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戰那一天:歷史記憶

導演盧慈穎透過《終戰那一天》,說明歷史題材紀錄片需要多繁瑣的繡花、織錦、重建功力。

歷史題材紀錄片艱難在於既要有人有觀點,還要有圖有聲又有影。更不要讓年輕世代以為歷史都是斑駁、黑白、模糊的陳年往事。

一如電影片名,電影提問的是:二次世界大戰終戰那一天,也就是1945年8月14日,日本裕仁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宣布日本敗戰時,你在做什麼?

能夠回答這題的人,應該都已經高齡90以上,而且人數一天少過一天。這是紀錄片《終戰那一天》遇到的第一個挑戰。

第二個挑戰則是:在那個影像匱乏、斑駁的年代,所有的回憶與論述,都能夠找到相對應的畫面嗎?

盧慈穎對第一題的回應是:和時間賽跑,全力找到具有代表性的關鍵人;第二題的對策則是窮盡一切努力,翻遍美、日、台歷史檔案,並還原歷史情貌,而且黑白變彩色,無聲變有聲。

這麼艱困的書寫重製,得歸功於導演的發心與執念。終戰衝擊了許多人,台灣人也在歷史漩渦中浮沉,盧慈穎相信台灣阿公阿媽的生命故事,既不該褪色消聲,更不該成為歷史塵埃,而且要有聲有色說給其他世代的人聽。

電影的立基點在於先有了「終戰那一天」這本書,既然前人已經種樹,盧慈穎重訪書中的每一位歷史見證者看似容易,可是,時間大神沒讓她喘氣,因為當事人逐一凋零,她得快馬加鞭與時間賽跑,然後還要突破新冠疫情時家屬婉拒受訪的困窘…..

紀錄片的深層焦慮在於一旦當事人全都不在了,記憶和敘事可能就此斷了線。

事件目擊者的記憶與敘述,絕對是對歷史現場的第一手材料,即使可能坐井觀天,可能瞎子摸象,卻可以相互參考佐證,從點到線再到面,讓事件拼圖逐一浮現,林昶佐的提問與引導,再加上精準、不嘮叨、不重複的剪輯都是影片成功掃描、重現那個時代的關鍵。

《終戰那一天》中受訪的彭明敏、東俊賢、楊馥成、黃金桂、蕭錦文與李遷嬌來自不同社會階層、有人在前線,有人在後勤,有人持槍,有人醫護,有人是少年兵,有人炸斷了手臂……足跡分佈日本、台灣、香港、新加坡,地理座標或許不同,都面臨相似的尷尬:例如:原子彈究竟是什麼?有人聽說,有人受到強光震動….例如:前一天還是日本人,頓時就成了中華民國人……例如:誓言戰到最後一人的日本軍國信念,怎麼就匆匆投降,不相信、不接受的傷兵,竟然自戕……終戰後,可以返鄉了,有人先成為戰俘、有人期待民主新國度……

俐落的剪接,讓電影時序順暢由1895年一路來到1945年,短短五十年,台灣人卻換了三個國籍,心靈、意識、認同上的矛盾與徬徨,以及隱藏在背後的巨大國家暴力,都是這段歷史諱莫如深的黑手。所以,《終戰那一天》提出的最大質問在於這個大時代的台灣人故事與心路歷程,明明如此精彩多姿,為什麼沉默了大半世紀?

少了六位見證者的分享與論述,這段歷史可能更混沌、模糊、顛倒、扭曲,更可能就此褪色、湮沒、無聲無息被歷史洪流給吞噬。

《終戰那一天》的特殊與重要就像是《神隱少女》中遺忘自己名字的小白龍,《終戰那一天》的團隊則像是鍥而不捨的千尋,召喚出「琥珀川」河神的本名-賑早見琥珀主。

喚醒記憶的方式有很多種,依循訪談內容找尋文獻檔案和影像,應該耗費了盧慈穎團隊無數心力和眼力,當你聽著訪談回憶,眼睛就能看見當下和類似的時代影像,耳朵就能聽見從海軍軍歌到望春風……的主旋律唱和,《終戰那一天》成功做到了重現時代,而且既是還原歷史本色的黑白影像著色再生,更是身歷聲的立體回聲,作曲家柯智豪更用溫情而不濫情的配樂呼應時代巨變的淒厲與無情,他的溫柔對話,讓人更能專心咀嚼那個時代的無奈與黯傷。

歷史雖然沉重,閱讀集歷史影音圖鑑於一片的《終戰那一天》,卻有一氣呵成的順暢,足夠帶著歷史的飽足感走出戲院,感念如今的我們可以悠悠看著藍天白雲,說起自己的故事。

雲在兩千米:五感迷宮

很多電影都試圖make impossible possible,沉浸式VR電影或許是最接近夢想天堂的理想國。

日前去北師美術館看了陳芯宜導演的新作《雲在兩千米》VR,驚艷、讚嘆、佩服兼而有之。

改編自吳明益小說的《雲在兩千米》,故事就從吳明益成長的西門町展開。飾演律師的莫子儀走在中華路和成都路口停等紅燈時,對街大樓的超大銀幕正在播放火車爆炸案的即時新聞,突然電話響起,爆炸案竟然牽連到他?頓時,消失多年的中華路火車平交道出現的,列車轟轟隆隆駛過,周遭大樓碎片飛舞,他熟悉的世界悉數破碎、斷裂、毀滅……VR電影讓我們就站在最靠近莫子儀的身旁見證也感受著他的驚愕與哀痛。

沉浸式電影追求的就是感同身受。

從事不關己的歲月悠悠,快速墜入全面崩毀的夢幻泡影,站在同一個場景中,你見證、也感受到莫子儀的裂解與碎心,這就是善用細節營造出的沉浸感。

吳明益的小說文本,讓《雲在兩千米》更添了身心距離、生態關懷與歷史縱深。

故事線依循失去、尋訪、迷航、巧遇、辯證的旅程,完成傷心人想要彌補遺憾的不甘與不捨。

每一段旅程都搭配了奇幻影像(奇觀正是VR電影的強項,先要有想像力,接著要有執行力,才能緊緊牽著觀眾的手往前行)。其中,高聳又深邃的樓層宮殿,既呼應著枕邊人的陌生與疏忽,也同樣暗示著天人永隔的陰陽疏離,更表明了想要完成拼圖解密的跋涉艱難。

奇觀,讓觀眾興致盎然走進迷宮,尋訪小說中阿豹的前世今生。等你踏進山林的第一步,陳芯宜提供了風、燃起了香,是的,VR原本就有身歷其境的3D感受,風與香氣的加入,空間感與氛圍感更擴展到了4D,觀眾與影片間人影合一的包覆感頓時更上層樓。

姚以緹飾演的作家妻子,以及馬志翔飾演的阿豹,同樣也在「追尋」與「確認」的旅途中徬徨與堅持,一位透過書寫、一位透過變形,台灣雲豹的曾經與消失,從日常變成神話,再從神話進階成為信念與追尋。

陳芯宜的VR魔法讓阿豹與雲豹有了耳鬢廝磨的合體變形;也讓姚以緹/吳明益的文字有如佛教經文,或抒懷、或警世、或詠贊、或提醒,垂直如雨絲落下,如符咒迴盪…….文字的重量與意義,成就了影像改編的華麗彩帶,那也是陳芯宜自《流浪神狗人》以來,從骨髓深處反射出來的人間佛教意象。

《雲在兩千米》的故事緣起自一張神秘現身的雲豹豹皮、陳芯宜也從日治時期的交易文獻中查考的「豹骨」交易的紀錄,更用空照圖畫出雲豹的棲息活動場域,在在讓「不見首也不見尾」的雲豹得能帶領觀眾奔向仰望的高峰。

我享受雲端迷宮的錯綜空間,我享受飛灰煙滅的宇宙碎片、還有蹲坐在地板上端詳莫子儀、馬志翔與雲豹對峙與對話的林地質感……《雲在兩千米》成功開發出五感體驗、「受想行識」都如夢如真的太虛幻境。

觀看《雲在兩千米》好像做了一場夢,不但讓人流連忘返,還會讓人想走進太武山,讓神話繼續發酵、期待已經消失的美好,還有重返台灣的祈願。

陳芯宜花了兩年時間才完成《雲在兩千米》,那是漫長的折磨,有緣得見,你就能明白何以電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來,我們來替陳芯宜團隊鼓掌喝采,《雲在兩千米》絕對是夢域電影的里程碑。

風吹:逆風人生任我行

電影的奧秘在剪接。電影的容貌、韻律與情感誘發,都來自剪接。

剪接的本質就是選擇。排列 素材、決定敘事路徑,都源自導演的選擇。紀錄片《風吹》導演李惠仁說他年初廢棄了原本架構,重啟剪接,而有了《風吹》今日面容。他日,他也許還會剪出另一個版本的《風吹》。

李惠仁的多變與猶豫,或許源自他與紀錄片主角黃文雄相處甚久,累積太多素材,最後他選擇用最私密,也最貼近的角度呈現他認識的黃文雄。

鏡頭下的黃文雄已經垂老,但是意志與口齒依舊堅定、清晰。電影從他釐清「失憶」與「失智」之別開場,重點就在凸顯已經出現失智症狀的主角,即使腳步已經蹣跚,依舊堅定對抗歲月風塵的熱風。

值得書寫紀錄的勇者,不循豐功偉業的敘事套路,直接進入幾近頹微的晚年風景,李惠仁選擇的是他要呈現禁得起歲月篩汰的個性與風骨。

雖然,這個起手式會讓不認識黃文雄的觀眾覺得莫名與錯愕,甚至有隔。李惠仁的選擇就是他的觀察與認知,也成就《風吹》的獨特DNA。

黃文雄擅長製作風箏,「風吹」就是風箏,李惠仁以《風吹》為片名,無非就是借用風箏替黃文雄言志。

風箏必須面對迎面襲來的風,利用氣流擾動產生的反作用力,壓制重力與阻力,飄飄上天。換句話說:黃文雄就像風箏對抗著時代的熱風。有時昂揚,有時翻頹墜滑。

1970年4月24日美國紐約廣場飯店(Hotel Plaza)的刺殺蔣經國事件,當然是黃文雄遇上的第一道時代熱風。

隨後的逃亡與隱遁也是;偷渡回台灣的自首也是;對人權理念的堅持、追尋、批判與落實更是。《風吹》的艱難就在於如何從半世紀的抗爭旅程中,找到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李惠仁問得好:「你這輩子究竟在抗爭什麼?」時代熱風總燙得人渾身不自在,多數人選擇逆來順受,黃文雄堅守人權理念的各種對抗,是人格,也是始終如一的本色。

黃文雄是「刺客」,卻不想當英雄,也沒想沉浸在壯烈往事,剎那的搏擊,早已載入史冊,時光流逝,依舊不改橫眉怒對人間不公不義之志,才是讓人讚嘆的風箏。

喊口號容易、轉身放棄也容易、在時間的檢驗下,始終如一的堅韌與耐性才得見本色。《風吹》的剪輯就是一場創作者與當事人的本色之旅。

Z字特攻隊:澳洲往事

1979年的一千萬元有多大?夠請來約翰.菲力普.勞(John Phillip Law)、梅爾.吉勃遜(Mel Gibson)以及山姆.尼爾(Sam Neill)三位「巨星」來拍片嗎?

「當時,出了約翰.菲力普.勞已經走紅好萊塢,梅爾.吉勃遜和山姆.尼爾都還是《小屁孩》,稀里呼嚕跟著柯俊雄玩玩耍耍一個月,就把電影《Z字特攻隊(Attack Force Z)》拍完了。」

實際負責《Z字特攻隊》製片事務的前輩製片梅長錕,獲悉山姆.尼爾辭世後,告訴我許多《Z字特攻隊》的拍攝秘辛。

「號稱台灣澳洲合資一千萬拍攝,澳洲McCallum 麥考倫影片公司除了負責演員和編導費用外,其他全部要中影買單。」梅長錕表示,「澳洲要求設備比照好萊塢,所以中影要去借租金貴死人的Panavision攝影機,還要有電動軌道和升降機,工作契約上還明載每天得有各半小時的morning tea break和afternoon tea break ,完全就是要吃中影、卡中影的。」

梅長錕回憶當初是澳洲人John McCallum 找上外交部,表示想來台灣拍攝一部以二戰背景,聯軍聯合台灣人對抗日本軍的故事,當時中影積極想走國際合作路線,再加上當時黨國一家,所以中影就和麥考倫影片公司簽約合作兩部電影:《Z字特攻隊》和《奔出狼群》。

「澳洲除了演員,就只出一位導演,開拍前先開除了後來名氣響亮的Phillip Noyce,另外找了一位到好萊塢學電影的Tim Burstall。好萊塢的那一套,我們很陌生,臺灣的作業模式,他們很不習慣,居間翻譯的姚奇偉最慘,每天兩頭張羅、傳話、解釋,還是解決不了水土不服的問題。」

怎麼辦?梅長錕說,Tim Burstall一氣就飛回澳洲不拍了。

怎麼辦?梅長錕告訴中影副總經理張法鶴說既然是抗日題材電影,跟隨過丁善璽拍過《英烈千秋》和《八百壯士》的副導演金鰲勳熟門熟路,一定可以在演員檔期內順利拍完。

就這樣,後來以《報告班長》聞名的金鰲勳就接下了這部台澳合作的千萬大片,在知名攝影師林鴻鐘掌鏡下,用了三萬呎就拍完了《Z字特攻隊》。

梅長錕對澳洲人不很客氣,合約上有tea break,可是沒有用餐規定,也沒有註明要有休息座椅,所以「我就硬不要場務替澳洲人抬便當,肚子餓,自己來抬便當,現場沒椅子,自己搬….」每天擺臉色給澳洲人看,澳洲人於是編了一首歌,「No money ,No Talk . Always meet Mr. Mei is big trouble」孝敬也消遣這位澳洲人也頭疼的「鬼見愁」製片。

梅長錕雖然錢摳得緊,但是金鰲勳執行力強,快手快腳的本事讓一旁監工的John McCallum眉開眼笑,拍完每顆鏡頭都說「Good, Just what I want !」

既然監製沒意見,演員也樂得輕鬆,梅長錕說:「每天下午五點鐘收工,這三位澳洲小屁孩就跟著歌柯俊雄從恆春開到高雄,認識參與南台灣的酒家文化!」

他印象最深的是梅爾.吉勃遜每天開飯時就穿著游泳褲,打著赤膊來搶便當!只不過,後來梅爾.吉勃遜紅遍全球,絕口不提(不肯/不願)這段臺灣拍電影的往事,或許還真是當年玩太兇,《Z字特攻隊》的票房慘到不忍卒睹,成為大明星不願回顧的往事。

正因為《Z字特攻隊》的實際合作狀況不符合中影期待,梅長錕提醒張法鶴澳洲人根本沒錢,製片和旅館費用大得嚇人,別再往無底洞裡鑽,台澳合作製片的夢想就此打住,合約中的第二部電影《奔出狼群》當然也就無疾而終。

《Z字特攻隊》的台灣演員柯俊雄、魏甦、易原均已往生,約翰.菲力普.勞也走了十多年,山姆.尼爾今天辭世。這些拍片往事還好梅長錕記性好,聽他回憶了20分鐘前塵往事,真覺往事如煙,朦朦朧朧中的時代光影,還真是有瞎打誤撞的影史皺摺,值得一記。(其他,就看姚奇偉或張艾嘉還記得多少了)

膠卷工作坊:現代足跡

近二十年來,數位海嘯風風火火吞噬影視產業,膠卷江山全面潰敗,打烊的打烊、收山的收山,依然堅持膠卷沖洗產業的耕耘者,靠的就是類似唐吉軻德的信念、執著、浪漫與熱情。

上星期,目擊了「現代電影」出資主辦的「super 8底片電影工作坊」,16位年輕學員分成四組,在兩天內,透過三盒super 8膠卷完成的了四部短片。

數位時代還在玩膠卷,不是逆風,而是播種。在人跡罕至的道路上,播下十六顆種子。

沒有人知道,種子將來開不開花?或者開成什麼花?現代電影總經理陳世庸從六成五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作品都堅持用膠卷拍攝時,聞嗅到一個節氣的即將到來。

當然,現代電影的沖印工廠沒被數位浪潮吞噬滅頂,也是因為源源不斷的國際訂單讓他們昂首前行。

工作坊的重點在底片攝影、沖洗。學員體會了類比時代的創作壓力:必須做足功課,才敢開機,喊action,現場的齒輪轉動聲音都在提醒他們:膠卷快用完了,想拍的畫面拍到了嗎?

這一切都要到最後膠卷沖洗完成,轉成檔案後才知道哪些堪用?才確知下一步究竟該怎麼進行?

乍聽之下,這種不確定性折騰著所有的參與者,幕前幕後的參與者都難免忐忑,就怕一切重來,心血氣力和金錢都重創!然而這種限制下養成的慎重與計較,卻是極其珍貴的仿古經驗,前輩經典不都是在這款高壓情境下完成的?

這16位年輕人幸運得著現代電影的全力支持,有底片、有攝影機,連夜沖印轉檔,還有導師輔導…….他們只需學會如何操控機器、掌握膠卷攝影的技術與技巧。

他們的壓力一方面來自膠卷的初體驗,一方面來自要以最短時間從工作坊所在地「剝皮寮」的地理與人文環境中快速找出想說的故事。

壓力可以激發才情,他們完成的四部短片各有勝場,例如:從愛情祈願出發的《笑筊》,對時間與手機開玩笑,趣味橫生;《艋舺迴旋》則像是沒頭蒼蠅一般穿梭在龍山商城的彎轉巷弄、店鋪間,躁動的影像像摔砲、甩彈一般蹦蹦爆裂;至於從一架攝影機帶出拍攝者與被攝者對話關係的《The Curious Adventure of Lost & Found》,則像是熱力導彈相互追逐;最後登場的《雨滴落下的痕跡》則是從一封無法投遞的信件帶出艋舺、台北州與萬華的前世今生,冷冽的鏡頭猶如一顆深水炸彈炸向斑駁街道的沉睡靈魂。

透過Super 8的銀鹽顆粒來捕捉當代萬華的舊與新,確實多添了一些歲月滄桑,但讓我動容的的是16位學員都那麼迫不及待分享著初試膠捲創作時的悸動與激動。那種從無到有,從不確定與失落中找回創作初衷的魔幻啟示,不正是這次膠卷工作坊期待的種籽效應?

我不知道膠卷會不會像黑膠唱片一樣,再次回流成為主流,膠卷創作要再次成為產業,其實是嚴肅的供需問題。市場有創作需求(是不是更多創作者從膠卷中找到色彩與光影的深闊層次?),相關產業才會蓬勃。現代電影既然是亞洲碩果僅存的兩家沖印公司,這款特殊的存在不也是文化產業的重要戰略資源?

至於膠卷比數位更適合典藏,更耐久也也更牢靠的特質,又是另外一種書寫、記憶和保存歷史的載體,則又是另外一個嚴肅議題了。

《麥田捕手》裡有一句話:「The mark of the im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die nobly for a cause, while the mark of the 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live humbly for one.(不成熟的人,會想為某個理念壯烈犧牲;成熟的人,則會為某個理念謙卑存活)。」

現代電影以一己之力在台灣辦起膠卷創作工作坊,甚至邀請學者闡述膠卷產業未來可能,雖然他們獲得的關注與送暖,異常稀薄,但是他們不改其志,下一步還想走向國際……凡此種種,毋寧就是那種謙卑為理想而活的鬥士。

我很榮幸見證這次機緣。他們資源有限,但是他們持續做該做的事,這份堅持與浪漫的一小步,我願意祝福!

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

飛吧!熊鷹:鳥人傳奇

第一眼撞見熊鷹御風翱翔,黑白相間的羽翅十字伸展,威風凜凜,我張大了嘴:「這不就是鷹之王者?!」

第二眼瞧見熊鷹收翅俯衝直下,我的眼睛張得跟嘴巴一樣大,因為想到了「天地一沙鷗」的Jonathan Livingston,那種速度、那款雷霆之姿,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這不正是猛禽之王!衝破速度極限的王者?!」

導演梁皆得沒讓我喘息,第三幕就是兩隻熊鷹的求偶圓舞曲,各自伸長了爪子勾住對方,就在空中轉圓圈,天旋地轉,「這不是戀愛中人的共同心聲嗎?」我忍不住叫好起來:「人間哪得幾回見?!」

梁皆得導演在新作《飛吧! 熊鷹》中,就靠著開場這三幕交出他耗時12年守候到的珍貴畫面,完成破題,也成功吸聚了好奇與期待目光。

梁皆得是著名的「台灣鳥人」,長期觀察、守候、拍攝鳥類生態,他清楚明白:「to see is to believe」,神話傳說需要影像見證,千言萬語不如親眼目擊。

然而,紀錄片要求更多,除了影像,還要敘事、還要人間連結,還要更寬宏的視野與襟懷。

《飛吧!熊鷹》的敘事宇宙從「熊鷹」已經名列瀕危猛禽出發,先從守護熊鷹的學者切入,若非南台灣的「太極鷹王」-屏東科技大學孫元勳教授,以及更年輕也更有行動力的宜蘭愛鷹夫妻,孜孜矻矻以苦行、耐心、愛心,也,結合科技,紀錄、揭露、並理解出熊鷹的生活模組,包括求偶、築巢、育雛、單飛、流浪、遷徙、落腳的點點滴滴,讓台灣人不再只會抬頭望鷹,渾然不知鷹的作息、雄偉與珍稀。

正因為熟悉了熊鷹生態,才能察知林相變化以及周遭掠食物種帶來的棲息危機。

當然,夢幻物種終究要與人類交手,在部落上空盤旋的熊鷹,形塑了部落聖鳥與祖靈傳奇,再從排灣/魯凱族文化中羽毛冠冕的貴族象徵,帶出文化與生態對撞的議題,也帶出羽毛需求衍生的獵殺,再從工藝師鍾金男致力推廣的仿真羽毛技術,提供人鷹和解共生並存的保育轉機。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用時間、體力與生命換來的,《飛吧!熊鷹》當然亦不例外,梁皆得這回附送上更多「守候」成果:白如雪的雛鳥羽毛、保持巢穴清潔的排遺行為、雨季造成的生存艱困、求偶的形式與密度、親鳥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時趣味橫生、有時唏噓慨嘆,坦白說,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梁皆得的《飛吧! 熊鷹》先做到了「有料」又「好看」,再透過擴大放射的議題討論,讓看完熱鬧的觀眾,還能獲得啟蒙能量,極不容易。

人生海海:移民酸辣燙

廖克發是台灣電影的潛力股。他執導的《人生海海》更是近年視野最遼闊的台灣電影。

從血淚出發、從微笑轉身作結,《人生海海》關懷不同世代的移民委屈,不管是站在時代浪尖的台灣,或者是還被傳統緊緊綑綁的馬來西亞。

移民電影過去總是沉重悲情,廖克發的敘事輕快卻不失厚重,在輕舟終過萬重山的轉身之餘,依舊承載著逆來順受的悲涼,像極了一碗加了厚厚黑胡椒的酸辣湯,無以名狀的各種滋味翻滾攪動。

《人生海海》的故事從父親過世展開,子女的憶述、褒貶與善後,諸多不堪,各有酸甜,隨著時間翻頁,終究只能放手,然而子女吞吐出的碎片,飄洋過海的先祖塑像就已清楚浮現,對照當下花果飄零的子孫情貌,那種恬淡與靜寂,更添人唏噓。

《人生海海》的核心主軸在於世界從來不平等,多少國族標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為什麼偏偏有人就是矮人一截?為什麼不同的宗教信仰就會淪落成「二等公民」?國族中人有等級,移民更是階級森嚴。電影時間跨幅長達百年,宗族血脈地域更達千里,人生尊嚴到底幾斤幾兩重?為什麼因人因地因身分就有歧異,則是不變的質問。

身處時代夾縫的「下流」人生,誰不會想問一聲我究竟是誰?何以如此遭遇?明明憤怒又委屈為何總是只能低首吞聲?行路天涯的千瘡百孔都是膿,都滲血。那款羞辱與憤怒,移民知之,僑生更知之(身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廖克發對於異鄉人捐血被拒的驚愕與挫敗,能不耿耿於懷)。

有錐心之痛,卻能舉重若輕,談笑提點,都是高明的敘事者。《唐山過台灣》拍得跌跌撞撞的渡海驚魂,《人生海海》透過一碗熱粥就成功達陣;至於移民來到陌生異域的粉彩辟邪、拿督公與土地公的對比、還有萬靈不爽的榴槤傳奇、以及身分證與遺照的連結……從鄉野傳奇或者荒謬人生的觀點來檢視,都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灼痛,也有暮然回首的滑稽,廖克發的豁達書寫也讓《人生海海》得著海闊天空的悠然。

至於「信我者得永生」的宗教承諾,真的可以在現實人生中得著「貴族」般禮遇,甚至演出「空棺」與「搶棺」的荒唐戲碼,更是「笑中帶淚」的曲筆嘲諷,廖克發就在短短十多秒鐘的鏡頭裡,把華人移民的百年滄桑都穿串進去,甚至在踉蹌奔竄之際,不忘呼應積鬱爆發的雲雨翻騰,這種平行剪接的相互烘托,讓人看見了廖克發的大器與細膩。

電影中的長子阿耀為了護航父親,可以一派天真地編織對動物園的嚮往謊言……導演廖克發坦承他就是那個男孩,父親為了生活,靠偷渡營生,扮演掩護角色的他卻因此練就編故事的技法,東隅桑榆的得失因果,就是一本很難清楚計數的生命賬冊。

廖克發對人生坎坷與階級歧視,沒想擊鼓吵嚷,所有角色的抵抗都很溫柔,但求放手與放心,電影終場前,被子女數落成好色又常棄家「走路」的老爸,卻也展現出靠著「蛇行」身段,才能披荊斬棘,扶濟更弱勢族群的本事,人生有黑有白,蓋棺都難論定,更是縱浪大化中的俗世兒女,與歲月同行時逐步參悟的認知與體諒。

我一向感謝帶我認識舊世界、開啟新視野的電影,廖克發導演的《人生海海》正是這類作品:笑中有淚,含淚卻不悲,電影議題的拿捏與點放,演員不演更有戲的內斂本事,場面調度的精準細緻,都證明了他未可限量的彈跳能耐,可喜可賀!

深度安靜:暴力方程式

「畫外音」是一種創作手法,透過影音不同步的並置,豐潤也拓擴了電影意境;「畫外音」也是解讀沈可尚作品《深度安靜》的通關密碼。

一如片名,《深度安靜》既深沉,又隱晦,需要凝視與聆聽,才能在聲音與影像交錯或交疊的縫隙、拆解沈可尚拍發的訊息。

聲音究竟能多迷人?從第一場戲就跳了出來。

安靜的圖書館裡,張孝全與林依晨各據一方,鉛筆在紙上沙沙沙的塗寫聲,不是噪音,而是密碼。聽懂的你,也會沙沙沙回應,心有靈犀沙沙通,既浪漫又嫵媚。

就在莞爾一笑後,鏡頭一路往上攀,往旁移,畫外音浮現,定情的現代式悄悄滑進了未來式,你聽見了喜悅、祝福與幸福,可是浮動在明亮窗景前的聲音,卻溢散出不安靜的低頻,口口聲聲嚷著幸福,卻有一股揮之難去的隱憂。

聲與影不同步,會激生一款奇特的費洛蒙(Pheromones)酵素,先是迷亂、繼而誘惑你尋訪不協調的背後,究竟藏有啥樣的信息?

白色恐怖的國家暴力,讓多數人選擇噤聲無語,《深度安靜》的緘默,同樣也是家庭暴力下的唯一選項。

沈可尚走的是柏格曼式暴力路線:無須聲嘶力竭,也不必面紅耳赤,從主角們的困境與煎熬,你就可以理解都源自被包裝得極其精巧的家戶長暴力,都躲在蹙眉低首、忍氣吞咽的肢體與靈魂中。

問題的癥結與答案其實都已經寫進對白裡,問題在於可能你忽略了,可能你漏接了、或者沒聽懂,當事人如此,觀眾更是如此。導演沈可尚應該是Paul Simon的知音,把「sound of silence 」這首名曲的內涵:「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發揮得淋漓盡致。

走不出來的人、走不進去的人,不是不想,而是找不到好好對接的頻率,說不出口的傷痛、霧中摸索的疑惑與挫敗,讓立意良善的溝通都導致對撞與消磨,只能像麻花一般糾纏、扯不開、剪不斷。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適切說明了極度安靜下極度龐大的噩夢魅影。

柏格曼擅長用視覺雕塑主體,《深度安靜》也許可攝影師陳大璞透過鏡頭與構圖來敘事。

陳大璞用大光圈拍下的底片式魅影,精準點出了主角的焦慮與困境。暗影幢幢,就像那些講不清楚的往事,也準確投射出當事人的創傷疤痕。

至於張孝全家裡牆上懸掛的畫作,有著Turner畫筆下的風暴,也有著Orpheus陰間救妻的神話隱喻。一如小坪頂山頭那棟高聳爛尾大厦,龐大而荒涼,雄偉卻千瘡百孔,不也是家庭神話的當代註解?選對了景、找對了表現方式,藏在心裡的秘密就讓你找到了對話門道。

電影的魅力來自蒙太奇,蒙太奇就是剪接,就是排列組合。《深度安靜》的敘事魔法就盡得蒙太奇心法,慢慢剝洋蔥、悄悄兜圈子,張孝全的提問,林依晨回答不了,沈可尚也不想如響斯應,一板一眼細說分明。觀眾如何理解,都只會是接近真相,誰說真相是非黑即白?誰說真相只有一個?當事人都不確定的記憶,是選擇性逃避?還是下意識的扭曲?

套用詩人楊牧的「孤獨」詩文,或許也是一種理解《深度安靜》的管道: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深度安靜》是顆精雕細鏤的寶石,凝神端詳,會見金光,《深度安靜》是杯苦澀烈酒,淺酌細品,會有回甘。

高雄有顆藍寶石:豬哥亮

楊力州的紀錄片一向努力找出讓觀眾進入的捷徑,「請出」豬哥亮,讓他「主導」及「串聯」議題,就是《高雄有顆藍寶石》的奇招。

紀錄片的主體往往就是往事與故人。重建,消失的;喚醒,遺落的;提點,散亂的,把過去式擴展到現在進行式,素材不可少,敘事不能俗,利用AI科技,讓早已「出國深造」的豬哥亮再次現身大銀幕,有影有聲還有意志,不只是噱頭,而是「豬氏」風格的臨摹。

AI本身不是問題,既能有效填補影像匱乏的現實困境,更讓導演的敘述觀點混雜了擬人化的基調,看似虛擬,卻也是導演做足功課後所理解的重現,有趣味、有觀點、更挑戰了紀錄片一直很難清楚切割的主觀/客觀敘事。

時間參數一直也是楊力州作品最重要的著力點。故事從1975年切入,以跪拜蔣介石靈車的時代剪影,帶出威權時代的強大魅影,順利解釋了「藍寶石」崛起的時空背景,舉凡國語政策下的娛樂選項、軍頭修理不配合應酬的歌手,以及加工出口區的豐沛消費能力與需求…..枝枝節節都有了見樹又見林的著力點。

藍寶石已經改建、周遭商圈早已繁華落盡、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昔日紅牌更都已凋零,面對人事全非的創作困境,楊力州從周邊產業著力,針對藝人、髮型、當鋪、鞋匠、粉絲收藏……繞了一圈,算是對歌廳秀的生態圈做到遠景揮毫,不能工筆素描,但有了陰陽凹凸的輪廓具象。

電影最高妙的一點是通過鑽石歌王林沖的嘴,說出了娛樂名人的心中憾痛:為什麼總要人死了,才來歌功頌德?為什麼不在人還在的時候,好好留下第一人稱的說法?

影視歌人物長久被台灣「正統」紀錄片工作者忽略或輕蔑,林沖的感嘆與眼淚,因為楊力州及時訪問了他,才讓這部主角缺席的紀錄片有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當年紅星來映照昨日風景。

也因為林沖,所以「鑽石鑽石亮晶晶」的招牌歌曲,成為《高雄有顆藍寶石》最貼切的片尾曲,張徹導演當年填寫的歌詞:

鑽石 鑽石 亮晶晶 

好像天上摘下的星

天上的星兒摘不著 

不如鑽石值黃金

鑽石 鑽石 亮光光 

好似彩虹一模樣

彩虹只在剎那間 

不如鑽石長光芒……

在六十年後得著了神奇的對話與註解能量。

重啟藍寶石歌廳秀,原本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從廢墟裏重生的庶民記憶工程,因為節目引發熱烈迴響,紀錄片、新書與展覽的系列產品因運而生,在在說明人民的記憶與共鳴就是最最火燙的汨汨能源。

「藍寶石大歌廳」曾經是台灣土壤中笑聲密度最高的一顆寶石,擦亮它、認識他、擁抱他,此其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