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墜落之聲:世紀拼圖

人生像是一條長河,記憶也是,歷史也是,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的《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更是。

長河因為夠長,沿岸風景許可從不同座標審視、體驗與感受,《聽見墜落之聲》提供了四個座標:1900初期、二戰末期、冷戰東德與當代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像打水漂一般,在四個座標自由跳閃,Alma、Erika、Angelika和Lenka四位不同時代的女性各自在座標中訴說她們在同一座農莊中難忘的夏天與親友。

四個座標的交集在於:德國、農莊、女性、慾望與恐懼。各自看似碎片,串聯組合起來就成了具象拼圖。

非線性敘事,是導演Mascha Schilinski雕塑《聽見墜落之聲》的美學選擇,創造一種靈光悸動。時間座標忽後忽前看似隨興,容易讓人迷航錯亂,其實都有脈絡可循,突兀的,都有補述;怪異的,都有緣由,只是往往天外飛來一筆,點到為止,沒接著的觀眾就會迷失,再加上人物眾多、名字相近、容貌近似、對記名字、辨識人臉有障礙的影迷確實是艱難折騰。

然而導演任性將這些元素都塞進電影框架中,漫天飛舞的容顏、情緒和事件有如萬花筒在翻轉,一翻一花色,一旦塵埃落定,就有了恍然大悟的水落石出,也都有了就算被騙也心甘情願的釋然。Mascha Schilinski算是手法精巧又有大器的編織高手。

死亡陰影對任何一家百年農莊中都像是揮之不去的魘夢,Mascha Schilinski卻偏好在遊戲嘻樂中埋下陰暗魅影:釘上鐵釘的鞋子、人間蒸發的躲貓貓、河中游泳的同伴不見了……甚至一開始綁腿裝瘸拄著腋下拐杖的「體驗」,既是遊戲,又帶有殘忍無情,無可回復的生命脆弱本質。遊戲是戲,一旦成真,身心靈都是重創,這款書寫功力,就像解剖刀一般,精準又犀利。

以斷肢為例,英俊挺拔的Fritz何以斷肢?背後的戰爭恐懼,荒謬的「工傷意外」,都是讓人不忍直視的生命悲歌,然而,堂妹Erika不但拄著拐杖學起堂哥傷殘模樣,還會觸探堂哥肚臍、甚至偷窺女僕如何照顧堂哥……健壯與殘肢並列、悲傷與慾望並存、每一回只要聽見一步步暈染開來的嗡嗡作響聲,都像是自由落體的人性試煉。

Mascha Schilinski的畫面經營也有不落俗套的鋪陳,曝光過度、失去焦點的構圖、前仆後繼的時空錯位、都讓漂盪在時間長河中女子情思從寫實跳進恍惚。

明明是身心俱創的挫敗與羞辱,卻像是過眼雲煙的夢幻泡影,這麼逼真卻又這麼不真實,矛盾共生的美學導引恰好呼應了電影劇本開宗明義引述法國大導演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名言:「 我寧願大家在理解電影之前,先來感受他(I’d rather people feel a film before understanding it.)

就像電影中的冰棒與鞋子,看似平凡物件,卻轉彎成為孺慕情懷,你草莓我香草,想要「同甘」卻落空;你赤腳跑開,我趕緊穿上你的鞋,想要「溫存」,卻只有餘溫…..只要感性達陣,對導演的迷宮敘事,你就有豁然開朗的舒暢感。

是的,《聽見墜落之聲》就是感官先行的藝術創作,世代女性面對父權壓抑、霸凌的扭曲血淚,都收納進膠卷中,感受它、理解它,《聽見墜落之聲》是一部回聲隆隆的精品。

卡夫卡:海邊最後愛人

「我的寫作,首重細節。」卡夫卡(Franz Kafka)在寫給友人的書簡上強調寫作風格以細節為首要考量,描寫卡夫卡的愛情/傳記電影《卡夫卡最後的愛(The Glory of Life)》也是以細節取勝。

卡夫卡公認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電影描寫1923-1924的短短一年間,那是他在世間的最後時光,或許也是最美的時光。

卡夫卡身體㥇弱,常年飽受肺結核困擾,懼寒畏寒,對氣溫尤其敏感。光是溫度的呈現,就是這部電影探訪舊時光的細光華。

露天寫作,腳上覆蓋著厚毛毯,卡夫卡用了「溫暖」一詞來形容;深夜或者清晨的書桌前,除了毛毯,手上多了露指的手套,脖子有圍巾、身上還有毛衣……岣嶁的身形看得出他憑著意志與毅力對抗寒冬。

這時候,關鍵的火爐悄悄登場,你看見的不是熊熊火焰的添柴加辛,而是餘燼已盡的殘灰,拉開爐門不見火苗,只見堆積如丘的灰渣,少了爐火送暖,寒徹骨的漫漫長夜恐怕大作家也頂不住啊!

作家需要溫暖,但要清理爐缸才能繼續添柴,偏偏灰渣最傷肺,一個抖動、一陣揚灰、敏感的身子跟著瑟縮咳喘了起來…….亞熱帶的冬夜裡寫稿也曾手腳僵直如冰的人,應該也能感同身受想要跟著咳起來了。

柏林酷寒不如北歐,寒風一吹還是會讓人覺得渾身赤裸如未穿衣,所以屋宇建築都有暖爐通道,一爐生煙,整樓增溫,但是爐道卻也成了聲音通道,細聲竊語或者高聲爭辯都不再有秘密,那位什麼事都要管,對女客尤其挑剔的房東,也就成了卡夫卡最佳的「求婚」武器,劇情的幽默迴旋讓這段春光有限的戀情,倍添逸趣。

中文片名取做《卡夫卡最後的愛》,應該是出自熟悉文學史的行家之手,「最後的愛」代表以前應該有其他愛人(文學史上的卡夫卡據說慾望極強,情史豐富),女主角Dora 縱然是最後一任女友,為她「風露終宵」,只想載她騎摩托車出遊的「癡」與「巧」,很有說服力,追求就是求「勤」求「癡」,才能讓Cupid 一箭穿心。

飾演Dora的Henriette Confurius眼神有光,演活了戀愛中的女人。當然,她在卡夫卡病重時撥打的兩通電話,從話筒造型到撥接方式,都讓人油生思古幽情,搭配醫生治療肺結核的種種古老療法,再次呼應了卡夫卡對於「細節」的挑剔與講究。

至於電影從長椅上的紅絲帶開始,最後再回到紅絲帶,男女主角沒有多做解釋,觀眾卻都能明白。我佩服這種讓思緒再空氣中飛揚的簡略。

飾演卡夫卡的Sabin Tambrea是羅馬尼亞演員,老是讓我想起Ralph Fiennes,六分陰鬱、四分蒼白,電影對卡夫卡的才情、親情、友情與愛情都有著墨,可惜愛情多過才情,雖然他為小女生述說的「出走」玩偶的回信,很有魔幻力量,但是篇幅過少,。一般觀眾單憑他的書信往來,難以理解他是在怎樣糾結的文字深淵中提煉出「蛻變」和「審判」的文學光采?

不過,看見他不再依賴沾水筆,改用炭筆書寫,寫下「肺結核奪走了我的聲音」字卡向愛人表達最無奈的抗議,你還是會謝謝導演Georg Maas和Judith Kaufmann用這種方式呈現一代文豪的脆弱與憤怒。

唯一想挑剔的是最後要決定卡夫卡的墓園時,字幕說卡夫卡的父親「一錘定音」說:「讓Dora 決定。」這段敘述是要交代「嚴父」終於認可了這段戀情,可是「一錘定音」太「重」也太「刺眼」,畢竟用作歷史定位或許適宜,家務事用到「一錘」,講究細節的卡夫卡不知道會不會有意見?

世紀編舞大師:解碼術

「評論就像太監,」這是電影《世紀編舞大師(Cranko)》最犀利,也最讓人莞爾的一句對白:「都知道該怎麼做,就是做不到!」

《世紀編舞大師》是南非出生的編舞家John Cranko的傳記/傳奇電影,因為他一手把德國的城鎮小舞團Stuttgart Ballet改造成世界知名舞團。

要從Nobody變成Somebody,John Cranko承受著各種身心壓力,《世紀編舞大師》基本上訴說著他的各種焦慮,那是作用力與反作用的交相作用,觀眾看到壓力大全,也看到從中滋長的美麗,美麗源自壓力,頂得住壓力,就有更強的反作用力彈爆而出。

在媒體、評論、文字還有重量的黃金年代,藝術展演都期待評論加持,天堂地獄只有一紙之隔。評論人的視野、學養和見解,決定了評論質量,但是評論人的「毒舌」功力,卻操縱著讀者眼球和創作者血壓,一「毒」成名天下聞,更是咬文嚼字之人並不陌生的寫作策略。聞嘉評則喜,那是人性,聞劣評則怒,亦然。能夠超然於評論之外,堅信也堅持自己創作選擇的人,心臟一定要夠強大。

John Cranko常被評論文字激怒,氣倒在床還會憤恨不平碎唸不休,然而評論的肯定與現場如雷的掌聲都是他繼續前行與飛上枝頭的強大動能,《世紀編舞大師》描繪Cranko那種患得患失心情,精準訴說創作者期待知音、渴望肯定的孤寂心境。

《世紀編舞大師》的核心趣味在於Cranko如何編舞,尤其是一齣舞作的誕生究竟是先有音樂?還是舞步先行?這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循環論辯,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中,費了好大篇幅先分析莎士比亞文本,再進入舞台設計,最終則是在普羅高飛夫的樂聲中昂然起舞。

然而,導演Joachim Lang並沒有忽略音樂的重要性,接下來的編舞故事中,英國演員Sam Riley飾演的Cranko會守著唱盤,一次又一次地挑動唱針,重腹在黑膠唱片上聆聽音樂,即使科技換成了盤帶,他守著音符守著旋律找靈感的反覆輪替,可以逼瘋室友,卻讓他得能踏實躍進舞台。甚至,Cranko既會擷取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的音樂片段來「增生」章節,也會聽取編曲好手的換曲建議,諸如這些「舞蹈/音樂」連動互生的創作「窺探」,應該是藝術家傳記電影最珍貴的私密分享了。

大師多數狂妄,不受禮法羈絆。菸不離手的Cranko很難見容今日拒抽二手菸的世界,他就是任性,只因燃燒的菸絲總能帶給他「煙士披里純(INSPIRATION)」(這是梁啟超的譯法,用來形容「發于思想感情最高潮之一剎那頃」),所到之處都是一菸在手的他,卻也投射出他一直處於亢奮與焦慮的狀態下,電影的細節描繪同樣解說著他靠著燃燒生命來創作的身心狀態。

電影同樣花了相當篇幅著墨他的同性耽戀,只是他的愛人都不是熱愛舞蹈的「同志」,身心分離的倀然如失,讓他不時吶喊著寂寞。不過,《世紀編舞大師》強調的是「若為「藝術故,私德皆可拋」,就在他因為私德而遭排擠放逐時,斯圖特加舞團(Stuttgart Ballet)老闆卻看到他的才情,獨排眾議重用他,即使彼此意見不時相左,最後總是尊重他的意志與選擇,千里馬需要伯樂,伯牙也需要子期,問題在於這般遇合情誼,人間罕見,所以珍貴,當然,Cranko能夠不負所託,才是情誼長久的關鍵所在,也讓他的那句名言:「要我留下來,只有一個條件:你要一直是舞團老闆才行。」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確實,任何一位老闆聽到這種回答,誰不笑逐顏開?

藝術要對時代做出回應,也是《世紀編舞大師》的論述主題,南非長大的Cranko曾經目擊白手鞭打黑人,也到了德國觀賞了批判納粹集中營暴行的舞台劇,看到集中營倖存者手上留下的數字絡印,所以編出挑動傷痕記憶的舞劇,觀眾的噓聲與評論的辱罵,都點出了轉型正義的艱難,也點到了Cranko的創作堅持。詬罵與盛讚,一冷一熱,創作者的心中風暴亦都反射在Cranko菸不離手的焦慮上了。

《世紀編舞大師》的結尾讓演員和舞者結伴獻花,相信導演參考了《辛德勒名單》的收尾形式,有的舞者還活著,甚至還再著裝舞出最艱難的一舞,都更添了電影的寫實力道。我最喜歡的一段還是電影採用了《希臘左巴( Zobra The Greek)》的音樂與名言:「心情不好?就跳舞吧!」Mikis Theodorakis的音樂熱力四射,看完一部舞蹈電影也想婆娑起舞就算成功了,《世紀編舞大師》做到了這一點。

美國朋友:德國雷普利

對於不喜歡的電影,習慣性的解讀說法是:我們不來電。緣分不足、線路不通,所以無感。

特別是有些名導演的部分作品,就算佳評如潮,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勉強不來、附和無門,就是無緣。

日前因為準備Patricia Highsmith的「天才雷普利」,特地看了Win Wenders執導的《美國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Der amerikanische Freund)》,勉強終章,心想「不來電」還真是貼切形容,萬般皆因我無緣。

《美國朋友》與Patricia Highsmith的連結是她的 《魔鬼雷普利(Ripley’s Game)》,找來叛逆影星 Dennis Hopper飾演Ripley。

看過亞蘭.德倫版的《陽光普照》,以及麥特.戴蒙版的《天才雷普利》,對於Ripley難免都有了既定印象,Dennis Hopper飾演的Ripley多了幾分痞子味,少了布局縝密的歹念與計算,望之不似善類,也就無啥驚奇轉折。再加上Wenders的重心其實擺在德國老友Bruno Ganz飾演的畫框商人身上,能夠一眼看穿拍賣市場的假畫、不屑Ripley所作所為,結果墜入Ripley詭計,成了為妻小殺人的槍手。亦即Dennis Hopper只能算是配角,Bruno Ganz才是主角,Ripley不再是Ripley,Ripley迷怎能無憾?

Wenders是意念先行的導演,戲劇稠密度不太符合重口味的觀眾,《美國朋友》的危機懸念與生機翻轉,都拙笨得很(或許Wenders相信非職業的殺手就是這般生嫩粗糙,他追求的寫實,就沒了Patricia Highsmith吊足讀者胃口的suspense/懸念。

至於Wenders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拍賣市場的哄抬手段、青澀殺手的優柔寡斷、病急投醫的焦躁,不是不能有,而是太過冗長與乾枯,Wenders的戲劇人生像極了德國麵包:硬梆乾澀,可以飽肚腸,卻食之乏味。

聽說Patricia Highsmith看完《美國朋友》後,表情凝重,讓Wenders大失所望。我能理解原著作者的失落,Dennis Hopper不是我的菜,更不是我的Ripley ,我也不會想再看一次。

看電影有時像修行,慧根不夠,就參不透天機,一切全怪我不來電。

里斯本的故事─隔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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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聖母合唱團(Madredeus)的你,一定是文青。

若非德國導演溫德斯(Win Wenders)在1994年拍攝了《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也許「聖母合唱團」 和主唱歌手Teresa Salgueiro只在歐洲遊唱,《里斯本的故事》1995年上映後,風靡全球,讓「聖母合唱團」成了國際名牌,成了90年代的文青標籤。

電影男主角Philip Winter (Rüdiger Vogler飾演)是一位錄音師,接到導演戰友寄來的明信片就兼程趕到里斯本籌備新片。但他等不到導演,只能四處閒逛,開啟了一個人的里斯本浪遊記。

他最美麗的發現就來自隔壁房間傳來了「聖母合唱團」的歌聲,對聲音敏感的Winter就這樣闖進了葡萄牙的音樂殿堂,愛上了Fado樂音,也愛上了主唱Teresa Salgueiro。

讓他一聽鍾情的樂曲名叫「Guitara」,直譯就是「吉他」,吉他、提琴、鍵盤和手風琴的動人前奏後,就是Teresa Salgueiro臨風飄舞的身姿與歌聲了:

錄音室整體是灰灰藍藍的,有的樂師還叼著菸,然而音樂攝魂,Teresa款擺勾魂,觀眾的心完全像錄音師一樣陷進了音樂迷宮。

雖然導演到後面才現身,「聖母合唱團」卻是在前往巴西演出前,就交出了他們承諾的原聲配樂,也讓錄音師找到更多眼睛看不到的葡萄牙聲音元素,組成獨特的葡萄牙靈魂。

樂迷通常熟知樂團主唱,未必熟悉其他器樂演奏家。提到「聖母合唱團」 ,熟悉的應該首推主唱Teresa Salgueiro,其他團員之名,難免就抱歉了。

「聖母合唱團(Madredeus)」是古典吉他手Pedro Ayres Magalhães和鍵盤手Rodrigo Leão在1985年組成。團名這麼另類,因為他們是在一座修道院內錄音,空間回音獨具魅力,幽暗迴響,適合葡萄牙民歌Fado的憂傷氣韻,更適合暗夜聆賞。

更有趣的是錄音室附近每五分鐘就有輕軌電車轟轟然經過,只能搶時間賽跑,斷斷續續錄音。

40年來,「聖母合唱團」的成員來來去去,早已換了好幾代高手,連主唱Teresa Salgueiro也在2007年離團了。然而,有幸聽過,你就不會忘記,曾經就是永恆。

Wim Wenders是最愛,也最會發掘與運用音樂的導演。

巴黎德州:山命的幽谷

這一點,Wim Wenders心領神會,《巴黎,德州(Paris,Texas)》開場前五分鐘,除了腳步聲、風沙聲、Ry Cooder鋼弦撥動聲,別無人聲。

骨瘦如材、滿面于思,穿著邋遢西裝,帶著紅色小帽的男主角Harry Dean Stanton飾演的Travis默默走過峻石漠地。

那是德州西部的「devil’s graveyard魔鬼墳場」,空曠無人、嶙峋亂石,寂靜得一如「死亡幽谷」,而他更像walking dead man,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只顧往前走去,直到缺水,直到暈厥。

救治他的醫師,一度以為他是啞巴,一度以為他舌頭被剪掉了,因為怎麼問,他都不回答。不言不語,形容枯槁,不是腦子壞了,就是來自異世界的怪咖。

此情此景,無需言語,你明白的:他是斷腸人。淪落天涯的斷腸人。你不明白的是,他可以變成今天這種模樣,他到底要去找尋什麼?答案就是溫德斯透過電影傳遞的訊息:愛無能、家庭崩毀、信仰破碎、物質發達的現代文明症候群。

千言萬語都在鏡頭裡。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指涉著一處荒地上的一塊標示牌,不是法國巴黎,不是文明巴黎,而是德州巴黎,失落的夢想,永遠無法實踐的夢想。多少人就這樣子帶著期望與失望,默默走完一生?

擁有的,幻滅了;追尋的,比果陀還要遙遠荒蕪;虧欠的,就算試圖彌補,最多也只能片刻溫馨。Travis 選擇繼續獨行,一如他孤獨開場,一如他黯然遠行,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Paris,Texas)》不是奧義書,而是人生一瞬的快門按鍵。

巴黎德州:密室的光影

每部經典電影,必曾留下經典鏡頭,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Paris,Texas)》就有無數顆經典鏡頭,難怪導演要特別感謝攝影師Robby Müller。

先談知名度最高的Nastassja Kinski。

初出場時,只見開車側影,一身紅衣,火紅般艷光,觀眾眼睛都亮了。

男主角Harry Dean Stanton一路尾隨,等到她𩤯然回首(圖1),金髮微揚,光滑背肌,不帶感情的眼神,卻有電光直穿心房。

我不確定溫德斯是否讀過辛棄疾的傳世名詞《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因為接下來的會面戲,根本就是《青玉案》的影像傳譯。

Nastassja在窺視秀場以色相營生,Harry Dean則在小房間裡,開著小燈盯著她,拿起話筒與她對話。(圖2)

經典鏡頭就出現在透過光影投射,Nastassja的臉龐上浮現出Harry Dean的五官。(圖3)

溫德斯悄悄問著觀眾:

答案或許都是因為我在她身上瞧見了自己。

不管是臭味相投,心有靈犀;或者是熟到無處躲藏,快要窒息;或者是失去了才珍惜曾經擁有的,但也只能再看一眼…….

Nastassja看不見Harry Dean,直到她關了燈,燈火闌珊處,故人相逢,該流的淚早已乾。(圖4)

剩下的路還是要繼續走,孤燈下的Harry Dean依舊隻身上路(圖5)。至於Nastassja如何走後未來的路,他給不出答案,一如他始終不清楚前面的路究竟有什麼風景。(圖6)

《巴黎,德州(Paris,Texas)》描寫困惑的心,荒漠般的人生,如詩,如歌。

56種喝采:自閉症人生

「當我在電梯裡發現Jason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這輩子就只能困在自己的電梯裡。而我們也只能陪著他上上下下。」Jason 的父親Micro 噙著眼淚向妻子分享心事。

很久不曾遇見可以熱淚盈眶,哭得這麼痛快的電影,德國導演Marc Rothemund
執導的《56種喝采(Wochenend Rebellen/Weekend Rebels)》結合了自閉症、足球和陪你到天涯海角的父子情,邀請大家走進自閉症患者和原生家庭的世界。

哭,是因為Jason飽受自閉症之苦:同學霸凌、師長不耐、成人誤解辱罵……家人也要放下自我,耐心體諒、陪伴和引領。Jason 每一回的情緒失控和尖叫,都在撕裂觀眾的心。

痛快則是因為電影中的父子達成共識,Jason 承諾盡力做好情緒管控,Micro答應每個星期六陪兒子走遍德國56座職業球場,找到他想支持的球隊。Jason 的邏輯很簡單:若未逐一比較,如何確定最愛?

從《Weekend Rebels》到《56種喝采》,我必須先給海鵬影業大大喝采,《56種喝采》的中文譯名更開闊,也更有想像力。一開始不懂片名指涉什,一旦懂了,你就會愛上他,剛好呼應電影主題:一旦理解了Jason,你也會疼惜他,呵護他。

自閉症孩子很難跟外界溝通,Jason有一堆跟別人不同的習性:食材得分類放置,不能混染;對聲音雜訊格外敏感;講話有違邏輯立刻糾正;老師講福音傳奇,他只相信愛因斯坦…..別人觸及他身體,他會尖叫;為了看足球,他可以忍耐。只因為要做到想做的事,他也可以修正自己的原則。《56種喝采》就從這個縫隙中找到折衷點,讓教育和親情都找到了呼吸空間。

Micro知道自閉症無藥可治癒,他不可能守護Jason一輩子,打造社交泡泡,讓Jason無憂無慮做自己,光是走遍56座球場就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的足球鐵粉。這種陪伴開啟了Jason的視界與世界,也讓Micro真正明白陪伴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

飾演爸爸Micro的Florian David Fitz演來極具說服力,從逃避到盡心,從好脾氣到爛脾氣再到好脾氣,他不只是守護天使,也是被天使啟蒙與祝福的幸運兒,他的焦慮與挫敗,我們理解;他的氣憤與挫敗,我們同感;他的突圍與認真,我們自知不會做得更好。他緊緊捉住的不只是Jason,更是所有觀眾。

這對父子往返穿梭五萬六千里的足球長征,不僅守住了誓言,也守住了親情的尊嚴與驕傲。《56種喝采》更讓觀眾親眼目擊足球運動如何深入歐洲民間(沒有一部電影有該片本事,動員百萬瘋狂球迷又叫又吼,忘情演出),對照正在廝殺的歐洲國家盃賽事,《56種喝采》現場直擊的力道,簡直就是德國庶民史,呈現的足球熱浪比任何一位足球大使都更強更猛,而且電影還會告訴你:6比0的球隊,不如2比1的球隊更值得你認同。

電影有一句歌詞,讓人感慨:有時只是一線之隔(a thin line),有時則是浩瀚無界(a broad line)。理解自閉症,只是第一步,陪伴、扶持與相處是一輩子的功課,《56種喝采》讓大家認識自閉症、足球和父子情(還有天文學及太陽風暴),哈利路亞,多美好的生命課程。

56種喝采:生命的質量

你知道太陽風暴嗎?
不知道。

你知道卡靈頓事(Carrington)嗎?
不知道。

你知道2012年和地球擦肩而過的太陽風暴嗎?
不知道。

當德國導演Marc Rothemund
執導的《56種喝采(Weekend Rebels)》一次告訴你這麼多訊息時,或許你會和我一樣,對傳達這些資訊的小男生給予羨慕和致敬眼神。

小男生名叫Jason,是一位自閉症患者,卻也是天文學專家。那天來到拉脫維亞一座足球場,晚上十二點球場關燈時,他拉著父親Micro躺在球場上仰望天空,看見極美的綠色極光。

然後,Jason 就問了Micro上述三個問題,我想多數人和Micro 一樣,一問三不知。

自閉症患者對於自己關心的事物一定全力以赴,Jason 的天文學知識來自於自學,網路世代的孩子,知道網海浩瀚,自行鑽研,成就肯定超越凡夫俗子。《56種喝采》讓大家看見Jason 侃侃而談的神情時,你就明白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問題在於如何用?

電影其實只是聰明小孩帶著無知爸爸(及觀眾)來看極光,不喜歡被人當成小孩的Jason就抖出了一則又一則的天文資訊。我是認真又用功的觀眾,以下就是Jason 引導我進入的天文世界。

太陽風暴是太陽引起的現象,通常與來自太陽黑子活動引發的太陽閃焰相關。

極光則與磁爆相關,來自太陽的帶電粒子到達地球附近,被地球磁場吸引集中到南北兩極,進入極地的高層大氣時,與大氣中的原子和分子碰撞並激發生成極光。

卡靈頓事件指的是英國天文學家Richard Christopher Carrington觀察到的太陽風暴現象。

事件發生在1859年9月1-2日,極光出現在世界各地,歐洲和北美洲的電報系統失靈,操作電報的人員遭到電擊,電報塔發出火花。如果今日世界發生類似卡靈頓事件等級的太陽風暴,肯定重創世界經濟與文明。

Jason慶幸的是地球在2012年7月23日也面臨一個「卡靈頓級」的太陽風暴威脅,但它從地球邊緣掠過,否則人類滅絕大半,「我也就不會出生了。」科學知識不是用來炫耀的,能和人生結合,這些知識才有了立體刻度。《56種喝采》的不俗就在於知識來自人生,意義與食用也要回到人生。

當然,Jason 也會告訴你:太陽系不是有九大行星嗎?為什麼冥王星不見了?太陽系的八顆行星中,哪一顆質量最重?我想你會跟我一樣,開心接受Jason分享的這些知識,帶著飽滿的笑容與淚水走出電影院。

無言之聲:戰爭夾縫間

機緣湊巧看到德國導演Ed Ehrenberg在2016年完成的《無言之聲(Hear the Silence/Höre die Stille)》錯愕又驚痛,「戰爭不仁,以人民為芻狗」,這部電影的主題描寫適合戰爭前夕的觀眾關切,咀嚼。

《無言之聲》是二戰電影,特殊點在於故事發生在烏克蘭。對照打了兩年的烏克蘭戰爭,電影情節格外讓人唏噓。

一班走散的德軍班兵在寒冷雪天誤闖進蘇聯佔領下的村莊,村裏只剩老弱婦孺,村民個個會講流利德語,提起共產黨與史達林無不咬牙切齒,德軍能夠相信她們?她們能夠依賴德軍嗎?共軍如果發現她們協助德軍,不會趕盡殺絕嗎?

要存活,就得選邊。一時對,未必永遠對,一時不對,當下就沒了,還談什麼永遠?《無言之聲》提出的生存困境,選擇困境,不可能有標準答案,進退維谷,動輒得咎,正是《無言之聲》緊扣觀眾心弦的功力所在。

電影開場時,烏克蘭村民正在教堂唱詩做禮拜,教堂早就沒了神父(暗指她們是神棄之民),她們依舊相信天上的神,然而有相同信仰的德國人則拿著槍指著她們,強迫繳械(其實只剩一刀一槍),還強把小孩留在身邊當人質,逼她們就範。

德軍有傷兵,伸出援手的是這群婦女,協助禦寒食物的也是她們,提供轉進車輛的也是她們,然而嫌她們身體髒的是德軍,就在飢渴女郎獻身時,發生命案,勉強將就的表面和諧瞬間變質,猜忌擴大,仇恨頓生,雪地血地,戰爭對立下的俗人,但求生存,情義快速貶值,任人踐踏,每一聲的叫喊,每一回的槍響,都在撕裂觀眾的心。

「答應我一件事?」垂死前的德軍班兵請求同胞,「沒問題,我一定做到。」同袍豪爽應允,接下班兵手中的筆記本,「要讓大家知道我們在這邊犯的罪。」

電影最後,唯一生還的這位德軍跪在雪地林子邊生火取暖,然後一頁一頁撕下筆記本,燒掉德軍罪行紀錄。

原本逆來順受的烏克蘭女人難道不知道舉槍反抗也是死路一條嗎?順也亡,逆也死,不是太過悲憤,何須冒死?to be or not to be ,她們的選擇其來有自。

德軍走了,共軍來了,幸運生還的,臉上沒有笑容,在戰爭的夾縫裡,生命沒有重量,她們記住的故事,是德軍燒不掉的,也是共軍不在意,也不想知道的。

雪在燒,血也在燒,這時你就明白了電影的英文名字何以改成《Hear the Silence)》,是的,要聆聽《無言之聲》,你就明白戰爭不仁,人民賤遜芻狗。

電影在聖詩的天籟聲中展開,電影也在聖詩的悲傷悼念中結束。烏克蘭的歷史悲情綿亙了200多年,二戰只是一個逗點,血色歷史還在……..翻動著新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