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星傑凱利:好萊塢夢

一口吞下Marlon Brando,吃什麼補什麼,你就會得到神功加持,轉眼就成巨星?

這是《影星傑.凱利(Jay Kelly)》最逗趣,也最讓人黯然神傷的情節。

電影探討大明星與經紀人的互動情誼,George Clooney 飾演的巨星Jay Kelly仰賴好友Ron(Adam Sandler飾演)張羅大小事,一旦Jay來到倦怠期,想要息影了,他的中年危機也就牽動始終把他擺在第一位的Ron。

中年危機的第一槍來自他婉拒借名字給恩師拍新片,導致恩師抑鬱以終;第二槍來自多年前的密友Timothy (Billy Crudup)控訴他偷走了他的人生;然後,他就是沒辦法和兩位女兒好好說上兩句話,因為銀幕上的他是個顧家男人,私底下卻完全相反。

Timothy 的指控並沒有錯,陪同試戲的Jelly硬行插隊,結果超車搶走演出合約,一路順風成為巨星,電影玩的噱頭就是試鏡前Jay要Timothy吞下Marlon Brando的劇照,Timothy 斥為無稽,結果神蹟顯示在囫圇吞下那張紙的Jay身上。

其實,這場戲的核心在於敢走偏鋒,不按牌理出牌,就有機會贏得更多關注。登龍有術,機會稍縱即逝。

不過,《影星傑.凱利》最殘酷的事實是戲裡Jay搶走了Timothy的人生,銀幕上Adam Sandler卻搶走了George Clooney的光采,是的George Clooney就是明星,Adam Sandler才是演員。這位柔中帶硬,有求必應,又懂得如何循循善誘巨星的經紀人,不但是巨星背後的操偶師傅,在表演層次的複雜度更勝巨星。

簡單來說:一位是擅長表面功夫的繡花針,一位是暗中作業的棉裡針。互為表裡,一團錦繡;針鋒相對,玉帛碎裂。

不是說George Clooney不會演戲,確實,他舉手投足就是天生巨星,他的任性、排場除了好萊塢樣版的奇觀示範,滿足觀眾「窺探」心理,相當程度也調侃了巨星班底的浮誇:豪華的私人飛機、四輛豪華汽車的繞場架式、巨大的偶像海報、永遠不可缺少的起士蛋糕、還有跑兩步就瘸腿的保鑣……門道與熱鬧兼顧,娛樂性極高。

中年危機容易與過去決裂,利益共生,情同家人的Jay與Ron雖然會因一句撕破臉的真心話:「You’re my friend who takes 15% of my paycheck.」友情、親情和合作關係都難再續,但是再一句挖心掏肺的:「能走到今天,都是我們一起努力所致。」卻也成了鐵石心腸也會回心轉意的的潤滑劑了。

《影星傑.凱利》屬於好萊塢人調侃好萊塢的類型電影,即使尖酸刻薄指數不高,卻有一點就通透的犀利。至於巨星進退失據的中年危機也少有出人意表的意外,然而只要看著George Clooney與Adam Sandler能量較勁,既能窺見影視產業的本色,也能看到職人尊嚴的火花燦閃。美國電影中心選擇《影星傑.凱利》進入年度八大電影之林,有其道理。

《影星傑.凱利》既然是巨星寫真錄,核心對白就是:「演自己最難。」Jay演什麼像什麼,唯一演不好的就是真實人生的爸爸角色,不是自己心不在焉,就是頻率不對、動輒得咎;Ron同樣為了迎合Jay的善變,只能透過電話遙控親子關係。兩人望盡千帆後,體悟富貴榮華都會過去,唯有親情才是真正靠山,又回歸好萊塢的萬靈丹:「家庭」。

好萊塢終究是好萊塢,George Clooney不會是馬斯楚安尼,《影星傑.凱利》也無法成為《八又二分之一》。倒是Adam Sandler
濃縮具現了當代中年男子的焦慮症候群,值得給個獎。

悠唱藍調:閃電悲喜劇

讓人相信,讓人投入,才能一起歡喜一起哭,《悠唱藍調(Song Sung Blue)》的導演克雷格·布魯爾(Craig Brewer)成功完成了這項任務。

電影一開場就註明《悠唱藍調》「based on a true love story」,故事有所本,是真實故事,更是愛情故事,接下來的130分鐘裡,濃濃的愛情,滿滿的音樂,全方位的Neil Diamond,還有不可置信的命運之錘,構成了一齣足夠滿足有著懷舊靈魂,也相信情歌的影歌迷。

Hugh Jackman能歌善舞,早已是公開事實,《悠唱藍調》帶來的驚喜則是Kate Hudson真的能唱,而且即使已是有兒有女的中年婦女,被邱比特射中心房時,那份悸動的喜悅,依舊熱力四射,也就是她既能唱又能演,音樂與愛情都能緊緊握在手心裡,觀眾相信了,也被她渾身上下的熱浪感染了(對她而言,其實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即使有星媽Goldie Hawn和繼父Kurt Russell為她引路,從童星時期就在好萊塢打滾,卅年來,她的銀河之路走來並不如意,《悠唱藍調》應該是她演得最自然又自在的代表作)。

《悠唱藍調》有三句重要台詞,首先是:「Nostalgia pays.」懷舊有市場,懷舊可以是商品。台灣的紅包場如此,台灣每年都有「民歌音樂會」,30年不夠,40年不夠,民歌50還可以巡迴全島,甚至唱進台北大巨蛋,都是「Nostalgia pays」的具體實踐。電影中的男女主角Hugh Jackman與Kate Hudson飾演的Mike和Claire就是在遊樂場.小酒館和睹場表演廳裡模仿昔日紅歌手的初階藝人,Nostalgia既可以賺取生活費,也可以滿足表演欲,甚至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侶。

因為共鳴,也因為默契,Mike和Claire合組「Lightning and Thunder」二重唱,重唱Neil Diamond的諸多名曲,Mike甚至複刻起Neil Diamond的髮型與服飾。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想被人認定模仿或抄襲.只會翻唱也沒什麼意思,想出了一個新名詞:「詮釋/interpret」,是致敬,也是新詮,更是「A Neil Diamond Experience」,也就是帶給觀眾一個再次撩動曾經被Neil Diamond的歌聲與歌曲感動過的生命記憶與體驗。

這款Experience,正是所有歌唱傳記電影的核心靈魂,歌手傳奇的電影就是一趟再體驗,Hugh Jackman與Kate Hudson的重唱有模有樣還有情,再加上現場觀眾的回應與參與(甚至是「珍珠果醬」的主唱Eddie Vedder一起加進來帶動唱),一首接一首的Neil Diamond名曲,從耳熟能詳的「Song Sung Blu」、
「Sweet Caroline」、「Play Me」、「I Am I Said」和「Forever In Blue Jeans」到一直被人誤讀的「Soolaimon」、或者是適用特殊場合的「I’ve Been This Way Before」,在Hugh Jackman與Kate Hudson的互動新詮下,他們的歌聲極具感染力,觀眾相信也接受他們的眼神,Neil Diamond再次光芒四射,《悠唱藍調》站穩了音樂電影的舞台。

正因為二重唱團名「Lightning and Thunder」,當你聽見Kate Hudson說出那句:「Lightning never strikes the same place twice.」的對白時,既是事實,也是調侃,更是對命運之神的回應,還真的有雷霆閃電的萬鈞之力。

人生功成名就是時,一定眉開眼笑,《悠唱藍調》這一點做得火辣滾燙,合情入理,但在處理山窮水盡的困頓時刻,更是幽微細緻,飾演女兒Rachel的Ella Anderson在節骨眼上的冷眼冷語、悲憤寂寞、手持電擊器的歇斯底裡,都發揮了潤滑劑功能,再上泰菜餐廳或著兼任導遊的經紀人,都將電影帶出了更寛闊的人生視野。

看完電影,你會啍著主題曲回家,就顯示電影音樂的穿透力,看完《悠唱藍調》回家,你會想要搬出家中Neil Diamond的唱片再聽一次,那也說明了電影強大的感染力。我享受這種溫熱,更陶醉這款餘波。

科學怪人:半新不舊酒

擅長幽暗鬼怪主題的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每部作品中的場景設計、人物造型、道具佈景既新奇又古怪、都是博物館的最愛(美國洛杉磯影藝學院博物館就給了最大空間展示他的奇幻道具),因為可以透過那些匪夷所思的設計讓人駐足細看、揣想,不管你看過沒看過、喜歡不喜歡他的電影,都可以感受到黑暗精靈在跳舞。

戴托羅2025年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也是他光怪陸離的奇思幻想宇宙又ㄧ山頭,再加上基督教的意象連結,讓已經重拍多次的瑪麗·雪萊(Mary Shelley)1818年小說「Frankenstein」得著又一次的關注與討論。甚至許多媒體及電影評論社團都選入年度10大15大或25大的片單之中。

光就場景設計的層次來看,我同意《科學怪人》的秀異氣質,確有創見與品味。但是全片的表演和敘事觀點其實都未脫傳統框架,一切都可預料,看看就乏了。

不是沒有新意,只是新意有限、不夠突出,興奮感和記憶點就平淡了。戴托羅畢竟是美術高手,並非故事達人,雖然他已經努力在舊瓶裏釀新酒。

《科學怪人》的爆發點在於名醫父親救不活早產母親,男主角Victor因而立志要超越父親,戰勝死亡。他的志願夢想無可避免就走向成為創造生命的造物主。

新版《科學怪人》的新意是連結基督教經典,Victor組合屍體成就新Victor時,把他綁上十字架,等待閃電的造型是其一,隱含了怪人與耶穌的「人子」的救贖使命。

至於新Victor靠著閱讀聖經,明白了上帝創造亞當的故事;再讀到「失樂園(Paradise Lost)」,開始質疑造物主沒有問過他,就把他帶來人間……舉凡這類父子矛盾、天父人子關係的並列討論,都讓古老故事得著了些新意。

然而,潛藏在人物靈魂深處的戀母情意結、兄弟爭寵、覬覦兄弟情人、不朽肉身、寂寞要有伴侶……明明都是波濤洶湧的內心糾葛,戴托羅點到為止(更直接了當說就是放了小爆竹就棄之不顧),未能深入或擴大討論,一方面可能會離題太遠(畢竟電影片長已經超過150分鐘,一方面可能是主要演員Óscar Isaac(打水漂式的創傷症候群)、Jacob Elordi(被化妝搶走風采)、Christoph Waltz(一貫浮誇空心)、Mia Goth(放電指數和好奇指數都偏低)…….都欠缺將角色立體化的能量釋放,人物不夠深刻,戲劇就難起共鳴。

19世紀的時空背景,充滿污血的屠宰場與實驗室,如何與伊莉莎白一件又一件蘋果綠、群青藍蓬裙「相映成趣」,而非「扞格不入」?這種美學/視覺/現實的衝撞,其實暴露了吉勒摩·戴托羅力有未逮的創意盲點。

/劇情太瘦柴、人物太過貧乏,連帶也使得Alexandre Desplat烘培不出類似《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的動人樂章,這樣子的《科學怪人》還能廣獲評論家青睞,或許真是美國人太愛吉勒摩·戴托羅的怪奇品味了。

阿凡達3:火與燼齊飛

130年前電影誕生時,就靠:「炫技」(平面靜止影像會動了)和「娛樂」轟動世界,成就第八藝術。其中「火車進站」訴諸驚悚;「澆水記」是搞笑喜劇,都贏得滿座喝采。

導演James Cameron堪稱是最了解電影初心的箇中高手。

因為他知道觀眾要什麼,更知道怎麼滿足大眾。他不斷嘗試新科技、不忘提供夾雜歡呼與尖叫的娛樂、還用簡單二分法,不正面說教,輕輕傳達了正向訊息。

柯麥隆是藝術家,也是商人。他的勝利秘訣之一就是善用公式,活用公式。

好萊塢所謂的公式就在於好用,有效,屢試不爽。

例證之一:善用簡單明白又勵志的智慧語絲。

《鐵達尼號》男主角Jack 最後一句台詞:「Never give up.」要愛人好好活著的叮嚀,多麼熱淚盈眶;《阿凡達:火與燼(Avatar: Fire and Ash)》中男主角Jake(讀音好巧,都是傑克)不也同樣叮嚀孩子即使強敵壓境、族滅在即,我們家族Sullys never give up! 顧家又護家的Jake Sully不正是天下好男人的樣本?這種道德與情感高度,就算老套,也很難挑剔。

Never give up 放進不同的生存環境中,都明白傳達著不要放棄的訊息。生命戰場上,人不一定勝天,但是勇敢堅持,生命高度就不俗。潘朵拉星球上的族群都如此硬頸,地球軍團再野蠻強悍,納美族人靠著意志、體能與弓箭,也未必毫無招架之力。

例證之二:企業必定貪婪、看見資源必然飢渴,亟思掠奪之心。從《異形》開始,柯麥隆的黑白二分法,簡單有效,觀眾明白該為誰捏把冷汗,為誰加油!

例證之三,不管是《異形》、《魔鬼終結者》和《阿凡達》系列作品,都有自家宇宙,有框架規矩可資依循,有典故與人脈可資再生,只要重複精華、如數炒作,既可收溫故知新之效,同樣也方便借力使力,衝出新格局。這個「新」落在《阿凡達:火與燼》上就是Oona Chaplin飾演的Varang。

例證之四: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讓觀眾看懂人物關係。Varang每回遇見Jake的妻子Neytiri時,總是不忘擺首弄姿、怒目噴氣、頓足喝斥宣示自己的雌霸能量,這是動物世界習見的姿態,潘朵拉星球上的Omaticaya和Mangkwan族也適用這款生存競爭樣態,當然有其娛樂效果(雖然太過淺白了些),但那就是柯麥隆與觀眾對話的方式。

至於Varang抱怨大地之母Eywa沒能在生死關頭伸出援手,或者寧與地球人結盟,屠殺潘朵拉同胞……都能在當下的政治現實中得到似曾相識的印證,觀眾容易有所感。

有趣的是柯邁斯上校、Jake以及蜘蛛之間既是死敵又是救命恩人,血緣與家人究竟誰比較親是父子?所有的尷尬都有讓觀眾有感的戲。

雖然《火與燼》大致都是復刻樣板、套用舊公式,新意有限。然而畫面依舊美麗又壯觀,觀看《阿凡達》系列電影都像再一次搭乘雲霄飛車一般,就算刺激花樣大同小異,我還是有被娛樂到,不致碎念離場。

天堂之日:欲望田原詩

電影沒有偶然與巧合,剪輯完成的作品,每一格畫面都包含了導演的巧思與創意。

Terence Malick(泰倫斯.馬立克〉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開場24顆鏡頭分別是勞動現場的工人、女工和童工照片,都是著名攝影師Lewis Hine(1874—1940)的作品,目的不在追思懷舊,而是要呈現20世紀初年的生活窮苦,第25張照片則是女配角Linda Manz的照片,透過她的眼神特寫,串連起了照片和電影的依存連結:照片來自人間現場,電影則是虛構故事,從實相到虛構,透過這款剪輯編,20世紀初年,美國貧窮世代的女工童工故事為《天堂之日》的電影主題打造也鋪陳了了可信度極高的寫實氛圍。

真實的傳承,成就了史詩電影的底色,Terence Malick的起手式,犀利又精準。因為,Lewis Hine認為照相機既可以是紀錄工具,也可以是推動社會改革的齒輪。他應美國國會要求交出童工現象的攝影寫真調查報告,儼然就是社會失衡,公義不彰的現象紀錄,也為《天堂之日》緊接登場的煉鋼廠衝突,以及躺臥在火車車頂尋找工作機會的移工場面,都得著了時代與人物印痕。

相片之外,攝影美學更是《天堂之日》最醒目顯著的特色。關鍵在於西班牙攝影師Néstor Almendros的專業與堅持。《天堂之日》的時空座標既然設定在20世紀初年,多用自然光,少用人工光源,就是最貼合故事場域,也最貼近那個時代還原技法。Néstor Almendros的做法就是等待,他相信:等到對的時間,就有對的光。《天堂之日》有極多在晨曦或者薄暮時刻(所謂的MAGIC HOURS:光極弱,景極美)拍攝到的田野山川,何只還原那個年代人們的「目遇」光影,更成就了氣息迷人的氛圍,那種意境恰恰可與蘇軾的「前赤壁賦」相映對照:「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那情那景,差堪就是俗世凡人想像的天堂。

《天堂之日》的光影美學也與經典畫作遙相呼應,尤其是17世紀荷蘭畫家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對於光的捕捉及運用,進光的波動提昇到美的震動,都讓電影畫面得著濃濃詩情,每一禎有如畫作的場景,就像是一副古典畫作。

至於聳立在草原上部的豪宅成為田間工作的勞工心之所嚮的伊甸園,對照美國新寫實主義畫家Andrew Wyeth的名作「Christina’s World」,從外觀到內涵,宛如複刻再生,Christina罹患小兒麻痺,但那不影響她對美好生活的想望與追求,《天堂之日》的兩位女性角色,Brooke Adams飾演的Abby和Linda Manz飾演的Linda多少都呼應著Christina的夢想與祈願。

至於麥田收割的勞動實況,即使動用了大型機具,勞工的忙碌收割與收工喘息,同樣能與的「拾穗」系列遙相呼應。綜合上述各項美感比對,每格畫面都如珠玉璀璨的《天堂之日》,被評論家推崇為「最美麗的電影之一」,絕非過譽。

Néstor Almendros因為本片拿下了奧斯卡攝影獎,回頭想想那種每天的MAGIC HOURS只有短短20分鐘的緊張作業,他不忘感謝導演Terence Malick:「很少導演像他這麼懂攝影,他不但全力支持我長期努力的目標:能不用就不用人工光源。甚至催促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千里馬與伯樂的天作之合,無非就是如此。此外,最後階段接下攝影工作的替代攝影師Haskell Wexler,那種無縫接軌的慧心與技術也功不可沒。

相對於畫面的精雕細琢,《天堂之日》的劇情相對簡單。Sam Shepard飾演富裕的農場主人,愛上了參與收割的女工Abby,留下Abby以及她的兄妹Bill(Richard Gere飾演)及Linda,Bill其實不是兄長,而是情侶,只因為偷聽到主人罹患重症,只剩一年餘命,勸說Abby嫁給主人,他們也可以逍遙自在地享受天堂歲月。可是,看著愛人投入別人懷抱,誰嚥得下這股窩囊氣,而且,Bill也陷入Abby會不會假戲真做,日久生真情?從此再難接續舊日情?

同樣地,熱情擁抱著Abby的主人一旦目擊妻子與兄長別有曖昧情,會不會油生真心換絕情的失落?會不會心如刀割? Bill陪同主人持槍授獵的緊張時刻,成了最讓人驚惶的焦燥高潮。

Terence Malick此時用了蝗蟲過境的手法,完成禍事臨頭,天堂夢碎的場面,讓電影得著了與聖經故事的連結,既可以解讀成「出埃及記」的天災,也可以解讀成「啟示錄」中末日審判的象徵,最重要的是讓電影中的「亞當與夏娃」就此被逐出了伊甸園。

Richard Gere在演出《天堂之日》前,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更適合舞台表演,在Terence Malick的指導下,他的血性燥動成為鮮明的註冊商標,接下來的演藝人生中,那種瞬間爆發的情緒反應一直是他的表演大旗。飾演Abby的Brooke Adams,額頭上有塊明顯的凹疤,不盡完美的缺憾反而更貼近勞動婦女的本色,更註記了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愛情神力。

至於以口白串連全部劇情的Linda Manz,有時候像是全知說書人,夾議又夾敘,有時候則像是當事人的夫子自道,主觀情緒躍然銀幕,這種敘事的隨興錯落跳動,同樣讓《天堂之日》有著聲音交響的詩情,搭配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從《動物狂歡節》的「水族館」音樂出發的主旋律,晶瑩剔透,玲瓏閃動,營造出如同有風吹過的美麗召喚。

當然,Sam Shepard的歐洲血統與帥氣臉龐也讓農場主人得著更立體的雕刻,他不是只會出一張嘴號令工人的慣老闆,跟著下田,待工人如家人的修養,都讓後來遇上的背叛滋味更引人同情,從選角到表演,Terence Malick展現的眼光與調度功力,已是大師身手。

算牌手:作者論的孤寂

相信也堅持作者論的人,往往風格特異,不來電的人,不但味同嚼蠟,還坐立難安;來電的人,橫看成嶺側成峰,怎麼看都興味盎然。

編劇兼導演Paul Schrader《算牌手(The Card Counter)》拍得很含蓄,戲劇衝突不濃不火,高潮也不算高潮,低調美學則呈現了低成本獨立製片擅長的孤寂與清冷。

《算牌手》很多場景都發生在賭場內,然而賭博不是重點,男主角William(奧斯卡伊薩克/Oscar Isaac)只是在牢中學會算牌,出獄後,遊走各家賭場,贏了就走,免得遭賭場封殺。電影中對賭博提到最精彩的至理名言是:賭場吃人,只有玩輪盤才有勝算,單押紅或黑,你還有近五成的勝率。最重要的是:「You win, you walk away. You lose, you walk away.(贏了就閃人;輪了,也閃人!)」賭場就是吃定賭徒迷信手氣,贏了還想贏,輪了想翻本,結果都只註定陪上老本。

輸贏都閃人,註定只能浪跡天涯。流浪成了Oscar Isaac的孤單本色,導演Paul Schrader把秘密藏在他手上的行李箱裡,裡頭有大批的白色布單,每住進一間motel,他都會拿出布單,把書桌.座椅與床都包得密密實實。

為什麼?導演沒有解釋。留給觀眾揣測.想像,很多藝術片導演都懂得製造懸念,也不提供解答,讓觀眾自行解釋:有潔癖,不想沾塵埃?有戒心,不想留印痕? 。怪,就是一款風格。怪,成立了,風格,也出現了。

Paul Schrader讓Oscar Isaac做的第二件怪事是他不時在書桌上書寫。是日記?是筆記?是反省?還是與自己的對話?Paul Schrader同樣沒做解釋,這些文字在劇情發展中並沒有後續效應,但是透過書寫與唸白,你至少看見了主角看待身旁或眼前事的觀點與感受。但,那也只是過程,終究未成迴響。

Paul Schrader讓Oscar Isaac的角色名字叫做William Tell,是的,就是面對暴政,用箭射下兒子頭上蘋果的神射手William Tell,但是層次複雜了些。電影中不時閃回他曾在伊拉克的Abu Ghraib監獄,以極不人道的方式虐囚拷問取供,他也因此受軍法審判,也備受罪行噩夢驚擾。出獄後他遇見昔日長官,也遇到昔日同僚的兒子Cirk(Tye Sheridan),賭博成了他幫助故人之子重新站起來的工具,他想幫Cirk唸大學,忘掉舊恨,Cirk卻只想替亡父報仇。

William會算牌桌上的牌,但他算得準人生的牌嗎?《算牌手》給合牌桌與人生,劇情走到這裡有了點哲學意念,然而,不想也沒有交代的心理幽結,還是讓劇情走上了Paul Schrader一廂情願的道路上。

電影中大量使用了Robert Levon Been譜唱的歌曲,片商努力翻譯出相關歌詞,那是用來解釋或註記主角感受的歌曲,說得有點白,卻不很白,想要解釋什麼,卻好像也說不出個道理來。曖昧與渾沌往往是藝術糾纏的媒介,《算牌手》的觀眾緣就卡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Oscar Isaac努力想要詮釋荒野孤狼的角色,但是太多的留白,也限縮了觀眾的認同與投入,就像他與牌局經紀人La Linda(Tiffany Haddish飾演)的友情與戀情,電波淡淡,麻辣淡淡,前因不足,後果就更顯牽強。

Paul Schrader堅持他的超驗哲念,但是他的腳步一直停滯在昨日,渾然不覺時代已經翻了好幾頁。

殺戮星球:新終極戰士

第一眼看到這幕預告片,第一眼看見這張劇照,我就告訴自己:我要看這部電影。

一位被父親鄙棄的Predator,一位下半身都不見了的仿生人。缺腦的,有人補腦;缺身子的,有人補位,多美好的搭檔!

Dan Trachtenberg執導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Predator: Badlands)》揉合了哈姆雷特的猶疑、辛巴獅子王的跌撞、異形企業的貪婪掠奪、搭配父子心結、姊妹情仇以及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生命法則,讓新版電影不再只有暴力和科幻。因為來自Yautja的嗜殺獵人,也有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人性」。

是的,號稱終極戰士的Predator悄悄進化了。

我在1987年就認識了Predator ,當時就叫做《終極戰士》。

擅長動作戲的John McTiernan導演,當年與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Alois Schwarzenegger)合作的《終極戰士》,透過變色龍隱身術的奇觀,以及超猛活力的武器也對predator 無可奈何的異星怪物,成功打造了《終極戰士》王朝,近40年來,各式追蹤溯源的作品絡繹於途。

Predator的傳奇之一是沒人知道/關心究竟是誰在扮演Predator。新一集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邀請紐西蘭演員Dimitrius Schuster-Koloamatangi擔綱,從頭到尾,你只看到Predator的蟲臉,不知本尊模樣,還好他身手矯健,軀體也能傳達這位名叫Dem的Yautja戰士的倔強、挫敗與覺醒。

最吸引我的還是Elle Fanning(艾兒.芬玲)飾演的半截仿生人Thia。

下半身不見了,是因為她想要獵捕的Kalisk太強悍兇猛,即使砍斷頭頸,還會立即重生(這是多吸引生命產業財團關切,想要強佔的誘因)。下半身不見了,Elle Fanning只能靠表情與口白來打造角色,她的柔弱(一碰就飛、一撞就歪)與才情,豐富了電影趣味。Thia靠的是智慧,Dem靠的是血性與蠻力,看著Dem抗著Thia上背的「前後雙面」造型,這款「天殘地缺」的「天作之合」,還有著「他不重,他是我兄弟」的患難情懷,又是多有趣的設計?

生死之交跨越了種族、還能超越被商業利益踐踏的人性,搭配誰是工具?誰該被誰利用的爭辯口水,都讓《終極戰士:殺戮星球》更有可看性。

《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還會繼續演下去,闖關父親這一關,母親又來了;原本殺不死的Kalisk,也還有孩子繼承衣缽,你會好奇吐口水就是一家人的「三人組」,接下來要如何攜手或者相殘?

Alan Silvestri打造的Predator 主旋律,並沒有鮮明可記憶、可吟誦的主旋律;這一次,Sarah Schachner譜寫的音樂,多了低沉的人聲吟唱,既有異域情調、也有天涯孽子的悲情,為電影增添了更多觀賞趣味。

當然,Predator手上的滾紅亮金邊的圓月彎刀還是非常迷人,應該是繼《星際大戰》的光劍後最有魅力的武器道具了。

炸藥屋:核武下的人性

從膽識到執行力都極其張悍的女導演Kathryn Bigelow2025年完成了《炸藥屋(House of Dynamite)》,描述一枚神秘導彈開了美國軍事雷達,從太平洋射向了美國本土,一開始沒人當真,短短十八分鐘後卻已發布一級警戒,高層幹部必須進入地堡避難,美國總統更是在資訊未明的狀態下決定:要反擊?投降?或者自殺?

所謂第一強國,所謂世界警察竟然如此不堪一擊。2001年911攻擊事件幾乎癱瘓美國的惡夢再次浮現眼前。

電影反應的真實相當有趣分:所有的演習都在虛應故事,嘻嘻哈哈玩著「狼來的」遊戲,事到臨頭,狼真的來了,壓力鍋已經沸騰臨界,才驚覺自己是多麼慌亂無措、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SOP是多麼禁不起檢驗。

《炸藥屋》可以視做是政治災難電影,也是危機處理的警示電影,故事聳動,很有迫在眉睫、戰爭一觸即發的當下氛圍,更值得探究的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部電影?創作者對美國處境的深層焦慮,以及對後續效應的討論期待,才是重點。

《炸藥屋》的編劇Noah Oppenheim是美國國家廣播電視新聞(NBC New)的總裁,對美國政治和軍事的高層運作模式知之甚詳,尤其熟悉國家安全的戰情掌控作業,類似insiders story 的細節描寫,虎虎生風,更添戲劇密度。

《炸藥屋》的導火線是就在一個平常上班日,一顆神秘導彈竟然突破偵測雷達、成功射向美國本土的芝加哥。誰射的?不知道!有沒有核彈頭?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如果美國沒有反制,不但千萬人瞬間可能成為亡靈,更可能導致敵人群起攻擊,傾城又傾國,美國完蛋!偏偏,所有預警防衛措施都失靈/失敗,一個城市即將陷落。

焦慮的最高潮在於當家的人要怎麼在這種狀況不明的情況下做出可能互相毀滅的文明危機?沸騰壓力鍋下的一群螞蟻該如何理性又即時因應?

《炸藥屋》批判性極強,既可以看見大難臨頭前的草率隨興;也可以看見負責攔截飛彈的官兵抗壓強度;對於燒個五百億,只能期待子彈打中子彈,機率好像擲骰子一般的國防科技,更是痛打三十大板。

更精彩的是攜帶核武密碼,一路陪伴總統的隨行武官,在關鍵時刻拿出黑色手冊,要總統在設計包裝得有如食譜的選單上選定「反制」強度時的尷尬:平常沒研究,火燒屁股只會哇哇叫的帝國強人,不就成了小丑?偏偏人類文明就得交給他來決定!

當然,總統不在戰情室,加入決策聯網時,得先唸讀密碼確定身分,只見他從西裝上衣口袋抽出一疊鈔票,密碼卡就混在其中。明明,總統即時找出了密碼卡,然而觀眾接收到的訊息卻是:平常如此草率、如此不經心,萬一不見了、或者找不到了,怎麼辦?豈不就是眼睜睜看著天滅美國?這款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筆,卻有雷霆萬鈞之力。

責任越大,壓力越大。攔截飛彈失敗,不就等於前線失守?下令要員緊急避難,不就等同放棄其他夥伴及平民?至於平時不准帶進戰情室的私人手機,到了世界即將毀滅的時刻,人性之私,誰還會遵守規矩禁令?SOP v.s. Humanity引爆的話題,就是這麼犀利。

擁有核武,除了自衛,還能毀滅仇敵。然而,住在核武「炸彈屋」裡的人,真能高枕無憂?還是成天活在隨時遭人反噬的焦慮與恐懼中?《炸藥屋》白描的應變處理SOP,對照「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政治口號,America 不再像以前那麼great的「心虛」,才是《炸藥屋》關切的政治素描。

電影中安排民眾參與了美國南北戰爭死傷人數超過五萬人的「蓋茨堡戰役(Battle of Gettysburg)」重演秀,就在「重演歷史」的時刻,另一場歷史悲劇正從天而降,「以古鑑今」從了「以今諷古」,也是高明書寫。

《炸藥屋》的焦慮時刻只有短短十九分鐘,先是從攔截基地與戰情中心的觀點切入,接下來,出現在20分鐘內的聲音/影像參與者,都能得到相當畫面「重現」他說出那些對話的「前因、當下與後續」,這種拼圖式的碎片組合,確實可以讓大家比較「完整」理解危機事件的「立體經絡」,可惜,一再「重複/重播」相同對話,只像原地打轉,並不能「揭露」更多「隱藏」內幕,反而製造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煩躁與不安。也就是說,原本想玩的「創意」卻成了拖累全片的「贅筆」。

曾以《西線無戰事》拿下奧斯卡音樂獎的德國作曲家Volker Bertelmann這回提供了「嘈嘈切切錯雜彈」的樂音,聲聲催逼、聲聲撩動,預告也強化了「大難臨頭」無所逃於天地間的隱形壓力,發揮了教科書等級的示範能量,值得好好品味。

輕聲細語:幽幽聽心聲

馬背上的Robert Redford 英姿颯爽,撫觸馬身的Robert Redford 凝神專注,他在《輕聲細語(The Horse Whisperer)》以從容又優雅的語調向影迷解說了自己寄情山林,馳騁原野的人生選擇。

《輕聲細語》是一則馬與人的故事,述說聆聽的必要、等待的必要。

《輕聲細語》描述兩位小女孩雪地騎馬的意外,一位死亡,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Grace則是被迫截肢,護主失敗的馬兒Pilgrim 同樣身心受創,再不讓人近身。Robert Redford 飾演的Tom Booker在Kristin Scott Thomas飾演的Grace母親Annie請託下,擔起療癒Grace與Pilgrim 的艱難挑戰。

威權不能解決問題,暴力也不能。《輕聲細語》的中文片名貼切呼應了電影主題,受傷的「人/馬」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調適,等待因此必要,聆聽才能理解。

母親Annie是紐約時尚雜誌總編輯,習慣跟時間賽跑,成天以明快節奏下命令解決問題,偏偏女兒與愛馬的傷痛沒有特效藥,無法立即見效。於是,千里迢迢從紐約開著拖車,帶著女兒來到蒙大拿州的原野牧場,求Tom伸出援手。

鄉間步調與城市截然不同,Robert Redford 讀到小說就讀到兩款文明的不同節奏,《輕聲細語》最美的一場戲就是他飾演的Tom,寧可蹲在草原上,靜靜守候/陪伴受驚的Pilgrim,唯有馬兒感受到他的善意與溫柔,人馬之間才有和解的可能。

那款耐心、那種幽靜、那款緩慢、那種停滯…..屬於無需言語,只有心神合一,才能心領神會的境界。風在吹、日西斜、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的對望與凝視,正是Robert Redford選擇定居猶他州山林的起心動念啊!

馬猶如此,何況人乎!Tom希望Grace告知意外事件的原委,但是不必勉強、無需交代,妳真想講的時候再講吧,他有的是時間。不講績效、不計得失,交心的前提就在於信任,唯有真心才能換真情。這不正是功利主義下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道理?

Tom相信人生憾恨「沒有特效藥,透過輕聲細語、耐心守候,以及不問回報的付出放(Healing doesn’t happen all at once. It happens in whispers, in patience, in love you giv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back.)」,望著Robert Redford用他溫柔卻又堅定的語氣分享精華對白時,彷彿就有微風掠過心田,這部療癒電影就以這股「源頭自有活水出」的能量,滋潤著有緣又有福的觀眾。

女生快、男生慢;女生急;男生緩……生命步調差隔十萬八千里的Tom 與Annie終究被邱比特的箭給射中了,彼此都忐忑、彼此都擔心只是春夢一場,Tom 的剖析與告白看似平凡,卻有一語直中紅心:「我不知道愛她是對或不對,我就是愛(I didn’t know that it was right to love her. I just loved her.)」說得清楚的,或許就不是愛了。

Annie有老公、有女兒,離婚獨居的Tom 要不要、能不能做第三者?一個巴掌拍不響,Annie的態度與回應在在都是關鍵。然而,心動是一回事,行動則是另一回事,《輕聲細語》以婉約鏡觸解說了「得不著的愛情」最是刻骨銘心。

當然,Robert Redford也留了一個空間給飾演Annie老公的Sam Neill,他察覺Annie有異樣,沒有動氣,也沒有發火,安靜地找Annie談話,雖然不免提到妻子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妻子的愛,但是他只有感激,因為她願意屈己相伴。只有祝福,沒有怨恨的「哀的美敦書」,不哀不悲卻極美,因此沒了爭吵,只有緊緊相擁的諒解與等待。那份戲劇張力,只有大衛‧連(David Lean)經典名作《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中,等著妻子回家的老公那句壓軸對白可堪比擬:「妳好像離開了好遠好遠了,謝謝你回到我身旁(You’ve been a long way away.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因為愛過,因為愛著,回來就好。

《輕聲細語》大半場景都在Montana拍攝,用了大量的鳥瞰鏡頭,山林田野全都如詩如畫,我相信這是時年62歲的Robert Redford自導自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之一。演藝事業在紐約百老匯劇場發跡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當下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發出「哇!」驚歎與禮讚,《輕聲細語》的大地鏡畫,也同樣散發出讓觀眾連聲驚歎的感動,那是夫子自道,也是美感分享。

Pilgrim雖然只是匹馬,然而Tom待它有如朋友,有如家人,甚至還有多顆從馬的視野出發的鏡頭,對照人馬/馬人的互動關係。愛馬成癡的Robert Redford認為馬和貓狗一般,應該都視做珍寵,反對把馬肉列入人類食物鏈,《輕聲細語》中的人馬相處場面都處理得深情款款,劇本中的Tom懂馬,知道怎麼跟馬對話,拍攝電影的Robert Redford根本就是Horse Whisperer,才能得其箇中三味,沁人心脾。

拍戲時才十三歲的Scarlett Johansson充分展示了不畏生不懼難的表演才情,預告著一代豔星即將誕生。至於Kristin Scott Thomas本來就擅長「總為癡情苦」的愛情俘虜,那場在舞池中擁舞,兩隻手的觸碰與撫捏都在訴說衷情的細膩情思,遠比《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更有說服力。至於飾演牛仔夫婦的Chris Cooper與Dianne Wiest也演得極其到位,角色活了,劇情就更動人了。

益智遊戲:造假換功名

從選材,就看得出創作者的眼界與境界。

從刀法,則看得出你的瞭解有多透徹、解剖有多犀利。

《益智遊戲(Quiz Show)》是勞勃.瑞福兼具眼界與刀法的傑作。

人生際遇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益智遊戲》責問的是:一旦有大錢可賺,你願意配合「作假」嗎?yes or No,命運大不同。

《益智遊戲》描寫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有個收視率極高的益智遊戲節目「21點( Twenty-One)」,參賽者要關進隔音室裡回答只有當事人可以聽見的題目,內容包羅萬象,就看你是否博學多聞,事事關心,又能即席應對。每個題目各自有不同分數,誰先達到21點,誰就可以拿下高額獎金。

Ralph Fiennes飾演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學教授Charles,週薪80美金,一旦在「21點」獲勝,就可以一次拿到兩萬美金,贏得越多,獎金累積越高。重金誘惑下,Charles願意同流合污,接受事先洩題,背誦答案,就此步步高升,功成名就,還可以登上時代周刊封面,所到之處,有如超級巨星受人擁戴追逐。這麼甘美的毒果,誰捨得拒絕?

然而,《益智遊戲》的「魔力」就在於一旦魔鬼來敲門,道貌岸然的誠信就不堪一擊。因為,名利太誘人。嚐到甜頭的人就此沉淪,失去榮華的人就會憤恨不平。

配合作假,原本只是「你知我知,不許第三人知」的暗中勾結,問題在於Charles並非第一位參賽贏家,John Turturro飾演的Stempel配合度極高,不時還會為廣告商做置入宣傳。

但是廣告商並不領情,看見更帥氣、更有觀眾緣的Charles,就要他放水讓位。而且是敗在簡單至極的題目:1956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是哪一部?

到嘴的肥肉硬被人給弄掉,誰不有恨?眼看離開舞台就沒了名與利,承諾的補償又遲遲沒有兌現,四處檢舉、訴願的Stempel就成為秘密破口,搞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得到國會作證,接受調查。

《益智遊戲》的核心精神在於:誠實。誠實的前提在於信任(對著聖經發誓,就相信你的證詞),在於根深蒂固的道德信念:人不誠信,何以為人;媒體造假,還夠格當媒體嗎?

《益智遊戲》讓人們看見商業市場對人性的壓榨與扭曲: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因為只要收視好,就有錢賺;萬一凸槌穿幫,你就一肩頂下,只要乖乖聽話,就算暫時委屈,日後也會補給你該有的好康。

《益智遊戲》有三場好戲,首先,Charles原本純潔如白紙,第一次遇見魔鬼時,先是嚴拒,內心卻上演著千頭萬緒的小劇場。看著機敏的魔鬼轉兩個彎鑽進Charles心坎時,Ralph Fiennes五味雜陳的臉部表情,讓你看見了良知的掙扎,也聽見了魔鬼的笑聲,很難不惋嘆。

其次,大導演Martin Scorsese也軋上一角,飾演廣告贊助商,有錢就是大爺,只問投資回報,扳機是他扣發的,在商言商,他只管提出要求,製作人如何使命必達?人間誠信和媒體良知都不是他關心的事。《益智遊戲》的故事是70年前發生的媒體醜聞,即使在當下,依然很有既視感,適用檢視台灣政客、媒體和心甘情願做打手和走狗。

第三則是闖禍的人如何善後?說謊的公眾人物不適合主持節目或者繼續擔任教職,但是造假的製作團隊只要承擔所有罪責,風頭過後,「老闆」還是會悄悄輸送資源,照顧自己人,補償「頂罪」的損失。至於耐不住寂寞與失意,強要出頭的人,註定名利雙失。《益智遊戲》描寫的這款現實生態,非常江湖,非常殘酷。

《益智遊戲》最發人深省的台詞來自:「我們一切都是為了節目效果,觀眾看了開心、廣告商和電視台都轉到大錢?我們傷害了誰?一切都是show business! 」一副「理直氣壯」的雄辯滔滔,對照台灣現在每天上演的「黨媒駭狗」連續劇,還真是一刀直刺要害,血淋淋到讓人搖頭三嘆!

Ralph Fiennes的精彩在於風度翩翩的玉面郎君,要如何面對自己的錯失,尤其是如何向德高望重的父親坦承一切;John Torture的精彩在於勝利讓他膨脹,失敗讓他忌恨,他的偏執傷己也傷人,卻也是人性之常。

Robert Redford在1994年就完成了擲地有聲的《益智遊戲》,他從劇場出身,在電視發跡,在電影豐收,對電視的暗黑醜臭,了解甚深,最後選擇以電影解剖電視醜聞,揭發人性之惡,在在說明他知道電影不只是娛樂,電影還可以發出震耳欲聾的良心呼叫。

人生邪惡無所不在,從打假球的《天生好手》到舞弊做假的《益智遊戲》,Robert Redford儼然是美國精神的守護神。

追思Robert Redford之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