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德州:山命的幽谷

這一點,Wim Wenders心領神會,《巴黎,德州(Paris,Texas)》開場前五分鐘,除了腳步聲、風沙聲、Ry Cooder鋼弦撥動聲,別無人聲。

骨瘦如材、滿面于思,穿著邋遢西裝,帶著紅色小帽的男主角Harry Dean Stanton飾演的Travis默默走過峻石漠地。

那是德州西部的「devil’s graveyard魔鬼墳場」,空曠無人、嶙峋亂石,寂靜得一如「死亡幽谷」,而他更像walking dead man,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只顧往前走去,直到缺水,直到暈厥。

救治他的醫師,一度以為他是啞巴,一度以為他舌頭被剪掉了,因為怎麼問,他都不回答。不言不語,形容枯槁,不是腦子壞了,就是來自異世界的怪咖。

此情此景,無需言語,你明白的:他是斷腸人。淪落天涯的斷腸人。你不明白的是,他可以變成今天這種模樣,他到底要去找尋什麼?答案就是溫德斯透過電影傳遞的訊息:愛無能、家庭崩毀、信仰破碎、物質發達的現代文明症候群。

千言萬語都在鏡頭裡。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指涉著一處荒地上的一塊標示牌,不是法國巴黎,不是文明巴黎,而是德州巴黎,失落的夢想,永遠無法實踐的夢想。多少人就這樣子帶著期望與失望,默默走完一生?

擁有的,幻滅了;追尋的,比果陀還要遙遠荒蕪;虧欠的,就算試圖彌補,最多也只能片刻溫馨。Travis 選擇繼續獨行,一如他孤獨開場,一如他黯然遠行,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Paris,Texas)》不是奧義書,而是人生一瞬的快門按鍵。

莫利柯奈:評審真傷心

 

當代最著名的電影音樂作曲家,美國要屬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歐洲則是莫利柯奈(Ennio Morricone),約翰曾經獲得四十五次奧斯卡提名,得獎五次;莫利柯奈曾獲四次奧斯卡提名,得獎零次。

 

我無意以輸贏論英雄,不管是45:5 或者4:0,都只是數字統計遊戲,不是藝術天平上的秤重砝碼。而且,電影獎究竟要頒給誰?坦白說,很唯心,沒有客觀標準,就像你很難想像約翰.威廉斯自從《辛德勒名單》之後,就再也不曾得過奧斯卡獎了,但是他在21世紀所交出來的音樂成績單,從《哈利波特》《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到《藝妓回憶錄》,難道會比其他得獎作品遜色嗎?同樣地,莫利柯奈的《新天堂樂園》和《四海兄弟》卻連奧斯卡提名的機會都擠不上,這又算是什麼樣的評審眼光?

 

比較有趣的是莫利柯奈在「莫利柯奈:50年一瞬的魔幻時刻」這本訪談錄中提到了他在1984年擔任坎城影展評審(上圖第一排最右方就是Ennio)心得。

 

那一年的金棕櫚獎頒給了德國導演Wim Wenders的公路電影代表作《德州巴黎(Paris,Texas)》,還記得《德州巴黎》後來在台灣上映時,反應兩極,有人讚譽有加,推崇為經典;有人則是看沒五分鐘就沈沈睡去,卻因為面對著金棕櫚獎的金澄光環,不敢斥為悶片,只能消遣自己格局不高,看不懂藝術片。

 

我不知道莫利柯奈有沒有睡著,我知道他很不喜歡《德州巴黎》。他真正力推的作品是Marco Bellocchio執導,由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主演的《亨利四世(Enrico IV),盛讚該片是Bellocchio的最佳作品,卻被評審團主席狄.保嘉(Dick Bogarde)酸了回去說:「可想而知,其他的有多差。」

 

莫利柯奈想必是溫柔敦厚,不善辯論,可是要做電影獎的評審,不懂得慷慨陳詞,不懂得合縱連橫,最後必定是一肚子委屈,因為沒感覺的作品拚命獲獎,力保的作品卻得不到共鳴。

 

莫利柯奈在書中對於《德州巴黎》只有簡單的一句評論:「不太能說服我,我支持的片子在所有獎項中全軍覆沒,讓我覺得很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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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德州巴黎》的影迷應當不會忘記男主角Harry Dean萬里跋涉的憔悴神情,亦不會忘記女主角Nastassja Kinski壓軸亮相時的紅豔動人,更不會忘記Ry Cooder的長調枯寂樂聲,人生的寂寞與失意,說不出的萬千心事對照著荒涼大地的景觀,就此起了緊叩人心的音樂魔法,我實在很想聽聽同為作曲家,莫利柯奈究竟怎麼評論Ry Cooder的音樂風格與成績,只可惜,大師提到《德州巴黎》就有氣,「恨」屋及烏,不想多評,訪問者亦未緊釘問下去,留下了我心頭無解的謎團與歎息。

 

有電影獎就會有得主,亦會有遺珠,得獎的人開心(最近的台灣電視圈卻是得獎人被罵得滿頭包,開罵的人卻未必真的看過得獎者的表演作品,因為他是黑馬),遺珠則必定扼腕。但是很少人知道,當評審有時候亦很無奈,尤其自己一旦淪為人微言輕的邊緣少數,卻被迫遵從民主投票機制,去替自己不喜歡的作品背書,那還真是心事誰人知呢,對照一下「莫利柯奈:50年一瞬的魔幻時刻」中的大師委屈,也許有更多的輸家就會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