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訂人生:裘莉個人秀

豔星就是豔星,有安潔莉娜.裘莉在場(Angelina Jolie),不論是宴會或電影,焦點全他在她身上,因為她總是艷光四色,搶走所有人的凝視與關注。

Jolie最近主演的電影《高訂人生(Couture)》再度驗證了這句話:有她,就有焦點。

《高訂人生》中她飾演一位導演,要為巴黎時裝秀拍一部吸血鬼的驚悚短片做開場,她挑中了一位來自南蘇丹的黑人女孩當主角,然而,此時,醫生告知她罹患乳癌,要趁早切除乳房。

是的,乳癌,乳房。

角色處境連結到她的真實人生。

2013年,Angelina Jolie檢查出有致癌基因,為了更健康,更有能力照顧子女,她率先採取預防治療,切除了乳房。

醫生的告知與建議,對她而言都像是雷擊。即使她是走在時代尖端的名人,依然會震驚、焦慮與恐懼,問題在於誰能分擔消減突如其來的壓力?要離婚的丈夫?仰賴她的女兒?並肩作戰的夥伴?新歡帥哥?…….親情、事業與愛情,其實都幫不上忙。

茫與亂,正是《高訂人生》考驗Jolie演技的劇情設定。面對癌症突襲,不知道怎麼說?找誰傾吐?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還得把焦慮包裹得密密麻麻的生命困境,Jolie選擇了低調,壓抑與封閉,然而內心卻悶燒著沸騰的岩漿,她的悶,有如「琵琶行」的那句「幽咽泉流冰下難」,眉宇間暗藏的苦,看在觀眾眼裡,都能明白「別有幽愁暗恨生」的煎熬,等到她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找到出口時,她的解放與別人的尷尬,形成更強烈也更巨大的震波。

不過,《高訂人生》想要說的話,多數只像是打水漂式的小水花:意思到了,沒深層,也沒餘波。導演Alice Winocour懂得拼貼各式流行符號,花色繽紛,卻又只是點綴包裝,好像想講很多,卻都意思意思點到為止,例如:南蘇丹的內戰、貧窮與種族滅絕,只是18歲模特兒ADA(Anyier Anei飾演)離鄉背井、養家活口的背景;就像Ella Rumpf飾演的化妝師想要記錄下時尚世界的幕前幕後,卻又看不到獨到觀點,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簡單來說,《高訂人生》拍到了浮華世界的浮光掠影,也讓觀眾得以窺見秀場後台的點點滴滴,唯獨少了Robert Altman在《霓裳風暴(Prêt-à-Porter)》中那種揶揄笑罵的勁力。不過,也不必怪導演Alice Winocour,畢竟世上只有一位阿特曼,Alice Winocour好歹還有Angelina Jolie來撐場。她的肉身、魅力與煎熬,都頗可觀。

阿薩亞斯:時間暫停記

觀賞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新作《時間暫停的季節(Hors du temps)》,不時想起美國作家梭羅(Henry Thoreau)的「湖濱散記(Walden)」。雖然,他或許更期待觀眾朝普魯斯特的《往事追憶錄(Un amour de Swann)》做連結。

同樣在林間生活,梭羅是自願的,阿薩亞斯則是因為Covid 19疫情,被迫蝸居老家。

梭羅在時光中沉澱思考,孕育出傳世名著;阿薩亞斯則在封城與隔離的焦慮與恐懼中,用影像重塑出寫他的沉思與自我批判。

孤獨是兩位獨居靈魂的交集。自願,自然平靜恬淡;被迫,難免火氣蒸騰。前者孕生耐人咀嚼回味的智慧語絲;後者則在喋喋不休的爭辯與摩擦下,照見一己本色。

《時間暫停的季節》當然算是阿薩亞斯的半自傳作品,因為疫情封城,他才能擱下紅塵俗世,回到童年故居,那個既熟悉卻已經陌生的老家。超越人生規劃的時光暫停,才有空閒攬鏡自照。

他一方面透過第一人稱的旁白細說來時路,讓大家看見法國式的書香世家、滄海桑田與鄉間野趣;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導演哥哥保羅(Vincent Macaigne飾演)與音樂人弟弟Etienne(Micha Lescot飾演)的戲劇角色,重現了疫病時期人際關係的緊張、猜忌、嫌擰與折騰。

回憶往事,是真實的美好;當下的憎嫌,雖然是戲,卻是來自疫病時期的痛苦結晶。換句話說:回憶,是記憶與真實的並列與對照;當下,同樣擁有「戲不假,情更真」的力度。往事讓人讚嘆,當下讓人怨嘆,交錯碰撞的結果是看似平淡無奇的「浮生半載閒」,卻給了觀眾勾想起自己的疫情噩夢,又羨慕起能在印象畫派的光影世界中閒閒讀書、烹飪、打球兼打屁與打情罵俏的幽居時光,有人享受那種被羈綁的幸福,有人只會咆哮咒罵。

Covid 19讓全球停擺、讓時光暫停,遇上百年大疫,藝術家誰不想留下一點時代印記?婁燁有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阿薩亞斯交出了《時間暫停的季節》,婁燁是苦中作樂的指桑罵槐,阿薩亞斯則是虛實並陳的生命筆記。婁燁的困局,真的是斗室中的煎熬;阿薩亞斯的困局則是綠蔭悠悠,我心幽幽的無形綑綁。

暫停,看似讓人們失去了自由,有人卻能從中找回遺忘或者遺落的珍寶,誠如梭羅在「湖濱散記」中所說,多數人「花了一個人的生命中最寶貴的一部分來賺錢」,但是疫情喊停的這段時間,多數人卻「在最不寶貴的一部分時間裡,享受一點可疑的自由」,只是這也唯有在時間再次運轉後,你才又明白自己再次遠離、也告別了短暫又珍貴的自由。

閒情是寶,偏偏世人急著打陀螺,轉轉轉轉不停!

〈時間暫停的季節》溫柔提醒大家如果人生腳步還能暫停一次,你會好好看看雲、聽聽風、或者把書架上的書都讀完嗎?還是不停滑著手機報復性採購無用閒物?

阿薩亞斯真是性情中人,他的電影就是這麼恬淡卻又深韻。

約見波布:柬埔寨傷害

看得見的恐怖,讓人心底發寒;看不見的恐怖,讓人喘不過氣。柬埔寨導演潘禮德 (Rithy PANH)在《約見波布(Rendez-vous avec Pol Pot)》中,把看不見與看得見的恐怖組合成傷心交響樂。

電影從柬埔寨一座空曠的軍用機場展開,三位法國記者在柬埔寨全面赤化後獲准重返柬埔寨進行採訪。可是,下了飛機,既無人迎接,也非原定機場,空蕩蕩的無聲環境,讓人坐立難安。

「我第一次到機場勘景時,就感覺到四處都有亡靈。」潘禮德坦承他就想拍出這種幽靈四伏的悲涼。看著三位記者茫然眼神、以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焦躁,他確實一開場就將陰森氣氛塗成了透明底色。

高棉共產黨1975年革命奪權成功,總書記波布高喊民主口號,要為農人和工人爭取權利,開始清洗舊勢力,首都金邊居民多數是既得利益的知識分子,悉數流放到郊區的人民公社進行勞改,金邊成了空城,因此非正常死亡人數超過200萬,史稱波布種族滅絕大屠殺。1978年,他決定逐步接受國外媒體記者採訪,見證柬埔寨「解放」後的新風貌。

Irène JacobGrégoire Colin飾演的法國記者就是第一批進入赤柬的記者,有人拒做官方傳聲筒,突破封鎖尋找真相;有人因為和波布是同學,相信舊日情誼可以改變殺人魔王……只是,他們都把共產黨想的太膚淺又太沒用了。

柬埔寨大屠殺太悲慘,潘禮德早在2012年入圍奧斯卡外語片的《遺失的映像(L’image manquante)》中就開始採用黏土人偶,以靜態重演方式重現傷心往事。偶戲的「疏離」效果雖然緩和了屍骨橫陳的血淋衝擊,卻在拙笨又枯槁麻木的肢體動作上,讓觀眾更能「想見」真實。這個技法在《約見波布》中有了更上層樓的進步。

首先,多了鏡位角度的切割、變動,在佐以環境音效的註解、強化與補充,悲情往事更有了立體感(杜篤之的聲色盒子團隊居功厥偉)。

其次,潘禮德還在田野、廢墟、工作空間、住宿長廊和蚊帳道具中大量穿插了昔日紀錄片和照片,讓尋覓得著了詩意、也讓問號得著了驚嘆號!再次「實踐」了潘禮德那種「幽靈」無所不在的「悼念」美學。

至於偌大的「領袖畫像」、極度美化的「新國家」風景,以及包含砂石和米粒的「豐收」米袋……都是專為記者設計的「樣板」範本,《約見波布》嘲諷批判的文宣控制手段,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包裝得更細膩精緻而已,對於「政客謊言」已經見怪不怪的台灣影迷而言,既是熟悉不過的「過去式」,也是蛻變新生的「現在進行式」,不時會有會心一笑,或者要跺腳嘆息,因為就是有人叫不醒,有人勸不聽…….

潘禮德親身經歷過柬埔寨大屠殺,這輩子都難甩脫血腥創傷,《約見波布》最精彩的一幕就是記者終於得以面對面訪問波布。但是,窗簾拉下、陰影遮面,沒人看得到波布真面目,只見他手撫鸚鵡愛鳥、只聽他喃喃自語頌揚革命成果……看不見的恐怖更勝看得到的恐怖,潘禮德選用的對比手法,深得「恐怖」精髓。

波布相信革命一定成功,舊人類一定改造成功,「萬一失敗呢?」他不接受這款質疑,歷史雖然最後寫下「失敗」兩字作結論,卻已經賠上200多萬人的身家。

電影從機場開始,也在機場劃下句點。無所不在的亡靈,再次這樣「飄呀飄呀」的飄了過來…..《約見波布》的對比書寫,有如歷史重錘,直敲心門。

泰芮絲的寂愛人生:霧

法國女星奧黛莉·朵杜(Audrey Tautou)擅長古靈精怪的謎樣女孩,演起愁眉不展的憂悶女人,就讓觀眾也是一片愁雲慘霧。

找到《泰芮絲的寂愛人生(Thérèse Desqueyroux)》,不是因為奧黛莉·朵杜,而是這是導演Claude Miller的最後作品。他是大導演楚浮的入室弟子,關注寫實細節,講究戲劇氛圍,不會刻意煽情譁眾,第二屆凱撒獎就拿下最佳影片和導演獎,才情無庸置疑,共鳴卻限縮同溫層,未能主導風潮。

看完電影,明白坎城影展何以選它做閉幕片,沒列入競賽,有格調,卻沒觀眾緣。

《泰芮絲的寂愛人生》描述無情無愛的豪門婚姻,男女雙方都擁有大片土地與樹林,算是門當戶對的婚姻,偏偏生活單獨乏味,丈夫忙著打獵、太太忙著抽菸,就算同床共枕,言談無趣、目光無愛;就算生了兒子,泰芮絲一點都不快樂。看到怕死的丈夫每天服用保命藥劑,她就偷偷加重劑量,或許能和死神交換 自由。

泰芮絲的問題不在人生乏味,而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腦袋空空、心靈也空空,她的哀怨就很難引發共鳴與。

電影中唯一的生機在於情同姐妹的小姑愛上了門不當戶不對的浪子,每天迫不及待用書信分享她的喜悅。小姑要她傳遞思慕之情,丈夫家族卻要她去斬斷情絲,她見了對方也有小小心動,卻不可能行動,因為她就算嫉妒又羨慕,還是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冒險。

《泰芮絲的寂愛人生》是典型「悶」片,奧黛莉·朵杜讓自己一路下沉,不苟言笑,其實符合角色設定,卻也把觀眾拒於門外,難以賦予動能活力。

全片得能提醒當代觀眾的議題在於:分享喜悅,本是人性;然而你的喜悅卻可能遭嫉,甚至人前按讚,人後下毒!人性無關科技,科技卻能敗壞人性,讓人性之惡更加墮落沉淪。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

珍奧斯汀:誤了誰一生

小而美,既古典又現代,讓人看得好開心,應該是對《珍奧斯汀誤了我這一生(Jane Austen Wrecked My Life /Jane Austen a gâché ma vie)》最貼切的禮讚。

理由之一:Jane Austen筆下雖然都是18-19世紀女性的浮光掠影,導演Laura Piani 卻找到了當地的翻譯筆法,引導觀眾重讀「傲慢與偏見」,卻是套用進當代情境,不用穿19世紀的古裝,卻讓憧憬愛情的少女心呼吸著當下空氣。

理由之二:就像電影中女主角艾嘉特(Camille Rutherford飾演)的經典對白:「在珍.奧斯汀出書之前,所有的女性角色都是男人創造的,女人不是被理想化就是被妖魔化,珍.奧斯汀把女人寫得像個人!」艾嘉特不但對珍.奧斯汀的小說情節暸若指掌,既憧憬又身體力行著珍.奧斯汀關切的兒女私情,換句話說,觀眾一起重溫,也重現了珍.奧斯汀筆下世界的悲歡離合。

理由之三,艾嘉特在巴黎知名的莎士比亞書店工作,言必稱珍.奧斯汀,更不忘向顧客推薦我最愛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最後更得到前往珍.奧斯汀家園參加寫作坊切磋的機會,登堂入室感受珍.奧斯汀當年創作環境,魅影無所不在,靈光處處招手,不論是書迷或者珍.奧斯汀的鐵粉,都可以享受與陶醉那對無所不在的珍.奧斯汀珠璣華采。

理由之四,珍.奧斯汀自己或筆下人物都急著找到對的人出嫁,但是電影明白告訴大家:知己未必適合當戀人;同床未必要相親相愛,倘若少了心靈悸動的化學效應,還是過自己的生活比較好。

至於,小說或電影中期待現身的達西先生,不要懷疑珍.奧斯汀,一定就是一開始極不對盤,最後卻能心有靈犀的那位討厭鬼。

理由之五,艾嘉特有個作家夢,有時信心不夠,有時靈感不見,即使來到崇拜的珍.奧斯汀家園,搜索枯腸,依舊寫不出隻字片語,終究得回到魂夢相依的廢墟,才寫得出自己理解也疼惜的小說世界。(例如那位唯有乾杯才見得到的杯底男人,才能唇舌交纏的愛侶,想愛不敢愛,只能偷偷愛的卑微心願)。

導演Laura Piani 雖然努力「現代化」珍.奧斯汀,卻也不忘向18-19世紀的古典環境致意,珍.奧斯汀家園以及復古舞會都打造出濃郁的復古情懷,在那種燭光下,在那種樂聲下,艾嘉特自然珍.奧斯汀上身,筆下人物,真實人生都得著對位互看的樂趣了。

艾嘉特會彈琴,黑白鍵上滑動的樂音散發著旖旎的情思;作曲家Peter Von Poehl更偏愛用撥弦的華爾滋樂音預告著悸動的孺慕情意,縱容像極了《花樣年華》的王家衛/梅林茂在邀舞,用來註解戀愛中人的情思晃動,誰曰不宜?韻味濃,勁力強,正是「紅燈綠酒夜,圍爐消寒天,談情說愛樂無邊,談情說愛樂無邊…..」

Camille Rutherford表現搶眼,宛如Jane Austen、Elizabeth Bennet (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的女主角),以及Emma Woodhouse(《艾瑪姑娘要出嫁(Emma)》女主角)的三位一體,目擊她的渴望、焦慮與堅持,你同喜同嘆,期待她掃除迷霧、期待她破繭…..你會同意如果這一生被珍奧斯汀給耽誤了,也沒有什麼不好。

文森卡索:三十年的恨

用「火山」形容法國男星文森.卡索(Vincent Cassel),應該是讚美詞。

從《黑天鵝(Black Swan)》到《我心深愛的國王 (Mon roi)》,他就像蓄勢待發的活火山,烈焰濃漿滾滾沸,你知道他即將噴發,卻很難預料他下一步會從哪兒宣洩,只能坐等他隨時暴走。

從《禁慾出口(Le Moine (The Monk))》到《高更:愛在他鄉(Gauguin-Viyage de Tahiti)》,你知道他心頭火山不動如息,多數時刻靜默無語,然而那份靜,卻讓人如烏雲當空,惶惶恐恐。

隔了30年,重看他的成名作《恨(La Haine)》,你頓時明白文森還是文森,還是那座會走動的火山,鏡頭所到之處,總有熱力和驚惶。

《恨》是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vitz)一鳴驚人的成名作,讓他在27歲就拿下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電影透過阿爾及利亞、黑人和猶太後裔的三位邊緣青年、終日無所事事 ,抗拒威權、不屑體制,卻又憤世嫉俗,狂噴口渣,所到之處不是混亂、就是災害,經典電影《計程車司機》對著鏡子瘋言獨白、《越戰獵鹿人》中的俄羅斯輪盤遊戲,都讓文森.卡索透過他類似過動,難以壓抑管束的身心波動逐一重新詮釋,加上他手上擁有一把動亂時撿到的警槍,不時就會拿出來炫耀、作勢及脅迫,你知道那把槍一定會出事。

馬修·卡索維茲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控制」:直到始料未及之時,突然蹦的一聲,來不及驚訝、驚叫,

卻猛然明白失序社會的悲劇就是屢屢不照劇本上演,就像火山從不告知你何時噴發,時候一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電影的三位男生最愛重複的話語是有位從50樓墜落的青年,沒落下一層樓,總會唸說:「jusqu’ici tout va bien」(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是啊,著地剎那,好不好都不再相干了。

《恨》的表演及精彩,文森卡索演活了那座會移動的火山,然而電影的場面調度及剪接更是讓混濁人生的 素描得著了立體輪廓。

《恨》 預告了文森.卡索將以脫韁野馬之姿縱橫影壇,30年來他的能量未減,能耐更強大,有他擔綱,你就確知必有好戲可看。

盧米葉攝影機:浪漫愛

2025年法國坎城影展選用了名導演Claude Lelouch,1966 年贏得金棕櫚獎作品《男歡女愛(Un homme et une femme)》男女主角相擁親吻的圖像做主視覺海報。

Claude Lelouch一輩子拍的電影都有個固定主題:愛情。歐陽修說:人生自是有情癡。Claude Lelouch就是標準的情癡導演。

他的長片不管是《戰火浮生錄》、《偶然與巧合》或者《情海浮生錄福(Ces amours-là)》,總是深情關注男女情愛,短片也從來沒離開愛情。

51秒短片集《盧米葉與四十大導(Lumière et Compagnie)》一吻到底。

以911事件為背景的11分鐘短片《11′09″01 September 11》同樣終結在是歷劫歸來的怨偶親吻;紀念坎城影展60週年的短片集《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Chacun son cinéma)》,他同樣在《街角的電影院(Cinéma de boulevard)〉中,用三分鐘的長度說出父母親在電影院相遇相戀的故事,打從娘胎起就沉浸在愛情電影中的他,難怪一輩子熱愛電影,擁抱愛情。

同樣談愛情,同樣拍擁吻,Claude Lelouch在《盧米葉與四十大導》中,不只是前景,在旋轉台上吻不停的情人,更聚焦在背後的攝影機,從第一代的盧米葉攝影機一路展現歷來的八款攝影機和燈光照明裝備。

幕前是永遠不變的愛情,幕後是百年滄桑與流變,51秒說完電影發展史,你還是會忍不住讚美這位情癡導演。

Gaumont 130:小影史


電影今年12月28日要過130歲生日。世界上有130年的電影公司嗎?

有的。電影在法國誕生。歷史最悠久的電影公司也在法國:位於法國中北部塞納河畔訥伊(Neuilly-sur-Seine)的高蒙(Gaumont )公司。

Léon Gaumont在1895年7月,成立了全法國,也是全世界第一間電影-高蒙公司,百年來的主要競爭對手法國百代公司(Pathé Frères),則比高蒙晚了一年。

高蒙先是以電影攝影器材爲主業,1905年開始拍攝及發行電影。公司的logo一直以「雛菊(daisy)」為核心意象,主要是紀念Léon Gaumont的母親,因為母親小名Marguerite,而瑪格麗特花的外型非常近似Daisy 。

以前一直不曾注意高蒙公司的片頭logo 音樂(其實,百年來的高蒙logo有過幾十種變化,唯一沒變的更G與雛菊花瓣的意象整合),直到最近十年,高蒙採用了「聖潔女神(Casta Diva)」的前奏音樂,才讓我有了認同感。

認識Casta Diva,要感謝王家衛。以前,不知道歌劇《Norma》,更沒聽過「Casta Diva」,直到王家衛的《2046》,反覆催送「Casta Diva」,才這樣迷上了。

雛菊的花語是「愛與希望」,Casta Diva 的詠嘆調也是對愛情的祈願,Gaumont 採用義大利作曲家 貝里尼(Vincenzo Bellini)的音樂,應該沒有國籍考量(貝里尼是在法國英年早逝),純粹基於美,基於愛。相信知道或不知道 「聖潔的女神」典故的朋友,聽見樂音就是會多抬頭注視與聆聽。

電影130歲了,高蒙也130歲了。抽空檢視一下高蒙的百年logo 演變,也是有趣的電影趣味史。

1991版本

繼承風暴:生命DNA

在父親的葬禮上,Marc-André Grondin飾演的兒子Ellias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現場沒人懷疑他的淚水,「真是個孝順孩子!」你很容易得到這個結論。只有觀眾明白真相,明白Ellias為誰痛哭。

告別式上,父親的好友堅持要致詞,感謝老友情義相挺,度過生命難關。句句真心,聲聲感念。Ellias一面聽,一面哭,他的潰堤熱淚,觀禮朋友一定認爲,Ellias真是個孝子!

真相同樣只有觀眾和Ellias知道。表象絕非真相,正是導演札維耶.勒葛洪(Xavier Legrand )在《繼承風暴(Le Successeur)》辯證的核心論述。

電影的奧妙可以從海報窺見用心。

海報以Marc-André Grondin飾演的Ellias人頭像爲主視覺,光頭上有S型迴旋圖案,乍看像是掌管記憶的腦部海馬迴;細看則是Ellias在巴黎時尚秀上的秀場座位排列。

這款座位主動觀眾永遠只看見走秀模特兒的片面影像,模特兒快步往前走去,觀眾橫看、側看、迴看,新穎的座位排列法,似乎想讓你看見更多,其實越是新潮,收入眼簾的卻盡是殘缺不全的部分。

你以為看見了全部,其實只是部分。世人容易,也習慣以偏概全。

Ellias的父親個性古怪,兄弟妻兒都視他爲麻煩人物,避之唯恐不及。但是父親過世,身為獨子,他不能不放下繁重工作,從巴黎飛到加拿大處理後事。

原本以為拋棄繼承,房產悉數捐做公益就可以一了百了,誰知父親犯了不可告人,也不可原諒的錯,他必須替父親擦屁股,結果越擦越糟糕。

你以為你看見了真情,你認為那就是真相。轉個彎,換個角度,真相竟然完全不真實。

《繼承風暴》的趣味在於不想繼承父親任何財產的兒子,終究繼承了血脈,還有回不了頭的一路墜落,整部電影的內容似乎也適用「The Anatomy of Fall」,這個Fall,既是高處墜落,也是人性沉淪。

札維耶.勒葛洪(Xavier Legrand )對於當代家庭的崩裂、疏離與對峙都有精細觀察與觀點。首部長片《家戰(Custody)》探討家暴議題。家事法庭上,前妻不看你一眼,兒子不叫你父親,只以「那個人」稱呼你,你會不會火冒三丈?會不會更想打他一頓?但是這一切要怪妻兒?還是怪自己?這位當代家庭診斷師,把脈出來的病症都讓人渾身不自在。但,這不就是功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