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

飛吧!熊鷹:鳥人傳奇

第一眼撞見熊鷹御風翱翔,黑白相間的羽翅十字伸展,威風凜凜,我張大了嘴:「這不就是鷹之王者?!」

第二眼瞧見熊鷹收翅俯衝直下,我的眼睛張得跟嘴巴一樣大,因為想到了「天地一沙鷗」的Jonathan Livingston,那種速度、那款雷霆之姿,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這不正是猛禽之王!衝破速度極限的王者?!」

導演梁皆得沒讓我喘息,第三幕就是兩隻熊鷹的求偶圓舞曲,各自伸長了爪子勾住對方,就在空中轉圓圈,天旋地轉,「這不是戀愛中人的共同心聲嗎?」我忍不住叫好起來:「人間哪得幾回見?!」

梁皆得導演在新作《飛吧! 熊鷹》中,就靠著開場這三幕交出他耗時12年守候到的珍貴畫面,完成破題,也成功吸聚了好奇與期待目光。

梁皆得是著名的「台灣鳥人」,長期觀察、守候、拍攝鳥類生態,他清楚明白:「to see is to believe」,神話傳說需要影像見證,千言萬語不如親眼目擊。

然而,紀錄片要求更多,除了影像,還要敘事、還要人間連結,還要更寬宏的視野與襟懷。

《飛吧!熊鷹》的敘事宇宙從「熊鷹」已經名列瀕危猛禽出發,先從守護熊鷹的學者切入,若非南台灣的「太極鷹王」-屏東科技大學孫元勳教授,以及更年輕也更有行動力的宜蘭愛鷹夫妻,孜孜矻矻以苦行、耐心、愛心,也,結合科技,紀錄、揭露、並理解出熊鷹的生活模組,包括求偶、築巢、育雛、單飛、流浪、遷徙、落腳的點點滴滴,讓台灣人不再只會抬頭望鷹,渾然不知鷹的作息、雄偉與珍稀。

正因為熟悉了熊鷹生態,才能察知林相變化以及周遭掠食物種帶來的棲息危機。

當然,夢幻物種終究要與人類交手,在部落上空盤旋的熊鷹,形塑了部落聖鳥與祖靈傳奇,再從排灣/魯凱族文化中羽毛冠冕的貴族象徵,帶出文化與生態對撞的議題,也帶出羽毛需求衍生的獵殺,再從工藝師鍾金男致力推廣的仿真羽毛技術,提供人鷹和解共生並存的保育轉機。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用時間、體力與生命換來的,《飛吧!熊鷹》當然亦不例外,梁皆得這回附送上更多「守候」成果:白如雪的雛鳥羽毛、保持巢穴清潔的排遺行為、雨季造成的生存艱困、求偶的形式與密度、親鳥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時趣味橫生、有時唏噓慨嘆,坦白說,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梁皆得的《飛吧! 熊鷹》先做到了「有料」又「好看」,再透過擴大放射的議題討論,讓看完熱鬧的觀眾,還能獲得啟蒙能量,極不容易。

人生海海:移民酸辣燙

廖克發是台灣電影的潛力股。他執導的《人生海海》更是近年視野最遼闊的台灣電影。

從血淚出發、從微笑轉身作結,《人生海海》關懷不同世代的移民委屈,不管是站在時代浪尖的台灣,或者是還被傳統緊緊綑綁的馬來西亞。

移民電影過去總是沉重悲情,廖克發的敘事輕快卻不失厚重,在輕舟終過萬重山的轉身之餘,依舊承載著逆來順受的悲涼,像極了一碗加了厚厚黑胡椒的酸辣湯,無以名狀的各種滋味翻滾攪動。

《人生海海》的故事從父親過世展開,子女的憶述、褒貶與善後,諸多不堪,各有酸甜,隨著時間翻頁,終究只能放手,然而子女吞吐出的碎片,飄洋過海的先祖塑像就已清楚浮現,對照當下花果飄零的子孫情貌,那種恬淡與靜寂,更添人唏噓。

《人生海海》的核心主軸在於世界從來不平等,多少國族標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為什麼偏偏有人就是矮人一截?為什麼不同的宗教信仰就會淪落成「二等公民」?國族中人有等級,移民更是階級森嚴。電影時間跨幅長達百年,宗族血脈地域更達千里,人生尊嚴到底幾斤幾兩重?為什麼因人因地因身分就有歧異,則是不變的質問。

身處時代夾縫的「下流」人生,誰不會想問一聲我究竟是誰?何以如此遭遇?明明憤怒又委屈為何總是只能低首吞聲?行路天涯的千瘡百孔都是膿,都滲血。那款羞辱與憤怒,移民知之,僑生更知之(身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廖克發對於異鄉人捐血被拒的驚愕與挫敗,能不耿耿於懷)。

有錐心之痛,卻能舉重若輕,談笑提點,都是高明的敘事者。《唐山過台灣》拍得跌跌撞撞的渡海驚魂,《人生海海》透過一碗熱粥就成功達陣;至於移民來到陌生異域的粉彩辟邪、拿督公與土地公的對比、還有萬靈不爽的榴槤傳奇、以及身分證與遺照的連結……從鄉野傳奇或者荒謬人生的觀點來檢視,都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灼痛,也有暮然回首的滑稽,廖克發的豁達書寫也讓《人生海海》得著海闊天空的悠然。

至於「信我者得永生」的宗教承諾,真的可以在現實人生中得著「貴族」般禮遇,甚至演出「空棺」與「搶棺」的荒唐戲碼,更是「笑中帶淚」的曲筆嘲諷,廖克發就在短短十多秒鐘的鏡頭裡,把華人移民的百年滄桑都穿串進去,甚至在踉蹌奔竄之際,不忘呼應積鬱爆發的雲雨翻騰,這種平行剪接的相互烘托,讓人看見了廖克發的大器與細膩。

電影中的長子阿耀為了護航父親,可以一派天真地編織對動物園的嚮往謊言……導演廖克發坦承他就是那個男孩,父親為了生活,靠偷渡營生,扮演掩護角色的他卻因此練就編故事的技法,東隅桑榆的得失因果,就是一本很難清楚計數的生命賬冊。

廖克發對人生坎坷與階級歧視,沒想擊鼓吵嚷,所有角色的抵抗都很溫柔,但求放手與放心,電影終場前,被子女數落成好色又常棄家「走路」的老爸,卻也展現出靠著「蛇行」身段,才能披荊斬棘,扶濟更弱勢族群的本事,人生有黑有白,蓋棺都難論定,更是縱浪大化中的俗世兒女,與歲月同行時逐步參悟的認知與體諒。

我一向感謝帶我認識舊世界、開啟新視野的電影,廖克發導演的《人生海海》正是這類作品:笑中有淚,含淚卻不悲,電影議題的拿捏與點放,演員不演更有戲的內斂本事,場面調度的精準細緻,都證明了他未可限量的彈跳能耐,可喜可賀!

深度安靜:暴力方程式

「畫外音」是一種創作手法,透過影音不同步的並置,豐潤也拓擴了電影意境;「畫外音」也是解讀沈可尚作品《深度安靜》的通關密碼。

一如片名,《深度安靜》既深沉,又隱晦,需要凝視與聆聽,才能在聲音與影像交錯或交疊的縫隙、拆解沈可尚拍發的訊息。

聲音究竟能多迷人?從第一場戲就跳了出來。

安靜的圖書館裡,張孝全與林依晨各據一方,鉛筆在紙上沙沙沙的塗寫聲,不是噪音,而是密碼。聽懂的你,也會沙沙沙回應,心有靈犀沙沙通,既浪漫又嫵媚。

就在莞爾一笑後,鏡頭一路往上攀,往旁移,畫外音浮現,定情的現代式悄悄滑進了未來式,你聽見了喜悅、祝福與幸福,可是浮動在明亮窗景前的聲音,卻溢散出不安靜的低頻,口口聲聲嚷著幸福,卻有一股揮之難去的隱憂。

聲與影不同步,會激生一款奇特的費洛蒙(Pheromones)酵素,先是迷亂、繼而誘惑你尋訪不協調的背後,究竟藏有啥樣的信息?

白色恐怖的國家暴力,讓多數人選擇噤聲無語,《深度安靜》的緘默,同樣也是家庭暴力下的唯一選項。

沈可尚走的是柏格曼式暴力路線:無須聲嘶力竭,也不必面紅耳赤,從主角們的困境與煎熬,你就可以理解都源自被包裝得極其精巧的家戶長暴力,都躲在蹙眉低首、忍氣吞咽的肢體與靈魂中。

問題的癥結與答案其實都已經寫進對白裡,問題在於可能你忽略了,可能你漏接了、或者沒聽懂,當事人如此,觀眾更是如此。導演沈可尚應該是Paul Simon的知音,把「sound of silence 」這首名曲的內涵:「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發揮得淋漓盡致。

走不出來的人、走不進去的人,不是不想,而是找不到好好對接的頻率,說不出口的傷痛、霧中摸索的疑惑與挫敗,讓立意良善的溝通都導致對撞與消磨,只能像麻花一般糾纏、扯不開、剪不斷。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適切說明了極度安靜下極度龐大的噩夢魅影。

柏格曼擅長用視覺雕塑主體,《深度安靜》也許可攝影師陳大璞透過鏡頭與構圖來敘事。

陳大璞用大光圈拍下的底片式魅影,精準點出了主角的焦慮與困境。暗影幢幢,就像那些講不清楚的往事,也準確投射出當事人的創傷疤痕。

至於張孝全家裡牆上懸掛的畫作,有著Turner畫筆下的風暴,也有著Orpheus陰間救妻的神話隱喻。一如小坪頂山頭那棟高聳爛尾大厦,龐大而荒涼,雄偉卻千瘡百孔,不也是家庭神話的當代註解?選對了景、找對了表現方式,藏在心裡的秘密就讓你找到了對話門道。

電影的魅力來自蒙太奇,蒙太奇就是剪接,就是排列組合。《深度安靜》的敘事魔法就盡得蒙太奇心法,慢慢剝洋蔥、悄悄兜圈子,張孝全的提問,林依晨回答不了,沈可尚也不想如響斯應,一板一眼細說分明。觀眾如何理解,都只會是接近真相,誰說真相是非黑即白?誰說真相只有一個?當事人都不確定的記憶,是選擇性逃避?還是下意識的扭曲?

套用詩人楊牧的「孤獨」詩文,或許也是一種理解《深度安靜》的管道: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深度安靜》是顆精雕細鏤的寶石,凝神端詳,會見金光,《深度安靜》是杯苦澀烈酒,淺酌細品,會有回甘。

高雄有顆藍寶石:豬哥亮

楊力州的紀錄片一向努力找出讓觀眾進入的捷徑,「請出」豬哥亮,讓他「主導」及「串聯」議題,就是《高雄有顆藍寶石》的奇招。

紀錄片的主體往往就是往事與故人。重建,消失的;喚醒,遺落的;提點,散亂的,把過去式擴展到現在進行式,素材不可少,敘事不能俗,利用AI科技,讓早已「出國深造」的豬哥亮再次現身大銀幕,有影有聲還有意志,不只是噱頭,而是「豬氏」風格的臨摹。

AI本身不是問題,既能有效填補影像匱乏的現實困境,更讓導演的敘述觀點混雜了擬人化的基調,看似虛擬,卻也是導演做足功課後所理解的重現,有趣味、有觀點、更挑戰了紀錄片一直很難清楚切割的主觀/客觀敘事。

時間參數一直也是楊力州作品最重要的著力點。故事從1975年切入,以跪拜蔣介石靈車的時代剪影,帶出威權時代的強大魅影,順利解釋了「藍寶石」崛起的時空背景,舉凡國語政策下的娛樂選項、軍頭修理不配合應酬的歌手,以及加工出口區的豐沛消費能力與需求…..枝枝節節都有了見樹又見林的著力點。

藍寶石已經改建、周遭商圈早已繁華落盡、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昔日紅牌更都已凋零,面對人事全非的創作困境,楊力州從周邊產業著力,針對藝人、髮型、當鋪、鞋匠、粉絲收藏……繞了一圈,算是對歌廳秀的生態圈做到遠景揮毫,不能工筆素描,但有了陰陽凹凸的輪廓具象。

電影最高妙的一點是通過鑽石歌王林沖的嘴,說出了娛樂名人的心中憾痛:為什麼總要人死了,才來歌功頌德?為什麼不在人還在的時候,好好留下第一人稱的說法?

影視歌人物長久被台灣「正統」紀錄片工作者忽略或輕蔑,林沖的感嘆與眼淚,因為楊力州及時訪問了他,才讓這部主角缺席的紀錄片有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當年紅星來映照昨日風景。

也因為林沖,所以「鑽石鑽石亮晶晶」的招牌歌曲,成為《高雄有顆藍寶石》最貼切的片尾曲,張徹導演當年填寫的歌詞:

鑽石 鑽石 亮晶晶 

好像天上摘下的星

天上的星兒摘不著 

不如鑽石值黃金

鑽石 鑽石 亮光光 

好似彩虹一模樣

彩虹只在剎那間 

不如鑽石長光芒……

在六十年後得著了神奇的對話與註解能量。

重啟藍寶石歌廳秀,原本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從廢墟裏重生的庶民記憶工程,因為節目引發熱烈迴響,紀錄片、新書與展覽的系列產品因運而生,在在說明人民的記憶與共鳴就是最最火燙的汨汨能源。

「藍寶石大歌廳」曾經是台灣土壤中笑聲密度最高的一顆寶石,擦亮它、認識他、擁抱他,此其時也。

CELLO琴聲:追思范宗沛

我愛他的大提琴。

我也愛他的義大利麵。

他的義大利麵館就取名Cello.

󠀠

風潮音樂212日證實,「配樂鬼才」大提琴家范宗沛(Cello Fan)近日於台北榮民總醫院辭世,享壽 65 歲。

最後一次看到范宗沛拉琴是20241124日陳永淘的音樂會,當天正值12強經典賽台灣與日本的冠軍決賽,觀眾席和演奏家都有一點精神不集中,心懸兩地,最後還是陳永淘忍不住脫口而出說:「我們贏了!」頓時台上台下一起歡呼,笑成一團,誰教我們都是棒球迷!

󠀠

最後一次接到范宗沛的電話是去年六月13日。

他來問,哪一部華人電影採用過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我的回答是:「胡安的《西洋鏡》。」電影看過的人不多,記得的人應該更少,他嗯了幾句,就沒再多說了。

范宗沛憑藉深厚的古典音樂底蘊跨足影視配樂,是台灣樂壇極少數能同時獲得金馬獎、金曲獎、金鐘獎「三金」肯定的全才音樂大師。

我在2002年訪問過范宗沛,留下一點文字紀錄,這裡先摘要部分,或許能讓大家更認識他。

范宗沛1961年台北市出生。

四歲就學小提琴,可是很快就因脖子太短,改學大提琴,理由是練累了,可以靠著琴休息,很舒服。從小接受救世傳播協會的音樂薰陶,在光仁和藝專學音樂,可是他只喜歡練琴,不喜歡上課,所以每個學校都沒唸完。

就業後,曾經是國家交響樂團的首席大提琴師,但是十年後,他離開這個他最喜歡的樂團,理由是樂團一直沒有再進步。

平常他不太說話,只是默默一旁觀察,等到話匣子一開,他卻能讓人耳朵一振。

問:你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有電影做曲的經驗了?

答:對,一九八0年代,台灣的報紙正流行四格漫畫,敖幼祥的「烏龍院」非常受歡迎,不但報紙連載,漫畫出書,還拍成電影,還做布袋戲演出,我就是那時候負責出一些點子,也因為「烏龍院」拍成了電影,所以也就順便負責音樂創作的工作。

問:那時候拍電影,音樂創作的空間相當有限,沒有太多人重視?

答:我想是要求的方式和表現的方法比較簡單吧。那時候的電影導演多數只會告訴你說:「給我一段輕快的音樂。」或者說:「給我一段像某某電影的音樂吧!」很少去要求音樂應該有多少轉折,情緒要有什麼變化,音樂和劇情之間該有多少的互動關係,大家都好像已經在長期的音樂概念下,被訓練培養成一定的反應模式,例如外星人的科幻電影,大家都不管內容到底怎麼樣,直覺就認為電影音樂應該繼承「行星組曲」和約翰威廉斯那樣華麗雄壯的進行曲模式就對了。

傳統上創作國片音樂時,都有一種定性思考,就是你只要在鍵盤上彈出一點輕快的旋律節奏就夠了,導演和製片人不太理解音樂的功能,也沒有音樂素養,自然就不會花太多心思和力氣來經營音樂。

問:一九九八年的亞太影展最佳音樂獎頒給了萬仁導演執導,你作曲的《超級公民》,你們的合作過程該怎麼來形容?

答:那得從《超級大國民》談起,當時我正和好友林海在大陸錄唱片,李壽全打電話問我說可不能趕回台北替萬仁導演的電影作曲,我一直覺得替電影作曲是很有挑戰性的事,所以雖然很趕,必需在五天之內完成,我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我回到台北,萬仁導演拿了剪好的毛片樣帶來給我看,詳細說了劇情以及他對男主角的感覺,還有他希望電影的音樂是怎麼樣表現,充分溝通之後,我就拿了一卷影片的錄影帶回家,那不是一般的錄影帶,而是上面有數碼的專業錄影帶,我要先清楚影片要加上音樂的片段長度,再來計算音樂如何配合畫面和劇情做變化,完成主題表現。

這一次的合作經驗對我很重要,因為以前做電影音樂都是人家說:「ok,你就幫我寫一段輕鬆的或是好聽的音樂吧!」順便再告訴我長度幾秒就好了,萬仁導演做音樂的態度讓我大開眼界,也覺得很受尊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以前我看電影,跟大家一樣,不太去注意電影的音樂,但是做了《超級大國民》的音樂之後,從此我看電影都會看兩次,第一次先看劇情,享受電影的魅力和趣味,第二次則是專門去研究別人的音樂是怎麼完成的,去研究一下別人的音樂表現。

問:萬仁導演很講究音樂感性的表達,從早期《蘋果的滋味》、《油麻菜籽》、《超級市民」》開始,以及後來的《超級大國民》及《超級公民》都非常強調音樂與畫面搭配的效果,你們的合作過程該怎麼來形容?

答:萬仁導演是個概念很清楚的導演,多數時候,他都已經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音樂,所以呢,我們溝通的時候,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場合都是他在說話,他會抱著一堆cd或音樂帶給你,清楚地告訴你,他要什麼樣的音樂,你只要幫他把音樂的概念執行出來就好了。

問:只是執行?沒有自己的創意在裡面嗎?

答:萬仁導演的厲害就在於他幾乎把他要的音樂都聽到爛了,他在剪輯的時候把畫面和音樂的結合都算進去了,每個高低起伏轉折都熟到不能再熟了,所以只要你略做變動調整,他的耳朵就會尖到立刻聽出來,告訴你說這樣不對哦。

問:《超級大國民》中啟用了大提琴和雙簧管這兩個音域很低的樂器,加上男主角林揚不時出現的獨白聲,三種聲音交流纏繞在一起,形成極強烈的聽覺衝擊,你是怎麼用音樂來做到這樣的效果?

答:以前,國片還沒有杜比音效的時候,大家根本不敢用大提琴和雙簧管做主奏樂器,因為它們的音律和音域很窄,一到戲院裡就聽不到了,只敢用小提琴和鋼琴來表現,現在技術進步了,大家才趕放手玩玩看。

林揚在電影裡面是位從監牢出來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內心裡一直對昔日參加讀書會的受難同志有很深的歉意,所以整個電影裡面的音樂,都採半音形式出現,因為半音在音樂裡面,給人一種苦苦糾纏的感覺,一種不斷擠壓的糾纏,再加上大提琴本身就有厚重的懺情力道,我們用一連串切割的半音來表達他的內心糾結,營造出一種擠壓的情緒感動。萬仁導演同時也給了男主角林楊很多的獨白空間去發揮,你會赫然發現人聲其實也是一種很優美的樂器音樂,人聲加上樂器聲,整體的音樂效果就這樣浮現出來了。

問:《超級公民》的音樂流動性更強了,巴哈和韋瓦第的慢板音樂在你的詮釋和畫面的配合下,不但沒讓人睡著,反而締造出如夢似幻的詩情效果。

答:這和電影結構有很深的關係,電影中的男主角蔡振南是個長期從事反對運對的攝影家,台灣的民主運動,他曾經參與很深,但是疏於照顧兒子的結果,導致兒子墜樓,所以他有悔罪的心,一意要尋死。

我們採用了巴哈的慢板音樂,基本上,它是非常安靜的,可是男主角卻不安靜,他是斷地在尋求一種心靈或者靈魂的解脫,想要去找一種方法去死,這部片子基本上就是去描寫他如何追尋一個死亡的方式,我們採用了很巴洛克的古典的音樂,它是那麼的寧靜那麼的安詳,巴哈的慢板音樂有如一種情緒暗示,慢到不能慢的慢板,給觀眾一種很不詳的暗示,好像有事即將要發生,但是究竟是什麼事,大家都不知道,反而帶來一種一探究竟的心理,這也是電影音樂的奧妙之處。

萬仁導演最近的幾部電影都以台北做背景,城市的記憶,城市的感覺非常鮮明,這部電影尤其強烈,萬仁特別強調攝影特色,因為一位心繫往事,經常遇見鬼魂的計程車司機,觸目所及的不但是今日繁華,更有昔日影像,交錯流現,繁華與泠寂的對比,相對地就使音樂特質格外凸顯。

問:同樣地,《超級大國民》中的林揚及《超級公民》中的蔡振南,導演都用了大量的旁白來說明他們的心靈狀態,特別是他們穿梭在台北街頭上,腦海裡和影像上卻盡是往事追憶,過去和今日的時空是交替浮現,是否因此要求所音樂能夠特別呈現一種詩意的感覺,希望能夠代表,反映時空流動的效果呢?

答:《超級公民》中的蔡振南是一個滿鄉土,本土的角色,萬仁導演曾經說過:「

台灣一般電影裡面,比較少去談到台灣的知識分子,他們也許話不多,但是內心裡常蘊釀了一種運勢、一種情緒。」所以除了大量的旁白之外,就要更大膽的用到十七十八世紀的古典音樂,好萊塢早就習慣用古典音樂來說故事,那是他們音樂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對台灣的知識份子而言,古典音樂調性的音樂處理也可以相當程度地反應了他們的成長以及品味。

我想,《超級公民》的攝影會更講究所謂的流程跟明亮,主要是因為劇情主角是

一位厭世的角色,情節沈重,只有用畫面的亮麗和音樂的悠美來襯托,才能捉得住那種已經對生命絕望的厭世者角色的內心世界,越華麗的畫面,有時候越會讓人感到幽暗與絕望,就像聽起來很柔美的音樂,事實上卻可能另有一種哀怨。

(註:電影《超級公民》中,導演萬仁除了用古典音樂表現漢族男主角蔡振南之外,同時也用了原住民的音樂來表現張震嶽的原住民角色,萬仁導演對於這段音樂的處理方式,也有獨到的看法:「我對張震嶽演的原住民設定是兼具馬月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出身,因為這兩族的族民,非常的節儉。魯凱族的女人是張震嶽的祖母,我們就找到她到拍片現場收音,讓她很自由地地唱出當時的拍攝情境的歌。

另外,我們特別到屏東的山地找了幾位排灣族個以前受過日本教育的資深頭目,組合起來吟唱出排灣族歌曲,我不想再用任何他豐年祭去唱的傳統歌謠,而是要把們的歌引用在以台北捷運做背景的戲份裡,用他們的音樂來點出原住民與台北文化的互動與依存關係。我一直認為,電影裡面很需要用某種特定樂器來代表一位角色,或是一種觀點,所以電影中還用了用鼻子吹氣的鼻笛,呼應了電影的漢族剝削原住民的主題。」)

問:徐小明導演在看完《超級大國民》之後,很意外發現國片有人可以將古典音樂處理得這麼特別,他曾經對很多人表示感謝萬仁導演替國片發掘了你這樣的音樂人才,也因此後來他替公視拍攝電視劇《曾經》的時候就找了你來做音樂?

答:很少人拍電視劇像拍電影那麼用心,徐小明光是要把一所廢棄的學校重新恢復成四五十年的模樣,就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我到外景現場看過他們的努力,加上自己在讀完劇本後,愛得不得了,要我做什麼我都肯,我二話不說,不管經費有多少,就咬著牙來做了。

至於《曾經》的音樂,先是有素人音樂家陳永淘寫的歌,以往電影有主題曲的時候就直接用不同的樂器彈奏主題曲的旋律,但是我試著完全把主題曲的音樂切割,分成不同的主題來詮釋來表現,可以算得上是我最得意的代表作品了。

󠀠

恨女的逆襲:拳拳到肉

《恨女的逆襲》打給我一連串的驚喜!因為電影中,處處是細節,處處有眉角,那是編導演從土地裡打過滾,提煉得到的結晶,晶瑩剔透,活力四射。

女主角陳家玲(林怡婷飾演)是最大的驚喜,她熱愛拳擊,練習場與擂台上的揮拳英姿承載了汗水與毅力,逼真能量遠勝其他運動類型電影的演員,但她最酷的背影卻是騎著送貨便當機車的自在與自若。

因為,《恨女的逆襲》的拳賽雖然是核心,然而導演要說的卻是一個女孩的故事。拳賽重要,人更重要,她的生命力擺盪在拳擊與便當中,所有的生活細節都具體回答了憤怒緣由,真正是從艱困土壤中開出的一朵孤挺花。

台灣電影能出現《恨女的逆襲》這樣一部電影,非常珍貴,更值得驕傲。負責編劇的李宜珊與何平,田調做得紮實,重點拿捏也精準到位,一個小家庭的混亂宇宙,生命擂台上的假假真真,直如台灣社會的病理切片,看得到鮮血淋漓的病灶,也直擊了野生女力掙脫環境、命運,即使落寞孤單,也要昂首前行的風景。

「一個女孩子學什麼拳擊……」開場的女主角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家人看見她那張臉,都會這樣調侃她。是的,調侃,而非心疼療傷。

為什麼?仔細聽,杜篤之的音效設計讓你清楚聽見,家玲的出拳聲,先是虛空軟弱,然後逐步上揚,聲音層次如同家玲的成長、蛻變與覺悟,即使她也只是一位業餘拳手,即使打不過專科高手,她就是要奮力出拳。李宜珊沒想拍台灣版的《洛基(Rocky)》,更不相信勤練苦練就能反敗為勝成為拳王的好萊塢神話,陳家玲的每一拳都在回應家庭、父母、教練前後不一的混亂邏輯與生命態度。她沒有拳王夢,她的每一拳都是為自己而打。

「出拳」與「恨女」有著明暗對照的意涵。陳家玲的「恨」源自成人(父母、教練)的失能、失職與失蹤。所有的疑惑與不解,她只能默默承受,自己找出路。

以拳賽為例,打贏有錢,打輸也有錢,甚至拿到更多的錢!啥?陳家玲腦袋裏的問號,就像冰山展露的頭角,她終於會懂得底層的眉眉角角,更會明白現場何以有晃動的黑衣人影。

蔡振南飾演的教練強調他教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真拳。但是他的眼神、耳語和瘸腿,都另外有故事,這也符合了印象畫派的點畫法,細節各自獨立,最終卻互相援引,串聯出完整意象。

以便當為例,生產線作業一人兩人或三人不時可見,機車後座塑膠籃的沉重搖晃,全靠單兵作戰,陳家玲的嬌小、嫻熟與沉穩,讓家計重擔與個人意志都在她的軀體上反射出巨大能量。

至於便當的「加料」細節,當然就是陳家玲的「本性」書寫;家人對她廚藝的反應更註記了陳家玲的「獨立」本色。甚至母女的兩場廚房對槓攤牌戲,更將小小廚房空間升格成戰場與治療室,EQ滿點、AQ(逆商)也滿點,反覆致意,沒有廢戲,密度極高。

嬉皮笑臉的父親終日在外伺候小三,分不清椰子樹與檳榔樹;好賭的母親重男輕女含怨煮食,只給她剩菜三明治充飢,但是她的裝備腰帶上卻有母親月娥大大的名字,她的才藝表演更是童年時父親逗樂她們姐弟的捉塑膠袋遊戲,她的思親心情就在這些微小細節上,這場戲搭配「月亮浮光」樂音,月娘對月娥,思念、祈願與呼喚就在細碎的鋼琴樂音中,悄悄送進遠方的母親心坎裡,這種不張揚,卻富藏款曲的配樂,細膩又高明,聽懂也看懂的人都會目睭紅紅,你看到的不是恨女,而是思親孝女。

這種低調的詩意書寫,也可以從電影中的兩幕火車中看到李宜珊的影像敘事能力。火車出現時間極短,不過三五秒時間,頭一回是介紹陳家玲的居家環境,火車軌道比住家高,轟隆隆駛過,說明了生活的邊陲與困頓。第二回則是家玲頂著風迎著光騎車上路,路旁鐵軌上的火車轟隆隆快速超越,時代快速前進,速度落後又如何,她繼續含笑前行,她還是陽光與自信的孤挺花。

「恨女的逆襲」也是一本漫畫書,從垃圾堆撿回來的漫畫,卻帶給家玲無數勇氣與啟示。一如棲身在荒草堆裡的破廟,以及那尊斷手少腳的菩薩像,卻是家玲可以談心祈願的神明。人生境遇的藝術象徵,說明了導演深諳影像敘事之道。

《恨女的逆襲》的選材、素描與執行都刷新、也締創了台灣新電影以來未曾達到的寫實張力。

陽光女子合唱團:暖流

簡單卻豐盈,通俗卻催淚,林孝謙與呂安弦合作的《陽光女子合唱團》,說出了一個柔軟的親情故事。

林孝謙不迷戀作者論,不在意參考他人傑作,懂觀眾,也懂公式,又會活用公式,冷盤加熱炒,電影院裏笑聲此起彼落,淚水奪眶竄流,因而都理所當然。

《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故事描述山窮水盡處的一群女囚犯,透過歌聲,找回溫暖與信心的花開歷程。

故事架構其實類似《放牛班的春天(Les Choristes)》,只是把教養院裡的憤怒少年換成了監牢裡的輕重刑犯。歌聲必然是她們的救贖,真情則是她們的陽光。

林孝謙做到的第一件事是:台灣有這麼多會演戲的女演員,給她們舞台,她們會把眼淚與陽光送給觀眾。

鍾欣凌、孫淑媚、安心亞和陳姿陵(7ling ) 都演得眉飛色舞,張狂卻不誇張。從排擠到諒解,從對立到擁抱,林孝謙總能一個急轉彎,即時把戲從陳腔邊緣拉回正軌,戲劇情節有一點點的predictable,更多的猛然醒悟,尤其是關鍵時刻的背影處理,說明了精心鋪排的編導巧思。

曾愷玹和曾珮瑜一冷一熱的交替現身,讓電影有著三溫暖的洗浴感覺;小薰詮釋的年輕翁倩玉,形似又神似,同樣很有說服力。

至於孫淑媚和安心亞的饒舌小曲和「王巴姐妹」的尬舞戲,算是編導要和年輕世代對話的巧思。尤其是鍾欣凌和陳姿陵的街舞本事,不是三腳貓的花拳繡腿,而是真有三兩下的硬功夫,讓何曼希隨後登場的霹靂劈腿相對耀眼,只可惜後來的舞台表演匆匆帶過,不能有更華麗的轉身,否則一定會激發更多觀影驚嘆!

林孝謙做到的第二件事是從藏經閣裡請出「無價之寶」翁倩玉(如果你知道早在1972年,翁倩玉曾經主演過陳耀圻導演執導的《無價之寶》,或許就能明白我的連結與發想)。

老薑確實辣,她不但是全片的發電機,也是定神旗,有這位阿嬤在場,牢房裡的獄友,鶯鶯燕燕怎麼伶牙俐齒,多愛搔首弄姿,全成了她手掌心裡的孫悟空,翻啊滾的最後都聽從她的指揮號令,起立坐下,風吹草偃。翁倩玉帶來的暖流,提醒著台灣創作者,藏經閣裡還有多少見過大山大海的資深前輩(《大濛》裡的潘麗麗就是一例),等待藍天再現。

合唱團取名「陽光」,別有深意,就像小女孩取名「子晴」一般,編導在細節上用心播種,就能開出燦爛花朵,就像主題曲只要唱一句:「那些愛過的人,現在都好嗎?」人生枝椏錯雜,難免對撞、難免咆哮,能夠和解,最好,不能釋懷,也只能一嘆!

《陽光女子合唱團》選擇了溫情回首,像極了「再回首」的歌詞:「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覆覆中追問,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像極了冬陽下的暖流。

雙囍:淚水焦慮滿堂紅

淚水是喜劇的提味秘方,焦慮則是紓壓的氤氳蒸氣,許承傑導演顯然深諳喜劇門道,《孤味》的人際火花讓人淚中帶笑,《雙囍》更上層樓。

《雙囍》的片名暗藏玄機,看似通俗,卻另有奧妙。通俗不俗,因為它讓更多人輕鬆對號入座,找到自己共振迴響的共鳴點。

片名的機關在於「囍」字:一對新人,要在同一天,在同一家飯店,舉辦兩場婚宴。為什麼?起疑竇或者感到好奇的人,就是許承傑導演設定的觀眾族群。他提供的酸辣蜜甜五味雜陳湯,夠讓觀眾唇角上揚,開心為男女主角劉冠廷和余香凝喝采與祝福。

《雙囍》的核心命題在於:婚禮為誰而辦?明明是終身大事,面子和裏子都該歸屬新郎新娘,偏偏就是不能不瞻前顧後,爹娘公婆、姑舅叔伯姨…誰都不能怠慢,想要面面俱到,往往就手忙腳亂,昏天黑地不知這個婚是為誰而結?許承傑選材與處理,不但說出年輕人的心聲,也夠讓長輩想起當年昏天黑地混亂完婚的往事。

《雙囍》設定新郎高庭生(劉冠廷 飾)與新娘吳黛玲(余香凝 飾)的婚禮是一場大作戰,因為高庭生想要讓撕破臉的爸爸媽媽都能興高采烈參加兒子婚禮。要讓長輩開心,前提就是互相不知道已成水火的對方存在,才能歡喜乾杯。一對新人跑上跑下,演出一場欺敵大作戰,焦慮與淚水自然就滲透進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導演指揮魔棒,讓人歡喜讓人笑。

9m88飾演的婚顧和伴郎蔡凡熙都極有說服力演活了潤滑劑角色,從接招、應變到脫困,從變生肘腋到見招拆招,他們圍著劉冠廷旋轉的默契與激情都加速了喜劇電影不可或缺需要的「瘋狂」能量。

細節繁瑣、規矩龜毛,或許是年輕人排斥傳統婚禮的原因之一,許承傑一如李安的《喜宴》,把婚禮細節昇華成熱鬧有趣的文化交流/傳承,例如「文定之禮」時的「奉甜茶」、「好命婆」、「壓茶甌」到「吉祥話」,從米篩、黑傘到紅傘,從北部、南部到香港的流暢彎轉,都處理得熱熱鬧鬧、有時搞笑、有時緊繃,搭配楊麗音生動活潑的禮儀導引,大珠小珠落玉盤,悅耳動聽,古粹得著新趣,許承傑從傳統中提煉出來的醇厚底蘊,喜樂四溢,為電影塗上一層厚厚紅彩。

婚禮宴席可以滿漢全席,拿排場唬人,許承傑卻獨沽「墨魚麵」一味,而且從頭到尾貫穿全片,成功示範了眼花撩亂只會造成視覺迷航,獨尊墨魚,既能凸顯喜宴的喜趣,也交代出愛情源自投緣來電的小確幸,甚至還能呼應牙醫家族的趣味,妙趣橫生。看對眼,什麼都好,多數的愛情故事不都是從星星之火開始燎原?這款以簡馭繁的美學與手法,說明導演的信心與穩篤。

李安和楊德昌都曾在圓山飯店排出經典,然而《飲食男女》與《一一》,都不像《雙囍》那般徹徹底底,由裡到外,從上到下,把圓山飯店玩得這麼盡興,連蔣介石的逃生「密道」都可以激爆魔幻的解藥,還真有因地制宜的巧思啊!

電影剪輯居功厥偉,眾星雲集,還能人人有戲,不辜負劇本鋪排、不浪費製片邀約,其實只是基本功。許智傑最精巧的功力在於呼吸節奏的掌控:時快時慢、忽緊忽鬆,歡慶焦急交替疊現,觀眾的眼輪匝肌、枕額肌、口輪匝肌,膈肌和呼吸肌,也得以喘口氣接續上場,這款節奏已經跡近Billy Wilder的律動了。

余香凝具現了賢妻的溫柔體貼、見招拆招又不失堅持的柔軟與剛強,從容優雅登基為喜宴女王;劉冠廷也進一步深化了表演功力,他的默然交代了家庭前因;他的木然,有已經盡力,任憑命運吹飄的概括承受;他的悅然與躍然,則是體現了「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千回百轉,頗有 Jack Lemmon的神采。

當然,田啟文的綠葉功能更是在對的時間做不對的事,在不合宜的時間意外救援成功,劇本與演員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許智傑
劉冠廷
余香凝
田啟文
9m88

《雙囍》的結尾也收得漂亮,該照面的不必迴避,不能化解的更無需勉強,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來,他們會一起繼續念下去。

《雙囍》不只是一部老少咸宜的賀歲片,《雙囍》揭示的是台灣電影繼李安之後,又有人可以如此舉重若輕透過喜劇手法點化家庭矛盾,帶著喝完喜酒的微醺笑容走出戲院。

冠軍之路:武士的故事

終於打敗日本隊,而且只贏一場,是台灣拿下12強當球賽冠軍的關鍵一役,《冠軍之路》好看的地方全都在日本connections 。

《冠軍之路》導演龍男領頭的團隊都是老球皮,懂得如何挖出台灣球員和球迷對日本的愛恨情意結,喚醒曾經歡呼與扼腕的往事,擦亮記憶,感觸更深。

第一個目標是鎖定總教練井端弘和。

2013年,原本是台灣最可能擊敗日本國家隊的一戰,當時打出關鍵安打,扳平戰局的選手正是井端弘和。

從誰的手上輸掉,就從他的手上贏回勝利,因為當年對戰的選手,12年後都轉任教練,場上鬥技、場下鬥智,當年遺憾,如今無憾,這是多甜美的復仇。

《冠軍之路》不只紀錄台灣勝利的雀躍,也捕捉到井端輸球後,走過球場,微微向台灣隊致意的肢體動作。那是日本武士的真本色。

打球就有輸贏,輸就是輸,無需哭天搶地,這次輸了,下次贏回來,何況這次台灣贏得漂亮。2026年三月,井端弘和會怎麼出招?台灣怎麼回應?那又是一則to be continued 的棒球傳奇了。

其次是敗戰投手戶鄉翔征首肯接受《冠軍之路》訪問,憶述他在投球板上的所思所想。那也是「知恥近乎勇」的武士精神。

球是圓的,誰勝誰負天知曉。拚盡全力,還是會輸球,不會沒有遺憾,一定就是對方臨場表現更好,坦然面對失敗,向對手致敬,那種襟懷與氣度,早已超越勝負。雖說戶鄉沒有入選2026經典賽日本隊,但我相信這位跌了一跤的武士會東山再起。

最後一點的日本連結是張奕與陳傑憲的東瀛取經記。日本棒球實力超強,孤身赴日學球,語言、技術都還稚嫩,過程當然備極坎坷。他們不算衣錦榮歸,然而能在競技場上證明自己能力,強強對決,投打都更勝一籌,不管是不死鳥或者鳳凰展翅,都是熱血又勵志的故事,也是武士精神的衍伸進階,變身為台灣武士的立體版

所有的戰鬥雖然只是一時,然而勝敗雙方都具現武士情懷,《冠軍之路》光是講好武士故事,就值得再三回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