄少年的英姿勃發神采);但是,透過畫面的敘事,你卻可以看見關鍵時刻的前一刻與下一刻,流動的影像讓人物與環境有了更精彩的對話關係,而非靠照片來將時間凍結,來神聖這些斑駁的記憶。

因為,華特很清楚,劇情片不可能如數搬演昔日風情,只能試圖重建,只能模彷,而且永遠都只是彷製,流動或許就比停格更接近真實,動的畫面美學,因而就取代了傳統的靜態美學。

當然,許多的科幻電影早就在玩這種影像照片的把戲,例如未來世界的身份証明,只要記憶圖夠大,真的可以紀錄,也可以儲存活動影像檔,而非單調的靜態照片檔;例如《哈利波特》裡的畫本就不再只是一頁頁靜止的圖卡,而是會蠕動也會呻吟的活動影像,這是虛擬世界裡可以放手一玩的假玩意假把戲,然而這與華特.沙勒斯的美學觀念一點關係都沒有。

停格的相片,供應未來的回憶和追思;流動的影像是當下的百態,我們在回憶中追思景仰Che的英雄氣息,但是沙勒斯要讓你在當下中看到Che的平凡與自然,影像因為靜止而永恆,卻因為流動而真實,永恆與真實的雙峰世界裡,你選擇停駐在那一端?

攻殼機動隊:傀儡靈魂

科幻電影主要都是以科學事件或發明為背景,大致有三種:一種是以奇觀取勝的暴力動作片;一種是充滿哲學反思和人文觀察的作品;還有一種是兼具了暴力動作與哲學反思的作品。

第一種電影,你只要用眼睛和感官去看就可以了;第二種電影,你得用眼睛和心靈去看;第三種電影則是全身的細胞都要加入,通常還得包括你的靈魂。

押井守的電影多數屬於第三種,2004最新作品《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更是其中翹楚。他雖然奇貌不揚,經常一頭亂髮,又總是面對電腦、網路 等虛擬空洞的數位人生議題,你難免擔心他的腳步會不會走得太遠,走得太偏?電影會不會陳義過高?讓觀眾難以理解?其實,押井守固然學識淵博,但是他熱愛生 命,對人生現象總是有他獨到的觀察與呼籲,不時就試圖穿透電影膠卷來和觀眾對話,仔細看《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其實就好像是快快樂樂地上 了一堂科幻哲學課。

許多電影都喜歡引經據典,賣弄知識,好萊塢的科幻電影尤其如此,也有一肚子學問的押井守比好萊塢厲害的地方,則是在於他雖然也愛賣弄,然而他已經吸收消化,而且以清楚明白的方式來表現。

例如:今年夏天的賣座電影《機械公敵》中,不時引述知名科幻小說家艾西莫夫(Isaac Asimov, 1920-1992)「機器人學三大法則」,主張機器人都得遵奉「不得傷害人類、服從人類命令、必須懂得自衛」的三大公式,言之成理,但卻無法明確說明機 器人終於能夠獨立自主,甚至搞起叛變的原因。《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的機器人同樣信奉艾西莫夫定律,卻也會背叛主人,殺害主人,押井守提出的解釋是:「人造女奴們以自 己故障為由,創造出攻擊人類的許可,這個邏輯上的推論,也解開了倫理法第三項的束縛。

當然,如果只是耍耍嘴皮子,玩起邏輯辯証遊戲,要以「故障」做為機器人叛變的託辭,說服力是絕對不夠的,於是押井守回到了真實人生,拿大人也經常沒輒的小孩子做範本,他說:「小孩常脫離所謂人類的規範,如果我們把擁有確立的自我,能夠遵循自己意志去行動的人,才稱為人類的話,那麼處於成為人生前期階段,活在渾沌當中的小孩是什麼?他們的內涵明顯與人類不同,卻有著人類的外型。」上帝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類,人類也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了機器人,人和機器人的對 應關係,就和人與自己小孩的世界何其相似:機器人會不時「故障」,讓主人不知如何面對(你不是經常被自己的電腦整得七葷八素的?);你們家的小朋友開始哭鬧時,你不也同樣一個頭兩個大,不知如何收拾?

這樣的比方,讓機器人的失控成因,有了比較人性化的理解空間,押井守繼續強調很多小女孩喜歡在玩家家酒的時候抱養洋娃娃,原因是:「玩人偶,跟實際養小孩,也許是件很類似的事情。」洋娃娃壞了,髒了,可以修理洗乾淨,或者換買新的,多數人更是隨意棄置了,人類一直用這樣的消費心態對待著沒有靈魂的器物。小孩呢?丟了,棄養了,綁架了,就都會是社會問題,機器人壞了,同樣也會是社會問題。

 

《攻殼機動隊2Innocence》裡的機器製造商試圖把小女孩的靈魂灌進機殼裡,逼得失控的機器人在最後時刻都要呻吟著:「Help me,Help me……不也是更恐怖的社會問題?押井守透過片中角色更明白說出:「人們悲鳥之血,卻無視魚之傷,有聲音的東西是幸福的,如果人偶們也有聲音,大概會大叫,不想變成人類吧。」電影看到這裡,你真的很難不去思考:我們和機器人,我們和娃娃布偶的關係,究竟要何去何從吧?

但是機器人失控的原因,絕非如此單純,人類至今都很難解釋基因為何會突變,細胞何以會進化?誰來決定基因與細胞的質變?是造物主?還是一己的靈魂?這些都 是古往今人多少大智慧家上窮碧落下黃泉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有人說靈魂的重量只有二十一公克,卻能驅動千千萬萬倍重量的肉身和意志,是世上超強的發動機, 是的,然而靈魂從何而來?又去向何方呢?

押井守把電影的時空拉到2032年的未來世界裡,那時候的人們因為追求完美,多數都只保有大腦和靈魂而已,身體軀殼都是基因生物的機械合成體;至於功能超強的機器人,它們的「義體和電子腦是政府裝備,電子腦中包括機密情報在內,一切記憶都是政府的東西,(出了狀況)上面那些人想回收的是記憶,她的生死本身 根本不是問題!」正因為人和機器人的關係只有相互利用的實際利害關係,才會有怨噌,才會有仇恨,這個微妙的變化,就是靈魂質變和閃動的空間。

接下來,押井守一方面讓我們看到人們因為不懂得解釋生命謎團,只好訴諸宗教心靈,台灣道教的七爺八爺和八家將等的宗教神明儀式如此,同時也引用基督教舊約 聖經裡的「聖詠139章/讚美全知的天主」來表示無知人民對神明世界的尊敬與畏懼,(電影的翻譯錯以為是出自舊約聖經雅歌的139節,全文應該是這樣的: 我尚在母胎你已眼睛看見。世人的歲月尚未來到以前,都已全部記錄於冊表,都已全由你預先定好)天主,你的策略對我何其深奧,你策略的總數,又是何其繁浩, 我若去計數,而它們又多於沙粒,設若數到底,我仍同你在一起。」這些過程其實都只是在呼應孔子的名言:「未知生,焉知死。」押井守明白告訴大家要正視人生當下眾相,才能超越生死,他更引述日本能劇大師世阿彌在能楽書「花鏡」中的那句偈語:「生死去來/棚頭傀儡/一線斷時/落落磊磊」對世人做出當頭棒喝,莎士比亞曾經說:「人生就像個舞台,男男女女都只是台上演員而已。」是的,世阿彌說得更白,人生只是神的傀儡,線頭斷了,傀儡也就沒了力氣,沒了生命,委頓 在地有如一堆廢物。」這種線頭傀儡的概念,正好就是網路連線世界最清楚的說明,連不上線,你就進不了虛擬世界,你的肉身和靈魂就一無是處了。

電影中,博學多聞的押井守引述了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1864-1920),在《論理解社會學的基本範疇》(Ueber einige Kategorien der verstehenden Soziologie),解釋論interpretation)的一句名言:「要理解凱撒,並不需要身為凱撒。」替電影主題做了一則強而有力的結論,你不一定要做個機器生化人才能明白未來世界裡的寂寞靈魂,看完押井守的電影,你就已經是凱撒了,你該知道如何避開凱撒的悲劇,卻也可以去享受凱撒的光輝文明。

在世界中心:長髮真情

找對了人,電影就成功了一半,找錯了人,很可能所有的辛苦都白費了。

迷戀,不一定是美麗,但是一定要有味道。

《藍色大門》裡的桂綸鎂,即使只是單眼皮的演技初始嫩女孩,就是有股逼人的說服力,青春就在她的臉龐和舉止上,同樣地,他與陳柏霖的匹配,也是不可或缺的化學方程式。

《二手書之戀》中男女主角不需要是你叫得出名字的大明星,只要真情洋溢,就會趣味盎然;《狂琴難了》如此;《偶然與巧合》亦然。

侯孝賢導演多數的電影我都喜歡,但我一直很排斥《千禧曼波》,關鍵不在舒淇,而是黏到不行,又懶散到不行的段鈞豪。他和舒淇之間完全沒有激情元素,只讓人覺得如果真是這種男人在癡癡地等,舒淇根本不用存五十萬,早就該散人了,怎麼可能還待在同一個屋簷下。

同理,《珍珠港》裡的大場面,驚天動地的港口崩毀,面對著毫無光采的兩位男女明星,就算導演麥可.貝是大羅神仙下凡,能從各種角度變得出無數的電腦動畫,也救不了那部電影的;同理,《手札情緣》的老夫老妻都是知名的老演員,但是光采不再,只有老態,服不了人,飾演他們莽撞青春的男女新星,既不討喜,男的不俊,女的不美,如何在大銀幕上成就驚天動地的愛情呢? 

選對人很重要,自然美更重要。

看完《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之前,我只知道日本有個青春偶像叫做柴崎幸。看完電影後,你會同情瘸了腿的柴崎幸,但是你更會喜歡上才十七歲的清純女星長澤雅美。

我不曾看過她和黑木曈合演的《宛如阿修羅》,不知道她曾經贏得有「日本奧斯卡」之稱的電影獎新人賞,但在《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後,你一定會同意她被日本觀眾票選為《螢幕閃亮新星》,確實是實至名歸的。

青春,是上蒼送給長澤雅美的禮物,看到她健康明亮的外型,看到她露齒一笑的迷人光彩,看到她穿著運動員短褲在田徑場上短跑的模樣,你就會想要好好地擁抱她,珍愛她,看到她的青春豔麗,妳直覺就會想到九0年代風騷一時的宮澤理惠與廣末涼子,竟然都已悄悄大浪淘盡,送進歷史的夾頁裡了;但是,敬業,卻是長澤雅美真正讓我動容的所在。

雅美在電影中飾演的少女亞紀在青春年華之際去罹患了血癌,從她在梳頭時就捉下一把頭髮的那一刻開始,觀眾就開始要擔心,她的那一頭美麗長髮在面對化療的時候會不會全數剃盡?如果會,銀幕上該要如何呈現?長澤雅美,沒有讓大家擔心太久,隨著病情加重,她真的剃了光頭,不是戴頭套哦,而是真的像做了女尼一樣,把三千煩惱絲剃了個精光,那副光頭模樣,最初是有點驚嚇,但是觀眾很快就被她的演技與真情感動了,是的,外型一點都不重要,美女就是美女,她肯剃光頭來演出癌症病人,就代表她心中根本沒有自己,只有角色,只有作品,剃就剃,因為不剃就是怪,戴頭套更是怪,從她決心剃頭開始,她就已經註定要贏得大家的同情與認同了,因為只有真正敬業的演員,才會該是光頭就光頭,該要光著身子就不能多穿兩件衣服。

敬業的她,讓我們看到演員的光芒華采,沒有人會再去討論她光頭的模樣美不美了!讓讚歎取代不捨,無非就是演員所能獲致的最高級禮讚了。

多年前,台灣有位女導演好不容易爭取到拍片機會,為求表現,除了預算之外,還自掏兩百萬元來拍攝,作品描寫一位少婦回想自己還是少女時期的種種際遇,女主角要從少女演到少婦,年齡跨幅很大,外型也要有大幅度的變化,少婦的髮型不難,但是少女學生的髮型就非清湯掛麵不可。

可是,女主角就是不肯落髮,只願戴假髮參加演出,結果是髮型決定了演技,也決定了作品成就,因為女明星怎麼演怎麼不像,白白糟踏了全片的心力,事後,我只能安慰女導演,都肯掏二百萬來拍片,就應該堅持找到肯落髮的女明星演出,不能隨便遷就的,一遷就,就害了自己,也害了作品。

即將在台灣上映的《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肯定很快就會掀起一陣愛情風潮,長澤雅美肯定也會成為台灣青年的新偶像,但是台灣演員有幾人會像她一樣,為戲,剃光三千煩惱絲呢?答案,要由敬業的演員來回答了。

在世界中心:風雨愛情

對比,是最簡單明白的創作模式,透過對比,模糊的臉孔都得以明朗,曖昧的情緒都不再混沌。

 

《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裡頭有一間小小的照相館,名叫雨平寫真館。男主人暗戀著故鄉的中學校長,卻因為戰爭而不能如願,校長告別式的那一天,原本陽光普照,卻突然下了大雨,學生倉皇躲雨找傘,只有他獨自站立在雨中替老情人送行。天雨有盡時,他心中的大「雨」何時才能「平」息呢?

照相的目的就在留住當下,留住青春,留住記憶。只有眷戀人世的人,才拍得出好照片,雨平寫真館的老攝影師扡著風燭殘年的老病之身,繼續替世間男女拍攝結婚照,留住所有還不曾變質的愛情記憶,陪襯著自己那一段永遠沒結果的愛情。

颱風是《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的重要天氣與劇情環扣條件,颱風也成了對比男女主角際遇的最佳手法。電影從一對男女面對著窗外的風雨喃喃說著情話,第二個颱風是男女主角柴崎幸與大澤隆夫相逢於辦公室的故事,颱風第三次出場則是電影中名叫律子的柴崎幸在結婚前夕找到了蜷伏在童年毛衣中的一卷錄音帶,開始了她的回憶之旅;大澤隆夫飾演的朔太郎則是在報導颱風消息的現場新聞畫面中看到柴崎幸回到故鄉,在風雨中聽著耳機走過馬路,險些被車子撞的驚險場面,猛然心中一痛,他不敢面對的往事,竟然全都浮上心頭。

颱風夜,傷心夜。

年輕時的朔太郎原本深愛著長澤雅美飾演的亞紀,但是亞紀罹患了血癌,不久於人世。癡情的朔太郎於是自己填了結婚証書,要和亞紀共結連理,更想盡辦法要替著亞紀飛往澳洲,走訪知名的Ayers Rock,澳洲原著民相信,那塊巨大的紅色石頭就是世界的中心,死者的骨灰飄散該地,靈魂就能得永生。他們趕往機場的那一天,正是颱風過境,國內航班全都取消,不能飛往東京,更不能到澳洲,青春的夢幻就在亞紀跌倒在候機室內的那一刻全都成了泡影。

颱風夜,懺情夜。

成年後的朔太郎好不容易才又接受了另一段情,而且即將步入禮堂,但是與另外一個女人結婚並不代表他就已經從過去的夢痕中走了出來,他必需徹底放下。至於放下的唯一方法就是再度回味昔日戀情。於是,他在風雨中再度窺見自己的青春激情,在風雨中,他確認過去的陰影都是酸澀卻又不失蜜甜的回憶,更特別的是未婚妻也不曾在回憶中缺席。風雨中,他又回到了曾和初戀女友拍下結緍照的雨平寫真館,也終於聽到了初戀女友最終的祝福與叮嚀。

行定勳是我很看重的日本導演,他在《大暴走》中不僅讓我們見識到初出茅廬就已經活力四射的窪塜洋介,更讓我們見証到日本社會底層也有著對朝鮮移民的矛盾情意結,《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裡用到俗爛的颱風夜,卻是劇情起承轉合的關鍵,柴崎幸和大澤隆夫的颱風天機場相逢,巧合到不行(但我相信那應該是原著小說的最初架構),卻可以讓觀眾在最簡單明白的劇情對比中,體會到這對苦情男女,歷經滄桑終能超越不幸,擁抱自己幸福的轉折。

你結婚的伴侶,未必是你的初戀;你終身想念的,未必就是辛苦照顧你一生的枕邊人。只因為在人生的時空座標中,某個她或他,就是先認識了,就是先有了情緣,就是曾經刻骨銘心……體認現實,接受現實,才有可能創造自己的幸福。

純淨無瑕的戀情,值得終身想念,不必也不可能強要遺忘;歷經現實折磨,卻終能綻放光采的真情,更值得你緊擁胸懷。

在世界中心:聽見愛情

波蘭大師奇士勞斯基的電影中,隱約總有股人世難以參透的神秘天意,不但構成了電影最讓人低迴沈思的焦點,同時也撩動了觀眾的情緒。

他的《雙面維若妮卡》中,傀儡師與維若妮卡一見鍾情,但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要怎麼跨出那一步呢?傀儡師製作了一卷錄音帶寄給維若妮卡,裡頭有她上音樂課的樂聲,有傀儡師出門,到火車站旁的咖啡館坐下,目擊車禍的各種環境聲響……妳如果認為這是無聊的錄音帶,扔到垃圾桶去,就代表我們無緣吧,如果,你聽了錄音帶,卻又不想出來找我,就算我們情緣有限吧……)傀儡師就在那間咖啡館裡呆呆坐了四十八小時,等待著一個無可名狀,只能想像的愛情上門。

括弧裡的文字是我自己添加進去的,奇士勞斯基在電影中沒有這樣說,留給觀眾自己去想,去填充,去解釋人生中許多無法用理性說明的感情與事物。我們直到維若妮卡,按「音」索驥,找到傀儡師的時候,才恍然大悟,填上自己的解釋與答案。

原來,愛情是可以聽見的。

日本導演行定勳最近將暢銷小說《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搬上了銀幕,我沒看過小說,但是讀過小說的朋友告訴我,電影可比小說好看得太多了,越是這麼比擬,反而更添我想看小說的衝動。電影可以拍得如此多情,無論如何,一定是導演從小說中看到了許多自己的過去和故事。

《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其實就是錄音帶和耳機所串成的愛情故事。

劇情描寫高中生朔太郎(森山未來飾)愛上了同班同學亞紀(長澤雅美飾),一九八六年的高中生都會在半夜時分聽著廣播,寫下生活經驗或是幻想的創作投稿給電台,爭取昂貴的獎品─Sony的隨身聽,亞紀因此要求朔太郎今後有什麼話,就錄下來給她聽,別的情侶寫情書,她們錄的是情話,情書有手痕,情話有聲紋,還有氣息,各有不同的魅力。

亞紀後來患上白血病,朔太郎持續向廣播投寄祝愛人病癒的文稿,病榻上的亞紀持續把生命的鍾愛以及對愛情的感念,一字一句錄下來,請隔壁病房的小妹妹送給朔太郎,直到有一天,亞紀再也起不來了,送信的小妹妹也在颱風天送信的那一刻,被車子撞倒了,瘸了腿,那盒亞紀生前最後的錄音帶,一直沒有交到朔太郎的手上,直到十八年後的又一個颱風夜……

十八年後,即將結婚的朔太郎想起了往事,於是他回到老家,在生鏽的鐵盒裡翻出了一卷又一卷的錄音帶,還好,老式的隨身聽還可以用,cd和數位的隨身聽雖然當道,但是我們的生活裡有許多的記憶都收藏在錄音帶裡,只有骨董機器才能播放,還好,老式的隨身聽還可以用(導演行定勳不費力氣就說出了他對good old days的懷念)……聽著昔日愛人的聲音和氣息,朔太郎依稀又看到年輕的自己在醫院的長廊裡奔跑的汗流浹背,高喊著:「救救她!」的淒厲……

王家衛說他是收音機年代(Radio Days)長大的孩子,他對六0年代的認識與回憶,多半來自當年聽收音機的經驗與刻痕;美國導演史匹柏很會運用電影音樂,他也說自己是收音機年代(Radio Days)長大的孩子,每天晚上,家人都睡了,唯獨他聽著收音機裡的音樂,在黝黑的房間裡幻想著一則又一則的奇幻故事。

你的收音機年代(Radio Days)是什麼呢?

那年高三,所有的同學都在拚聯考,很多人喜歡挑燈夜戰,半夜最安靜的時候起床讀書,那時,大家口耳相傳有個半夜的音樂節目會祝福所有的高中學子,大家一面讀書,一面聽著廣播,隔天上了課再來分享聽廣播的會心一笑……那是同一個年齡層次的年輕人共同經歷的折磨與夢想。

從生命裡提煉出來的創作,就能讓人撞見生命的結晶,《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讓我聽見了愛情,也讓我撞見了自己昔日毛燥不安的心情與身影。

餃子;白靈的俗媚陰魅

陳果在《三更2之餃子》中,先讓我們看到白靈豐滿的臀部在豓紅的褲裝中扭動著。

接下來,畫面轉到白靈在包水餃,你注意的不是桌上的白麵,也非膠質般,費人疑猜的餃子餡,而是低身下彎她,直接要從胸前彈跳出來的兩顆肉球。

白靈的角色叫做「媚姨」,在楊千燁還沒有叫出她名字之前,觀眾已經先一步看到她與眾不同的「媚惑」本色。

不著一字,風流盡出,這就是電影的最高境界,陳果的功力,在人物登場的剎那確有不凡功力。

隨著劇情發展,觀眾慢慢發現白靈其實是老太婆了,她能夠青春永駐,關鍵在於她的餃子與眾不同,因為她的餃子餡有生命的胚盤秘密。

青春可以留步,但是氣質很難,生命的養成和氣質的溶入都是不知不覺中成型的。青春可以美容,氣質很難改造,「狗改不了吃屎」大致是這個意思,人呢,一舉一動反應著你的成長背景和心路歷程。

媚姨是文革期間長大的中國女孩,懂一點醫術,專門在嚴格執行一胎化政策的國度裡處理流產手術,有人嫌她滿手血腥,她卻說自己是「為人民服務」,漂亮的政治口號,不只是政客的護身符,機巧又會鑽營的人也懂得如何來替自己貼金。

正因為是文化水平不夠的鄉下女人,正因為平日不學而有術,即使歲月年輪不曾在肌膚上烙上印痕,卻肯定會在骨髓眉宇中停留,所以我們會看到媚姨沒事就嗑瓜子,得空就會大剌剌地蹲踞在地上,舉手投足間的小動作就是人格品性的實証註解,因為細微,所以很難偽飾,因為不經心,所以常常就會暴露真相,這個假象與真相的拔河空間,就是演員做功課,展現實力的最佳場域。

白靈做到了,金馬獎也提名肯定了。最重要的是,白靈給人的感覺一向就是「媚」,而且是標準的陰陽怪氣的狐媚,這就是她獲邀主演《餃子》的前提,但是她詮釋的媚姨,除了媚,還有俗,一個外在,一個內心;一個金玉,一個敗絮,形與氣的矛盾呈現,層次鮮明,更吻合角色的成長環境與心態,這麼精彩的表演,大家都應當給予白靈掌聲的。

旺角黑夜:白話的藝術

「香港的空氣這麼髒,為什麼會叫香港?」女星張柏芝在電影《旺角黑夜》的片尾對著攝影機這樣問!

導演爾冬陞用字幕回答她說:「香港昔日『製香』,故名香港!」明明是一句嘲諷的註解,結果卻惹來滿堂笑聲。

張柏芝會這樣問是因為她飾演大陸撈妹,第一次進香港,是被男人騙的,第二次進香港,是要去賺男人錢的,但是跟她有關的男人,殘的殘,死的死,臨行前她對海關關員表示她不要再回香港了,順便批判了一點都不「香」的香港。

全世界知名的精品都在香港設有分店,但是走上香港街頭,撲鼻而來的不是汽油就是柴油,有時候還會有印度人及分不清國度的黑人體味,是的,這座港城一點不 香,你面對的是高密度的人群雜遝,高濁度的空氣污染,高濃度的欲望沈淪,有錢,你在香港活得很快活,沒錢,你只能把自己的尊嚴踩在地上。其中,旺角就是香 港的盜版天堂,你可以買到世界名牌的彷冒皮包和各式飾品,當然,你也可以買到人肉。

《旺角黑夜》獲得金馬獎最佳影片提名,是吸引我觀賞這部電影的主要動力。從明星升格當導演的爾冬陞平常很用功,拍片也很用力,警匪片又是香港電影的創作主流,但是這部電影何以能擊敗《無間道2》獲得最佳影片提名呢?好奇心一直鞭策著我。

電影的故事很簡單,旺角的黑社會兄弟因為賣假包的蠅頭小利大打出手,最後更引發老大之子車禍致死的冤冤相報,大陸殺手趕來殺人,警察全力防堵黑道火併…… 劇本環扣嚴謹,黑白兩道的人物關係互有因果,前面看似不經意的人物線頭到最後亦有故事呼應,但是連續三十六小時的緊張關係,人物牽扯越滾越大,最後收拾不 了,只能以血臥街頭做結,但是真正挑動殺機的黑道老大卻依舊逍遙,警察和殺手都不聞不問,成了標準的無解懸案。

就警匪電影的傳統格局而言,《旺角黑夜》並沒有太多新意,大陸殺手和撈女的血淚悲情,既沒有超越麥當雄早在一九八五年的《省港奇兵》立下的標竿,「不做壞事,就不會變壞人」的不濫殺無辜的旁白,也蒼白得不倫不類;就警察與線民的利用與剝削關係而言,《旺角黑夜》還是停留在警察比狠比辣就能得心應手的傳統格局,甚至最後意外傷人,卻能演成毒品案的轉折,更是一廂情願到人覺得爾冬陞再怎麼橫衝直撞也衝不出新格局。

最大的問題是:《旺角黑夜》到底闖出了什麼風格?打造了什麼風潮?黑夜的緊張氣氛,理應是全片焦點,但是你看不到劇情設在耶誕夜的必要性,也沒有節慶場景的華麗與淒涼對比,只有幾個不能陪老婆過節的警官在碎碎唸,這個時間之局是編導特設的,但是沒有矛盾,沒有特色,平白辜負了這個局,而這種結構唬人,劇情卻蒼白失血的無力乏勁,反而成為貫穿電影最鮮明的特色,看到長官限期破案的壓力,最後卻靠三千包海洛英就紓解壓力的大逆轉,只讓人格外懷念杜琪峰只為了找回一把警槍就能享盡「一夜風流」的風格經典之作《PTU》。

至於「香港為什麼叫香港」的哲學問句,更是全片故做姿態,又矯揉做作的精華問句。不是張柏芝不能問,而是張柏芝不該問,這句話,用在「榴蓮飄飄」裡的秦海 璐是對的,因為撈錢和滄桑是陳果的創作主題,「旺角黑夜」跌進了黑道火併的恩仇模式裡,卻試圖用妓女的控訴來解套,其實是模糊全片焦點,爾冬陞企圖通吃的 結果,就是兩頭不搭。

以前,金馬獎評審推介的最佳電影曾經是標準的觀影指南,如今呢?我沒看過全數的參賽片,無法公平論斷,但我確知,這樣的作品或許可以代表香港角逐亞太影展,卻不足以取代「無間道2」所立下的標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