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山莊:愛像一條狗


流浪狗+愛情虐娛=2026《咆哮山莊》。

觀影到一半,同伴在我耳旁輕聲說:「好像八點檔連續劇噢!」

筵席上,友伴問我:「聽說拍得有點像《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我笑著回答說:「其實更像《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這兩句聊天閒話,一旦被《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的小說家Emily Brontë聽見,應該會覺得刺耳,畢竟女導演Emerald Fennell的最新「改編」版,只擷取一半小說情節,但從美術、取景和男歡女愛的視覺表現,確實「改編」得很「執拗」,風格鮮明,至少可以讓沒讀過Emily Brontë 原著的當代年輕人,輕輕敲開電影門窗,他日再來看看原著小說。

改編焦點之一在於十八世紀的新娘可有如此薄紗飛舞的浪漫寫真?

改編焦點之二在於:愛情像隻狗-狗的狂想曲。

Heathcliff是Cathy父親從街頭帶回家的流浪兒,名字則是Cathy取的,紀念過世的兄長(原著情節就這樣直接省略了五分之一)。呼來喚去,酸來罵去,Cathy把Heathcliff當狗看待,Heathcliff卻對「主人」忠心耿耿。傾斜的人狗關係,傾斜的愛情,就這樣在流浪狗與流浪漢間畫上等號。

至於Heathcliff對待Elizabeth的態度同樣要她扮狗,狗兒的溫馴忠誠對照霸道主人的鄙視凌虐,Wuthering Heights失衡又失序的人際關係,就是相愛相虐的平行線。而且,當事人都享受這款凌虐,越是得不到,越是不想放。

改編焦點之三在於:矯飾浮誇的美術。

導演Emerald Fennell很享受「改編」的「改動」,她無意復刻19世紀的時代劇,更不想被史實考據給綑綁局限。復刻的最高級讚美詞無非就是搔不到癢處的「翔實逼真」,她寧願讓大家看見刻意露顯的雕琢手痕,不管是不合時宜的紅裙、一看就知道是塑膠貼膜的岩壁、穿白紗不走紅毯,而是翻山越嶺,掠草而過……逼真,無感;處處露破綻,無礙,反而撩動好奇。寫實,容易疲乏,搞怪,才有亮點。整部電影都在實踐「現代化」的「加油添醋」,本質上又是一款不擇手段只求吸睛的「銷售」理念,這個世代,看熱鬧的人遠多過看門道的,導演早在電影一開場就透過絞刑台下的頑童「讚嘆」死者臨終前的生理亢奮,點出了「窺奇」的核心概念。

「窺奇」的最高潮就在於原本伶牙俐齒、勢利又毒舌的Cathy終於放下門戶階級,終於擁抱親吻Heathcliff,終於夜夜偷情…….前頭的口是心非、後來的口非心是,都符合「瓊瑤系」或「花系列」的情愛拔河邏輯,剃掉鬍子的Jacob Elordi帥氣逼人,難怪導演一直給他各個角度的特寫鏡頭,他的癡情指數遠勝《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的Jamie Dornan,發行公司選擇情人節上映,良有矣也。

可惜的是Margot Robbie,就像電影中說的,年紀已經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鄰居來了有錢人,卻對她不理不睬,那款焦慮與失落,遠離了Margot Robbie的形象符號,電影對她的身心轉變描寫也太膚淺,戲份吃重、服飾百變,偏偏亮眼時刻不多、磁吸魅力不如以往。

《咆哮山莊》小說講兩代人的愛情煎熬與耗損,電影則聚焦在生死相許的死生折磨。Emily Brontë 想描述的是究竟是多濃烈的愛,才可以什麼都不怕,連地獄火焰也不在乎,才做得到「只要在一起,連撒旦和他的兵團都不怕」。電影做到了肉體糾纏,但沒挖出靈魂相依的纏綿默契,終究沒能在觀眾心中成就生死相許的愛情詩篇,而是劍走偏鋒、音樂澎湃的誅心情愛,最遺憾的當是Cathy肚子裡的血色嬰靈。

權且把2026年版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當成墊腳石,看完濃縮版,回頭再讀讀原著,也許就能明白:一本小說大家看,各自幻化無邊色。小說改編電影,從來不應,也不許是「搬字過紙」而已。

險路同行:艾瑪湯普森

Emma Thompson演喜劇?不要懷疑,早在40年前,剛出道的她就曾經嘗試過單口相聲(Stand-up Comedy),以脫口秀方式娛樂眾生,笑梗不少,爆棚不多,她雖然全力以赴,未達狂笑效應,因為她畢竟還是serious player。

Apple TV新影集《險路同行(Down Cemetery Road)》中,她重新嘗試「半」喜劇戲路,光是這個前提,就吸引我了。

險路同行》有國防陰謀、生化武器、爆炸、謀殺和濫殺,怎麼還會是「半」喜劇?這就是英式影集的最新流行,《外放特務組(Slow Horse)》如此,《險路同行》亦然。

Emma Thompson在《險路同行》中飾演私家偵探Zoe有看透人情世事的精明銳利,也偏好以辛辣毒蛇的言詞揶揄敵友,根本就是《外放特務組》的Gary Oldman復刻版。

偏偏,這款構思就是《險路同行》的阿基里斯腱,不是Emma Thompson不如Gary Oldman,而是Emma Thompson就不是Gary Oldman,不比硬要塞進同一條道路上擠擠撞撞。

險路同行》的故事從Ruth Wilson飾演的古畫修復師Sarah展開,她在居家晚宴上遭遇鄰家爆炸事件,委託私家偵探調查失蹤小孩,不過就是尋人小案,竟然導致偵探被殺,偵探妻子Zoe即使夫妻情已淡,畢竟還是結髮夫妻,仍然不顧STOP警告接續查辦,聯手Sarah查出了國防秘密。

短髮打薄,一身勁裝的Emma Thompson有一點男人婆的魅力,不管是智闖辦公室,或者說服駭客小鮮肉辦事,都還演來駕輕就熟,一旦遇上翻來滾去的動作戲,明顯就很不適應。

險路同行》的「半」喜劇泰半來自陰謀可怕,卻找了笨蛋辦事。笨蛋有笨的烏龍,看似幹練的卻又在陰錯陽差下連環凸槌,半路出家的業餘偵探和低調主婦總能莫名其妙就逢凶化吉。

這款轉折符合喜劇設定,卻也讓危機不夠兇險,緊張卻不流汗,好像喝了一碗不酸不辣的酸辣湯,汗水沒流半顆。

險路同行改編自Mick Herron的同名小說,然而Down Cemetery Road的小說與劇名卻出自英國詩人Philip Larkin的詩作《墓園詩(Down Cemetery Road)》,描寫尋常小人物面對死亡,重點雖然不同,意象倒是還算相近,甚至還讓Emma Thompson拿來消遣Sarah:「妳不是唸文學的嗎?怎麼沒聽過Down Cemetery Road?沒聽過,其實不影響劇情,畢竟國防陰謀的戲劇套路已經沒什麼新把戲了,八集結束,阿彌陀佛了。

十號艙房的女人:膚淺

也有女神救不了的電影。

綺拉.奈特利(Keira Knightley)、Kate Winslet與Carey Mulligan 應該是當代英國中生代女演員的三大花旦,一位內斂、一位略野,一位如水,我偏愛Keira 勝過Carey 與Kate。

Keira在《十號艙房的女人(The Women in Cabin 10)》中穿上了亮片晶晶閃的禮服,她覺得彆扭,其他角色嫌她太誇張,影迷或許也驚訝注意到女神怎麼有些微駝背了?

可能是故意的安排,光從衣著就能凸顯身分與氣質,何等簡捷有力。

Keira飾演的是總在新聞前線衝刺,勇敢揭露政經真相,敢言人之不敢言的尖銳記者Laura Blacklock。這次卻以休假之名,接受富商邀請,搭上豪華遊艇去見證一次公益募款活動,難道這回她要妥協,歌功頌德富商了嗎?

富商往來的賓客都是時尚名流,眼高於頂,言詞尖酸刻薄,Laura Blacklock穿著牛仔褲登上豪華遊艇,馬上就聽見冷言酸語,階級優越頓時浮現。

The Woman in Cabin 10. Keira Knightley as Lo in The Woman in Cabin 10. Cr. Parisa Taghizadeh/Netflix © 2025

於是,在晚宴上她換上通體亮片的貼身禮服,晶瑩炫亮,立刻又引發譁然,因為沒有人像她那樣穿戴正式:不過就是一頓晚餐,又不是正式的募款餐會。

過與不及,都惹人側目,說明她還真是「不同流」也非「相同族類」的異界人士。

但也正因為格格不入,才能查察細微,揭發富豪陰謀。

Laura入住八號房,曾經誤闖十號房,撞見陌生女子。船行海上。半夜時分又聽見十號房傳來爭吵、碰撞聲,最後甚至傳出有人墜海聲?基於職業本能,她立刻通報船長,然而折騰一晚,全員到齊,結論是她有心理創傷,誤聽誤判。

《十號艙房的女人》屬於密室空間(獨行海上的豪華遊艇)的推理劇。線索齊備、破案不難,錢是罪惡淵藪,富豪糾結尤深,何況牽涉百億財產的轉移。

從神經病到神探,對於Laura 一點都不困難,墜樓、墜海也非難事,全片重點更在於想強調找資深記者來擦脂抹粉,註定徒勞無功。能夠被錢收買的記者,就不夠格委以重任,終於事事,還原真相,不就是記者天職嗎?

套路老舊,意外不多,就是《十號艙房的女人》最大罩門,90分鐘的電影全靠Keira Knightley撐場,她有再大本事,也無法讓內容貧血、打水花似的演員互動產生感動共鳴。

Netflix 近來特多這種用來打發無聊時光,看著看著就會睡著的作品,可惜了Keira Knightley,她或許也只能聳聳肩,她用力也盡力了示範了什麼叫做獨木難支大厦。

頭號人質:女性比氣長

女神就是女神,年過半百,依舊是女神,依舊是慾望城市的代言人。

法國女星Julie Delpi在《頭號人質(Hostage)》只是配角,她飾演的Vivienne雖然貴為法國總統,來英國作客,當然得看英國首相臉色,飾演新首相Abigail的Suranne Jones才是主角。

主張裁軍的Abigail面對軍人譁然、健保破產、難民受害的國內爭議,要她下台的歹徒甚至綁架了她的丈夫,唯一能夠救她的只有到訪的法國總統Vivienne,交換條件是讓出部分英國主權。

性別偏見與歧視,正是《頭號人質》的核心主軸,女性主政,搞鬼、反彈、扯後腿的都是「受委屈」的男性。用家人安危威脅妳、用私人醜聞威脅妳,都是針對女性弱點的攻略計劃,然而女性的堅毅、卓絕則是絕對不應忽視的力量。

國家大事、家庭私事孰輕孰重,攸關選擇與判斷,攸關人格、尊嚴與硬氣。突如其來的意外,難免優柔寡斷,真要梭哈硬幹,女性的豪賭霸氣,順勢而為的柔軟韌性,往往更勝男兒,這正是《頭號人質》在政治交易與家私親情之間擺盪的好戲所在。

茱莉.蝶兒擅長為愛執迷、為情所困的戲路,《頭號人質》也不例外讓她捲入桃色緋聞,是否會因私害公?還是正面迎戰?茱莉.蝶兒的魅力發揮有限,與媒體大亨虛情假意的婚姻,也太cliche了些,不過,法國人的浪漫與自由,確實提供了有趣的思考。

只是,政治鬥爭戲不能多著墨在謀略決斷上(首相Abigail團隊的忠心耿耿與超高效率還算有亮點),一直用私情來綁架主角,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其實都讓全劇成了Melodrama,有些煙火,卻不成風景,還好五集就畫下休止符。週末時光,KK影集,打發時間,懷念以前的茱莉.蝶兒都還算可以啦,Netflix 很多這類雞肋小品。

鹽路上有你:風雨相伴

走過風,走過雨,分不清淚與水的滋味的人,《鹽路上有你
(The Salt Path)》就是一帖最貼心的撫慰劑。

「The Salt Path」原本是一本紀實回憶錄,當事人Raynor 與丈夫Moth投資失敗,一夕之間房子被奪,家產全空,黯然背上背包、睡袋與帳篷,帶著僅有的家當與地圖,追尋旅遊書的指引,走上600英里的海濱山路旅程。

這條濱海山路,風景極美,適合樂山樂水休閒健行,但對山窮水盡的Raynor 與丈夫Moth卻是帶著懊惱與悔恨上路。既然無家可歸,何妨走到哪,就睡到哪,期待人生或有柳暗花明的轉機。

Jason Isaacs飾演的Moth罹患罕見神經退化疾病,不僅行動不便,記憶與認知能力也受影響,餘日不多,看著他瘸腿慢步,一扭一拐爬山路,每一步都是煎熬,何樂之有?Gillian Anderson 看著提款機裡只剩一塊五英鎊,想買張餡餅都得看老闆臉色的諸多困境…..他們的苦難在於「無腦,又不負責任」的倉卒上路,有時酷寒難眠、不時還有狂風暴雨漲潮淹篷,更要飽受專業健行人的冷嘲熱諷、以及好管閒事的路人棒喝斥責⋯⋯說不上千錘百鍊,卻在在都是寒徹骨的身心交瘁,你清楚他們的汗水和淚水都是鹹的。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對夫妻卻沒有哀聲嘆氣,就算有百般無奈,但也明白人生只能繼續往前走,患難扶持、餐風露宿也能甘之如飴,其實是非常艱難的抗壓品德,全片極少描述兩人情深,更少相互埋怨的情緒發洩,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行路難,沒有嫌棄與背離,無形的自然互動說明了一切,所以最後一句:「我一直記得你第一次說你愛我的表情,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夠了,一句話,牽掛一輩子,一句話,甘願一輩子。這款情愛書寫,也是走過風雨的伴侶都能點滴在心頭的讚美詩。/

苦難是必要的,因為鹽漬過的果實別有一番滋味。

電影中的畫龍點睛一筆就在於遇見一位採果人,分享了被海風吹拂浸潤過的果實,豐美甘甜,「那是禮物!」這句分手前的祝福感嘆,為走上「鹽路」的旅人提供了「理解」坎坷生命的多元註解。

飾演Raynor的吉蓮.安德森(Gillian Anderson )早就不是當年科幻影集《X檔案(The X-Files)》的空心花瓶、她的茫然、牽掛、堅持與嘗試,都讓這對苦難夫妻踽踽獨行的登山腳步,從讓人不捨、同情,擴染成心嚮往之,也想走上一回的認同。

至於Jason Isaacs的體態變化,以及停藥後的身心狀態,也是一種並不意外,卻也沒有刻意煽情的祝福,緩慢漸進,卻讓人看得津津有味,正是男女主角與導演聯手完成的「祝福之旅」。

因為《鹽路上有你》是真人實事改編,過程比結果更讓人回味。電影從混亂開場,歷經跌跌撞撞的試煉,緩慢走上海風輕拂的綠茵山坡,觀眾也從他們的人生淬煉中得著祝福。

鹽,是澀或甘,只要一路走下去,必定有悟有得。

Missing You:改編的取捨

原著寫18年,影集縮短為11年,這七年的差距,是不是就是文字與影像的鴻溝?

美國小說家Harlan Coben
創作的《Missing You》,描寫英國警探Kat Donovan 在交友軟體上發現人間蒸發18年的未婚夫喬許(Ashley Walters 飾演)竟然再次現身,而且與她配對成功,再次攪亂了她的寂寞芳心,也揭露了隱藏背後的命案真相。

《Missing You》被Netflix改編拍成五集影集《生命中的危險缺憾》,女警探Kat Donovan (Rosalind Eleazar 飾演)與未婚夫的失聯年歲,從18年縮短為11年。為什麼?

王寶釧與薛平貴失聯18年,再相見,已然物是人非,獨守寒窯18年的怨恨憎念,很難再續舊昔癡狂,即使傳統戲曲給了大登殿的榮華富貴做補償,其實還是大男人的一廂情願。

改成11年,4000個日子的失魂,應該比6500天的折磨煎熬多了一點舊情復燃的生機。

更殘酷的現實是:18年的歲月風霜,會讓女主角從望四之年變成半百婦人,11年則讓現年36歲的Rosalind Eleazar 飾演的女主角更接近依舊可以在刑事現場逮捕兇殘人犯的幹練女警,她的情愛癡迷也更具有說服力。

Missing You是一首歌,是他們的定情歌,也是Kat的心情寫照,更是她對意外殉職的警探父親的眷戀。

而且,父親來不及說再見,就天人永隔;未婚夫則是在相近時間就不告而別,不同程度的missing,讓她在11年後重新審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親人的消失真相:是黯然無奈?還是絕情叛離?或者還有更大的秘密?

《生命中的危險缺憾》的最後轉折高明又耐人尋味,雖然我還是不認同喬許的解釋,但我接受18年變11年的改編選擇,畢竟從小說到影像,讓觀眾相信、認同又接受,才是改編工程的優先考量。

小說家Harlan Coben也是影集的監製,看見擔綱的Rosalind Eleazar 神韻風采,應該也是他同意18變11的改編,畢竟有血有肉的Rosalind Eleazar ,從癡迷到不悔,該有的轉折都很有說服力。

蒼蠅王:退稿堆的傳奇

很難想像,William Golding 的《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曾被Faber and Faber出版社編輯丟到退稿堆,建議不出版,理由有二:首先是:荒謬又無趣(absurd and uninteresting);其次是:「無聊、沉悶又沒重點(Rubbish and dullPointless)。」

知音很重要,慧眼更重要,Faber and Faber一位新到職的編輯Charles Monteith從退稿堆裡,讀到了紙張泛黃,上頭都是茶渣與咖啡杯痕的書稿,驚為天人,全力說服Faber and Faber高層,爭取復活,並將書名從「Strangers From Within」改成「Lord of the Flies」,接下來,該賣的書,大賣,該得到獎包括諾貝爾也得了,文學史就翻過新頁了。

《蒼蠅王》兩度搬上銀幕,1963年由Peter Brook拍成黑白片,1990年由Harry Hook 拍成彩色版。一部讓William Golding 讚不絕口,一部則讓William Golding 盡量避而不談。小說改編電影確實不容易,要過讀者這一關(支持,才有票房);還要過原作這一關(滿意,才少紛爭)。

七月開始,書林出版社要推出文學電影系列講座。電影與原著的拔河,小說怎麼幫助/限制電影?電影如何凸顯小說精華?一直以來,仁智互見,沒有標準答案。每次改變都是個案,搬字過紙本來就難,何況還要上銀幕,更是大學問。

歡迎有興趣的朋友一起來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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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的世界:Lee Miller

The film explores the most significant decade of Lee Miller’s life.

《她眼中的世界》有一句經典金句:「我寧願拍攝照片,而不是成為一張照片。」

前者主動,後者被動,因為凱特.溫斯蕾飾演的主人翁Lee Miller 曾經是Vogue雜誌的模特兒,留下許多美麗照片,然而年紀稍長,身材富態後,她改拿起相機,而且請命請派調前線,要做戰地記者。

做為一部傳記電影,《她眼中的世界》的迷人之處在於導演成功詮釋了「遺憾」,而非「成就」。

The film explores the most significant decade of Lee Miller’s life. As a middle-aged woman, she refused to be remembered as a model and male artists’ muse. Lee Miller defied the expectations and rules of the time by traveling to Europe to report from the frontline during WWII. There, in part as a reaction to her own well-hidden trauma, she used her Rolleiflex camera to give a voice to the voiceless. What she captured on film in Dachau and throughout Europe was shocking and horrific. Her photographs of the war, its victims and its consequences remain among the most significant and historically important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She changed war photography forever, but Lee Miller paid an enormous personal price for what she witnessed and the stories she fought to tell.

例如,拿起相機(搔首弄姿之人哪懂拍照),前往前線(打仗是男人的事),看似推翻了世俗成見,成就個人志業,其實,不論是「指定」抑或「獲准」拍照,Lee Miller就算把握住每一次的機會,畢竟都還是「限制」下的「創造」,「不自由」的「自由」又跟性別困境緊密相扣。

例如,女性要如何證明自己在前線不是累贅,也能一馬當先?例如為什麼一開始只能待在醫療站拍照?要拍出怎樣的照片才算有所貢獻?

戰地記者多數不易現場「目擊」,只能事後「捕捉」,走進屍臭沖天的屍體集中營,她只能留住悲劇影像,無力迴天,更不能改寫歷史。唯一能做的只有勤快奔走,按下快門,留住戰爭悲劇的諸多「遺憾」。雖然,她也率先趕抵希特勒居所,衝進浴缸,創作嘲諷殺人魔王的影像,但那不是成就,而是遺憾,一如她拍下受暴少女的驚嚇表情,或者情傷女子的剃髮折磨……她見證了傷痛,捕捉了傷痛,卻因此享有盛名,午夜夢回,想起那些破碎的生命與傷疤,能不遺憾?

她的遺憾還包括血汗作品未獲採用,人們不愛真實,需要糖衣療傷,沒有識貨編輯勇於抗爭,所有的汗水激動與辛苦往往都如夢幻泡影(當過記者的人都懂獨家被丟進垃圾桶的悲憤)。

她的遺憾還包括親密家人無法理解與原諒,因為獻身志業而忽略家人的缺席與疏離。即使留下無數歷史見證,不懂就是不懂,無感就是無感。Lee Miller甚至連說聲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

然而,導演Ellen Kuras找到了一個補救機會:讓照片說話,讓當事人說話,最後畫龍點睛的回馬槍讓遺憾得以無憾,讓志業得以圓融,讓餘燼還能燎原,我非常佩服Ellen Kuras的敘事技法,《她眼中的世界》終究成為《我們眼中的世界》,這個轉折,聰明又漂亮。

警上添花:印度女性觀

因為是新手,所以她低調;因為是女性,所以她隱忍;因為是菜鳥,所以她靜觀……唯有行動了,世界才會為她開窗……角色設定決定電影形式,電影形式定位電影美學,印度裔英國Sandhya Suri執導的《警上添花(Santosh)》是我看過近年來最有「味道」的印度題材電影。

電影主角桑托絲(Shahana Goswami飾演)因為警察丈夫死於暴動,毫無經驗的她卻在照顧遺孀的政策下成為女警,有錢賺,有房住(雖然還要幫長官溜狗、幫忙家事),她比其他男警更認真,也才看到過去完全陌生的世界。主動與被動的強烈對照,男警身上的傲慢、跋扈、散漫、敷衍,成了印度醜陋與黑暗現實的具體素描。

電影劇情描述賤民階層的美麗少女失蹤,結果遺體在賤民村水井發現,她不是失足,而是遭人強暴,殺戮棄屍。面對悲憤群眾,警方開始追緝逃亡他鄉的嫌犯,桑托絲從迷霧中開始組合拼圖,才察覺真相與表象的落差。

《警上添花》可以歸類成菜鳥啟蒙電影。這類電影通常有兩條發展路徑:主角從此隨波逐流;主角在傷痕纍纍裡長大(生理或心理)。

《警上添花》選擇後者,雖然主角勢單力薄,又是女性,如果不是身上穿著警察衣服,應該沒人會停下腳步,聽她說話。她想要了解的真相,也只有她在意。

階級差別與階級傷痛是《警上添花》的核心論述,紀錄片出身的Sandhya Suri透過類似紀錄片的旁觀、冷靜與緩慢,一步步揭露印度種姓制度社會下的賤民處境。

桑托絲從未大聲疾呼,她只做她覺得這身制服該做的事。從她的眼神,你卻看見了所有不可置信的偏見與歧視;從她赤手空拳的辦案過程中,你明白了這個社會讓人窒息的階級框架。透過看似「被動」的緩慢進程,導演Sandhya Suri成功蒸餾出人間苦澀。

電影中有一位精明能幹的高級女督察莎瑪(Sunita Rajwar飾),她是桑托絲的牧羊人,也是讓她撞見殘酷真實的領航人,連幹練的她也必須低頭沉默的時刻,成了全片最沉痛的控訴,也是最犀利的矛盾引爆點。

我不懂《警上添花》的譯名,網路上的《執法迷宮》或者《桑托絲》或許更貼近電影本身,但是片名並不影響《警上添花》的巨大後勁,Sandhya Suri導演是值得關注的名字,Shahana Goswami是我想繼續關注的演員。

教會:隻身單管上天山

電影《教會(The Mission)》開場,Jeremy Irons飾演的修士Gabriel沿著山壁,頂著急流,攀上伊瓜蘇瀑布(Iguazu falls)時,身上除了耶穌會的黑衣,就一只肩袋,還有一管oboe 。

時間座標:1750年。

地理座標:巴拉圭東部森林

族群標籤:Guarani原住民。

動機:耶穌會前一位傳教修士傳教殉道,Gabriel決定親自出馬,進入Guarani森林部落。

單人隻管深入原住民部落,絕非藝高人膽大,而是信仰的實踐:千山萬水走遍,就是要傳道;另一方面:素樸淨身,沒有武器,沒有敵意,可以降低戒心。

當然,oboe在手,代表他相信音樂是天籟。要在地上傳達天父意旨,行天上的道,就靠天籟吧。

於是,Gabriel走進森林深處,在蟲鳴獸叫聲中,打開包袱,取出黑管,吹奏出這首「Gabriel’s Oboe」。

原住民聞樂現身,聽懂了音樂的和平訊息,放下弓箭,伸出雙手(雖然還是有激進族人一把折斷了Oboe),接納了他。

Oboe的樂音繼續在林間飄蕩著。言語不通?沒問題,天籟音樂將天父之道緩緩送進了Guarani族人心中。

導演Roland Joffe很會說故事。攀爬瀑布的舉步維艱,呈現的是佈道的決志與毅力;吹奏音樂的巧思,意味著音樂是最巧妙的溝通工具。

當然,作曲家Ennio Morricone太厲害了,直接告訴大家:天籟就是這副模樣。聽見就入腦也入心。

真正厲害的電影音樂就是要先合理存在,繼而有情有戲,讓人嘆服,讓人記憶。

《教會(The Mission )》,1986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角逐奧斯卡時,十拿九穩的最佳原創音樂獎卻敗給了《午夜時分(’Around Midnight)》。

頒獎那天,上帝或許打了個盹,匆忙間裝錯了信封袋。與獎擦肩而過的Ennio Morricone不敢置信,得獎的Herbie Hancock也連呼意外。

獎不獎,各有命,近四十年來,「Gabriel’s Oboe」一直是電影音樂會上廣受歡迎的紅曲,甚至還出現了歌詞版,知名男女高音傳唱不歇,Ennio Morricone版稅收入不知凡幾,也算是最實際的回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