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語人:反派的魔性

《耳語人(The Whisper Man)》最吸引我的角色,不是擔綱的Robert De Niro,而是客串演出,每亮相一次,就讓人擔心一次的Michael Keaton。

因為,他飾演的正是第一代的「耳語人」,會輕聲錄下被害人談話,再用袋子包覆被害人頭部,再殺害棄屍的變態兇手。

前提是,Michael Keaton已經坐牢10年,第二代的「耳語人」卻繼續以相同手法犯案。不是他遙控辦案?就是模仿犯複製他的犯罪手法。

Robert De Niro飾演偵破「耳語人」案件的幹練警察,遺憾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耳語人」最後綁走的受害人,再加上擔心家人遭到「耳語人」 報復,刻意疏離也切斷了與兒子和孫子的聯繫。

《耳語人》的主軸聚焦在在父子關係,而且,不論警方或犯人,父子關係都已經千瘡百孔,導演James Ashcroft用了一個「不」解說了劇情兩軸的共同核心:「不」代表著誤會、情緒、不不負責任或者不求甚解……夾藏在劇情中,有的是「你都[不相信]我說的話」,或者「你都不理睬我們,對我們不聞不問」;有的則是,不敢抵抗父親的暴力……有的不,愛基於愛;有的不則是留下永難抹滅的傷痕。

當然,兒子不想走父親走過的路、或者極力想超越父親,都是父子情意結驅動的生命力,唯一的差別在於結果是為善或作惡。

「耳語人」心機深沉,手段兇狠,Robert De Niro即使逮到了他,卻依然問不出消失的被害人下落,甚至繼續被耍的團團轉,如果不是自己的孫子也被二代「耳語人」下手綁走,早已形同陌路的兒子登門求援,他也不會壓下心魔,回頭再找Michael Keaton探詢線索。

求人,你就氣虛;有人求救,你就拿翹,Michael Keaton精準掌握了主客攻防態勢,用愛說不說的態度吊你胃口,用開口就擊中要害的情報運用,佔據了你奈我何的制高點,談笑間,警察只能想沒頭蒼蠅瞎打轉。

父子關係是仇恨源頭,父子關係是解鈴關卡,《耳語人》的父子關係平行線,可以振盪觀眾尋思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父子關係會有多少變奏曲。

《耳語人》中的Robert De Niro就是一位「廉頗老矣」的退休警察,知敵最深,也最抗拒接近惡魔,劇本沒能給他「神探」高度,反而讓他的猶豫與老邁,都成為角色既不討好,又不迷人的罩門,坦白說,光靠Robert De Niro也救不活這部電影,反而是魔性高張的Michael Keaton,談吐、表情、腔調都有戲,既然道高僅一尺,魔高卻一丈,Michael Keaton吃掉Robert De Niro的光采,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了。

在我心中,除了Michael Keaton,其他角色換人來演,差別不大,Robert De Niro早過了見好就收的關卡,再多接這類平凡雜戲,只會調降他的神壇位階。

黑道中人:類型的困境

共患難打天下的兄弟,終究還是會爲利益翻臉,這是人生常態,也是黑道電影屢見不鮮的公式,《黑道中人(The Alto Knights)》努力在框架中翻滾,終究沒能跳離公式制約。

即使擅長變形的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 ),一人分飾兩角,從造型、腔調到動作都鬆緊有致,再加上還有名導演巴瑞.李文森(Barry Levison )掌控,卻拯救不了這部被黑幫公式綑綁,動彈不得的作品。

83歲的勞勃在片中飾演換帖兄弟法蘭克和維多,前者足智多謀,後者血性爆衝,適合攜手打天下,不宜共享天下,尤其是維多犯錯走路,亡命天涯,把江山託付給兄弟,十多年後重返故里,江湖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他還能收拾舊山河嗎?

類型電影最怕一切都在預料中(predictable),影迷想問的無非就是:新意在哪裡?

《黑道中人》要說的其實就是血盟兄弟終究拔槍相對的友情質變。從維多買兇殺法蘭克開場,再以槍口餘生的法蘭克要如何善後做結。「凶終隙末」的江湖現實,不正是多數「見利忘義」的黑幫電影甩脫不了的泥沼漩渦?

《黑道中人》的核心趣味在於看一人分飾兩角的勞勃.狄尼洛變戲法,靠著眼鏡、髮套和化妝,勞勃確實區隔了法蘭克和維多,不至於困在孿生兄弟的模組之中,然而,畢竟勞勃已老,體態難再有魔法巨變,你看到他寶刀未老的努力與敬業,唯獨少了感動與讚嘆!

《黑道中人》真正的趣味點在於「管得住」與「管不住」枕邊人的黑道大哥,命運究竟會有啥差異?

其次,你要如何避免相知最深的革命夥伴猜到你的下一步?知己知彼,卻未必百戰百勝,也算是《黑道中人》僅有的丁點心意。

然而看到警察抄車牌的情節,你終究會想起《教父》中的婚禮插曲,是的,《黑道中人》的困境就在於太多的似曾相識,橋段不少,卻都是舊時相識,知其所以然,也知其必然,難免就睏乏了。畢竟,從攝影、燈光到音樂都了無新意時,《黑道中人》給人的就是舊曲重複的嘆息!

《黑道中人》的英文片名The Alto Knights,指的是禁酒時期的聲色場合,也是兩位患難兄弟的發跡地,電影徒有其名,卻少了情節描述與深層細節,中文片名翻成硬幫幫的《黑道中人》不也都少了磁吸魅力嗎?若非看到是由Robert De Niro擔綱,還真的未必會點進去看呢。片名有多重要?《黑道中人》是個可以討論的個案。

寶貝對不起:浴血重生

A Star Is Born/新星誕生這個詞適用《寶貝對不起(Sorry ,Baby)》集編導演於一身的Eva Victor。

《寶貝對不起》描述遇上、面對及療癒創傷的艱難旅程。Eva Victor飾演的大學教授Agnes,研究所期間曾遭指導教授侵犯,即使有閨蜜守候陪伴,所有的苦煩、糾結、憤怒與不平,終究還是得獨自面對。

孤獨是整部電影基調,Eva Victor刻意錯亂了時序,卻成功讓觀眾感受到主角的創傷。

電影分為五段章節,第一幕《與寶貝的一年(The Year With the Baby)》,從Agnes的離群獨居,點出了創傷的巨大與陰影的深邃。然而,Eva Victor並不想故佈疑陣,很快就在第二章《遇到壞事的一年(The Year With the Bad Thing)》清楚交代出Agnes從光明墜入黑暗的關鍵轉折。

這款敘事策略有點像是釣魚,Agnes究竟怎麼了?就成為抓住觀眾好奇的魚標,時而抖動、時而浮沉,然後就直接切入核心,再從後續碎片呈現Agnes承受的嘯浪與餘波,雖然整體而言只像是Agnes心中的小小迷宮,每段章節都在勾描她的創傷症候群,觀眾不但理解了她曾經的光彩與失意,更能感受她獨自療傷的掙扎與煎熬。角色立體、身心糾結,歷歷在目,日舞影展頒給Eva Victor是很適切的肯定。

fotograma de la película ‘Sorry, baby’

事件前後,Agnes經歷過諸多人生的善意、惡意、故意與無意。其中,最艱難的事無非就是當眾揭開傷口,呈現那個依舊鮮血淋淋,很難癒合的痛(不管是對醫生、校方或者陪審團,每一款貌似無辜、卻如刺刀刺來的眼神與態度,都是創傷症候群的真實素描。

創傷電影最怕一直陷在哀怨自毀的漩渦裡,Eva Victor的筆觸儘管無情又直接,偶爾浮現的一個擁抱與關懷,往往就能融化冰山,「擁有美味三明治的一年(The Year With the Good Sandwich)」單元示範了如何用一隻手、一句話,拉起了恐慌發作的墜落靈魂;甚至,一隻貓、一位嬰孩、還有可以相信的肩膀,都可以是冬夜裡的紅泥小火爐。如洗三溫暖的電影節奏,都在說明才華洋溢的Eva Victor,如何舉重若輕。

主角Agnes是文學系教授,電影中出現了Vladimir Nabokov的 《蘿莉塔(Lolita)》與Virginia Wolfe的《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前者曾有《一樹梨花壓海棠》的譯名,呼應著女主角的際遇,也註記了文學名著政治不正確與不合時宜的景況;至於後者的意識流書寫,恰恰也說明了導演內化文學結構,找到敘事能量的創作底蘊。

Eva Victor的表演則屬於靄靄內含光的層次,教授厚愛時的淺笑、自信與從容,遭逢巨變後的瑟縮與微顫、解剖傷口的咬牙抗拒、情緒崩潰的絕望、找回重新站立起來的惶恐,其實都帶有深淺不一的刀痕暗傷,那種表面看不見、卻又能昭然若揭的內傷,極具說服力。從編劇到導演再到表演,Eva Victor的方向明確、手法簡略俐落,初試啼聲就技驚四座,所以才會說她:A Star Is Born!

粉紅豹:音樂絕佳詮釋

看過《粉紅豹(The Pink Panther)》,你絕對忘不了他的主題旋律;聽見《粉紅豹》的主題旋律,你一定就想起那隻身材瘦長、走路飄逸、唯恐天下不亂的粉紅豹。

Henry Mancini打造的《粉紅豹》的主題旋律「The Pink Panther Theme」堪稱是最有記憶點、也最容易琅琅上口的卡通旋律。

Henry Mancini寫過無數動人音樂,《第凡內早餐》的「Moon River」就是傳世經典,《第凡內早餐》導演 Blake Edwards 恰巧也是《粉紅豹》導演,只不過,電影版的真正主角是Peter Seller飾演的笨手笨腳笨警探Clousear,想要捉拿David Niven飾演的鑽石大盜卻總是灰頭土臉的搞笑喜劇。焦點鑽石就叫做panther。

Blake Edwards要求電影片頭要用動畫方式來呈現妙賊笨警的趣味,動畫師Friz Freleng 畫了百來張豹像,Blake Edwards才選中後來紅遍全球的粉紅豹造型,Henry Mancini也因此構思出慵懶、優雅、談笑間就能整得對手滿頭包的主題音樂。

「我寫出旋律時,心裡一直想著只要找到Plas Johnson來吹薩克斯風,一定萬事OK。」Henry Mancini在回憶錄中的這份告白,對於Plas Johnson可以說是無上肯定,從吐氣、搖擺到甩尾,他的演出讓粉紅豹儼然成了頂尖的爵士舞者,蓮步身段無不迷人。

今天這篇文章是要紀念2026年7月15日辭世的Plas Johnson享年95歲。

Play是法文 plaisant的縮寫,意思指的就是就是輕鬆愉快。他出生音樂家庭,母親談鋼琴,父親更是薩克斯風高手,他更是「書讀唐詩三百首 不能作詩亦能吟」的信徒,他相信只要多聽名家音樂,先從模仿、複製學起,久而久之,了悟心法,就能走出自己門路。

或許是天份、或許靠勤奮,他早早就成了Henry Mancini 樂團的核心樂師,更先後成為Marvin Gaye, B.B. King, Liza Minnelli, L
Frank Sinatra, Rod Stewart和Tom Waits等頂尖藝人的信靠夥伴。

「我錄《粉紅豹》音樂時,只錄兩次就收工了。」Plas Johnson最愛吹噓這段福至心靈,頓成人間天籟的往事,「連平常眼高於頂的提琴手都為我鼓掌喝采!」

確實,音樂好,演奏更能如虎添翼,《粉紅豹》音樂能夠穿腸入腦,成為影迷的世代記憶,全賴Henry Mancini 與Plas Johnson心領神會的默契與詮釋。

靠著Peter Seller的喜感,《粉紅豹》電影拍過好幾部續集,不過真正傳世的卻是從1964年開始的卡通短片《The Pink Phink》,主角想把房子圖成藍色,半途介入的粉紅豹卻「藍巢粉佔」,全都改成粉紅色,引爆藍粉大戰。

《The Pink Phink》廣獲好評,卡通粉紅豹就像「小小兵」一般,配角變主角,變成熱門卡通影集,「The Pink Panther Theme」就此登堂入室,60年來成為跨時代老少影迷無人不知的旋律。

Plas Johnson差一點也能因《粉紅豹》與奧斯卡獎沾上邊,電影只有音樂獲得提名,可惜最後輸給了《歡樂滿人間(Mary Poppins )》,可惜了。還好 啦後來領到版權費遠超過《歡樂滿人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不無小補。

奧德賽:諾蘭以古諷今

荷馬史詩「奧德賽」,有神話、有英雄,有敗德,有闇黑……從想像到實相,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 )》中對神話的處理與改編,有的高明,有的讓我扼腕。

整體而言,看完電影想起了當年在施肇錫老師的「西洋文學概論」,課堂上,老師口沫橫飛,座位上同學個個悠然神往的青春燦爛。

我佩服的是遺忘宮殿的溫柔鄉。

希臘神話中有所謂的「食蓮者(lotus-eater)」,貪食蓮花,忘憂無慮,快樂似神仙。

希臘神話中也有 多情女神Calypso,愛慕英雄,卻總是好夢難圓。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食蓮者與Calypso分屬奧德賽迷航旅程中的兩段章節,諾蘭卻將其在電影中將其合而為一。

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飾演的Calypso先是勸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Odysseus服食蓮花,鎮定心靈,遺忘戰爭創傷,當然也就忘記家鄉還有王國與妻兒。

蓮花美豔甘甜,讓人垂涎;女神嬌豔明亮,讓人愛慕。不管是神話中Calypso愛慕著Odysseus,用柔情羈留了他七年?還是Odysseus耽逸溫柔鄉,樂不思蜀?莎莉.賽隆的肉身美姿以及lotus的粉藍花色,交疊相乘,確實傳達出超強迷幻能量。

至於,她徬徨在催眠與喚醒之間的矛盾,適用成全或獨佔的愛情心理學來辯證解讀,也讓電影多添了幾分旖旎綺思。

電影就是要能看見,然後願意相信。

讓我悵然的則是Siren女妖的歌聲。

《奧德賽》的電影配樂由以《罪人(Sinners)》配樂拿下奧斯卡獎的瑞典作曲家Ludwig Göransson擔綱。

他的表現很大膽,也很古典。大膽,在於敢用吹管樂器牽引觀眾回到宙斯紀元的遙遠時空;古典,在於不時透過打擊節奏凸顯干戈殺伐的剽悍壯烈。

不過,全片最大的音樂挑戰在於Siren女妖如何用魔音迷亂眾生?

諾蘭沒有陷入神話中美若天仙的Siren,究竟是不是人頭鳥身的文字迷宮;也無須爭論Sirens究竟有三位?還是七位?他知道,關鍵在聲音。因為Siren的歌聲會亂人心智,即使眼見妖島上遍地白骨,「加蜜」的迷人歌聲,依舊誘使水手跳船。

史詩中,Odysseus 的應對策略是讓眾人以蠟封耳,聽不見,就不怕魔音穿腦。至於他自己則是綑綁在船樑上,即使魔音啃腦噬心,動彈不得的他也不至於跳海追聲。

諾蘭忠實重現了史詩細節,然而電影要聲色齊備,怎麼樣的聲音才能具現這款「加蜜」魔音?貝多芬、華格納和柴可夫斯基都做不到的,Ludwig Göransson會如何闖關?

諾蘭與Ludwig Göransson
選擇了迂迴策略,透過出乎意料的單調長音搭配Siren身影,以及失控水手以及Odysseus扭曲掙扎的狂叫,讓Siren 傳奇勉強達陣。

不按牌理出牌的聲音處理,在畫面掩護下,確實有著出人意表的震動。我明白,畫面強悍時,音樂該讓位,不要強撞,然而,豎立聆聽的Siren魔音如此輕輕滑過,我很難不輕聲一嘆!

若能聽見,我會更相信。

至於棄置在海邊,半身埋在沙灘下的那匹木馬。有創見,亦有新意,唯一的問號(或者挑剔)則是馬體太小,如何容得下眾多死士?

不過,平心而論,有關腹中翻滾、水淹鼻喉、刀刺檢測等細節,都處理得有聲有色,諾蘭早在《敦克爾克大行動》中就已經展示了他處理海濱密閉艙題的技術本色,即使這次用飛箭取代步槍,震撼不減當年。

不過,諾蘭對木馬屠城的處理,另有深意,透過Odysseus對戰爭緣起的微詞,以及召喚地獄亡靈的陰陽對質,諾蘭拍的其實是Odysseus的懺悔錄,《奧德賽》實質是在批判那些以莫名理由或者各式謊言發動戰爭的元凶與幫凶,電影中該咎責的是Agamemnon(希臘眾王之王及聯軍首領)或Odysseus,觀眾也可以自行連結到不惜遍地烽火,只為遂行私慾/私憤的當代獨夫。

正因為如此,當你看見天下第一美女海倫的那張臉時,你明白,膚色根本不是重點,那張臉的滄桑與創傷點出了戰爭的罪與罰,那才是諾蘭真正想要說的話,也是在2026年重讀3000年前史詩的創作本色。

極樂兇間:倉皇辭廟日

不是親身經歷從皇帝變成階下囚的悲慘挫敗,李後主李煜未必寫得出「最是倉皇辭廟日」(破陣子)的傳世金句。

南唐雖為小國,好歹也與大宋隔江分治,也曾是「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的一國之君,只是不識干戈的他,眼睜睜將「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拱手讓給趙家人,面對「教坊猶奏別離歌」的樂音,還不忘「垂淚對宮娥」。

亡國時刻應該是遍地狼煙,踩踏逃生,隨人顧性命的驚惶崩亂,美國Hulu影集《極樂凶間(Paradise)》拍出了這款體制與心態的倉皇驚悚,光是做到這一點就讓影集取得不俗高度。

我不懂Paradise》為什麼要譯作極樂凶間》?既不順口,又曖昧含糊。英文原名Paradise》雖然俗氣,卻是簡單明白:環境巨變,南極海底火山噴發,冰原崩毀,火山灰籠罩全球,核武列強爭先恐後擊發核武,導致文明毀滅,美國富豪先一步蓋了可以抵擋輻射、洪水與低溫異象的「地下城堡」,極樂凶間》描述的就是災變前後的陽謀與陰謀。

影集的核心趣味在於巨變突襲而至,即使早有因應規劃,事到臨頭還是兵荒馬亂。

James Marsden飾演的美國總統Cal原本要迅速遁入地下城堡,但是幅員有限,原本富貴與共的團隊成員,不管是白宮幕僚、員工、特勤、軍人只有少數人能隨行,棄置、割捨、背叛成了一瞬之間就要上演的生死場,公誼私情剎那成泡影,不敢相信的錯愕、不願接受的憤怒,讓白宮頓時成了人間煉獄。

改朝換代的恐懼慌亂,過去在《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 )》、《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kds)》和《天與地(Heaven and Earth)》都拍過大難來時各西東的場景,《極樂凶間》的焦點則在於變生肘腋,即使是強權大國的總統也得落荒而逃,上不了空軍一號的白宮男女全都只能坐以待斃,Cal總統如何面對那些被他割捨的下屬?必須絕情、必須斷捨,就算天人交戰,萬般揪心,也沒有李後主那種「垂淚對宮娥」的時空。

男主角Sterling K. Brown飾演的首席特勤Xavier也面臨同樣艱難,他要如何分配手下留守?如何告知留守就是等死?他要如何面對把身家託付給他的同事:「抱歉,我做不到。」信任原本是珍貴的友情資產,怎麼就這麼脆弱、不堪一擊?

獲選進入地堡的「人選之人」就是一種階級,一種特權,上不了空軍一號的凡夫俗子,就如同上不了諾亞方舟的生靈,只能活活被洪水吞噬。知曉秘密也控制秘密的特權,無可避免就成了暗黑世界的共犯。

極樂凶間》花了相當篇幅描述浩劫前後的階級矛盾與鬥爭,James Marsden演活了習慣插科打諢的美國總統,倉皇辭廟時的驚懼與惻隱之心交替湧現,都讓浩劫來襲下的人生道義與價值權衡多添了幾分人性色彩與溫度,在好萊塢層出不窮的地堡傳奇中,《極樂凶間》算是佈局嚴密、人物有血有肉、環扣嚴謹的佳作。(颱風天一口氣追完兩季,快意酣暢!)

PARADISE – “The Day” – Sinatra and Xavier confront the past, returning to the harrowing day that brought them to Paradise. (Disney/Brian Roedel) JAMES MARSDEN, STERLING K. BROWN, KRYS MARSHALL

揭密日:史匹柏的寶刀

形容一個人「寶刀未老」是讚美?還是委婉的嘆息?

《揭密日(Disclosure Day)》的史匹柏確實「寶刀未老」,華麗流暢訴說了又一則外星人的傳奇故事。

然而,史匹柏不是在50年前就已經討論過類似題材?不管是《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外星人(E.T.)》或者《A.I.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他還有什麼想講,卻一直沒講出來(或者沒講好)的話嗎?

從科幻、外星人題材的角度來看,《揭密日》確實了無新意,連外星人的長相也照本宣科,無啥驚喜。從異象懸疑到火車追逐,史匹柏的場面調度與光影經營,一直都是他的強項,寶刀確實未老,但是中央廚房出了五十年相同口味的菜色,會不會有些膩煩呢?

《揭密日》的劇情動能來自知情者與不知者的反作用力拉扯。「究竟有沒有外星人?」的老議題,一直面對著「公開」或「不公開」的拔河,其實就是「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較勁,史匹柏顯然偏向「公開」,因為「公開就會天下大亂」的主張,欠缺事實檢驗,純屬假設,而且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家父長心態使然。然而,想要遮蓋天大秘密要付出多大代價?《揭密日》想出了一個「超越」總統權限的秘密組織,為所欲為、無所禁忌。換句話說,美國政府之外,還有一個秘密運作的「太上政府」,可能嗎?

這個機構的反制能量驅動了《揭密日》的進展,卻也成了全片最大罩門。

首先,要全面封殺外星人訊息,得是多大編制?人員、設備都要錢,所需費用找誰領?又如何號令軍警調機構乖乖聽命?體制上的盲點,讓故事虛幻得有如海市蜃樓。

Colin Firth飾演的機構頭子諾亞(Noah,多有趣的聖經故事連結),可以不惜一切但求封口,然而,最後關頭的不再作為,也是他說了算。這麼濃烈的「人治」與「獨斷」色彩,這與諾亞「消滅惡人,福佑眾生」的天命,有如平行線悄悄並列。

最嚴重的是,追?不追?殺?不殺?既然唯他命是從,大隊人馬千刀萬里追,攤牌時刻,卻嘎然作廢。結論推翻前提設定,不論是他的屬下或觀眾,不都有「白忙一場」的錯愕?

讓史匹柏得以不老的轉折在於宗教。因為,《揭密日》比較有趣的設計都與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結。控制秘密、決定倖存蒼生的諾亞如此,外星人存在與否的解讀也是如此。

例如,《聖經》「創世紀」強調人是唯一按著上帝形像被造的受造物。既然如此,基督教徒該如何解讀外星人的存在?

《揭密日》透過修道院長的回答:「In this Earth.」看似輕盈,力道卻萬鈞。人類佔有地球,然而地球不是宇宙,就像太陽不是繞著地球轉一般,觀點移動了,視野與世界就截然不同了。

例如Emily Blunt 飾演的瑪格麗特手上持有的發光靈體,像不像十字架?

至於瑪格麗特經歷各種異象折磨與考驗後,驚覺自己竟然擁有了百曉生、萬事通、斷電再復電的特殊能力。而且,就在目睹這款神通本事的善男女要激動膜拜的時刻,瑪格麗特脫口而出說:「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宗教。」更是全片宗教批判的最高潮。

擁有神通靈異,贏得眾生崇拜,誰不想當教主?邪教如此,政治亦然,偏偏瑪格麗特知道自己平凡,並非天生就有如此神通,她只是被外星人選中負責傳遞訊息的介質,她的理性,以及戒慎恐懼的心態,反而成就了《揭密日》最神聖與純潔的傳話人,非神非聖非先知,不是偶像,更無需崇拜。代言「福音」,只是不想、不忍眾生困在無知的黑箱裡,任憑既得利益者剝削擺佈。

正因為如此,《揭密日》的結局才會落在她正要訴說的最後台詞:「Listen…..」她要說的,無非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懼怕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揭密日》請到94歲的 John Williams作曲,約翰老矣,尚能譜曲,當然是影壇佳話。只不過,《揭密日》留給大家什麼hummable的旋律或記憶?《大白鯊》、《第三類接觸》、《法櫃奇兵》、《侏羅紀公園》和《辛德勒名單》的極簡與華麗樂章「俱往矣」,我其實非常不捨與不忍。

Prada的惡魔2:舊與新

滄海一旦變桑田,不復舊時模樣,總是讓人唏噓;

《穿著Prada的惡魔2》所以能名利雙收,躋身火熱續集電影,關鍵原因就在於歲月未曾催人老,滄海還是滄海、惡魔依舊是惡魔。

續集電影的核心趣味在於與觀眾有約,不但要再次召喚昔日光采,還要豐潤能夠取悅觀眾的新意。

續集的契約核心在主角。第一集創作經典模組,續集重溫模組,在變與不變中,喚醒了記憶,也召喚了喜樂,關鍵在於有了比較,就容易有共鳴。

首先,恆星理當就是恆星。

Meryl Streep, Anne Hathaway 、Emily Blunt以及Stanley Tucci四大天王,即使歷經20年風霜摧折,容貌依舊光鮮,身材依舊婀娜、披金戴玉起來,依舊是時尚弄潮兒;尖酸刻薄起來,依舊字字珠璣,無需髒字,依舊刀劍穿心。2006年觀看《穿著Prada的惡魔》感受到的浪潮風嘯,依舊颯颯作響,老友重逢、風韻如昔,當然成就就合格的續集電影。

其次,惡魔創造了時代,時代考驗著惡魔。

身為時尚雜誌「Runway」的總編輯,Meryl Streep飾演的Miranda確實享受了紅火紙媒當令,得能呼風喚雨的時代風流,也養就了煙視媚行、睥睨眾生、行為與言詞不是歧視就是霸凌的習性。然而,20年風水輪流轉,勞權意識崛興後,傳奇成了地雷、刺蝟成了刺身,動輒得咎,不時要人資主管提醒叮嚀,碎唸起緊箍咒,看到氣焰不可一世的惡魔,金當頭,強制謹言慎行……

昔日無所不能的惡魔,如今成了受氣吃憋的惡魔,無需人比人,光是自己比自己,就提供了歡樂逗趣能量。

恆星也會變流星,則是《穿著Prada的惡魔2》添加時代手痕的趨勢素描。

核心就在紙媒的萎縮潰敗。

電影一開始是Anne Hathaway 飾演的記者Andy ,就在勇奪新聞獎的當下,接獲公司的資遣簡訊。電影點出的訊息簡單明白:傳統媒體仰賴的內容品質不敵便捷新速的電子媒體、耗日費時的深度調查在流行「copy/paste」的數位年代,也失去了領頭羊的意義與地位。

其次,原本走雪銅精緻路線的「Runway」,也在成本與閱讀習慣的改變下,「進化」成數位電子版,Stanley Tucci的唏噓感嘆,真的有如一則紙媒輓歌。

至於Andy撰寫與策劃的道歉文與富豪專訪,則像是「無計留春住」的絕地大反攻,引發「長文誰要看?」「年輕受眾不關心」、「同溫層取暖」的冷嘲熱諷,坦白說還真是不住打臉傳統媒體。

《穿著Prada的惡魔2》最犀利的批判還是把希望寄託給「救世主」 (對不起,改成「救世[金]主」才更精準)。

續集的對「金主」的素描別具深意。

「Runway」的價值與意義,全賴「老」金主的戀戀情深,畢竟他是看紙媒長大的古早人。一旦只看數字的第二代接班,少了人情與傳統包袱,「Runway」可割可棄可轉手一點都不意外。

只不過,Meryl Streep, Anne Hathaway 、Emily Blunt依舊相信「人治」,相信只要找對金主,仍可續命,仍有可為。其實,電影後半段的金主拔河戰只是熱鬧噱頭,結論過分樂觀了。

畢竟,天下沒有不過問編輯政策的金主,也沒有坐看虧損的金主。Emily Blunt的金主可以百依百順,真要變臉不也比翻書更快?當然,電影也沒有能力解釋為什麼「Runway」的領航員非她莫屬?此事無關「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

《穿著Prada的惡魔2》真正有力的觀點來自劉玉玲接受專訪的金句:「女人的價值發,不該被她的婚姻給定義。」婚姻或許帶來名位與財富,那可以是八卦談資,也可以是個人意志的延伸,關鍵卻在於你透過名位與財富做了什麼。

至於Miranda從來不知道自家有員工餐廳?那只是消遣Miranda高高在上,不與屬下互動的惡魔雕刻,新老闆選擇在員工餐廳議論公司新制,則是「富二代」務實、的小器的雙重鋪排。不盡合理,戲劇密度卻極高,也是世代矛盾的排列並比,看得出編劇用心。

小小兵大怪獸:電影史

小小兵 (Minions )從2008年誕生初始,就以娛樂眾生為職志,不但喧賓奪主,搶走了《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的風采,連影評人也被逗得樂不可支。

皮爾·柯芬(Pierre Coffin) 是「小小兵」的三位創始者之一,對「小小兵」嘰嘰喳喳無厘頭、瞎打誤撞瞎起鬨、胡搞亂搞惡趣味、「唯惡是尚」的DNA最是熟悉,所以才能一路從《神偷奶爸》嘻鬧三集,再為《小小兵》新創本傳,一路掰逗下去,樂此不疲,觀眾也嘻哈買單。

我相信,洛杉磯多元豐富、花樣繽紛的影藝學院博物館(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應該帶給Pierre Coffin不少創意靈感,2026年的《小小兵 & 大怪獸(Minions & Monsters)》因而長成了邀請影評人來玩闖關遊戲的一場電影博物館之旅。

遊戲從片頭開始,《小小兵 & 大怪獸》是環球影業(Universal Pictures)出品。環球在1912年成立,是美國最老牌的電影公司之一。電影一開場就拿logo開玩笑,從2026年的當代logo快速倒轉到1912年成立美國最老牌電影公司的原初logo。

為什麼?不是無厘頭,而是刻意要點出小小兵來到1920年代的好萊塢拍電影的時空環境。然後,再請博物館的導覽訴說起小小兵創造影史,拿過XXX獎最佳導演的豐功偉業。真的嗎?不重要,畢竟小小兵拍電影才是《小小兵 & 大怪獸》的核心。

正因為電影的噱頭來自拍電影,於是博物館的必要元素:法國Lumiere兄弟的《女工下班》、《火車進站》、《園丁澆水》;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之旅》…..全都有了小小兵的身影,甚至召喚大怪獸出現的魔法寶典,也脫胎自Walter Disney的《幻想曲》。

同樣地,獻祭小小兵的儀式翻版自《金剛》;《北非諜影》中彈鋼琴的Sam;轟動一時的《火車大劫案》、《大白鯊》….全都得著顛覆重生的搞笑能量。甚至有聲電影的「聲音」困境也可以拿《大國民》中的遺言:rosebud 來開玩笑……

知名的電影橋段、人物趣味( 老闆是一對肥胖兄弟、導演叫馬克思)前仆後繼出現在畫面上,精準呼應了電影傳奇來自博物館導覽小姐的引言的故事設定。影評人很容易就會上鉤,跟著玩起對號入座的遊戲。

問題是,這種電影史過關遊戲要怎樣讓一般觀眾在「不知所以然」的知識障礙下,同樣玩得津津有味?《小小兵 & 大怪獸》的厲害就在於小小兵真的有瞎打誤撞,總能左右逢源,打破世界也能另成新宇宙的扭轉能量,一路吵吵鬧鬧、自得其樂,也能讓人拍案叫絕的搖頭偷笑!

以電影史為背景的電影多數因為太想「文以載道」,讓一般觀眾要承載起太多知識障而太過沉重,《小小兵 & 大怪獸》走了一條險路,因為有了「兩岸喳呼啼不住」的小小兵加持,「輕舟穿越萬重山」,看熱鬧和看門道的,都能各自被黃色小藥丸娛樂到了。

諾蘭第一聲:驚艷跟蹤

厲害導演多數都是控制狂,從敘事、節奏、聲色到宣傳,點點滴滴都控制著觀眾視野和情緒。

控制狂的兩位代表,前有Stanley Kubrick,如今則是Christopher Nolan。Stanley Kubrick更是Christopher Nolan的偶像。

日前看到Nolan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跟蹤(Following)》(其實只有67分鐘),只能用「過癮」形容,因為他所餵養的畫面、人物、情節和懸疑,都執行得非常精準,完全被他牽著鼻子往前走下去,享受他的敘事魔法。

預算只有6000英鎊,三位主角都非知名演員,但是物理限制無法羈絆創意,Nolan的控制魔法關鍵在於身兼編劇、攝影和導演的他,掌控了所有細節(雖然因為要配合演員檔期,前後還是花了一年時間才拍完),沒有浪費一句對白,沒有填墊無謂空鏡。所有的角色、對話以及道具,都在適當時刻發揮對照、連結效應,最後再猛然收筆,讓觀眾走出迷陣疑雲,得著恍然大悟的痛快。

《跟蹤》主角是一位潦倒作家Cobb(Alex Haw),透過跟蹤陌生路人研究人生,堆疊寫作視野和縱深。原本只是隨機取樣,不想惹塵埃,卻因為跟蹤了一位奇特人物,進入也接受對方邏輯,邊學邊做還邊想超越,一廂情願以為得計,卻步步都任人擺布;陷阱成為地雷,獵人成為獵物,反撲成就自爆……每個故事都是先從單向論述出發,經過「正反合」的時間差與剪輯順序,略帶曲折、卻又合情入裡完成出題與解謎的劇情鋪排。

會說故事的魔法師都有這種本事,觀影旅程就像穿越迴紋針式迷宮,左彎右拐,但是沿路所見的人物、對話、風景、地標,都是線索、都是記號(不管是卡帶、耳環、地毯),即使有時只是輕輕帶過的閒話一句,都在Nolan的回馬槍下喚醒記憶,成就「原來如此」的大逆轉。

從跟蹤到反跟蹤、從利用到被利用、從合謀到背叛,從交心到交命,短短67分鐘裡,沒上過電影學院,只參加過電影社團的Nolan,憑著《跟蹤》中鋒芒畢露的天賦與才情,證明他如何一步步成為當代影壇的當紅炸子雞,因為他真的很會悄悄把觀眾心頭的問號轉換成驚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