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央:天涯猶有赤子心

海洋可以療癒受傷的人,如果海洋受傷了呢?

湯湘竹在《海有多深》中,描繪海水讓身心重創的原住民馬目諾,如魚得水,悠遊自由。

同樣是湯湘竹,這回在《沙央》中輕聲問著:受傷的海洋要怎麼回覆弱勢族群的期待?

我試圖用《Lost in Translation》和《The Trip To Bountiful》兩部電影的片名來解讀湯湘竹編導的《沙央》,我不使用中文片名,因為當初的譯名(《愛情不用翻譯》和《豐富之旅》),離題了,且易生誤導。

《沙央》劇情繞著三位年輕人轉,他們的交集在於與外界、傳統溝通困難。例如,獲得金馬獎女配角提名的米婭.法爾道思 Mhia Firdaus 飾演的米娜,就是聾人少女,偏偏她又熱愛傳統上是男孩擅長的泰拳,生理與環境都是受到排擠的弱勢,而且父親的漁獲又遭土豪掠奪壓榨。

至於南達.古博爾(Nandagopall Mohan)飾演的印度少年阿杰,無法與世人溝通,只能透過不可馭控的身體律動,表達自己天馬行空的心緒,時時刻刻都仰賴母親祈求他人的同情與寬恕。

湯詠絮飾演的華裔女孩珊珊則是相信大海神話的乖巧女孩,然而,海岸居民期盼的海神並未如期重返,她盼到的是被漁盜砍掉魚鰭的鯨鯊。人類的貪婪毀掉了人海盟約,珊珊用力敲打著醒獅鼓,呼應著阿杰的激情狂舞,大人搞砸的世界,這三位年輕人該如何承受及面對?

Lost in translation 指的就是這三位與家人、族群和世界都斷裂溝通管道的年輕人。他們的迷失除了得不著共鳴與理解的innocence ,也象徵著導演為年輕人的未來請命籲求的創作初衷。

The Trip To Bountiful主要是肯定導演湯湘竹的視界與胸襟,他不再從臺灣看世界,而是從天涯海角採擷一個樣本,讓有緣觀眾深思當下的生態危機。

當然,《沙央》遠赴馬來西亞,拍下了如詩如畫的海角情貌,實踐,也呼應了湯湘竹的信仰與祈願。從作者論的觀點來看,《沙央》就是他過去卅年來,從《海有多深》一以貫之的社會與人道關懷。

差別在於,《沙央》終究走的是劇情片路線,殘障弱勢與受創生態早已是很多電影的切入角度,《沙央》立意良善,戲劇濃度和人物刻劃都還要更多細節烘托,湯湘竹的聲音才能更有力地從海上傳達給土地上爭論不休的凡夫俗子。

重返巔峰北壁:逐夢難

攀登玉山,永遠不會忘記沿路厚黑碎裂的礫石與岩層,尤其是攻頂前仰賴鐵鍊扶拉的陡峭山路。

即使,那已經是十年前往事,玉山攻頂的旅程點滴不時仍會在夢中浮現。

然而,《重返巔峰北壁》告訴我,攻頂只是小兒科,玉山東峰北壁才是大魔王。

玉山東峰山高海拔3,869公尺,北壁成魔的關鍵在於垂直岩壁極度險峻,其次則是岩層碎裂、時有落石,技術難度和攀登風險都極高。

更不幸的是登山家徐耀群在2022年10月挑戰玉山東峰北壁,第一天就發生山難,當場殞命。

王一訢執導的《重返巔峰北壁》有兩個目的:首先,記念與追思徐耀群,其次,希望透過新團隊北壁攻頂,幫徐耀群圓夢。

登山難,行家都知道,《重返巔峰北壁》最動人的書寫卻是山友間的生死交情。

徐耀群大學唸的是企管系,同學卻戲稱他是登山系畢業,熱愛登山的他甚至以一嘴破英文和無可擾動的堅定意志,學會登山技能,甚至考取嚮導執照。他和好友Patrick Lindsay在群山萬壑間培養出來的默契就是互為靠山,會接住彼此。偏偏,山難那次,Patrick並未同行。

那股憾恨與不捨,其實讓Patrick接受邀請,來台灣挑戰玉山東峰北壁前有些忐忑,加上登頂過程還要拍攝紀錄片,攻頂一組人,拍攝一組人,山勢與安危負擔都益發沉重。

而且,攻頂前還有颱風過境,惡劣的天候與險峻峭壁,都讓行路難、攻頂難成為這趟圓夢之旅揪緊胸口的心跳聲。

徐耀群的故事說的是熱情、傻勁與追求;紀錄片與Patrick的故事說的是理解、承擔與傳承。

電影最後註記了這群人將成功登頂並的路線命名為「Shiu(徐) be here」,有人登頂、有人失足,陰晴圓缺都是生命現象,但是人可以讓失敗變成印記,將挫折轉換成再生能量。《重返巔峰北壁》拍出了人與山的對話,也拍出了人與人的情義。

死亡賭局: 魔幻的初啼

我對《死亡賭局》的挑剔只有兩個:第一,片名太淺白,失去惑人魅力;第二,電影一開場就點出了把老人會、下注賭命的關鍵情節浪費了這麼犀利的議題設定:台灣逐步邁向高齡化社會的病態陣痛。

不過,《死亡賭局》帶給我更多的是驚豔。

首先,導演詹淳皓選擇從壽險保單切入老人生死賭局,光是選材就揭示了導演對時代議題的敏感。至於,男主角春風飾演林勝毅更是涉入職棒打假球的當事人/被害人,不但結合了歷史傷痕,也凸顯了台灣無事不賭的賭徒性格,從過去到現在,豪賭與搶救交相對話,而且一以貫立,配合一個晚上的時間線,再搭配父子對立/和解的主題,完全符合古典戲劇「三一律」的設定,密度極高。

其次,視覺突出。雲林麥寮六輕廠的產值在台灣經濟動能上扮演重要角色,然而,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廠房巨觀,既魔幻又詭異,散發出有如《神隱少女》那座油屋的鬼魅張力,越奢華就越讓人不安。

當然,婚禮上的那位披著白紗的「婆婆」新娘,無喜有怨的空茫眼神,不只是畫面突兀刺眼,更極其鮮明點出了豪睹世界下扭曲的人性。

第三,電影攝影與剪接貼緊了電影從賭命到搶命的拚鬥節奏,春風飾演林勝毅要和時間賽跑,在一個晚上的時間理解老爸是在等死,還是拚著老命再賭一把?對照當年老爸逼他打假球,讓他屢遭親友訕笑,再難翻身的怨恨,往前衝,是要解決困境;往回想,是要擺脫憾恨,再不做就不來及的時間壓力,讓他只能一路狂奔,找回自己想要的生命答案。

這種必須在一個晚上快刀斬亂麻的電影,基本上有兩類,馬丁史柯西斯的《下班後(After Hours)》和鍾孟宏的《停車》,都屬荒謬掛帥,離奇輔之的行動劇;另外,諸如《一夜狂奔(Run All Night)》則是以連環套的霹靂行動來貫穿。詹淳皓的《死亡賭局》則是兩者兼具,光怪陸離有之,刀光劍影有之。

更讓我讚難的是選角,春風一直是最富爆發能量的本土演員,不只是外型與戲路接地氣,就連內心情緒,也有層次變化,動靜之間,收放自在,挑起全片骨架,非常夠力。

兩位女配丁寧和姚以媞初登場時,都達成一眼無法相認的改妝變形,更強的卻是其他來來去去的臨時演員,老的、壯的、狠的和憨的,都散發出不落俗套的寫實能量,即使是崇拜職棒球星的笨警員同樣引人入戲,是的,整部《死亡賭局》就像那座六輕工業城,在黑夜中閃耀魔幻光彩,吸引觀眾入戲。

此外,《死亡賭局》的配樂也非常「敢」,電影從議題、美學到角色設定都台味十足,然而作曲家新秀鹿比∞吠陀卻緊守「黑色」電影的神髓,不管是電子樂音與土地本色的混血摻雜,或者碎裂單音打造出的焦慮,以及空冗長音營造的爆裂期待,都呼應著男主角春風的一夜掙扎:生理上,他在搏命;心理上,他在告解;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喘息空間,音樂與影像的對位與對話,堪稱2026年台灣電影最有特色的音樂工程。

當然,春風主唱的片尾曲「綴我走」,三分江湖滄桑,三分新愁舊恨,還有對命運吶喊的搖滾張力,恰恰好呼應出這個一度迷航,再回頭卻也面目全非的浪子心聲,帶給觀眾強大的餘韻震盪。

《死亡賭局》題新導演詹淳皓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詹淳皓的名字值得記住,詹淳皓的下一部作品值得期待。

獨奏者之舞:以父之名

耳朵聽見的是父親50年前的聲音與錄音,再沿著父親50多年前走過的山路,拍下當下的山林風景與原住民祭典,過去與當下握手,聲與影的交疊相融,成就了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

那些聲音來自臺灣本土原住民音樂採集先鋒李哲洋的心血,也是臺灣本土音樂的寶藏。

李哲洋猝逝後,家人一度將其捐贈給學院,卻沒得到應有重視,任其荒廢擱置,受潮銹損……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都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

讓史料復活重生,當然是孝親的必要行動;無怨無恨回頭檢視過去那個傷痛年代,相對更加艱難。因為心平氣和,因為視野遼闊,才讓家族沉冤與不屈靈魂得到更多人的理解與認同。

李哲洋的故事要從他父親李漢湖講起,這位當過台籍日本兵的台灣在白色恐怖時期遭誣構槍決。李哲洋受此影響,一輩子受到特務監控、搜索和壓迫。李立劭在紀錄片裡追述先人往事,聲調沉緩、用詞穩妥,無怨無恨,回首那個政治濁流草菅人命的時代,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因而澎湃著明朗朝氣,踐履了聖經上所說的「Honor thy father and mother」的期許。

李漢湖戰後進入臺灣鐵路局,成立了台鐵基層員工間的互助團體「明朗俱樂部」,本質上只是向上級反映勞務不均、交涉薪資與制服等權益,卻因爲也有讀書會的活動,即被貼上「叛亂」標籤,遭酷刑逼供,槍決斃命。

李哲洋當時16歲,趕到槍決現場收屍,抱著父親遺體返家,又被家族驅趕暫住豬寮,此後的求學、謀職,特務如影隨形,不時刁難干擾(每年十月都有人來抄家,翻箱倒櫃,那是光輝十月的特務忙碌期)。

然而,備受屈辱挫敗的李哲洋硬是從家族傷口中找到出口。他的背脊沒有被時代惡魔擊倒,他生前採集的原住民音樂、前後編輯近二十年的全音音樂文摘,都成為臺灣音樂發展史珍稀的檔案文獻。

偏偏家人把這些寶貝捐贈給學院,卻又遭忽略擱置,乏人聞問與照料,以致幾近損毀。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都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才得以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因為,這麼艱難的工程,都仰靠李哲洋的毅力與熱情才能落實,他是獨行者,也是獨奏者。

採集原住民的歌聲,李哲洋是先行者。當年歌者的子孫聽見這些錄音,宛如重逢祖靈,個個熱淚盈眶,李哲洋相信唯有大聲唱歌可以唱出家族基因,唯有代代唱和,家族長河才得以生生不息。李立劭一方面透過分享,成就歌聲血脈,一方面透過歌聲、照片、筆記、影像與祭典的重現,活化了檔案生命。

因為政治迫害,李哲洋的一生都有避難、逃難準備,然而浪漫天性與音樂才情,得到妻子林絲緞(是的,林絲緞就是那位臺灣第一代人體模特兒與舞蹈家,同樣是一代奇女子)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在音樂天地中完成紀錄保存、播種推廣的使命。這對夫妻的攜手唱和與高貴靈魂,都使得《獨奏者之舞》增添了豐厚的人性溫度,也得著意志昂揚的驅策張力。

至於,珍貴的原住民音檔史料、浩瀚的全音音樂文摘,該怎麼成為全民都可近用的文化財,李立劭還在奔跑努力,看完電影,你或許也想盡綿薄之力,這就是《獨奏者之舞》珍貴又巨大的後坐力。

終戰那一天:歷史記憶

導演盧慈穎透過《終戰那一天》,說明歷史題材紀錄片需要多繁瑣的繡花、織錦、重建功力。

歷史題材紀錄片艱難在於既要有人有觀點,還要有圖有聲又有影。更不要讓年輕世代以為歷史都是斑駁、黑白、模糊的陳年往事。

一如電影片名,電影提問的是:二次世界大戰終戰那一天,也就是1945年8月14日,日本裕仁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宣布日本敗戰時,你在做什麼?

能夠回答這題的人,應該都已經高齡90以上,而且人數一天少過一天。這是紀錄片《終戰那一天》遇到的第一個挑戰。

第二個挑戰則是:在那個影像匱乏、斑駁的年代,所有的回憶與論述,都能夠找到相對應的畫面嗎?

盧慈穎對第一題的回應是:和時間賽跑,全力找到具有代表性的關鍵人;第二題的對策則是窮盡一切努力,翻遍美、日、台歷史檔案,並還原歷史情貌,而且黑白變彩色,無聲變有聲。

這麼艱困的書寫重製,得歸功於導演的發心與執念。終戰衝擊了許多人,台灣人也在歷史漩渦中浮沉,盧慈穎相信台灣阿公阿媽的生命故事,既不該褪色消聲,更不該成為歷史塵埃,而且要有聲有色說給其他世代的人聽。

電影的立基點在於先有了「終戰那一天」這本書,既然前人已經種樹,盧慈穎重訪書中的每一位歷史見證者看似容易,可是,時間大神沒讓她喘氣,因為當事人逐一凋零,她得快馬加鞭與時間賽跑,然後還要突破新冠疫情時家屬婉拒受訪的困窘…..

紀錄片的深層焦慮在於一旦當事人全都不在了,記憶和敘事可能就此斷了線。

事件目擊者的記憶與敘述,絕對是對歷史現場的第一手材料,即使可能坐井觀天,可能瞎子摸象,卻可以相互參考佐證,從點到線再到面,讓事件拼圖逐一浮現,林昶佐的提問與引導,再加上精準、不嘮叨、不重複的剪輯都是影片成功掃描、重現那個時代的關鍵。

《終戰那一天》中受訪的彭明敏、東俊賢、楊馥成、黃金桂、蕭錦文與李遷嬌來自不同社會階層、有人在前線,有人在後勤,有人持槍,有人醫護,有人是少年兵,有人炸斷了手臂……足跡分佈日本、台灣、香港、新加坡,地理座標或許不同,都面臨相似的尷尬:例如:原子彈究竟是什麼?有人聽說,有人受到強光震動….例如:前一天還是日本人,頓時就成了中華民國人……例如:誓言戰到最後一人的日本軍國信念,怎麼就匆匆投降,不相信、不接受的傷兵,竟然自戕……終戰後,可以返鄉了,有人先成為戰俘、有人期待民主新國度……

俐落的剪接,讓電影時序順暢由1895年一路來到1945年,短短五十年,台灣人卻換了三個國籍,心靈、意識、認同上的矛盾與徬徨,以及隱藏在背後的巨大國家暴力,都是這段歷史諱莫如深的黑手。所以,《終戰那一天》提出的最大質問在於這個大時代的台灣人故事與心路歷程,明明如此精彩多姿,為什麼沉默了大半世紀?

少了六位見證者的分享與論述,這段歷史可能更混沌、模糊、顛倒、扭曲,更可能就此褪色、湮沒、無聲無息被歷史洪流給吞噬。

《終戰那一天》的特殊與重要就像是《神隱少女》中遺忘自己名字的小白龍,《終戰那一天》的團隊則像是鍥而不捨的千尋,召喚出「琥珀川」河神的本名-賑早見琥珀主。

喚醒記憶的方式有很多種,依循訪談內容找尋文獻檔案和影像,應該耗費了盧慈穎團隊無數心力和眼力,當你聽著訪談回憶,眼睛就能看見當下和類似的時代影像,耳朵就能聽見從海軍軍歌到望春風……的主旋律唱和,《終戰那一天》成功做到了重現時代,而且既是還原歷史本色的黑白影像著色再生,更是身歷聲的立體回聲,作曲家柯智豪更用溫情而不濫情的配樂呼應時代巨變的淒厲與無情,他的溫柔對話,讓人更能專心咀嚼那個時代的無奈與黯傷。

歷史雖然沉重,閱讀集歷史影音圖鑑於一片的《終戰那一天》,卻有一氣呵成的順暢,足夠帶著歷史的飽足感走出戲院,感念如今的我們可以悠悠看著藍天白雲,說起自己的故事。

雲在兩千米:五感迷宮

很多電影都試圖make impossible possible,沉浸式VR電影或許是最接近夢想天堂的理想國。

日前去北師美術館看了陳芯宜導演的新作《雲在兩千米》VR,驚艷、讚嘆、佩服兼而有之。

改編自吳明益小說的《雲在兩千米》,故事就從吳明益成長的西門町展開。飾演律師的莫子儀走在中華路和成都路口停等紅燈時,對街大樓的超大銀幕正在播放火車爆炸案的即時新聞,突然電話響起,爆炸案竟然牽連到他?頓時,消失多年的中華路火車平交道出現的,列車轟轟隆隆駛過,周遭大樓碎片飛舞,他熟悉的世界悉數破碎、斷裂、毀滅……VR電影讓我們就站在最靠近莫子儀的身旁見證也感受著他的驚愕與哀痛。

沉浸式電影追求的就是感同身受。

從事不關己的歲月悠悠,快速墜入全面崩毀的夢幻泡影,站在同一個場景中,你見證、也感受到莫子儀的裂解與碎心,這就是善用細節營造出的沉浸感。

吳明益的小說文本,讓《雲在兩千米》更添了身心距離、生態關懷與歷史縱深。

故事線依循失去、尋訪、迷航、巧遇、辯證的旅程,完成傷心人想要彌補遺憾的不甘與不捨。

每一段旅程都搭配了奇幻影像(奇觀正是VR電影的強項,先要有想像力,接著要有執行力,才能緊緊牽著觀眾的手往前行)。其中,高聳又深邃的樓層宮殿,既呼應著枕邊人的陌生與疏忽,也同樣暗示著天人永隔的陰陽疏離,更表明了想要完成拼圖解密的跋涉艱難。

奇觀,讓觀眾興致盎然走進迷宮,尋訪小說中阿豹的前世今生。等你踏進山林的第一步,陳芯宜提供了風、燃起了香,是的,VR原本就有身歷其境的3D感受,風與香氣的加入,空間感與氛圍感更擴展到了4D,觀眾與影片間人影合一的包覆感頓時更上層樓。

姚以緹飾演的作家妻子,以及馬志翔飾演的阿豹,同樣也在「追尋」與「確認」的旅途中徬徨與堅持,一位透過書寫、一位透過變形,台灣雲豹的曾經與消失,從日常變成神話,再從神話進階成為信念與追尋。

陳芯宜的VR魔法讓阿豹與雲豹有了耳鬢廝磨的合體變形;也讓姚以緹/吳明益的文字有如佛教經文,或抒懷、或警世、或詠贊、或提醒,垂直如雨絲落下,如符咒迴盪…….文字的重量與意義,成就了影像改編的華麗彩帶,那也是陳芯宜自《流浪神狗人》以來,從骨髓深處反射出來的人間佛教意象。

《雲在兩千米》的故事緣起自一張神秘現身的雲豹豹皮、陳芯宜也從日治時期的交易文獻中查考的「豹骨」交易的紀錄,更用空照圖畫出雲豹的棲息活動場域,在在讓「不見首也不見尾」的雲豹得能帶領觀眾奔向仰望的高峰。

我享受雲端迷宮的錯綜空間,我享受飛灰煙滅的宇宙碎片、還有蹲坐在地板上端詳莫子儀、馬志翔與雲豹對峙與對話的林地質感……《雲在兩千米》成功開發出五感體驗、「受想行識」都如夢如真的太虛幻境。

觀看《雲在兩千米》好像做了一場夢,不但讓人流連忘返,還會讓人想走進太武山,讓神話繼續發酵、期待已經消失的美好,還有重返台灣的祈願。

陳芯宜花了兩年時間才完成《雲在兩千米》,那是漫長的折磨,有緣得見,你就能明白何以電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來,我們來替陳芯宜團隊鼓掌喝采,《雲在兩千米》絕對是夢域電影的里程碑。

風吹:逆風人生任我行

電影的奧秘在剪接。電影的容貌、韻律與情感誘發,都來自剪接。

剪接的本質就是選擇。排列 素材、決定敘事路徑,都源自導演的選擇。紀錄片《風吹》導演李惠仁說他年初廢棄了原本架構,重啟剪接,而有了《風吹》今日面容。他日,他也許還會剪出另一個版本的《風吹》。

李惠仁的多變與猶豫,或許源自他與紀錄片主角黃文雄相處甚久,累積太多素材,最後他選擇用最私密,也最貼近的角度呈現他認識的黃文雄。

鏡頭下的黃文雄已經垂老,但是意志與口齒依舊堅定、清晰。電影從他釐清「失憶」與「失智」之別開場,重點就在凸顯已經出現失智症狀的主角,即使腳步已經蹣跚,依舊堅定對抗歲月風塵的熱風。

值得書寫紀錄的勇者,不循豐功偉業的敘事套路,直接進入幾近頹微的晚年風景,李惠仁選擇的是他要呈現禁得起歲月篩汰的個性與風骨。

雖然,這個起手式會讓不認識黃文雄的觀眾覺得莫名與錯愕,甚至有隔。李惠仁的選擇就是他的觀察與認知,也成就《風吹》的獨特DNA。

黃文雄擅長製作風箏,「風吹」就是風箏,李惠仁以《風吹》為片名,無非就是借用風箏替黃文雄言志。

風箏必須面對迎面襲來的風,利用氣流擾動產生的反作用力,壓制重力與阻力,飄飄上天。換句話說:黃文雄就像風箏對抗著時代的熱風。有時昂揚,有時翻頹墜滑。

1970年4月24日美國紐約廣場飯店(Hotel Plaza)的刺殺蔣經國事件,當然是黃文雄遇上的第一道時代熱風。

隨後的逃亡與隱遁也是;偷渡回台灣的自首也是;對人權理念的堅持、追尋、批判與落實更是。《風吹》的艱難就在於如何從半世紀的抗爭旅程中,找到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李惠仁問得好:「你這輩子究竟在抗爭什麼?」時代熱風總燙得人渾身不自在,多數人選擇逆來順受,黃文雄堅守人權理念的各種對抗,是人格,也是始終如一的本色。

黃文雄是「刺客」,卻不想當英雄,也沒想沉浸在壯烈往事,剎那的搏擊,早已載入史冊,時光流逝,依舊不改橫眉怒對人間不公不義之志,才是讓人讚嘆的風箏。

喊口號容易、轉身放棄也容易、在時間的檢驗下,始終如一的堅韌與耐性才得見本色。《風吹》的剪輯就是一場創作者與當事人的本色之旅。

Z字特攻隊:澳洲往事

1979年的一千萬元有多大?夠請來約翰.菲力普.勞(John Phillip Law)、梅爾.吉勃遜(Mel Gibson)以及山姆.尼爾(Sam Neill)三位「巨星」來拍片嗎?

「當時,出了約翰.菲力普.勞已經走紅好萊塢,梅爾.吉勃遜和山姆.尼爾都還是《小屁孩》,稀里呼嚕跟著柯俊雄玩玩耍耍一個月,就把電影《Z字特攻隊(Attack Force Z)》拍完了。」

實際負責《Z字特攻隊》製片事務的前輩製片梅長錕,獲悉山姆.尼爾辭世後,告訴我許多《Z字特攻隊》的拍攝秘辛。

「號稱台灣澳洲合資一千萬拍攝,澳洲McCallum 麥考倫影片公司除了負責演員和編導費用外,其他全部要中影買單。」梅長錕表示,「澳洲要求設備比照好萊塢,所以中影要去借租金貴死人的Panavision攝影機,還要有電動軌道和升降機,工作契約上還明載每天得有各半小時的morning tea break和afternoon tea break ,完全就是要吃中影、卡中影的。」

梅長錕回憶當初是澳洲人John McCallum 找上外交部,表示想來台灣拍攝一部以二戰背景,聯軍聯合台灣人對抗日本軍的故事,當時中影積極想走國際合作路線,再加上當時黨國一家,所以中影就和麥考倫影片公司簽約合作兩部電影:《Z字特攻隊》和《奔出狼群》。

「澳洲除了演員,就只出一位導演,開拍前先開除了後來名氣響亮的Phillip Noyce,另外找了一位到好萊塢學電影的Tim Burstall。好萊塢的那一套,我們很陌生,臺灣的作業模式,他們很不習慣,居間翻譯的姚奇偉最慘,每天兩頭張羅、傳話、解釋,還是解決不了水土不服的問題。」

怎麼辦?梅長錕說,Tim Burstall一氣就飛回澳洲不拍了。

怎麼辦?梅長錕告訴中影副總經理張法鶴說既然是抗日題材電影,跟隨過丁善璽拍過《英烈千秋》和《八百壯士》的副導演金鰲勳熟門熟路,一定可以在演員檔期內順利拍完。

就這樣,後來以《報告班長》聞名的金鰲勳就接下了這部台澳合作的千萬大片,在知名攝影師林鴻鐘掌鏡下,用了三萬呎就拍完了《Z字特攻隊》。

梅長錕對澳洲人不很客氣,合約上有tea break,可是沒有用餐規定,也沒有註明要有休息座椅,所以「我就硬不要場務替澳洲人抬便當,肚子餓,自己來抬便當,現場沒椅子,自己搬….」每天擺臉色給澳洲人看,澳洲人於是編了一首歌,「No money ,No Talk . Always meet Mr. Mei is big trouble」孝敬也消遣這位澳洲人也頭疼的「鬼見愁」製片。

梅長錕雖然錢摳得緊,但是金鰲勳執行力強,快手快腳的本事讓一旁監工的John McCallum眉開眼笑,拍完每顆鏡頭都說「Good, Just what I want !」

既然監製沒意見,演員也樂得輕鬆,梅長錕說:「每天下午五點鐘收工,這三位澳洲小屁孩就跟著歌柯俊雄從恆春開到高雄,認識參與南台灣的酒家文化!」

他印象最深的是梅爾.吉勃遜每天開飯時就穿著游泳褲,打著赤膊來搶便當!只不過,後來梅爾.吉勃遜紅遍全球,絕口不提(不肯/不願)這段臺灣拍電影的往事,或許還真是當年玩太兇,《Z字特攻隊》的票房慘到不忍卒睹,成為大明星不願回顧的往事。

正因為《Z字特攻隊》的實際合作狀況不符合中影期待,梅長錕提醒張法鶴澳洲人根本沒錢,製片和旅館費用大得嚇人,別再往無底洞裡鑽,台澳合作製片的夢想就此打住,合約中的第二部電影《奔出狼群》當然也就無疾而終。

《Z字特攻隊》的台灣演員柯俊雄、魏甦、易原均已往生,約翰.菲力普.勞也走了十多年,山姆.尼爾今天辭世。這些拍片往事還好梅長錕記性好,聽他回憶了20分鐘前塵往事,真覺往事如煙,朦朦朧朧中的時代光影,還真是有瞎打誤撞的影史皺摺,值得一記。(其他,就看姚奇偉或張艾嘉還記得多少了)

膠卷工作坊:現代足跡

近二十年來,數位海嘯風風火火吞噬影視產業,膠卷江山全面潰敗,打烊的打烊、收山的收山,依然堅持膠卷沖洗產業的耕耘者,靠的就是類似唐吉軻德的信念、執著、浪漫與熱情。

上星期,目擊了「現代電影」出資主辦的「super 8底片電影工作坊」,16位年輕學員分成四組,在兩天內,透過三盒super 8膠卷完成的了四部短片。

數位時代還在玩膠卷,不是逆風,而是播種。在人跡罕至的道路上,播下十六顆種子。

沒有人知道,種子將來開不開花?或者開成什麼花?現代電影總經理陳世庸從六成五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作品都堅持用膠卷拍攝時,聞嗅到一個節氣的即將到來。

當然,現代電影的沖印工廠沒被數位浪潮吞噬滅頂,也是因為源源不斷的國際訂單讓他們昂首前行。

工作坊的重點在底片攝影、沖洗。學員體會了類比時代的創作壓力:必須做足功課,才敢開機,喊action,現場的齒輪轉動聲音都在提醒他們:膠卷快用完了,想拍的畫面拍到了嗎?

這一切都要到最後膠卷沖洗完成,轉成檔案後才知道哪些堪用?才確知下一步究竟該怎麼進行?

乍聽之下,這種不確定性折騰著所有的參與者,幕前幕後的參與者都難免忐忑,就怕一切重來,心血氣力和金錢都重創!然而這種限制下養成的慎重與計較,卻是極其珍貴的仿古經驗,前輩經典不都是在這款高壓情境下完成的?

這16位年輕人幸運得著現代電影的全力支持,有底片、有攝影機,連夜沖印轉檔,還有導師輔導…….他們只需學會如何操控機器、掌握膠卷攝影的技術與技巧。

他們的壓力一方面來自膠卷的初體驗,一方面來自要以最短時間從工作坊所在地「剝皮寮」的地理與人文環境中快速找出想說的故事。

壓力可以激發才情,他們完成的四部短片各有勝場,例如:從愛情祈願出發的《笑筊》,對時間與手機開玩笑,趣味橫生;《艋舺迴旋》則像是沒頭蒼蠅一般穿梭在龍山商城的彎轉巷弄、店鋪間,躁動的影像像摔砲、甩彈一般蹦蹦爆裂;至於從一架攝影機帶出拍攝者與被攝者對話關係的《The Curious Adventure of Lost & Found》,則像是熱力導彈相互追逐;最後登場的《雨滴落下的痕跡》則是從一封無法投遞的信件帶出艋舺、台北州與萬華的前世今生,冷冽的鏡頭猶如一顆深水炸彈炸向斑駁街道的沉睡靈魂。

透過Super 8的銀鹽顆粒來捕捉當代萬華的舊與新,確實多添了一些歲月滄桑,但讓我動容的的是16位學員都那麼迫不及待分享著初試膠捲創作時的悸動與激動。那種從無到有,從不確定與失落中找回創作初衷的魔幻啟示,不正是這次膠卷工作坊期待的種籽效應?

我不知道膠卷會不會像黑膠唱片一樣,再次回流成為主流,膠卷創作要再次成為產業,其實是嚴肅的供需問題。市場有創作需求(是不是更多創作者從膠卷中找到色彩與光影的深闊層次?),相關產業才會蓬勃。現代電影既然是亞洲碩果僅存的兩家沖印公司,這款特殊的存在不也是文化產業的重要戰略資源?

至於膠卷比數位更適合典藏,更耐久也也更牢靠的特質,又是另外一種書寫、記憶和保存歷史的載體,則又是另外一個嚴肅議題了。

《麥田捕手》裡有一句話:「The mark of the im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die nobly for a cause, while the mark of the 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live humbly for one.(不成熟的人,會想為某個理念壯烈犧牲;成熟的人,則會為某個理念謙卑存活)。」

現代電影以一己之力在台灣辦起膠卷創作工作坊,甚至邀請學者闡述膠卷產業未來可能,雖然他們獲得的關注與送暖,異常稀薄,但是他們不改其志,下一步還想走向國際……凡此種種,毋寧就是那種謙卑為理想而活的鬥士。

我很榮幸見證這次機緣。他們資源有限,但是他們持續做該做的事,這份堅持與浪漫的一小步,我願意祝福!

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