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聲音拼圖:奇才

人物紀錄片都是拼圖,這張電影海報,成功呈現了電影主人翁人生pieces的組合/拼貼能量。

觀看《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你會發現自己的生理器官被打開與征服了,不管是耳朵、眼睛了、大腦或心靈。

魅力先來自Meredith Monk(梅瑞迪斯.蒙克 )的聲音「能量」。

史詩《奧德賽》中提到歌聲讓水手迷航的Siren女神,Meredith名副其實就是當代Siren 。

首先是她高達三個八度的寬廣音域,任她在聲音王國中任意馳騁、遨遊,創造自己的聲音迷宮;其次,她的聲音迷宮來自她樂於也敢於實驗/結合各種發聲方式,把聲帶的生理彈性推到極致(諸如喉音、腹音、齒音),也能將耳朵聽見的大自然聲響,都轉化成從她嘴中吞吐出來的「奇觀」式天籟。

更讓人讚嘆的是,Meredith不只是雜揉眾聲的聲音實驗師(實驗總給人孤冷乖僻的偏見),她總能在聲音的堆疊排列中賦予魅惑旋律,動聽的聲線曲線與共振效果更是引人入勝、魅惑迷醉的魅力所在。

至於,為了探索與拓展聲音的邊界,她更組成Vocal Ensemble ,網羅不同聲音本事的同好歌手,不管是疊唱、交響、對仗,每一次的演出既是人聲的極限展示,也將聲音美學提煉到濃度豐沛的境界(如果,《奧德賽》導演Christopher Nolan能請到Meredith來配樂,電影一定更富神話魅力)。

然而,Meredith除了歌藝過人,在舞蹈、劇場與影像也各有創意。這也是《蒙克聲音拼貼》這部紀錄片特別珍貴的地方所在,因為除了讓人享受天籟,更經歷了有如一場視覺饗宴的美妙旅程。

Meredith三歲就確認患有斜視症(strabismus),世人透過雙眼認知影像的立體結構,她卻是左右眼各自成像,生理異象反而成就了她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豐厚了她以視覺引領、對照、啟發聲音創作的「奇觀」。電影中的受訪者稱讚她在「多媒體」創作還沒有蔚為流行之前,就是善用視覺的前衛音樂家,讓她的作品不論是「可看性」或「震撼性」,都儼然成為一代教主。

人的本色,也是《蒙克聲音拼貼》極為有力的藝術家素描。

例如,Meredith的母親也是歌唱家,唱紅了很多廣告歌曲,卻也惋嘆自己在母親/藝術家的天平上受到羈絆,兩者都無法做到極致完美,這也影響了Meredith對於感情的探索與選擇。

例如,她的志業/感情伴侶一直想當導演,然而,在她主導的創作中,永遠只是一位演員、歌者,終究還是要出走,找回自己的定位。

Meredith這一生有太多傳奇,成名前蝸居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窄房、清寒度日卻不改其志的堅持,非常勵志。然而,你會更讚嘆她在古更漢美術館演出時,排列歌者創造的聲音迴廊;你會佩服她因為達賴喇嘛的一句話,真的創作出「牙齒歌( The Teeth Song)」的靈光與才情。

Meredith 與冰島歌手碧玉(Bjork)的互動也饒富興味。Meredith 年輕時的勇敢衝刺,一首「Dolmen Music」開啟了碧玉的音樂靈光,確認自己的音樂旅程,成名後的碧玉更重新詮釋了Meredith的「Gotham Luntally」,她們的遇合不僅是音樂史上的佳話,更成就了聲音藝術的傳承。

《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的每一段piece都非常精彩,Meredith Monk的歌聲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這是由衷讚美,讚嘆聲音可以如此呈現);Meredith Monk的視覺創意讓我拍腿叫絕,那是怎樣的心靈才能成就的創意?!

總而言之,《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是帶給我最多靈光電流的音樂家紀錄片,看見、聽見,都是福氣。

喬治芬頓:英國主旋律

遲到的訃聞,紀念音樂家 George Fenton(1949-2026)

三十歲之前,英國音樂界對於喬治.芬頓(George Fenton)這個名字相當陌生,一方面是因為George Fenton其實是藝名,本名叫做George Howe,小時候就學了吉他和吹管樂器,但對演戲比較感興趣19歲那年演出舞台劇《Forty Years On》,因為劇中角色叫做George Fenton,後來再演出電視影集《Emmerdale Farm 》,就一直以George Fenton之名,闖盪演藝圈。

他的表演功力沒有獲得太多關注,倒是音樂才華獲得重視,先是替演出劇作擔任編曲選曲工作,直到1974年替莎翁名劇《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創作劇場音樂後,鋒芒畢露,從此成為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的音樂創作夥伴,再因緣際會接下電視配樂工作,也因此在1976年結識了名導演史蒂芬.弗瑞爾斯(Stephen Frears),前後合作過11齣電視劇和《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 、《小人物大英雄(Hero)》、《致命化身 (Mary Reilly)》以及 《裸體舞台 (Mrs Henderson Presents)》4部電影,電影類型各不相同,音樂風貌更是各有特色,廣度和深度都與眾不同。

其中,古典氣息濃厚的《危險關係》也為他再添一次奧斯卡獎提名,Stephen Frears可以說是他站穩影視配樂腳步的第一位貴人。

第二位貴人則是名導演李察.艾登保祿(Richard Attenborough)。1981年,喬治和來自印度的同班同學羅威.香卡(Ravi Shankar) 協力為電影《甘地(Gandhi)》配樂,獲得奧斯卡提名,頓時成為影壇耀眼的新生代作曲家,也讓他在1980年代成為英國最搶手的作曲家之一。

替《甘地》配樂之前,喬治創作主力在電視作品上,只替《Private Road》等三部電影處理過音樂。接下這部史詩大片之前,他的首要工作就是去讀書讀資料,多方研究甘地這個人與他的時代。甘地是領導印度人脫離英國殖民走向獨立的一代聖雄,印度出生,卻受過英國教育,一生就周旋在英國和印度的人民與政客之間,所以電影導演李察艾登保祿要求《甘地》的音樂表現時,特別強調:「我要羅威香.卡給我以西塔琴為主的印度風味音樂,喬治.芬頓則是給我帶有英國風味的管絃樂旋律。」這種英印兼具的音樂風情,貼合了甘地這一生面臨多元文化,接受傳統與現代文明浪潮衝擊的史詩經歷一般。聽到音樂,就可以理解甘地遊走在不同文化與文明的腳印,戲劇性格非常鮮明。

主角的歷史定位既然那麼清楚,導演的要求也很明確,喬治芬頓最大的挑戰其實就是寫下有強烈的包容性格的主題樂章,不但要包容印度的風俗民情感覺,更要把主張不抵抗主義,經常以絕食對抗殖民強權的甘地人格情操,做不煽情,但是會觸動人心的肅穆表現。

艾登保祿相當滿意喬治的表現,就在喬治獲得奧斯卡提名,最後卻與小金人擦肩而過的時刻,主動替他叫屈,並對外宣稱:「以後如果我再拍新片,一定不會找別的作曲家,喬治.芬頓是我唯一的選擇。」(喬治這輩子曾經五度獲得奧斯卡獎提名,卻始終與小金人無緣)

之後,艾登保祿的作品《哭喊自由(Cry Freedom)》、《影子大地(Shadowlands)》和《永遠愛你(In Love and War)》,都在喬治的音樂幫襯下,留下讓人難忘的精彩篇章。其中,《哭喊自由》不但讓他獲得了配樂和歌曲兩項奧斯卡獎提名,同名主題曲他也因為參與人聲表演,順理成章登上奧斯卡舞台表演,稍稍彌補了再度摃龜的遺憾。

不過,事後他坦承,作曲容易,公開演唱難。因為奧斯卡頒獎典禮是現場實況表演,光是想到有數十億人在觀看典禮,就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無法精準傳達他為飽受隔離政策迫害的南非人民傳達心聲的初衷。

1949年在倫敦郊區Bromley出生的喬治.芬頓,很有英國紳士神采,平常總是一派彬彬有禮,斯文瀟灑模樣,他最擅長用音符來表現英國精神,透過音樂來詮釋英國人生命百相。

李察.艾登保祿的電影強調貴氣,他的第三位貴人,導演肯·洛區(Ken Loach)則要他以極簡音符直擊英國底層人民的心聲。

肯·洛區的電影作品都帶有濃郁的左翼人道情懷,特別是對英國社會福利制度的殘破,導致基層人民生活陷入困境的主題,都有寫實又辛辣的批判力道。他們一共合作過18部電影,不論是描寫家庭暴力電影《折翼母親(Ladybird Ladybird)》,或是描寫當代英國人生活苦悶的《我的名字是喬(My Name Is Joe)》、《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及《甜蜜十六歲(Sweet Sixteen)》等片,他都是用最簡單的音符來書寫角色情境。

至於英國人在海外用生命理想與信念的作品,例如利物浦青年參加1936年西班牙內戰的《以祖國之名(Land and Freedom)》,他就以以英國風音樂作主調,沿路採集西班牙民俗風情,再搭配劇情高潮所需要的低沈鼓聲或是浪漫絃樂,具現了為理念揮霍青春的豪情;至於描述當年英軍鎮壓愛爾蘭獨立時的殘暴手段《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則是透過男聲重唱,書寫政治與人性的慘烈爭戰,黯傷民謠與血色鬥爭的對話,在哀而不怨的樂聲中註記了歷史的傷痛。喬治.芬頓或許沒有成就煽情的浪漫主題,就像個音樂魔法師,輕輕幾個音符,就能幻化風姿綽約的底韻,呼應主題。

融合知名音樂,成就記憶篇章,也是喬治擅長的本事,傳統歷史題材的英國電影如《瘋狂喬治王(The Madness of King George)》,他就把韓德爾的古典作品改編轉化成為歷史背景音樂,讓古典樂與歷史事件在觀眾的感官世界中,拼貼組合成獨特的有機體,清楚發揮音樂的說明解釋功能。

至於,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空軍男兒電影《英烈的歲月(Memphis Belle)》中,他更借用傳統民謠「丹尼男孩」做為主題旋律,把英國人的歷史宿命和奮戰悲情,做了極其煽情的呈現,讓人一聽就難忘,而且會情不自禁反復吟唱,成為歷年來最暢銷的電影原聲帶之一。

對於多數的影迷而言,喬治芬頓的喜劇音樂處理,可能大家印象更深刻,《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裡曾經用了一首小紅莓( The Cranberries)主唱,大家琅琅上口的「夢(Dreams)」(王家衛的《重慶森林》也曾活用這首曲子),強而有力地描繪出女主角透過電子網路偷情的喜悅感情。

不過,電影真正的主題卻是在男主角湯姆.漢克代表的強勢連鎖書店,把女主角辛苦經營的街角小書店逼迫到只有關門倒店的命,就在女主角梅格.萊恩鎖上主傳書店的大門黯然告別的那一刻,喬治的主題音樂響起,梅格含淚的眼光依稀看到小時候母親教她跳芭蕾的歷史記憶,絃樂輕撥,琴鍵輕揚,多情的觀眾很難不心碎……當然,《電子情書》最後真相大白時傳送出的「over the rainbow」這首曲子,再次證明了音樂家如何活用名曲來動人心。

同樣地,在《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中,困在時間夾縫裡的男主角Bill Murray求愛老是失敗,只因為每一天都可以重新來過,所以他苦練琴藝,練就了拉赫曼尼洛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18th Variation from 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終於贏得美人Andie MacDowell芳心,那一場鋼琴求愛戲,不但是全片最爆笑的感情處理,更洋溢著動聽悅耳的樂聲,聽在觀眾耳朵裡,有愛戀的喜悅,還有深情的期待,營造出愛情電影最美麗的想像樂章。

更讓人眉飛色舞、衷心佩服的音樂處理,則是《甜蜜的十六歲》中,使用了莫札特歌劇《魔笛(The Magic Flute)》中的詠嘆調〈復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燒(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來描繪少不更事的年輕人,無照駕駛,猛踩油門與煞車,導致車輛打滑旋轉,花腔女高音的飆速高音搭配車輛失控的亂象,逮到了小孩玩大車的視聽奇觀,非常高明。

第四位貴人則是李察.艾登保祿的弟弟David Attenborough,他既是生態學家也是紀錄片工作,從《藍色星球(The Blue Planet) 》開始,便委託喬治.芬頓用音樂來烘托他對生態之美的頌讚與憂慮,後來一系列的《地球脈動(Planet Earth)》與《冰凍星球(Frozen Planet)》同樣建構了影像與音樂的美妙對話,甚至還發展出電影音樂會的形式,讓生態電影都能乘著音樂翅膀,更加深入人心。

2026年10月6日,喬治、芬頓的家人宣布他過世的消息,享年76歲。生前他曾說一位音樂家最大的快樂就是「the greatest pleasure for a composer was hearing an idea transformed by musicians/聽見意念能順利變身為音符」,他就是這麼一位快樂又幸福的音樂家。

天堂之日:欲望田原詩

電影沒有偶然與巧合,剪輯完成的作品,每一格畫面都包含了導演的巧思與創意。

Terence Malick(泰倫斯.馬立克〉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開場24顆鏡頭分別是勞動現場的工人、女工和童工照片,都是著名攝影師Lewis Hine(1874—1940)的作品,目的不在追思懷舊,而是要呈現20世紀初年的生活窮苦,第25張照片則是女配角Linda Manz的照片,透過她的眼神特寫,串連起了照片和電影的依存連結:照片來自人間現場,電影則是虛構故事,從實相到虛構,透過這款剪輯編,20世紀初年,美國貧窮世代的女工童工故事為《天堂之日》的電影主題打造也鋪陳了了可信度極高的寫實氛圍。

真實的傳承,成就了史詩電影的底色,Terence Malick的起手式,犀利又精準。因為,Lewis Hine認為照相機既可以是紀錄工具,也可以是推動社會改革的齒輪。他應美國國會要求交出童工現象的攝影寫真調查報告,儼然就是社會失衡,公義不彰的現象紀錄,也為《天堂之日》緊接登場的煉鋼廠衝突,以及躺臥在火車車頂尋找工作機會的移工場面,都得著了時代與人物印痕。

相片之外,攝影美學更是《天堂之日》最醒目顯著的特色。關鍵在於西班牙攝影師Néstor Almendros的專業與堅持。《天堂之日》的時空座標既然設定在20世紀初年,多用自然光,少用人工光源,就是最貼合故事場域,也最貼近那個時代還原技法。Néstor Almendros的做法就是等待,他相信:等到對的時間,就有對的光。《天堂之日》有極多在晨曦或者薄暮時刻(所謂的MAGIC HOURS:光極弱,景極美)拍攝到的田野山川,何只還原那個年代人們的「目遇」光影,更成就了氣息迷人的氛圍,那種意境恰恰可與蘇軾的「前赤壁賦」相映對照:「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那情那景,差堪就是俗世凡人想像的天堂。

《天堂之日》的光影美學也與經典畫作遙相呼應,尤其是17世紀荷蘭畫家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對於光的捕捉及運用,進光的波動提昇到美的震動,都讓電影畫面得著濃濃詩情,每一禎有如畫作的場景,就像是一副古典畫作。

至於聳立在草原上部的豪宅成為田間工作的勞工心之所嚮的伊甸園,對照美國新寫實主義畫家Andrew Wyeth的名作「Christina’s World」,從外觀到內涵,宛如複刻再生,Christina罹患小兒麻痺,但那不影響她對美好生活的想望與追求,《天堂之日》的兩位女性角色,Brooke Adams飾演的Abby和Linda Manz飾演的Linda多少都呼應著Christina的夢想與祈願。

至於麥田收割的勞動實況,即使動用了大型機具,勞工的忙碌收割與收工喘息,同樣能與的「拾穗」系列遙相呼應。綜合上述各項美感比對,每格畫面都如珠玉璀璨的《天堂之日》,被評論家推崇為「最美麗的電影之一」,絕非過譽。

Néstor Almendros因為本片拿下了奧斯卡攝影獎,回頭想想那種每天的MAGIC HOURS只有短短20分鐘的緊張作業,他不忘感謝導演Terence Malick:「很少導演像他這麼懂攝影,他不但全力支持我長期努力的目標:能不用就不用人工光源。甚至催促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千里馬與伯樂的天作之合,無非就是如此。此外,最後階段接下攝影工作的替代攝影師Haskell Wexler,那種無縫接軌的慧心與技術也功不可沒。

相對於畫面的精雕細琢,《天堂之日》的劇情相對簡單。Sam Shepard飾演富裕的農場主人,愛上了參與收割的女工Abby,留下Abby以及她的兄妹Bill(Richard Gere飾演)及Linda,Bill其實不是兄長,而是情侶,只因為偷聽到主人罹患重症,只剩一年餘命,勸說Abby嫁給主人,他們也可以逍遙自在地享受天堂歲月。可是,看著愛人投入別人懷抱,誰嚥得下這股窩囊氣,而且,Bill也陷入Abby會不會假戲真做,日久生真情?從此再難接續舊日情?

同樣地,熱情擁抱著Abby的主人一旦目擊妻子與兄長別有曖昧情,會不會油生真心換絕情的失落?會不會心如刀割? Bill陪同主人持槍授獵的緊張時刻,成了最讓人驚惶的焦燥高潮。

Terence Malick此時用了蝗蟲過境的手法,完成禍事臨頭,天堂夢碎的場面,讓電影得著了與聖經故事的連結,既可以解讀成「出埃及記」的天災,也可以解讀成「啟示錄」中末日審判的象徵,最重要的是讓電影中的「亞當與夏娃」就此被逐出了伊甸園。

Richard Gere在演出《天堂之日》前,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更適合舞台表演,在Terence Malick的指導下,他的血性燥動成為鮮明的註冊商標,接下來的演藝人生中,那種瞬間爆發的情緒反應一直是他的表演大旗。飾演Abby的Brooke Adams,額頭上有塊明顯的凹疤,不盡完美的缺憾反而更貼近勞動婦女的本色,更註記了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愛情神力。

至於以口白串連全部劇情的Linda Manz,有時候像是全知說書人,夾議又夾敘,有時候則像是當事人的夫子自道,主觀情緒躍然銀幕,這種敘事的隨興錯落跳動,同樣讓《天堂之日》有著聲音交響的詩情,搭配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從《動物狂歡節》的「水族館」音樂出發的主旋律,晶瑩剔透,玲瓏閃動,營造出如同有風吹過的美麗召喚。

當然,Sam Shepard的歐洲血統與帥氣臉龐也讓農場主人得著更立體的雕刻,他不是只會出一張嘴號令工人的慣老闆,跟著下田,待工人如家人的修養,都讓後來遇上的背叛滋味更引人同情,從選角到表演,Terence Malick展現的眼光與調度功力,已是大師身手。

輕聲細語:幽幽聽心聲

馬背上的Robert Redford 英姿颯爽,撫觸馬身的Robert Redford 凝神專注,他在《輕聲細語(The Horse Whisperer)》以從容又優雅的語調向影迷解說了自己寄情山林,馳騁原野的人生選擇。

《輕聲細語》是一則馬與人的故事,述說聆聽的必要、等待的必要。

《輕聲細語》描述兩位小女孩雪地騎馬的意外,一位死亡,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Grace則是被迫截肢,護主失敗的馬兒Pilgrim 同樣身心受創,再不讓人近身。Robert Redford 飾演的Tom Booker在Kristin Scott Thomas飾演的Grace母親Annie請託下,擔起療癒Grace與Pilgrim 的艱難挑戰。

威權不能解決問題,暴力也不能。《輕聲細語》的中文片名貼切呼應了電影主題,受傷的「人/馬」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調適,等待因此必要,聆聽才能理解。

母親Annie是紐約時尚雜誌總編輯,習慣跟時間賽跑,成天以明快節奏下命令解決問題,偏偏女兒與愛馬的傷痛沒有特效藥,無法立即見效。於是,千里迢迢從紐約開著拖車,帶著女兒來到蒙大拿州的原野牧場,求Tom伸出援手。

鄉間步調與城市截然不同,Robert Redford 讀到小說就讀到兩款文明的不同節奏,《輕聲細語》最美的一場戲就是他飾演的Tom,寧可蹲在草原上,靜靜守候/陪伴受驚的Pilgrim,唯有馬兒感受到他的善意與溫柔,人馬之間才有和解的可能。

那款耐心、那種幽靜、那款緩慢、那種停滯…..屬於無需言語,只有心神合一,才能心領神會的境界。風在吹、日西斜、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的對望與凝視,正是Robert Redford選擇定居猶他州山林的起心動念啊!

馬猶如此,何況人乎!Tom希望Grace告知意外事件的原委,但是不必勉強、無需交代,妳真想講的時候再講吧,他有的是時間。不講績效、不計得失,交心的前提就在於信任,唯有真心才能換真情。這不正是功利主義下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道理?

Tom相信人生憾恨「沒有特效藥,透過輕聲細語、耐心守候,以及不問回報的付出放(Healing doesn’t happen all at once. It happens in whispers, in patience, in love you giv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back.)」,望著Robert Redford用他溫柔卻又堅定的語氣分享精華對白時,彷彿就有微風掠過心田,這部療癒電影就以這股「源頭自有活水出」的能量,滋潤著有緣又有福的觀眾。

女生快、男生慢;女生急;男生緩……生命步調差隔十萬八千里的Tom 與Annie終究被邱比特的箭給射中了,彼此都忐忑、彼此都擔心只是春夢一場,Tom 的剖析與告白看似平凡,卻有一語直中紅心:「我不知道愛她是對或不對,我就是愛(I didn’t know that it was right to love her. I just loved her.)」說得清楚的,或許就不是愛了。

Annie有老公、有女兒,離婚獨居的Tom 要不要、能不能做第三者?一個巴掌拍不響,Annie的態度與回應在在都是關鍵。然而,心動是一回事,行動則是另一回事,《輕聲細語》以婉約鏡觸解說了「得不著的愛情」最是刻骨銘心。

當然,Robert Redford也留了一個空間給飾演Annie老公的Sam Neill,他察覺Annie有異樣,沒有動氣,也沒有發火,安靜地找Annie談話,雖然不免提到妻子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妻子的愛,但是他只有感激,因為她願意屈己相伴。只有祝福,沒有怨恨的「哀的美敦書」,不哀不悲卻極美,因此沒了爭吵,只有緊緊相擁的諒解與等待。那份戲劇張力,只有大衛‧連(David Lean)經典名作《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中,等著妻子回家的老公那句壓軸對白可堪比擬:「妳好像離開了好遠好遠了,謝謝你回到我身旁(You’ve been a long way away.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因為愛過,因為愛著,回來就好。

《輕聲細語》大半場景都在Montana拍攝,用了大量的鳥瞰鏡頭,山林田野全都如詩如畫,我相信這是時年62歲的Robert Redford自導自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之一。演藝事業在紐約百老匯劇場發跡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當下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發出「哇!」驚歎與禮讚,《輕聲細語》的大地鏡畫,也同樣散發出讓觀眾連聲驚歎的感動,那是夫子自道,也是美感分享。

Pilgrim雖然只是匹馬,然而Tom待它有如朋友,有如家人,甚至還有多顆從馬的視野出發的鏡頭,對照人馬/馬人的互動關係。愛馬成癡的Robert Redford認為馬和貓狗一般,應該都視做珍寵,反對把馬肉列入人類食物鏈,《輕聲細語》中的人馬相處場面都處理得深情款款,劇本中的Tom懂馬,知道怎麼跟馬對話,拍攝電影的Robert Redford根本就是Horse Whisperer,才能得其箇中三味,沁人心脾。

拍戲時才十三歲的Scarlett Johansson充分展示了不畏生不懼難的表演才情,預告著一代豔星即將誕生。至於Kristin Scott Thomas本來就擅長「總為癡情苦」的愛情俘虜,那場在舞池中擁舞,兩隻手的觸碰與撫捏都在訴說衷情的細膩情思,遠比《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更有說服力。至於飾演牛仔夫婦的Chris Cooper與Dianne Wiest也演得極其到位,角色活了,劇情就更動人了。

益智遊戲:造假換功名

從選材,就看得出創作者的眼界與境界。

從刀法,則看得出你的瞭解有多透徹、解剖有多犀利。

《益智遊戲(Quiz Show)》是勞勃.瑞福兼具眼界與刀法的傑作。

人生際遇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益智遊戲》責問的是:一旦有大錢可賺,你願意配合「作假」嗎?yes or No,命運大不同。

《益智遊戲》描寫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有個收視率極高的益智遊戲節目「21點( Twenty-One)」,參賽者要關進隔音室裡回答只有當事人可以聽見的題目,內容包羅萬象,就看你是否博學多聞,事事關心,又能即席應對。每個題目各自有不同分數,誰先達到21點,誰就可以拿下高額獎金。

Ralph Fiennes飾演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學教授Charles,週薪80美金,一旦在「21點」獲勝,就可以一次拿到兩萬美金,贏得越多,獎金累積越高。重金誘惑下,Charles願意同流合污,接受事先洩題,背誦答案,就此步步高升,功成名就,還可以登上時代周刊封面,所到之處,有如超級巨星受人擁戴追逐。這麼甘美的毒果,誰捨得拒絕?

然而,《益智遊戲》的「魔力」就在於一旦魔鬼來敲門,道貌岸然的誠信就不堪一擊。因為,名利太誘人。嚐到甜頭的人就此沉淪,失去榮華的人就會憤恨不平。

配合作假,原本只是「你知我知,不許第三人知」的暗中勾結,問題在於Charles並非第一位參賽贏家,John Turturro飾演的Stempel配合度極高,不時還會為廣告商做置入宣傳。

但是廣告商並不領情,看見更帥氣、更有觀眾緣的Charles,就要他放水讓位。而且是敗在簡單至極的題目:1956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是哪一部?

到嘴的肥肉硬被人給弄掉,誰不有恨?眼看離開舞台就沒了名與利,承諾的補償又遲遲沒有兌現,四處檢舉、訴願的Stempel就成為秘密破口,搞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得到國會作證,接受調查。

《益智遊戲》的核心精神在於:誠實。誠實的前提在於信任(對著聖經發誓,就相信你的證詞),在於根深蒂固的道德信念:人不誠信,何以為人;媒體造假,還夠格當媒體嗎?

《益智遊戲》讓人們看見商業市場對人性的壓榨與扭曲: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因為只要收視好,就有錢賺;萬一凸槌穿幫,你就一肩頂下,只要乖乖聽話,就算暫時委屈,日後也會補給你該有的好康。

《益智遊戲》有三場好戲,首先,Charles原本純潔如白紙,第一次遇見魔鬼時,先是嚴拒,內心卻上演著千頭萬緒的小劇場。看著機敏的魔鬼轉兩個彎鑽進Charles心坎時,Ralph Fiennes五味雜陳的臉部表情,讓你看見了良知的掙扎,也聽見了魔鬼的笑聲,很難不惋嘆。

其次,大導演Martin Scorsese也軋上一角,飾演廣告贊助商,有錢就是大爺,只問投資回報,扳機是他扣發的,在商言商,他只管提出要求,製作人如何使命必達?人間誠信和媒體良知都不是他關心的事。《益智遊戲》的故事是70年前發生的媒體醜聞,即使在當下,依然很有既視感,適用檢視台灣政客、媒體和心甘情願做打手和走狗。

第三則是闖禍的人如何善後?說謊的公眾人物不適合主持節目或者繼續擔任教職,但是造假的製作團隊只要承擔所有罪責,風頭過後,「老闆」還是會悄悄輸送資源,照顧自己人,補償「頂罪」的損失。至於耐不住寂寞與失意,強要出頭的人,註定名利雙失。《益智遊戲》描寫的這款現實生態,非常江湖,非常殘酷。

《益智遊戲》最發人深省的台詞來自:「我們一切都是為了節目效果,觀眾看了開心、廣告商和電視台都轉到大錢?我們傷害了誰?一切都是show business! 」一副「理直氣壯」的雄辯滔滔,對照台灣現在每天上演的「黨媒駭狗」連續劇,還真是一刀直刺要害,血淋淋到讓人搖頭三嘆!

Ralph Fiennes的精彩在於風度翩翩的玉面郎君,要如何面對自己的錯失,尤其是如何向德高望重的父親坦承一切;John Torture的精彩在於勝利讓他膨脹,失敗讓他忌恨,他的偏執傷己也傷人,卻也是人性之常。

Robert Redford在1994年就完成了擲地有聲的《益智遊戲》,他從劇場出身,在電視發跡,在電影豐收,對電視的暗黑醜臭,了解甚深,最後選擇以電影解剖電視醜聞,揭發人性之惡,在在說明他知道電影不只是娛樂,電影還可以發出震耳欲聾的良心呼叫。

人生邪惡無所不在,從打假球的《天生好手》到舞弊做假的《益智遊戲》,Robert Redford儼然是美國精神的守護神。

追思Robert Redford之003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

胡金銓:緃情詩詞歌賦

初識胡金銓,首推《江山美人》的大牛。

在「戲鳳」一曲中,他對趙雷飾演的正德皇帝唱起:「你說愛又談情,存的是甚麼心 ?再要不安份,送你進衙門。」這是對把妹痞子的嚴正警告,但是林黛飾演的鳳姐芳心已動,最後乾脆攤牌:「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她走,我就跟你把命拚。別以為梅龍鎮上好欺人。」

就這兩句,卻已經光芒四射。後來的配角戲,不管是《金鳳》的小癩子,或者《雪裡紅》的小麒麟,都是那麼搶戲。

真正折服於胡導演才情的作品,始自《大醉俠》。

一方面是他開啟武俠電影中「客棧戲」的世代傳承,一方面是他展現了戲曲世界的說唱素養。

『大醉俠』中男主角岳華飾演的范大悲在客棧中所演唱的歌謠,曲調脫胎自京劇『打麵缸』,但胡金銓填的詞,三字三字又七字,暗藏玄機,又饒富趣味,作曲家周藍萍把它點化得更加上口,更加流暢,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女俠金燕子的心聲。

青竹竿,細又長,從南到北把天下闖;風吹雨打太陽曬,沿門乞討吃四方(吃呀吃四方呀)

看破世態與炎涼,高官厚祿全不想。功名富貴由他去 ,
生平只好黃米湯(黃米湯呀黃米湯)

不管是花雕高粱,一杯在手我什麼都忘。世間多少傷心事 唉!葫蘆肚裡情最長(情最長呀情最長)。

以上是江湖大俠大隱隱於市的夫子自道,接下來則是點化金燕子:「高山上出賊黨,敢把按察大人綁;明裏搶暗裏藏,一封書信要領賞。
(一封書信呀要領賞)

不求金不求銀,只求朝官換草莽。總督衙門呀起驚慌,燕子展飛到山崗。(燕子展飛到山崗)。」

鄭佩佩飾演的金燕子不是笨蛋,續求指點迷津,於是有了「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的謎猜。

觀看《大醉俠》時,我年僅九歲,被胡導演逗得開心極了,一路唱著「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回家。

說唱藝術與古典詩文後來繼續在胡導演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迎春閣之風波』中,韓英傑搖著響板,冷嘲熱諷道盡客人心機,功力直追『大醉俠』的范大悲。

然後又唱出了關漢卿的散曲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時間月缺花飛
手執著餞行杯
眼擱著別離淚

剛道得聲保重將息
痛煞煞教人捨不得
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迎春閣之風波』講元朝故事,唱散曲殺韃子,都是時代參數,胡金銓導演博學又一例。

韓英傑撥奏三弦,宛轉吟哦,配著白乾吃羊肉,確實能給客棧旅人,酒入愁腸的旅情發酵;當然也是妙手神偷,趁機闖空門的好時機。

作曲家顧嘉煇才情不俗,可惜不如周藍萍。「沉醉東風」低調迴旋,有意境,卻不動人,更不易唱,終究沒能勾動迴響。

至於『俠女』中石雋仰慕徐楓,但也只能仰慕。直到那個月夜,古宅相見,徐楓低眉撫琴,輕聲唱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後,兩人相擁,下一個鏡頭就是兩人合衣共眠。

一晌貪歡,俠女就懷了身孕,再無夫妻情,再無兒女歡。戲劇人生有如這首詩後半:「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真實人生中,胡金銓的愛情與婚姻,也快速直白,有如他擅長的動作剪接。

初識作家鍾玲,暢談終夜。告別之後,胡導從紐約打電話到加州,在電話中直接告訴鍾玲:「你就跟了我吧?」

然後,然後鍾玲就答應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1997年1月14日胡導演辭世。轉眼28年過去。胡導演,想念您。

巴黎德州:經典修復論

經典電影修復該採什麼標準?

修舊如舊?

修舊如新?

修舊如初?

修舊如舊,把電影當文物。成品就是文物,最終長成什麼樣,都得尊重。要修復,就只能恢復那幅舊時模樣。不能增添,不能改動。因為修復不是新創。

修舊如新,相信電影是文化商品。既然勞師動眾,出錢又出力,就要煥然一新,接軌當代風潮,還要增益添補,不容瑕疵,以最完美情貌亮相。

修舊如初,則是穿越歷史迷霧,回歸創作當下。創作初衷不敢忘,境界追求不曾忘,技術缺憾無從怨,但求洗盡鉛華還素顏,女媧補天問初心。

不同的修復主張,不一的修復倫理。沒有標準答案。

但是,可以問問你的眼睛,問問你的心。

以《巴黎德州(Paris Texas )》為例:

圖一:當年膠卷沖洗技術有限,戲院設備不及格,暗處朦朧,沒有層次。

圖二:調光可以改變亮度,同樣減損層次。看到以前沒看到的細節,缺少了詩情。

圖三:4k修復,老友重逢,舊夢得圓。明暗有序、穠纖合度,如詩如夢,不僅看到了幽微,也看到了原初詩情。

材料保存夠好,科技重現舊夢,原創監修背書,三者都不缺,修復如初我最愛。

蝴蝶夢裡瓊芳登:探尋

1940年,英國導演希區考克進軍好萊塢,拍攝第一部來到美國的劇情片《蝴蝶夢(Rebecca)》,請來才剛主演完第一部電影,年方23歲的瓊芳登出飾女主角de Winter夫人。

一開始,她只是貴婦身旁小秘書,謹小慎微,唯命是從。遇上怪裡怪氣,不可理喻的Lawrence Olivier,不時還會被兇上幾句,偏偏他飾演的de Winter心情千變萬化,翻臉比翻書還快;說愛就愛,說結婚就結婚。小秘書頓時變身少奶奶。

但也直到她隨著夫婿走進Manderlay豪宅後,才發現她要面對那位已經過世,魂魄陰影卻無所不在的第一代de Winter夫人Rebecca。

《蝴蝶夢》的迷人處就在於瓊芳登的蛻變與進化,穿越任人擺布的迷霧,從小女人變身成為捍衛愛情與主權的小婦人。她的挫敗,讓人不捨;她的茁壯,尤其是關鍵時刻的決斷,充滿智慧與算計,凝聚了觀眾的祈願與祝福。

瓊芳登透露,希區考克很愛站在演員的對立面,挑剔找碴,讓她一直處於心虛,沒有安全感的狀態下,偏偏這種心境正符合de Winter進退維谷的徬徨焦慮。

她還記得有一場哭戲一再NG,氣到自己撂狠話:「我哭不出來了,你乾脆賞我一巴掌吧。」沒想到大胖子手腳真快,真的打出眼淚來了。「真的很痛耶!」瓊芳登提起這件事總是忿恨難平,其實她更氣的是導演怎麼可以這麼粗魯?

挨耳光的代價是瓊芳登以《蝴蝶夢》入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第二年又以希區考克執導的《深閨疑雲(Suspicion)》,順利奧斯卡封后。

電影中,她總是所遇非人,她的男人,愛情濃度都遠不如她。真實生活中,四次婚嫁都沒超過八年。 難怪她會說:「婚姻這東西,已經像是不能飛的嘟嘟鳥(Marriage, as an institution, is as dead as the dodo bird. …)」

許多古典小說都愛從神秘豪宅出發,黃金時代的好萊塢電影也不例外,總愛從一座古老的宅邸說起,曾經輝煌,終究黯淡,屋中的男男女女究竟發生過什麼恩怨情仇?

《蝴蝶夢》中,有豪華的曼陀麗莊園;《日落大道》則是發生在日落大道10000號,門牌號碼和房邸一樣巨大的神秘莊園。《蝴蝶夢》的瓊芳登,要對抗的是橫亙在每個人心中的那位名叫Rebecca的女人,以及受她影響的眾人。

火車怪客:怪導怪小說

在自己的電影中客串路人甲,是希區考克愛玩的把戲,也是他的簽名。通常還很有喜趣效果。

例如:《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中的他,就飾演一位扛著低音大提琴要上火車的旅客,剛好和男主角擦肩而過。

希區考克本來就很胖,低音大提琴更是巨大笨重,看到他上車的舉步維艱,觀眾得到了喘息空間。滿有效的心情調節轉換器。

看《火車怪客》時,我一直好奇原著作者Patricia Highsmith怎麼看待小說改編電影這回事?

查了一下2021年三月號的Sight and Sound雜誌專訪,才知道Patricia從來不保存任何一部改編她小說的電影光碟。她也不看電視,她的用語是:I hate it. 她認識世界的方法是每天半夜收聽BBC廣播,關著燈,躺在床上,一聽兩小時。

《火車怪客》是Patricia第一本小說,希區考克出價7500美元買斷所有版權,當年這是一筆大錢,經紀人喜出望外(可以抽一成750美元),畢竟Patricia初出茅蘆,知名度不高,Patricia嫌少的主因是寫作是她唯一會做的事,每天關在房裡寫作,能賣高價對作家才是保障。

後來聽說希區考克花了9000美元買下 Robert Bloch 的《驚魂記(Psycho)》,人比人,小說比小說,不會氣死人嗎?

Patricia看過電影,對於飾演怪客的Robert Walker頗為嘉許,有一種優雅與幽默,至於他和母親間的依戀情懷,也詮釋得很傳神。

她對希區考克最不滿的是把男主角Guy Haines的職業從建築師改成網球選手,他愛上參議員的女兒而且有意從政的轉折,對她而言是很荒唐的改編,他愛上的女人應該要更溫暖一些,而不是那般石頭美人。

Patricia 只和希區考克通過一次電話,人在紐約的Patricia 聽著遠在加州的希區考克向她抱怨改編進度。主因是《火車怪客》的劇本改編陷進死胡同,原來的兩位編劇都被希區考克開除了,最後找來犯罪小說高手 Raymond Chandler 才定稿。

Patricia從沒見過Raymond Chandler, 除了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之外,也沒興趣閱讀同輩作家的懸疑小說,理由很簡單,天下作家都想安安靜靜來寫作。

她偶而會和仰慕她的Graham Greene通信,雖然Graham Greene給了她電話號碼,但是兩人從沒通過電話。理由同樣是作家需要安靜。

人怪,才寫得出怪小說,同樣也才拍得出怪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