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日:欲望田原詩

電影沒有偶然與巧合,剪輯完成的作品,每一格畫面都包含了導演的巧思與創意。

Terence Malick(泰倫斯.馬立克〉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開場24顆鏡頭分別是勞動現場的工人、女工和童工照片,都是著名攝影師Lewis Hine(1874—1940)的作品,目的不在追思懷舊,而是要呈現20世紀初年的生活窮苦,第25張照片則是女配角Linda Manz的照片,透過她的眼神特寫,串連起了照片和電影的依存連結:照片來自人間現場,電影則是虛構故事,從實相到虛構,透過這款剪輯編,20世紀初年,美國貧窮世代的女工童工故事為《天堂之日》的電影主題打造也鋪陳了了可信度極高的寫實氛圍。

真實的傳承,成就了史詩電影的底色,Terence Malick的起手式,犀利又精準。因為,Lewis Hine認為照相機既可以是紀錄工具,也可以是推動社會改革的齒輪。他應美國國會要求交出童工現象的攝影寫真調查報告,儼然就是社會失衡,公義不彰的現象紀錄,也為《天堂之日》緊接登場的煉鋼廠衝突,以及躺臥在火車車頂尋找工作機會的移工場面,都得著了時代與人物印痕。

相片之外,攝影美學更是《天堂之日》最醒目顯著的特色。關鍵在於西班牙攝影師Néstor Almendros的專業與堅持。《天堂之日》的時空座標既然設定在20世紀初年,多用自然光,少用人工光源,就是最貼合故事場域,也最貼近那個時代還原技法。Néstor Almendros的做法就是等待,他相信:等到對的時間,就有對的光。《天堂之日》有極多在晨曦或者薄暮時刻(所謂的MAGIC HOURS:光極弱,景極美)拍攝到的田野山川,何只還原那個年代人們的「目遇」光影,更成就了氣息迷人的氛圍,那種意境恰恰可與蘇軾的「前赤壁賦」相映對照:「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那情那景,差堪就是俗世凡人想像的天堂。

《天堂之日》的光影美學也與經典畫作遙相呼應,尤其是17世紀荷蘭畫家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對於光的捕捉及運用,進光的波動提昇到美的震動,都讓電影畫面得著濃濃詩情,每一禎有如畫作的場景,就像是一副古典畫作。

至於聳立在草原上部的豪宅成為田間工作的勞工心之所嚮的伊甸園,對照美國新寫實主義畫家Andrew Wyeth的名作「Christina’s World」,從外觀到內涵,宛如複刻再生,Christina罹患小兒麻痺,但那不影響她對美好生活的想望與追求,《天堂之日》的兩位女性角色,Brooke Adams飾演的Abby和Linda Manz飾演的Linda多少都呼應著Christina的夢想與祈願。

至於麥田收割的勞動實況,即使動用了大型機具,勞工的忙碌收割與收工喘息,同樣能與的「拾穗」系列遙相呼應。綜合上述各項美感比對,每格畫面都如珠玉璀璨的《天堂之日》,被評論家推崇為「最美麗的電影之一」,絕非過譽。

Néstor Almendros因為本片拿下了奧斯卡攝影獎,回頭想想那種每天的MAGIC HOURS只有短短20分鐘的緊張作業,他不忘感謝導演Terence Malick:「很少導演像他這麼懂攝影,他不但全力支持我長期努力的目標:能不用就不用人工光源。甚至催促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千里馬與伯樂的天作之合,無非就是如此。此外,最後階段接下攝影工作的替代攝影師Haskell Wexler,那種無縫接軌的慧心與技術也功不可沒。

相對於畫面的精雕細琢,《天堂之日》的劇情相對簡單。Sam Shepard飾演富裕的農場主人,愛上了參與收割的女工Abby,留下Abby以及她的兄妹Bill(Richard Gere飾演)及Linda,Bill其實不是兄長,而是情侶,只因為偷聽到主人罹患重症,只剩一年餘命,勸說Abby嫁給主人,他們也可以逍遙自在地享受天堂歲月。可是,看著愛人投入別人懷抱,誰嚥得下這股窩囊氣,而且,Bill也陷入Abby會不會假戲真做,日久生真情?從此再難接續舊日情?

同樣地,熱情擁抱著Abby的主人一旦目擊妻子與兄長別有曖昧情,會不會油生真心換絕情的失落?會不會心如刀割? Bill陪同主人持槍授獵的緊張時刻,成了最讓人驚惶的焦燥高潮。

Terence Malick此時用了蝗蟲過境的手法,完成禍事臨頭,天堂夢碎的場面,讓電影得著了與聖經故事的連結,既可以解讀成「出埃及記」的天災,也可以解讀成「啟示錄」中末日審判的象徵,最重要的是讓電影中的「亞當與夏娃」就此被逐出了伊甸園。

Richard Gere在演出《天堂之日》前,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更適合舞台表演,在Terence Malick的指導下,他的血性燥動成為鮮明的註冊商標,接下來的演藝人生中,那種瞬間爆發的情緒反應一直是他的表演大旗。飾演Abby的Brooke Adams,額頭上有塊明顯的凹疤,不盡完美的缺憾反而更貼近勞動婦女的本色,更註記了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愛情神力。

至於以口白串連全部劇情的Linda Manz,有時候像是全知說書人,夾議又夾敘,有時候則像是當事人的夫子自道,主觀情緒躍然銀幕,這種敘事的隨興錯落跳動,同樣讓《天堂之日》有著聲音交響的詩情,搭配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從《動物狂歡節》的「水族館」音樂出發的主旋律,晶瑩剔透,玲瓏閃動,營造出如同有風吹過的美麗召喚。

當然,Sam Shepard的歐洲血統與帥氣臉龐也讓農場主人得著更立體的雕刻,他不是只會出一張嘴號令工人的慣老闆,跟著下田,待工人如家人的修養,都讓後來遇上的背叛滋味更引人同情,從選角到表演,Terence Malick展現的眼光與調度功力,已是大師身手。

輕聲細語:幽幽聽心聲

馬背上的Robert Redford 英姿颯爽,撫觸馬身的Robert Redford 凝神專注,他在《輕聲細語(The Horse Whisperer)》以從容又優雅的語調向影迷解說了自己寄情山林,馳騁原野的人生選擇。

《輕聲細語》是一則馬與人的故事,述說聆聽的必要、等待的必要。

《輕聲細語》描述兩位小女孩雪地騎馬的意外,一位死亡,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Grace則是被迫截肢,護主失敗的馬兒Pilgrim 同樣身心受創,再不讓人近身。Robert Redford 飾演的Tom Booker在Kristin Scott Thomas飾演的Grace母親Annie請託下,擔起療癒Grace與Pilgrim 的艱難挑戰。

威權不能解決問題,暴力也不能。《輕聲細語》的中文片名貼切呼應了電影主題,受傷的「人/馬」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調適,等待因此必要,聆聽才能理解。

母親Annie是紐約時尚雜誌總編輯,習慣跟時間賽跑,成天以明快節奏下命令解決問題,偏偏女兒與愛馬的傷痛沒有特效藥,無法立即見效。於是,千里迢迢從紐約開著拖車,帶著女兒來到蒙大拿州的原野牧場,求Tom伸出援手。

鄉間步調與城市截然不同,Robert Redford 讀到小說就讀到兩款文明的不同節奏,《輕聲細語》最美的一場戲就是他飾演的Tom,寧可蹲在草原上,靜靜守候/陪伴受驚的Pilgrim,唯有馬兒感受到他的善意與溫柔,人馬之間才有和解的可能。

那款耐心、那種幽靜、那款緩慢、那種停滯…..屬於無需言語,只有心神合一,才能心領神會的境界。風在吹、日西斜、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的對望與凝視,正是Robert Redford選擇定居猶他州山林的起心動念啊!

馬猶如此,何況人乎!Tom希望Grace告知意外事件的原委,但是不必勉強、無需交代,妳真想講的時候再講吧,他有的是時間。不講績效、不計得失,交心的前提就在於信任,唯有真心才能換真情。這不正是功利主義下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道理?

Tom相信人生憾恨「沒有特效藥,透過輕聲細語、耐心守候,以及不問回報的付出放(Healing doesn’t happen all at once. It happens in whispers, in patience, in love you giv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back.)」,望著Robert Redford用他溫柔卻又堅定的語氣分享精華對白時,彷彿就有微風掠過心田,這部療癒電影就以這股「源頭自有活水出」的能量,滋潤著有緣又有福的觀眾。

女生快、男生慢;女生急;男生緩……生命步調差隔十萬八千里的Tom 與Annie終究被邱比特的箭給射中了,彼此都忐忑、彼此都擔心只是春夢一場,Tom 的剖析與告白看似平凡,卻有一語直中紅心:「我不知道愛她是對或不對,我就是愛(I didn’t know that it was right to love her. I just loved her.)」說得清楚的,或許就不是愛了。

Annie有老公、有女兒,離婚獨居的Tom 要不要、能不能做第三者?一個巴掌拍不響,Annie的態度與回應在在都是關鍵。然而,心動是一回事,行動則是另一回事,《輕聲細語》以婉約鏡觸解說了「得不著的愛情」最是刻骨銘心。

當然,Robert Redford也留了一個空間給飾演Annie老公的Sam Neill,他察覺Annie有異樣,沒有動氣,也沒有發火,安靜地找Annie談話,雖然不免提到妻子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妻子的愛,但是他只有感激,因為她願意屈己相伴。只有祝福,沒有怨恨的「哀的美敦書」,不哀不悲卻極美,因此沒了爭吵,只有緊緊相擁的諒解與等待。那份戲劇張力,只有大衛‧連(David Lean)經典名作《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中,等著妻子回家的老公那句壓軸對白可堪比擬:「妳好像離開了好遠好遠了,謝謝你回到我身旁(You’ve been a long way away.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因為愛過,因為愛著,回來就好。

《輕聲細語》大半場景都在Montana拍攝,用了大量的鳥瞰鏡頭,山林田野全都如詩如畫,我相信這是時年62歲的Robert Redford自導自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之一。演藝事業在紐約百老匯劇場發跡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當下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發出「哇!」驚歎與禮讚,《輕聲細語》的大地鏡畫,也同樣散發出讓觀眾連聲驚歎的感動,那是夫子自道,也是美感分享。

Pilgrim雖然只是匹馬,然而Tom待它有如朋友,有如家人,甚至還有多顆從馬的視野出發的鏡頭,對照人馬/馬人的互動關係。愛馬成癡的Robert Redford認為馬和貓狗一般,應該都視做珍寵,反對把馬肉列入人類食物鏈,《輕聲細語》中的人馬相處場面都處理得深情款款,劇本中的Tom懂馬,知道怎麼跟馬對話,拍攝電影的Robert Redford根本就是Horse Whisperer,才能得其箇中三味,沁人心脾。

拍戲時才十三歲的Scarlett Johansson充分展示了不畏生不懼難的表演才情,預告著一代豔星即將誕生。至於Kristin Scott Thomas本來就擅長「總為癡情苦」的愛情俘虜,那場在舞池中擁舞,兩隻手的觸碰與撫捏都在訴說衷情的細膩情思,遠比《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更有說服力。至於飾演牛仔夫婦的Chris Cooper與Dianne Wiest也演得極其到位,角色活了,劇情就更動人了。

益智遊戲:造假換功名

從選材,就看得出創作者的眼界與境界。

從刀法,則看得出你的瞭解有多透徹、解剖有多犀利。

《益智遊戲(Quiz Show)》是勞勃.瑞福兼具眼界與刀法的傑作。

人生際遇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益智遊戲》責問的是:一旦有大錢可賺,你願意配合「作假」嗎?yes or No,命運大不同。

《益智遊戲》描寫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有個收視率極高的益智遊戲節目「21點( Twenty-One)」,參賽者要關進隔音室裡回答只有當事人可以聽見的題目,內容包羅萬象,就看你是否博學多聞,事事關心,又能即席應對。每個題目各自有不同分數,誰先達到21點,誰就可以拿下高額獎金。

Ralph Fiennes飾演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學教授Charles,週薪80美金,一旦在「21點」獲勝,就可以一次拿到兩萬美金,贏得越多,獎金累積越高。重金誘惑下,Charles願意同流合污,接受事先洩題,背誦答案,就此步步高升,功成名就,還可以登上時代周刊封面,所到之處,有如超級巨星受人擁戴追逐。這麼甘美的毒果,誰捨得拒絕?

然而,《益智遊戲》的「魔力」就在於一旦魔鬼來敲門,道貌岸然的誠信就不堪一擊。因為,名利太誘人。嚐到甜頭的人就此沉淪,失去榮華的人就會憤恨不平。

配合作假,原本只是「你知我知,不許第三人知」的暗中勾結,問題在於Charles並非第一位參賽贏家,John Turturro飾演的Stempel配合度極高,不時還會為廣告商做置入宣傳。

但是廣告商並不領情,看見更帥氣、更有觀眾緣的Charles,就要他放水讓位。而且是敗在簡單至極的題目:1956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是哪一部?

到嘴的肥肉硬被人給弄掉,誰不有恨?眼看離開舞台就沒了名與利,承諾的補償又遲遲沒有兌現,四處檢舉、訴願的Stempel就成為秘密破口,搞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得到國會作證,接受調查。

《益智遊戲》的核心精神在於:誠實。誠實的前提在於信任(對著聖經發誓,就相信你的證詞),在於根深蒂固的道德信念:人不誠信,何以為人;媒體造假,還夠格當媒體嗎?

《益智遊戲》讓人們看見商業市場對人性的壓榨與扭曲: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因為只要收視好,就有錢賺;萬一凸槌穿幫,你就一肩頂下,只要乖乖聽話,就算暫時委屈,日後也會補給你該有的好康。

《益智遊戲》有三場好戲,首先,Charles原本純潔如白紙,第一次遇見魔鬼時,先是嚴拒,內心卻上演著千頭萬緒的小劇場。看著機敏的魔鬼轉兩個彎鑽進Charles心坎時,Ralph Fiennes五味雜陳的臉部表情,讓你看見了良知的掙扎,也聽見了魔鬼的笑聲,很難不惋嘆。

其次,大導演Martin Scorsese也軋上一角,飾演廣告贊助商,有錢就是大爺,只問投資回報,扳機是他扣發的,在商言商,他只管提出要求,製作人如何使命必達?人間誠信和媒體良知都不是他關心的事。《益智遊戲》的故事是70年前發生的媒體醜聞,即使在當下,依然很有既視感,適用檢視台灣政客、媒體和心甘情願做打手和走狗。

第三則是闖禍的人如何善後?說謊的公眾人物不適合主持節目或者繼續擔任教職,但是造假的製作團隊只要承擔所有罪責,風頭過後,「老闆」還是會悄悄輸送資源,照顧自己人,補償「頂罪」的損失。至於耐不住寂寞與失意,強要出頭的人,註定名利雙失。《益智遊戲》描寫的這款現實生態,非常江湖,非常殘酷。

《益智遊戲》最發人深省的台詞來自:「我們一切都是為了節目效果,觀眾看了開心、廣告商和電視台都轉到大錢?我們傷害了誰?一切都是show business! 」一副「理直氣壯」的雄辯滔滔,對照台灣現在每天上演的「黨媒駭狗」連續劇,還真是一刀直刺要害,血淋淋到讓人搖頭三嘆!

Ralph Fiennes的精彩在於風度翩翩的玉面郎君,要如何面對自己的錯失,尤其是如何向德高望重的父親坦承一切;John Torture的精彩在於勝利讓他膨脹,失敗讓他忌恨,他的偏執傷己也傷人,卻也是人性之常。

Robert Redford在1994年就完成了擲地有聲的《益智遊戲》,他從劇場出身,在電視發跡,在電影豐收,對電視的暗黑醜臭,了解甚深,最後選擇以電影解剖電視醜聞,揭發人性之惡,在在說明他知道電影不只是娛樂,電影還可以發出震耳欲聾的良心呼叫。

人生邪惡無所不在,從打假球的《天生好手》到舞弊做假的《益智遊戲》,Robert Redford儼然是美國精神的守護神。

追思Robert Redford之003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

胡金銓:緃情詩詞歌賦

初識胡金銓,首推《江山美人》的大牛。

在「戲鳳」一曲中,他對趙雷飾演的正德皇帝唱起:「你說愛又談情,存的是甚麼心 ?再要不安份,送你進衙門。」這是對把妹痞子的嚴正警告,但是林黛飾演的鳳姐芳心已動,最後乾脆攤牌:「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她走,我就跟你把命拚。別以為梅龍鎮上好欺人。

就這兩句,卻已經光芒四射。後來的配角戲,不管是《金鳳》的小癩子,或者《雪裡紅》的小麒麟,都是那麼搶戲。

真正折服於胡導演才情的作品,始自《大醉俠》。

一方面是他開啟武俠電影中「客棧戲」的世代傳承,一方面是他展現了戲曲世界的說唱素養。

『大醉俠』中男主角岳華飾演的范大悲在客棧中所演唱的歌謠,曲調脫胎自京劇『打麵缸』,但胡金銓填的詞,三字三字又七字,暗藏玄機,又饒富趣味,作曲家周藍萍把它點化得更加上口,更加流暢,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女俠金燕子的心聲。

青竹竿,細又長,從南到北把天下闖;風吹雨打太陽曬,沿門乞討吃四方(吃呀吃四方呀)

看破世態與炎涼,高官厚祿全不想。功名富貴由他去 ,
生平只好黃米湯(黃米湯呀黃米湯)

不管是花雕高粱,一杯在手我什麼都忘。世間多少傷心事 唉!葫蘆肚裡情最長(情最長呀情最長)。

以上是江湖大俠大隱隱於市的夫子自道,接下來則是點化金燕子:「高山上出賊黨,敢把按察大人綁;明裏搶暗裏藏,一封書信要領賞。
(一封書信呀要領賞)

不求金不求銀,只求朝官換草莽。總督衙門呀起驚慌,燕子展飛到山崗。(燕子展飛到山崗)。」

鄭佩佩飾演的金燕子不是笨蛋,續求指點迷津,於是有了「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的謎猜。

觀看《大醉俠》時,我年僅九歲,被胡導演逗得開心極了,一路唱著「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回家。

說唱藝術與古典詩文後來繼續在胡導演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迎春閣之風波』中,韓英傑搖著響板,冷嘲熱諷道盡客人心機,功力直追『大醉俠』的范大悲。

然後又唱出了關漢卿的散曲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時間月缺花飛
手執著餞行杯
眼擱著別離淚

剛道得聲保重將息
痛煞煞教人捨不得
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迎春閣之風波』講元朝故事,唱散曲殺韃子,都是時代參數,胡金銓導演博學又一例。

韓英傑撥奏三弦,宛轉吟哦,配著白乾吃羊肉,確實能給客棧旅人,酒入愁腸的旅情發酵;當然也是妙手神偷,趁機闖空門的好時機。

作曲家顧嘉煇才情不俗,可惜不如周藍萍。「沉醉東風」低調迴旋,有意境,卻不動人,更不易唱,終究沒能勾動迴響。

至於『俠女』中石雋仰慕徐楓,但也只能仰慕。直到那個月夜,古宅相見,徐楓低眉撫琴,輕聲唱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後,兩人相擁,下一個鏡頭就是兩人合衣共眠。

一晌貪歡,俠女就懷了身孕,再無夫妻情,再無兒女歡。戲劇人生有如這首詩後半:「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真實人生中,胡金銓的愛情與婚姻,也快速直白,有如他擅長的動作剪接。

初識作家鍾玲,暢談終夜。告別之後,胡導從紐約打電話到加州,在電話中直接告訴鍾玲:「你就跟了我吧?」

然後,然後鍾玲就答應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1997年1月14日胡導演辭世。轉眼28年過去。胡導演,想念您。

巴黎德州:經典修復論

經典電影修復該採什麼標準?

修舊如舊?

修舊如新?

修舊如初?

修舊如舊,把電影當文物。成品就是文物,最終長成什麼樣,都得尊重。要修復,就只能恢復那幅舊時模樣。不能增添,不能改動。因為修復不是新創。

修舊如新,相信電影是文化商品。既然勞師動眾,出錢又出力,就要煥然一新,接軌當代風潮,還要增益添補,不容瑕疵,以最完美情貌亮相。

修舊如初,則是穿越歷史迷霧,回歸創作當下。創作初衷不敢忘,境界追求不曾忘,技術缺憾無從怨,但求洗盡鉛華還素顏,女媧補天問初心。

不同的修復主張,不一的修復倫理。沒有標準答案。

但是,可以問問你的眼睛,問問你的心。

以《巴黎德州(Paris Texas )》為例:

圖一:當年膠卷沖洗技術有限,戲院設備不及格,暗處朦朧,沒有層次。

圖二:調光可以改變亮度,同樣減損層次。看到以前沒看到的細節,缺少了詩情。

圖三:4k修復,老友重逢,舊夢得圓。明暗有序、穠纖合度,如詩如夢,不僅看到了幽微,也看到了原初詩情。

材料保存夠好,科技重現舊夢,原創監修背書,三者都不缺,修復如初我最愛。

蝴蝶夢裡瓊芳登:探尋

1940年,英國導演希區考克進軍好萊塢,拍攝第一部來到美國的劇情片《蝴蝶夢(Rebecca)》,請來才剛主演完第一部電影,年方23歲的瓊芳登出飾女主角de Winter夫人。

一開始,她只是貴婦身旁小秘書,謹小慎微,唯命是從。遇上怪裡怪氣,不可理喻的Lawrence Olivier,不時還會被兇上幾句,偏偏他飾演的de Winter心情千變萬化,翻臉比翻書還快;說愛就愛,說結婚就結婚。小秘書頓時變身少奶奶。

但也直到她隨著夫婿走進Manderlay豪宅後,才發現她要面對那位已經過世,魂魄陰影卻無所不在的第一代de Winter夫人Rebecca。

《蝴蝶夢》的迷人處就在於瓊芳登的蛻變與進化,穿越任人擺布的迷霧,從小女人變身成為捍衛愛情與主權的小婦人。她的挫敗,讓人不捨;她的茁壯,尤其是關鍵時刻的決斷,充滿智慧與算計,凝聚了觀眾的祈願與祝福。

瓊芳登透露,希區考克很愛站在演員的對立面,挑剔找碴,讓她一直處於心虛,沒有安全感的狀態下,偏偏這種心境正符合de Winter進退維谷的徬徨焦慮。

她還記得有一場哭戲一再NG,氣到自己撂狠話:「我哭不出來了,你乾脆賞我一巴掌吧。」沒想到大胖子手腳真快,真的打出眼淚來了。「真的很痛耶!」瓊芳登提起這件事總是忿恨難平,其實她更氣的是導演怎麼可以這麼粗魯?

挨耳光的代價是瓊芳登以《蝴蝶夢》入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第二年又以希區考克執導的《深閨疑雲(Suspicion)》,順利奧斯卡封后。

電影中,她總是所遇非人,她的男人,愛情濃度都遠不如她。真實生活中,四次婚嫁都沒超過八年。 難怪她會說:「婚姻這東西,已經像是不能飛的嘟嘟鳥(Marriage, as an institution, is as dead as the dodo bird. …)

許多古典小說都愛從神秘豪宅出發,黃金時代的好萊塢電影也不例外,總愛從一座古老的宅邸說起,曾經輝煌,終究黯淡,屋中的男男女女究竟發生過什麼恩怨情仇?

《蝴蝶夢》中,有豪華的曼陀麗莊園;《日落大道》則是發生在日落大道10000號,門牌號碼和房邸一樣巨大的神秘莊園。《蝴蝶夢》的瓊芳登,要對抗的是橫亙在每個人心中的那位名叫Rebecca的女人,以及受她影響的眾人。

火車怪客:怪導怪小說

在自己的電影中客串路人甲,是希區考克愛玩的把戲,也是他的簽名。通常還很有喜趣效果。

例如:《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中的他,就飾演一位扛著低音大提琴要上火車的旅客,剛好和男主角擦肩而過。

希區考克本來就很胖,低音大提琴更是巨大笨重,看到他上車的舉步維艱,觀眾得到了喘息空間。滿有效的心情調節轉換器。

看《火車怪客》時,我一直好奇原著作者Patricia Highsmith怎麼看待小說改編電影這回事?

查了一下2021年三月號的Sight and Sound雜誌專訪,才知道Patricia從來不保存任何一部改編她小說的電影光碟。她也不看電視,她的用語是:I hate it. 她認識世界的方法是每天半夜收聽BBC廣播,關著燈,躺在床上,一聽兩小時。

《火車怪客》是Patricia第一本小說,希區考克出價7500美元買斷所有版權,當年這是一筆大錢,經紀人喜出望外(可以抽一成750美元),畢竟Patricia初出茅蘆,知名度不高,Patricia嫌少的主因是寫作是她唯一會做的事,每天關在房裡寫作,能賣高價對作家才是保障。

後來聽說希區考克花了9000美元買下 Robert Bloch 的《驚魂記(Psycho)》,人比人,小說比小說,不會氣死人嗎?

Patricia看過電影,對於飾演怪客的Robert Walker頗為嘉許,有一種優雅與幽默,至於他和母親間的依戀情懷,也詮釋得很傳神。

她對希區考克最不滿的是把男主角Guy Haines的職業從建築師改成網球選手,他愛上參議員的女兒而且有意從政的轉折,對她而言是很荒唐的改編,他愛上的女人應該要更溫暖一些,而不是那般石頭美人。

Patricia 只和希區考克通過一次電話,人在紐約的Patricia 聽著遠在加州的希區考克向她抱怨改編進度。主因是《火車怪客》的劇本改編陷進死胡同,原來的兩位編劇都被希區考克開除了,最後找來犯罪小說高手 Raymond Chandler 才定稿。

Patricia從沒見過Raymond Chandler, 除了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之外,也沒興趣閱讀同輩作家的懸疑小說,理由很簡單,天下作家都想安安靜靜來寫作。

她偶而會和仰慕她的Graham Greene通信,雖然Graham Greene給了她電話號碼,但是兩人從沒通過電話。理由同樣是作家需要安靜。

人怪,才寫得出怪小說,同樣也才拍得出怪電影。

火車怪客:大師文字戲

1951年他執導的《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關鍵字就是strangers。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電影則是有人把想和做,混在一起了。小說家Patricia Highsmith在1950年提出CRISSCROSS(交替謀殺)這款點子:我替你殺害妻子,你為我除掉父親,沒人會懷疑到你身上,明明匪夷所思,卻勾動了許多人的心底吶喊,第二年就拍成了電影。

Strangers是名詞,只要加一個L還是個名詞,就成了《火車怪客》的行兇手段Strangle的執行者Strangler。

Strangle是掐喉動作,被害人戴眼鏡,被害時眼鏡掉落地上。希區考克用掉落地上的眼鏡,記錄下犯案過程,原本只是鏡位設計的巧思(後來更在《驚魂記(Psycho)》發揮得淋漓盡致,死者絕望的眼珠旁悄悄滑下一滴淚,可以是浴室中的水珠,也可以是她絕望的印記),後來卻發展成罪惡的烙印。

兇手再看見戴眼鏡的女人,就會想起犯案過程,就會進入歇斯底里狀態,再次掐上眼前女人脖子,那是再一次的失控驚叫,也更具體說明了兇手的異常心態。

拿掉L是strangers,加上L 是stranglers。希區考克在宣傳海報上玩起文字遊戲,簡單扼要解說了《火車怪客》的秘密,一個字母,有或沒有,意義截然不同,1951年就把文字玄機玩得這麼淋漓盡致,希區考克我敬佩。

《火車怪客》細節綿密、佈局嚴密,例如Robert Walker飾演的變態男子 Bruno Antony到底有多痛恨父親?希區考克不花一詞多做形容,而是直接透過Bruno 母親的畫作中驚悚陰暗的骷髗頭說明了父親的龐大陰影。

例如Farley Granger飾演的Guy Haines,急著想和Kasey Rogers飾演的Miriam離婚,一方面是Miriam水性楊花,到處對男人放電; 另一方面則是他攀上權貴,愛上參議員女兒。

Miriam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從Guy 手上拿到事先約定的離婚費用時,她改口說不離婚了(她的反覆讓Guy 無法如願,兩人在眾目睽睽下的爭吵,具現了Guy 有殺人動機,百口莫辯下,只能仰賴不在場證據)。偏偏明明有人證,當事人卻完全不記得細節,(證人的反覆,同樣讓Guy 陷入無助困境),Guy 遇上這些始料未及的麻煩,不只製造了懸念,也撩動起觀眾對Guy的理解與同情。

至於Miriam周旋在男伴之間,還不足以說明她的玩世不恭,Bruno 釘上她要下手時,她還誤判Bruno 的眼神,以為是在對她放電,不時頻頻回首。希區考克先讓她精準預判Bruno 的追隨腳步,再次朝右回首時,Bruno 已不見蹤影,就在悵然若失之際,Bruno 已然出現在她左側。誰是上鉤的魚?是Bruno ?還是Miriam?你以為的豔遇,其實是殺機。希區考克在1950年就用這款剪接手法及場面調度來敘事,2024年再看,還是精簡有力的範本。

Guy 在電影中是位網球高手,Farley Granger打得有模有樣,其實是做到演員的基本功,希區考克捕捉到觀眾席看球群眾集體左右頭的動作,有著諧趣功能,這一招,義大利導演盧卡·格達戈尼諾(Luca Guadagnino)在2024年電影《挑戰者(Challengers)》中也用過,還搏得不少讚譽,渾然不知希區考克早在1950年就已示範了如何捕捉網球趣味。

更厲害的一招是一直在騷擾Guy的Bruno 也坐在觀眾席上,旁人不時左看右看,只有他一直不動,就直釘著Guy看,他是讓人不寒而慄的不速之客,Bruno的目的就是讓Guy發現他,逼他乖乖就範。Bruno的身影不只Guy看見了,觀眾也都看見了,情緒就此從銀幕上傳送到銀幕下。

《火車怪客》的兇案發生地在一座遊樂場,Miriam和兩位男伴在旋轉木馬(Merry-go-round)玩得好開心,一路尾隨的Bruno 順理成章就騎在後面的木馬上,歡笑與殺機的矛盾對立(場面和音樂都有這種對位張力),調足觀眾胃口。

希區考克利害之處在於旋轉木馬第一次亮相時,確實只是Merry-go-round的遊樂玩具,第二次亮相時,則成了Bruno與Guy打鬥的場合,而且推推打打之間還撞壞了操縱桿,原本速度緩慢的Merry-go-round瞬間加速而且失控急旋,無辜的婦女小孩頓時驚聲尖叫,變成Horror-go-round。Guy不但想要制伏Bruno,還自己清白,還要安撫身旁孩童,Bruno卻不管他人死活,旋轉木馬因此兼具了人格測試功能。

只不過,希區考克不想簡單處理這場戲,要讓失速的旋轉木馬停下來,就得靠熟悉員工爬進舞台底層,才能抵達圓心找到控制閥,頭頂上是快速旋轉的舞台圓盤,底下則有匍匐前行的老邁員工,一出岔錯,肯定沒命,只能慢慢爬行,可是頭頂上的急轉危機正在火速奔竄,電影就透過這款平行剪接技法,創造出三度空間(兇手/無辜婦孺/救援老人)的危機感。最後則是再來個舞台急停坍毀的奇觀,希區考克透過攝影/調度和剪輯天衣無縫的技法,證明他是很會讓觀眾心臟狂跳的「緊張大師」。

1950年代正值電影黃金年代,那個年代的導演們都習慣用仰角俯角交錯並進的鏡位運用來凸顯角色個性或處境,這種古典手法,都是電影文法的實用範本,重看經典,真的可以浸淫其中,享受電影藝術。

日落大道:男主角拒演

《日落大道 》是大導演比利.懷德(Billy Wilder)震驚影壇的里程碑,描寫過氣的昂默片紅星Norma (由葛洛莉亞.史璜生/Golria Swanson 飾演),豢養了小白臉編劇Joe(由威廉.荷頓/William Holden飾演),意圖東山再起,卻以命案終結的悲劇故事。

故事對電影從默片轉型到有聲電影的殘酷現實著墨甚深,選角過程卻是一波三折,開拍前一個星期才找到頂替演出的男主角,差點就流產了。

比利.懷德與編劇搭檔Charles Brackett對《日落大道 》信心十足,劇本才寫了五十頁,就直接寄給當時聲勢正紅的蒙哥馬利(1920-1966),他非常喜歡Joe這個角色,立刻就答應演出,然後就與年紀大他16歲的好萊塢富婆Libby Holman(1904-1971)出遊度假去了。

後來,Libby讀到《日落大道 》劇本,大驚失色,認為劇本設定的男女主角關係彷彿就在影射她和蒙哥馬利的關係,上映後一定成為八卦笑柄。於是以死要脅,要求蒙哥馬利拒演該片。

蒙哥馬利其實是同志,混在Libby Holman身邊其實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且Libby家財萬貫,又可以無限制供應毒品和名酒,又不干涉他的私下友情,他其實也很難離開Libby,只能乖乖向比利.懷德說聲抱歉。

問題是,蒙哥馬利辭演的時間點距離開拍只剩兩星期,比利.懷德氣得暴跳如雷,四處找尋替代演員,原本找上合作過《雙重保險(Double Indemnity)》,星途因此大紅的Fred MacMurray,但是他嫌Joe的角色太投機現實,是個卑鄙小人,所以也說了No。

幸運女神這時選中了在好萊塢浮沉十年,還沒混出名堂的威廉.荷頓,他是派拉蒙公司的基本演員,公司要他臨危受命,他也只好咬牙上陣。結果他真把Joe詮釋得活靈活現,從此要登好萊塢A級演員,還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最後意外輸給分《大鼻子情聖席哈諾(Cyrano de Bergerac〉》的Jose Ferrer還引發影迷不滿,怒批影藝學院有眼無珠。

《日落大道 》完全改變了威廉.荷頓的命運,也讓蒙哥馬利往上攀爬的幸運更加坎坷。三年後,蒙哥馬利因為《亂世忠魂(From Here to Eternity)》入圍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打敗他的則是再次與比利.懷德合作《戰地軍魂(Stalag 17)》的威廉.荷頓。

《日落大道 》選角傳奇,這本「Hollywood’s First Choice」有非常精彩的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