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聲音拼圖:奇才

人物紀錄片都是拼圖,這張電影海報,成功呈現了電影主人翁人生pieces的組合/拼貼能量。

觀看《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你會發現自己的生理器官被打開與征服了,不管是耳朵、眼睛了、大腦或心靈。

魅力先來自Meredith Monk(梅瑞迪斯.蒙克 )的聲音「能量」。

史詩《奧德賽》中提到歌聲讓水手迷航的Siren女神,Meredith名副其實就是當代Siren 。

首先是她高達三個八度的寬廣音域,任她在聲音王國中任意馳騁、遨遊,創造自己的聲音迷宮;其次,她的聲音迷宮來自她樂於也敢於實驗/結合各種發聲方式,把聲帶的生理彈性推到極致(諸如喉音、腹音、齒音),也能將耳朵聽見的大自然聲響,都轉化成從她嘴中吞吐出來的「奇觀」式天籟。

更讓人讚嘆的是,Meredith不只是雜揉眾聲的聲音實驗師(實驗總給人孤冷乖僻的偏見),她總能在聲音的堆疊排列中賦予魅惑旋律,動聽的聲線曲線與共振效果更是引人入勝、魅惑迷醉的魅力所在。

至於,為了探索與拓展聲音的邊界,她更組成Vocal Ensemble ,網羅不同聲音本事的同好歌手,不管是疊唱、交響、對仗,每一次的演出既是人聲的極限展示,也將聲音美學提煉到濃度豐沛的境界(如果,《奧德賽》導演Christopher Nolan能請到Meredith來配樂,電影一定更富神話魅力)。

然而,Meredith除了歌藝過人,在舞蹈、劇場與影像也各有創意。這也是《蒙克聲音拼貼》這部紀錄片特別珍貴的地方所在,因為除了讓人享受天籟,更經歷了有如一場視覺饗宴的美妙旅程。

Meredith三歲就確認患有斜視症(strabismus),世人透過雙眼認知影像的立體結構,她卻是左右眼各自成像,生理異象反而成就了她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豐厚了她以視覺引領、對照、啟發聲音創作的「奇觀」。電影中的受訪者稱讚她在「多媒體」創作還沒有蔚為流行之前,就是善用視覺的前衛音樂家,讓她的作品不論是「可看性」或「震撼性」,都儼然成為一代教主。

人的本色,也是《蒙克聲音拼貼》極為有力的藝術家素描。

例如,Meredith的母親也是歌唱家,唱紅了很多廣告歌曲,卻也惋嘆自己在母親/藝術家的天平上受到羈絆,兩者都無法做到極致完美,這也影響了Meredith對於感情的探索與選擇。

例如,她的志業/感情伴侶一直想當導演,然而,在她主導的創作中,永遠只是一位演員、歌者,終究還是要出走,找回自己的定位。

Meredith這一生有太多傳奇,成名前蝸居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窄房、清寒度日卻不改其志的堅持,非常勵志。然而,你會更讚嘆她在古更漢美術館演出時,排列歌者創造的聲音迴廊;你會佩服她因為達賴喇嘛的一句話,真的創作出「牙齒歌( The Teeth Song)」的靈光與才情。

Meredith 與冰島歌手碧玉(Bjork)的互動也饒富興味。Meredith 年輕時的勇敢衝刺,一首「Dolmen Music」開啟了碧玉的音樂靈光,確認自己的音樂旅程,成名後的碧玉更重新詮釋了Meredith的「Gotham Luntally」,她們的遇合不僅是音樂史上的佳話,更成就了聲音藝術的傳承。

《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的每一段piece都非常精彩,Meredith Monk的歌聲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這是由衷讚美,讚嘆聲音可以如此呈現);Meredith Monk的視覺創意讓我拍腿叫絕,那是怎樣的心靈才能成就的創意?!

總而言之,《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是帶給我最多靈光電流的音樂家紀錄片,看見、聽見,都是福氣。

野獸之心:人狗生死情

前有大灰熊,還能死裡逃生是狂喜;激流翻滾,手臂撞上巨石當場骨裂穿刺是劇痛,無力走向目標,頹然坐以待斃則是英雄末路的黯然……Brad Pitt在《野獸之心(Heart of the Beast)》成功營造出如臨其境的沉浸式觀影感受,堪稱是近年來最有血有淚的表演。

一個男人一條狗,其實是迪士尼擅長的溫情公式,人狗同心,不只其利斷金,更能催人催淚。

《野獸之心》更上層樓的巧思則是加進戰爭背景,男主角James是美國軍人,和一路共患難的軍犬Odin在慘烈戰場上活了下來,求生意志與本事用在曠野求生,當然更有說服力。

別小看這個戰爭參數,《野獸之心》正因為有了戰爭參數,讓這對飽受戰火荼毒的人狗搭檔,儘管求生歷程萬分艱難,卻得著更讓人信服的合理性。

而且,因為戰爭,所以有P.T.S.D. (創傷症候群)。不但Brad Pitt不時會想起生離死別的同袍情義(救不了兄弟的憾恨,讓他更不想失去情同手足的Odin);更特別的是連Odin也有P.T.S.D.,也會做惡夢,也會哀嚎驚醒,因為戰爭奪走了Odin一隻腳:它得裝上義肢才能跑跳行走。

電影中最動人的人狗情有兩段:帳篷裏,James鬆綁了Odin的金屬義肢,輕輕按摩著它殘缺的斷肢,Odin沒有問過為何而戰的嚴肅議題,它只忠心耿耿為主人而戰,主人何以為報?這場按摩戲訴說的人狗深情,幽緩動人。

另外,Odin從空中滑出機艙,跌落林間,再也無法動彈,心臟病發,自顧不暇的James掙扎找到Odin,找柴生火,搭棚取暖的細細呵護,一覺醒來,看見Odin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欣喜若狂,也為電影加添了一筆人狗情深的能量。

導演David Ayer擅長動作戲,雕塑暴力場景很有一套,從《火線赤子情(End of Watch)》、《怒火特攻隊(Fury)》到《蜂刑者(The Beekeeper)》,他很清楚如何透過節奏、暴力與拚搏來娛樂觀眾,《野獸之心》主戲全在Brad Pitt和那隻狗身上,卻能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就是證明他鋪陳故事的功力,唯一要挑剔的是,開場戲「劇透」太多,降低了最後的淚水潰堤能量。

至於獨挑大梁的Brad Pitt,從身手到話白,既有戰火紋身的創傷,也有百戰英雄的剽悍,更有生死與共的赤忱盟約,層次寬廣、凹凸分明,也散發著讓觀眾緊緊追隨的磁吸能量。

紐約藝術家的性與愛

只因為看對了眼,互不相識的他們,飲食之後,決定男女,對不起,不是男女,而是男男。

只因為單車輪胎破了,素昧平生的他們,接受援手,喝杯水,登堂入室。

專攻酷兒情感的阿根廷導演路奇歐・卡斯楚(Lucio Castro),第三部劇情長片《紐約藝術家的性與愛(Drunken Noodles)》,性多過愛,無以名狀的激情,沒有紓壓、沒有昇華,只更接近了「做愛後,動物感傷」的空虛失落。

電影描述大學生阿德南(由萊斯.卡利菲/Laith Khalifeh飾演)在某一個夏天,遊走在森林與城市間的身心慾望。

電影有趣的特殊連結在於刺繡與李白。很難想像「刺繡」與「李白」能和情慾做出什麼連接,光是發想,就饒富趣味。

手工刺繡除了是串接每一段的字卡,也是男主角阿德南夏日激情的起跑點。

首先,針與線在布面上的穿刺與纏繞,提供了慾望流動的象徵與想像。

其次,刺繡藝術家的作品直接刻劃呈現超越世俗經驗的慾望場景,有些驚世駭俗,卻也撩撥了酷兒的底層想像與憧憬。

至於天外飛來一筆的李白,主要就是那首「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男主角阿德南經歷可以有性,無須言愛的各式肉體蒐奇後,其實只有「孑然一身」時,才輕鬆自在。李白的詩這時飄進銀幕,像是導演迫不及待想和大家分享報告的生命體悟。

《紐約藝術家的性與愛》其實是參禪悟道的哲學電影:紅塵慾海,終究虛空如夢。獨對敬亭山,還能相看兩不厭的人,都是幸福的。

實境誘捕:嗜血交響樂

《實境誘捕(Primetime)》是一部心緒、言詞與行動雜沓疊加的交響樂。

Primetime意指黃金時間,適用大有為的青壯人生;用在傳播學上,指的是電視收視率最高的黃金時段。

收視率攸關節目能否持續佔有黃金時段,名利雙收,既然收視率決定一切,從業人員就得想出各種噱頭,創造話題,留住觀眾的眼睛與遙控器,走偏鋒、灑狗血因此成為媒體業者很難抗拒的誘惑。

《實境誘捕》的片名清楚交代戲劇情境,「實境」指的是形式:節目採現場播出,眼見為實;「誘捕」則是指內容,節目主持人設局誘惑有侵犯傾向的嫌疑人來到現場,讓犯意在眾目睽睽下轉成具體行為,罪行一旦成立,警方隨即就現身逮人。

誘捕就是設計陷阱,讓嫌犯墜入落網,誘捕要能成功,全看誘餌的魅力夠不夠?《實境誘捕》因此請到醉心表演的新人扮演小鮮肉,節目主播(Robert Pattinson飾演)同樣得連哄帶騙說服嫌犯上鉤,製作人也得有隨機應變的應變本事,換句話說,整個節目就是以「正義(揭露真相)」之名,一路扯謊的連環套。目標正確,過程可議,這款靠誘騙得知真相的作法,是新聞?還是節目?當事人擺盪在道德/良知/名利/私欲之間,每一個選擇,都反射著他們內心最渴望的物件。

坦白說,類似這種批判媒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前輩電影,都已經方方面面呈現了媒體/記者的嗜血性格,《實境誘捕》的新意來自讓當事人嘟嘟啷啷碎念著心事,既得兼顧瞬息萬變的突發狀況,還得耐著性子誘導獵物走進陷阱,聲音是內外夾纏、還得瞬間轉換角色/台詞,而且在現場節目壓力下,各式語音是瞬間爆發、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亂」字了得。

偏偏情節就在手忙腳亂、眾聲喧嘩中,堂堂來到爆炸點,剎那間,就像滿空煙火炸裂,轟轟隆隆讓你無從分辨究竟話語出自誰口,事實已經造成,有人錯愕、有人悔恨、有人囂張、有人閉眼……最後的一聲槍響,就像交響樂團的指揮來到休止符時的猛然收手。

不只是聲音追求現場立體聲,攝影機的運動模式也隨著幾位角色的位移與視線飄移輪轉轉。這款「造景/造境」的美學經營,尤其在偏多夜景、雨景與室內暗黑空間的色調控制下,凸顯了電影主題,算是極盡巧思的雕琢。至於觀眾是否看得頭暈目眩?抑或興味盎然?就看你對這款美學手法來不來電了。

我的答案是:知道導演蘭斯·奧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想做啥,但是太用力,太想另創新猷了些。

臥底情劫:觀看的眼神

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你就以為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看你的眼神或者姿態,其實有多重解讀空間。解讀正確,就代表「心領神會」,或曰「心有靈犀一點通」。

一旦錯了,你的自以為是,讓你自討苦吃?或者,猛鑽牛角尖,繼續找罪受?

卡門.艾米(Carmen Emmi)執導的《臥底情劫(Plainclothes)》,關鍵詞就在於:「The way he looks at me. I know it.」因為莎士比亞說過:「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一見鍾情的來電酥麻感,同樣適用世間男女/男男/女女」的情愛火花。問題在於,眼神解讀正確,肯定是人間美事,錯讀誤讀,不是災難,就是折磨。

卡門.艾米厲害之處在於將眼神放電的症候群:不管是觸電、上鉤、猜疑、擔憂的可能機率都捏揉在一起,讓「意識」與「現實」的對話,在電光石火間以乍看毫無頭緒,其實各有脈絡的方式交錯穿插,畫質或粗或清,童年/當下隨意跳躍,亂中有序,反而形塑了男主角盧卡斯心裡狀態的立體素描。

盧卡斯(湯姆.布萊斯 /Tom Blyth飾演)是一位氣質陰柔的帥哥警察,任務就是穿著便服到公共場合守候獵物。他明明是靠「美色」誘人的獵人,卻透過眼神與姿態放電,等待接到「來電」訊號的獵物上門,就能以現行犯將其逮捕。

電影的轉折點就在於盧卡斯放電放久了,竟然也被獵物的癡情眼神給集中了心房,是的,他利用了眼神,也背叛了眼神滲透出的真情。悔恨與虧欠的內心糾結,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獵物之所以輕易上鉤,就因為他的眼神誠誠懇懇,沒說假話,才會吸引獵物走向陷阱。這份真,會不會正是盧卡斯午夜夢迴都坐立難安的「本我」?如果他真的愛上了獵物,他還能當獵人嗎?

在同志還是禁忌、還會被警察逮捕定罪的年代,盧卡斯在工作上的優異表現,卻也成為對自己本性的反覆「詰問」,一旦感性激昂,理性潰堤,他要如何面對大眾悠悠之口?

盧卡斯其實有紅粉知己,理解也支持他面對自己,問題是,盧卡斯能夠完全相信她嗎?還是擔心知己也會洩漏他的私密?擅長從眼神洞悉人心的盧卡斯,這回要如何解讀別人看他的眼神?

《臥底情劫》是一部寫情細膩的小品,愛一個人看似容易,其實艱難,特別是背負著成見、偏見與嘲諷下的愛,不能說出口的話語,要怎麼找到出口?《臥底情劫》的結尾抬頭挺胸把遺憾還諸天地,收得非常漂亮。

耳語人:反派的魔性

《耳語人(The Whisper Man)》最吸引我的角色,不是擔綱的Robert De Niro,而是客串演出,每亮相一次,就讓人擔心一次的Michael Keaton。

因為,他飾演的正是第一代的「耳語人」,會輕聲錄下被害人談話,再用袋子包覆被害人頭部,再殺害棄屍的變態兇手。

前提是,Michael Keaton已經坐牢10年,第二代的「耳語人」卻繼續以相同手法犯案。不是他遙控辦案?就是模仿犯複製他的犯罪手法。

Robert De Niro飾演偵破「耳語人」案件的幹練警察,遺憾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耳語人」最後綁走的受害人,再加上擔心家人遭到「耳語人」 報復,刻意疏離也切斷了與兒子和孫子的聯繫。

《耳語人》的主軸聚焦在在父子關係,而且,不論警方或犯人,父子關係都已經千瘡百孔,導演James Ashcroft用了一個「不」解說了劇情兩軸的共同核心:「不」代表著誤會、情緒、不不負責任或者不求甚解……夾藏在劇情中,有的是「你都[不相信]我說的話」,或者「你都不理睬我們,對我們不聞不問」;有的則是,不敢抵抗父親的暴力……有的不,愛基於愛;有的不則是留下永難抹滅的傷痕。

當然,兒子不想走父親走過的路、或者極力想超越父親,都是父子情意結驅動的生命力,唯一的差別在於結果是為善或作惡。

「耳語人」心機深沉,手段兇狠,Robert De Niro即使逮到了他,卻依然問不出消失的被害人下落,甚至繼續被耍的團團轉,如果不是自己的孫子也被二代「耳語人」下手綁走,早已形同陌路的兒子登門求援,他也不會壓下心魔,回頭再找Michael Keaton探詢線索。

求人,你就氣虛;有人求救,你就拿翹,Michael Keaton精準掌握了主客攻防態勢,用愛說不說的態度吊你胃口,用開口就擊中要害的情報運用,佔據了你奈我何的制高點,談笑間,警察只能想沒頭蒼蠅瞎打轉。

父子關係是仇恨源頭,父子關係是解鈴關卡,《耳語人》的父子關係平行線,可以振盪觀眾尋思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父子關係會有多少變奏曲。

《耳語人》中的Robert De Niro就是一位「廉頗老矣」的退休警察,知敵最深,也最抗拒接近惡魔,劇本沒能給他「神探」高度,反而讓他的猶豫與老邁,都成為角色既不討好,又不迷人的罩門,坦白說,光靠Robert De Niro也救不活這部電影,反而是魔性高張的Michael Keaton,談吐、表情、腔調都有戲,既然道高僅一尺,魔高卻一丈,Michael Keaton吃掉Robert De Niro的光采,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了。

在我心中,除了Michael Keaton,其他角色換人來演,差別不大,Robert De Niro早過了見好就收的關卡,再多接這類平凡雜戲,只會調降他的神壇位階。

黑道中人:類型的困境

共患難打天下的兄弟,終究還是會爲利益翻臉,這是人生常態,也是黑道電影屢見不鮮的公式,《黑道中人(The Alto Knights)》努力在框架中翻滾,終究沒能跳離公式制約。

即使擅長變形的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 ),一人分飾兩角,從造型、腔調到動作都鬆緊有致,再加上還有名導演巴瑞.李文森(Barry Levison )掌控,卻拯救不了這部被黑幫公式綑綁,動彈不得的作品。

83歲的勞勃在片中飾演換帖兄弟法蘭克和維多,前者足智多謀,後者血性爆衝,適合攜手打天下,不宜共享天下,尤其是維多犯錯走路,亡命天涯,把江山託付給兄弟,十多年後重返故里,江湖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他還能收拾舊山河嗎?

類型電影最怕一切都在預料中(predictable),影迷想問的無非就是:新意在哪裡?

《黑道中人》要說的其實就是血盟兄弟終究拔槍相對的友情質變。從維多買兇殺法蘭克開場,再以槍口餘生的法蘭克要如何善後做結。「凶終隙末」的江湖現實,不正是多數「見利忘義」的黑幫電影甩脫不了的泥沼漩渦?

《黑道中人》的核心趣味在於看一人分飾兩角的勞勃.狄尼洛變戲法,靠著眼鏡、髮套和化妝,勞勃確實區隔了法蘭克和維多,不至於困在孿生兄弟的模組之中,然而,畢竟勞勃已老,體態難再有魔法巨變,你看到他寶刀未老的努力與敬業,唯獨少了感動與讚嘆!

《黑道中人》真正的趣味點在於「管得住」與「管不住」枕邊人的黑道大哥,命運究竟會有啥差異?

其次,你要如何避免相知最深的革命夥伴猜到你的下一步?知己知彼,卻未必百戰百勝,也算是《黑道中人》僅有的丁點心意。

然而看到警察抄車牌的情節,你終究會想起《教父》中的婚禮插曲,是的,《黑道中人》的困境就在於太多的似曾相識,橋段不少,卻都是舊時相識,知其所以然,也知其必然,難免就睏乏了。畢竟,從攝影、燈光到音樂都了無新意時,《黑道中人》給人的就是舊曲重複的嘆息!

《黑道中人》的英文片名The Alto Knights,指的是禁酒時期的聲色場合,也是兩位患難兄弟的發跡地,電影徒有其名,卻少了情節描述與深層細節,中文片名翻成硬幫幫的《黑道中人》不也都少了磁吸魅力嗎?若非看到是由Robert De Niro擔綱,還真的未必會點進去看呢。片名有多重要?《黑道中人》是個可以討論的個案。

寶貝對不起:浴血重生

A Star Is Born/新星誕生這個詞適用《寶貝對不起(Sorry ,Baby)》集編導演於一身的Eva Victor。

《寶貝對不起》描述遇上、面對及療癒創傷的艱難旅程。Eva Victor飾演的大學教授Agnes,研究所期間曾遭指導教授侵犯,即使有閨蜜守候陪伴,所有的苦煩、糾結、憤怒與不平,終究還是得獨自面對。

孤獨是整部電影基調,Eva Victor刻意錯亂了時序,卻成功讓觀眾感受到主角的創傷。

電影分為五段章節,第一幕《與寶貝的一年(The Year With the Baby)》,從Agnes的離群獨居,點出了創傷的巨大與陰影的深邃。然而,Eva Victor並不想故佈疑陣,很快就在第二章《遇到壞事的一年(The Year With the Bad Thing)》清楚交代出Agnes從光明墜入黑暗的關鍵轉折。

這款敘事策略有點像是釣魚,Agnes究竟怎麼了?就成為抓住觀眾好奇的魚標,時而抖動、時而浮沉,然後就直接切入核心,再從後續碎片呈現Agnes承受的嘯浪與餘波,雖然整體而言只像是Agnes心中的小小迷宮,每段章節都在勾描她的創傷症候群,觀眾不但理解了她曾經的光彩與失意,更能感受她獨自療傷的掙扎與煎熬。角色立體、身心糾結,歷歷在目,日舞影展頒給Eva Victor是很適切的肯定。

fotograma de la película ‘Sorry, baby’

事件前後,Agnes經歷過諸多人生的善意、惡意、故意與無意。其中,最艱難的事無非就是當眾揭開傷口,呈現那個依舊鮮血淋淋,很難癒合的痛(不管是對醫生、校方或者陪審團,每一款貌似無辜、卻如刺刀刺來的眼神與態度,都是創傷症候群的真實素描。

創傷電影最怕一直陷在哀怨自毀的漩渦裡,Eva Victor的筆觸儘管無情又直接,偶爾浮現的一個擁抱與關懷,往往就能融化冰山,「擁有美味三明治的一年(The Year With the Good Sandwich)」單元示範了如何用一隻手、一句話,拉起了恐慌發作的墜落靈魂;甚至,一隻貓、一位嬰孩、還有可以相信的肩膀,都可以是冬夜裡的紅泥小火爐。如洗三溫暖的電影節奏,都在說明才華洋溢的Eva Victor,如何舉重若輕。

主角Agnes是文學系教授,電影中出現了Vladimir Nabokov的 《蘿莉塔(Lolita)》與Virginia Wolfe的《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前者曾有《一樹梨花壓海棠》的譯名,呼應著女主角的際遇,也註記了文學名著政治不正確與不合時宜的景況;至於後者的意識流書寫,恰恰也說明了導演內化文學結構,找到敘事能量的創作底蘊。

Eva Victor的表演則屬於靄靄內含光的層次,教授厚愛時的淺笑、自信與從容,遭逢巨變後的瑟縮與微顫、解剖傷口的咬牙抗拒、情緒崩潰的絕望、找回重新站立起來的惶恐,其實都帶有深淺不一的刀痕暗傷,那種表面看不見、卻又能昭然若揭的內傷,極具說服力。從編劇到導演再到表演,Eva Victor的方向明確、手法簡略俐落,初試啼聲就技驚四座,所以才會說她:A Star Is Born!

粉紅豹:音樂絕佳詮釋

看過《粉紅豹(The Pink Panther)》,你絕對忘不了他的主題旋律;聽見《粉紅豹》的主題旋律,你一定就想起那隻身材瘦長、走路飄逸、唯恐天下不亂的粉紅豹。

Henry Mancini打造的《粉紅豹》的主題旋律「The Pink Panther Theme」堪稱是最有記憶點、也最容易琅琅上口的卡通旋律。

Henry Mancini寫過無數動人音樂,《第凡內早餐》的「Moon River」就是傳世經典,《第凡內早餐》導演 Blake Edwards 恰巧也是《粉紅豹》導演,只不過,電影版的真正主角是Peter Seller飾演的笨手笨腳笨警探Clousear,想要捉拿David Niven飾演的鑽石大盜卻總是灰頭土臉的搞笑喜劇。焦點鑽石就叫做panther。

Blake Edwards要求電影片頭要用動畫方式來呈現妙賊笨警的趣味,動畫師Friz Freleng 畫了百來張豹像,Blake Edwards才選中後來紅遍全球的粉紅豹造型,Henry Mancini也因此構思出慵懶、優雅、談笑間就能整得對手滿頭包的主題音樂。

「我寫出旋律時,心裡一直想著只要找到Plas Johnson來吹薩克斯風,一定萬事OK。」Henry Mancini在回憶錄中的這份告白,對於Plas Johnson可以說是無上肯定,從吐氣、搖擺到甩尾,他的演出讓粉紅豹儼然成了頂尖的爵士舞者,蓮步身段無不迷人。

今天這篇文章是要紀念2026年7月15日辭世的Plas Johnson享年95歲。

Play是法文 plaisant的縮寫,意思指的就是就是輕鬆愉快。他出生音樂家庭,母親談鋼琴,父親更是薩克斯風高手,他更是「書讀唐詩三百首 不能作詩亦能吟」的信徒,他相信只要多聽名家音樂,先從模仿、複製學起,久而久之,了悟心法,就能走出自己門路。

或許是天份、或許靠勤奮,他早早就成了Henry Mancini 樂團的核心樂師,更先後成為Marvin Gaye, B.B. King, Liza Minnelli, L
Frank Sinatra, Rod Stewart和Tom Waits等頂尖藝人的信靠夥伴。

「我錄《粉紅豹》音樂時,只錄兩次就收工了。」Plas Johnson最愛吹噓這段福至心靈,頓成人間天籟的往事,「連平常眼高於頂的提琴手都為我鼓掌喝采!」

確實,音樂好,演奏更能如虎添翼,《粉紅豹》音樂能夠穿腸入腦,成為影迷的世代記憶,全賴Henry Mancini 與Plas Johnson心領神會的默契與詮釋。

靠著Peter Seller的喜感,《粉紅豹》電影拍過好幾部續集,不過真正傳世的卻是從1964年開始的卡通短片《The Pink Phink》,主角想把房子圖成藍色,半途介入的粉紅豹卻「藍巢粉佔」,全都改成粉紅色,引爆藍粉大戰。

《The Pink Phink》廣獲好評,卡通粉紅豹就像「小小兵」一般,配角變主角,變成熱門卡通影集,「The Pink Panther Theme」就此登堂入室,60年來成為跨時代老少影迷無人不知的旋律。

Plas Johnson差一點也能因《粉紅豹》與奧斯卡獎沾上邊,電影只有音樂獲得提名,可惜最後輸給了《歡樂滿人間(Mary Poppins )》,可惜了。還好 啦後來領到版權費遠超過《歡樂滿人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不無小補。

奧德賽:諾蘭以古諷今

荷馬史詩「奧德賽」,有神話、有英雄,有敗德,有闇黑……從想像到實相,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 )》中對神話的處理與改編,有的高明,有的讓我扼腕。

整體而言,看完電影想起了當年在施肇錫老師的「西洋文學概論」,課堂上,老師口沫橫飛,座位上同學個個悠然神往的青春燦爛。

我佩服的是遺忘宮殿的溫柔鄉。

希臘神話中有所謂的「食蓮者(lotus-eater)」,貪食蓮花,忘憂無慮,快樂似神仙。

希臘神話中也有 多情女神Calypso,愛慕英雄,卻總是好夢難圓。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食蓮者與Calypso分屬奧德賽迷航旅程中的兩段章節,諾蘭卻將其在電影中將其合而為一。

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飾演的Calypso先是勸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Odysseus服食蓮花,鎮定心靈,遺忘戰爭創傷,當然也就忘記家鄉還有王國與妻兒。

蓮花美豔甘甜,讓人垂涎;女神嬌豔明亮,讓人愛慕。不管是神話中Calypso愛慕著Odysseus,用柔情羈留了他七年?還是Odysseus耽逸溫柔鄉,樂不思蜀?莎莉.賽隆的肉身美姿以及lotus的粉藍花色,交疊相乘,確實傳達出超強迷幻能量。

至於,她徬徨在催眠與喚醒之間的矛盾,適用成全或獨佔的愛情心理學來辯證解讀,也讓電影多添了幾分旖旎綺思。

電影就是要能看見,然後願意相信。

讓我悵然的則是Siren女妖的歌聲。

《奧德賽》的電影配樂由以《罪人(Sinners)》配樂拿下奧斯卡獎的瑞典作曲家Ludwig Göransson擔綱。

他的表現很大膽,也很古典。大膽,在於敢用吹管樂器牽引觀眾回到宙斯紀元的遙遠時空;古典,在於不時透過打擊節奏凸顯干戈殺伐的剽悍壯烈。

不過,全片最大的音樂挑戰在於Siren女妖如何用魔音迷亂眾生?

諾蘭沒有陷入神話中美若天仙的Siren,究竟是不是人頭鳥身的文字迷宮;也無須爭論Sirens究竟有三位?還是七位?他知道,關鍵在聲音。因為Siren的歌聲會亂人心智,即使眼見妖島上遍地白骨,「加蜜」的迷人歌聲,依舊誘使水手跳船。

史詩中,Odysseus 的應對策略是讓眾人以蠟封耳,聽不見,就不怕魔音穿腦。至於他自己則是綑綁在船樑上,即使魔音啃腦噬心,動彈不得的他也不至於跳海追聲。

諾蘭忠實重現了史詩細節,然而電影要聲色齊備,怎麼樣的聲音才能具現這款「加蜜」魔音?貝多芬、華格納和柴可夫斯基都做不到的,Ludwig Göransson會如何闖關?

諾蘭與Ludwig Göransson
選擇了迂迴策略,透過出乎意料的單調長音搭配Siren身影,以及失控水手以及Odysseus扭曲掙扎的狂叫,讓Siren 傳奇勉強達陣。

不按牌理出牌的聲音處理,在畫面掩護下,確實有著出人意表的震動。我明白,畫面強悍時,音樂該讓位,不要強撞,然而,豎立聆聽的Siren魔音如此輕輕滑過,我很難不輕聲一嘆!

若能聽見,我會更相信。

至於棄置在海邊,半身埋在沙灘下的那匹木馬。有創見,亦有新意,唯一的問號(或者挑剔)則是馬體太小,如何容得下眾多死士?

不過,平心而論,有關腹中翻滾、水淹鼻喉、刀刺檢測等細節,都處理得有聲有色,諾蘭早在《敦克爾克大行動》中就已經展示了他處理海濱密閉艙題的技術本色,即使這次用飛箭取代步槍,震撼不減當年。

不過,諾蘭對木馬屠城的處理,另有深意,透過Odysseus對戰爭緣起的微詞,以及召喚地獄亡靈的陰陽對質,諾蘭拍的其實是Odysseus的懺悔錄,《奧德賽》實質是在批判那些以莫名理由或者各式謊言發動戰爭的元凶與幫凶,電影中該咎責的是Agamemnon(希臘眾王之王及聯軍首領)或Odysseus,觀眾也可以自行連結到不惜遍地烽火,只為遂行私慾/私憤的當代獨夫。

正因為如此,當你看見天下第一美女海倫的那張臉時,你明白,膚色根本不是重點,那張臉的滄桑與創傷點出了戰爭的罪與罰,那才是諾蘭真正想要說的話,也是在2026年重讀3000年前史詩的創作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