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移民酸辣燙

廖克發是台灣電影的潛力股。他執導的《人生海海》更是近年視野最遼闊的台灣電影。

從血淚出發、從微笑轉身作結,《人生海海》關懷不同世代的移民委屈,不管是站在時代浪尖的台灣,或者是還被傳統緊緊綑綁的馬來西亞。

移民電影過去總是沉重悲情,廖克發的敘事輕快卻不失厚重,在輕舟終過萬重山的轉身之餘,依舊承載著逆來順受的悲涼,像極了一碗加了厚厚黑胡椒的酸辣湯,無以名狀的各種滋味翻滾攪動。

《人生海海》的故事從父親過世展開,子女的憶述、褒貶與善後,諸多不堪,各有酸甜,隨著時間翻頁,終究只能放手,然而子女吞吐出的碎片,飄洋過海的先祖塑像就已清楚浮現,對照當下花果飄零的子孫情貌,那種恬淡與靜寂,更添人唏噓。

《人生海海》的核心主軸在於世界從來不平等,多少國族標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為什麼偏偏有人就是矮人一截?為什麼不同的宗教信仰就會淪落成「二等公民」?國族中人有等級,移民更是階級森嚴。電影時間跨幅長達百年,宗族血脈地域更達千里,人生尊嚴到底幾斤幾兩重?為什麼因人因地因身分就有歧異,則是不變的質問。

身處時代夾縫的「下流」人生,誰不會想問一聲我究竟是誰?何以如此遭遇?明明憤怒又委屈為何總是只能低首吞聲?行路天涯的千瘡百孔都是膿,都滲血。那款羞辱與憤怒,移民知之,僑生更知之(身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廖克發對於異鄉人捐血被拒的驚愕與挫敗,能不耿耿於懷)。

有錐心之痛,卻能舉重若輕,談笑提點,都是高明的敘事者。《唐山過台灣》拍得跌跌撞撞的渡海驚魂,《人生海海》透過一碗熱粥就成功達陣;至於移民來到陌生異域的粉彩辟邪、拿督公與土地公的對比、還有萬靈不爽的榴槤傳奇、以及身分證與遺照的連結……從鄉野傳奇或者荒謬人生的觀點來檢視,都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灼痛,也有暮然回首的滑稽,廖克發的豁達書寫也讓《人生海海》得著海闊天空的悠然。

至於「信我者得永生」的宗教承諾,真的可以在現實人生中得著「貴族」般禮遇,甚至演出「空棺」與「搶棺」的荒唐戲碼,更是「笑中帶淚」的曲筆嘲諷,廖克發就在短短十多秒鐘的鏡頭裡,把華人移民的百年滄桑都穿串進去,甚至在踉蹌奔竄之際,不忘呼應積鬱爆發的雲雨翻騰,這種平行剪接的相互烘托,讓人看見了廖克發的大器與細膩。

電影中的長子阿耀為了護航父親,可以一派天真地編織對動物園的嚮往謊言……導演廖克發坦承他就是那個男孩,父親為了生活,靠偷渡營生,扮演掩護角色的他卻因此練就編故事的技法,東隅桑榆的得失因果,就是一本很難清楚計數的生命賬冊。

廖克發對人生坎坷與階級歧視,沒想擊鼓吵嚷,所有角色的抵抗都很溫柔,但求放手與放心,電影終場前,被子女數落成好色又常棄家「走路」的老爸,卻也展現出靠著「蛇行」身段,才能披荊斬棘,扶濟更弱勢族群的本事,人生有黑有白,蓋棺都難論定,更是縱浪大化中的俗世兒女,與歲月同行時逐步參悟的認知與體諒。

我一向感謝帶我認識舊世界、開啟新視野的電影,廖克發導演的《人生海海》正是這類作品:笑中有淚,含淚卻不悲,電影議題的拿捏與點放,演員不演更有戲的內斂本事,場面調度的精準細緻,都證明了他未可限量的彈跳能耐,可喜可賀!

女孩不平凡:片刻靈光

看完三段式電影,難免會有人想問:最愛哪一段?

都愛,代表全盤接受,沒有不好;偏愛,源自頻率共振;最愛,則是動心讚嘆兼而有之。都不愛,就不用寫了。

澳門導演徐欣羨執導的《女孩不平凡》透過17歲、22歲和34歲三個歲月座標,描繪了一位女孩的成長。

徐欣羨描述成長的敘事載體在愛情,三段歲月的追尋與摸索,適用羅大佑「愛情1980」歌詞中所說的:「愛情這東西我明白 ,但永遠是什麼?」17歲懵懂啟蒙、22歲縱情奔放、34歲抖落塵埃……套路有些俗老,偶有幾筆靈光,依舊坦率動人。

我喜歡17歲的欣(許恩怡)的青澀與悸動,在試作婚紗模特兒時肌膚觸碰、氣息相逼、似懂非懂的愛情初萌,有那種「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茫然與忐忑。

我也喜歡22歲時期阿徐的情人晴(韓寧),盡得「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的守護與癡愚,不管是張羅一切的體貼周到或者是畢業典禮上捧花守候的堅持。同時,我也喜歡以「外星人」模樣闖進阿徐情感禁區的霏霏(陳孟琪),那種天外飛來一物,攪亂一池春水的明喻,精準貼近了許恩怡啟蒙時的眼神。

至於34歲時期的Lok(廖子妤)遇上笑臉相迎、方向堅定、不改其志的余香凝,不就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最佳註解。

《女孩不平凡》描述女同志的情感、家庭、學業和事業困境,都不脫傳統套路,搔首相近、踟躅相似,新意無多,反而是幾段動心時刻的心悸場景生動自如,不見作戲手痕,讓傷痕累累的成年女主角(廖子妤與鄧濤)得著霧夜迷航的停靠指引,很有說服力。

俗套讓我不耐,靈光讓我開懷,《女孩不平凡》四位女孩的四段容貌,讓電影有了不至於平凡的能量。

漫長的季節:音樂對位

最高明的電影音樂就在於他帶動的化學變化。

始料未及的音樂出現在情緒緊繃的場合上,突兀是必然,卻可以緊緊捉住你的注意力,這是大導演黑澤明最有心得的「對位」書寫。

三船敏郎在《酩酊天使》中已經走投無路,身體也不堪負荷,前途茫茫之際,走進小酒館找老闆談心,外頭的遊樂場播放著喜悅歡樂的「杜鵑圓舞曲」,對照他的心亂如麻,混亂指數頓時倍增。

三船敏郎在《野良犬》中飾演緝拿撿走警槍的歹徒,好不容易在沼澤草叢中發現賊蹤,火拚扭打之際,樹林外傳來林外住家女孩正在彈奏弗里德里希·庫勞(Friedrich Kuhlau)的C大調奏鳴曲(Sonatina in C major, op. 20 no. 1: I. Allegro)。這邊生死搏鬥,那邊安靜祥和,不合時宜的音樂是不是更凸顯了緊繃氣息?

《八月狂想曲》中的老婆婆在狂風暴雨來襲時,硬撐著雨傘往外走去,強風狂催,傘破反折,一如昔年長崎原爆情貌,此時配樂卻是舒伯特的「野玫瑰」兒童合唱曲,婆婆家人也頂著狂風奔跑尋人。極其喧鬧的歌聲,完全不搭調的音樂,反而讓觀眾更加關注劇情。

庫布立克(Stanley Kubrick)的《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中,先用「Singing in the Rain」搭配Malcolm McDowell 飾演的狂徒Alex在街頭糾眾毆人暴力,再用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搭配希特勒暴行紀錄片強迫Alex接受矯正治療。畫面驚人,音樂顛覆了本來情貌,更加駭人,恐怖等級直往上竄。

辛爽執導的《漫長的季節》則仿照庫布立克的《2001:太空漫遊》,採用「藍色多瑙河」音樂交代出全劇關鍵的分屍棄屍情節,以及其他相關當事人在案發前後走過的歲月腳步,20年的生死之謎逐一解開,「藍色多瑙河」音樂徜徉流瀉過每位角色身邊,不得已的、罪該萬死的、完全不知情的……都被音樂的漣漪貼身撫拭而過,歲月無聲,流水無言,唯獨音樂牽引著觀眾驀然回首,猛然有根心弦被緊緊摳住。

辛爽在字幕空檔還留了一手,多瑙河水一度歇息,插進來人生道路上,關係人曾經有過極短的髮夾和餛飩情願,人生如果停滯在初相識的剎那,美好永存,不知該有多好……然後,樂音繼續流動…….

音樂搭配畫面的絕美境界就像化學作用:自燃的氫加上助燃的氧,產生的卻是滅火的水。(感謝周傳基老師當年開示)

吳慷仁:富都青年變色龍

變色龍用到政客頭上,多數是在罵他;變色龍用到演員身上,則是禮敬頌詞,我樂用變色龍讚美吳慷仁。

用變色龍來形容政治人物,通常是貶多於褒;用變色龍來形容演員,則是由衷的禮讚。

多數演員其實都早早被定型,演來演去都是類似角色,攸關能力,攸關生命歷練。放眼當下演員,真正符合變色龍精神,非吳慷仁莫屬。

有時是律師;有時是飛官;有時則是檢察官…都是滿腔熱血的時代菁英;但他也可以是無所事事,廢到不行的胖子,剎那間則又變成骨瘦如材,但求活下去的癡人…極少重複自己。

換進新殼就成了新人,從外型到氣質全都改頭換面,他得花多少時間氣力才能完成變形記?事後又得花多少心血元氣去清洗遺忘與重生?

《富都青年》中的吳慷仁再次示範如何變型,皮膚曬到黑亮,那是生存煎熬;語言以手代口,非他族類誰能懂他?環境感應降到斷離,眼神內斂如同呆滯…生理心理交替作用,非他族類卻都能一眼了悉。

了無生趣的人生,唯一的指望在兄弟,唯一的轉機在藍衫,唯一的歡笑在敲蛋,卑微是角色的宿命,尊嚴卻在他的詮釋。

看著《富都青年》中再次進化與變形的的吳慷仁,就讓我想起Woody Allen伍迪艾倫的《變色龍(Zelig)》。為求生存與安全,為了討喜與成名,這位猶太男人可以七十三變。Woody Allen透過偽紀錄片的手法,以驚人想像力,嘲諷風潮人物前言不對後語,說變就變的苟且人生。然而,Woody Allen的變色龍是劇本意念主導,他只要不時化妝變裝即可,臉上總是呆傻拙笨的一號表情,吳慷仁的變色龍則是全面清洗後的重新來過,困難級數遠勝Woody Allen不知多少倍。

Robert De Niro早期也是變色龍,可惜後來一再重複相似角色,也就少有讓人亮眼的新意,就連最近算是有血有肉的《花月殺手》,也依舊在他熟悉的演出半徑中兜圈圈。

有幸見證吳慷仁一再挑戰自己,改變自己,我們見證的是一則表演傳奇,期待他一路變下去,多變一次,觀眾就多享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