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之聲:音樂看人性

提到Ralph Fiennes ,通常連結硬漢,有時黑,有時白,很少連結到音樂,看到他擔綱主演《戰火之聲(The Choral )》,你不好奇?

著名劇場導演Nicholas Hytner執導的《戰火之聲》設定了三項難關:第一,戰爭時期,你會聘用曾經居住在敵國的音樂家出任合唱團指揮嗎?(誰說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夾纏不清的雙標人生,才是常態。)

第二,金主適合當主唱嗎?出錢的人是老大?要什麼就得給什麼?(出錢又出力,只是愛合唱?純粹為藝術?)誰要說真話?誰想斷了唱歌之路?或者生路?(誰教金主就是小鎮輾麥廠老闆?)

第三,改編作品遇上原創作者,是美事?還是災難?原作認可,何等美妙!原作翻臉,還能繼續嗎?

《戰火之聲》設定在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正和德國交戰,18歲以上的英國年輕人都會接到兵單,從軍的家屬既怕接到政府的殉職通知單,也怕迎來缺手斷腳的傷殘家人。故事的小鎮合唱團只剩老弱婦孺,然而小鎮的經濟主力麵粉磨坊老闆依舊倡議戰爭歸戰爭,日常生活不應停滯,他贊助的小鎮合唱團更應繼續運作,唯一適合的指揮則是有同志嫌疑,也曾仰慕德國文化的Henry Guthrie(Ralph Fiennes飾演)。

《戰火之聲》想說的話很多,戰爭無情是其一,時代荒謬是其二:德國不可親,同志不可近,若為藝術故,兩者皆可拋。

就在耆老三顧茅廬之時,Guthrie講了句名言:「人生每一天都該聽一點音樂,讀點詩,看幅畫,這樣才不會辜負上帝恩賜世人靈魂的美麗感性。」聽得耆老頻頻點頭稱是,一旦知道這句話是德國哲人歌德的名言,立刻嚇到說:「噓,小聲點。」

至理名言會因講話人的國籍,瞬間質變貶值,《戰火之聲》這種嘲笑戰爭的論述,俯拾皆是。

例如,地方耆老接受Guthrie的理由之一是大家愛唱的巴哈、貝多芬和華格納作品,不都是德國作曲家?然而,戰爭陰影讓他們也只好選擇純英國作曲家艾爾加(Edward Elgar)的《老人之夢(The Dream of Gerontius)》。

所有的選擇都讓人看見時代哈哈鏡,只要可以自圓其說,怎麼扭曲、變形都沒關係。

然後,甄選合唱團員的過程既有著「破銅爛鐵也能煉成鋼」的趣味(合唱團電影都有類似千挑萬選,因才教唱的情節),也有「出錢就是大爺」的人性現實,Guthrie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堅持與彈性,一句「合唱團不是社會的鏡子,不應反應社會階級」,理直氣又壯,有力反制了有錢大爺的氣焰。

最尖銳的矛盾在於大作曲家艾爾加竟然親自蒞臨小鎮,想要感受小鎮合唱團的愛戴熱情。

大師加持,備感榮幸;一旦大師翻臉,嫌棄鄙夷,曲子還唱得下去嗎?

這段情節可以分兩個角度解讀。第一,小鎮兒女的改編,肯定因地制宜,量力而為,不可能百分百照譜高唱,理解這種困境,笑納改編心意,不是更顯大師寬容襟懷?計較,可以說是愛惜羽毛,卻也難免太過吹毛求疵。艾爾加確有其人,這段情節讓人看小/看笑了這位大師。

其次,Guthrie試圖挽回大師心意時,脫口說出《老人之夢》部分章節,也有其他名家手痕,「Art does come out of the arts(藝術就是源自其他藝術)」真話傷人,艾爾加怎麼會忍受區區小鎮指揮的「評論」?但是聽進觀眾耳朵裡,對藝術本質,對艾爾加其人,對會另有評價,艾爾加始料未及,原本美事一樁,竟然讓他中箭落馬。

《戰火之聲》其實只是一部小品電影,導演Nicholas Hytner一再強調他愛的是歌劇與劇場,鏡頭不是他熟悉的創作媒介,然而,《戰火之聲》透過音樂檢視戰火下扭曲的人生,有很多靈光閃動的美妙時刻,算是亮澄澄的珠玉小品了。

兩小無猜:動情三部曲

Paul Anka 在1959年唱紅過一首「稚戀/Puppy Love」,開頭四句如下:And they called it puppy love

Oh, I guess they’ll never know

How a young heart how it really feels

And why I love her so

別人眼中的「稚戀」,卻是當事人的「摯戀」,不被理解,接受,甚至只給予戲弄嘲諷的憤怒,Mark Lester 在《兩小無猜(Melody)》有過很具感染力的詮釋。

《兩小無猜》的劇本出自後來的大導演Alan Parker,他對少男少女一知半解卻一往情深的心理描寫,精準又深刻,輕輕鬆鬆就帶領觀眾回到青澀的慘綠時光。

愛情故事,不論是稚愛或摯愛,都不忘強調「一見鍾情」的天雷地火,Alan Parker深諳「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的莎士比亞名言,所以,Mark Lester 飾演的乖寶寶Daniel經過舞蹈教室,從門窗瞧見穿著舞衫,圓舉雙手,旋轉起舞的Melody(Tracy Hyde飾演),就被邱比特一箭射中心房。

這一招很管用,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i)在《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也是用同樣一招介紹女主角Jennifer Connery踏樂起舞的迷人風情,而且知道有人偷窺,她放電放得更來勁。

愛神一箭穿心後,Daniel開始默默注視著Melody,此心此情有如流行名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電影《偷情Closer)》也用這首曲子貫穿全片,只不過那已經是成年男女的愛情冒險了)。同學間開始有了耳語傳播,Daniel也在午餐和舞會上公開示好。

這些震波,Melody全都看在眼裡,定情的第二部曲是在音樂教室裡引爆。Melody吹木笛,Daniel拉大提琴,驀然相逢,滿心歡笑,卻不知如何開場,音樂成了最佳橋樑,一首簡單容易「賈克修士(Frère Jacques)(也就是「兩隻老虎)」,讓兩人有了交集,更有了共鳴,即使老師臨時要Daniel出公差,留在教室的那把大提琴還是不忘晃動一下,還真是「餘音嘹亮尚飄空」的美麗回聲。

關鍵在第三部曲:雪中送炭不孤單。

就像 Bee Gees演唱的「First of May」中描述的:「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墜入情網的Daniel,沒空複習拉丁文,得到老師辦公室接受體罰,羞辱是一,打屁股真痛是二,然而,Daniel噙著眼淚走出辦公室時,赫然發現Melody 守候在門外,最屈辱的時刻,最想念的人無需請託,自動守護陪伴,那份患難真情點燃了Daniel胸中熱火,千山萬水誰也擋不住了……

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墓園裡,Alan Parker安排他們共享一顆蘋果,懂得聖經典故的人或許會以為會失控,不過,Alan Parker真正的重點在於時間與愛情。墓碑上,有相伴50年的夫妻,愛情是什麼滋味?50年有多漫長或者艱難?小小年紀的他們,吃著蘋果的他們只能想像,只能痴痴說著:「我已經愛妳一星期了。」

童言童語,率真就是美。不要強迫他們學著大人說些山盟海誓,反而更能捕捉青春脈動,這正是《兩小無猜》讓老靈魂和小靈魂同樣感動的奧妙之處。

既然在一起很快樂,為什麼不能天天在一起?既然要天天在一起,那就結婚吧!稚戀中人理解的人生很單純,也很直接,反而是成人世界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因應,原本看熱鬧瞎起鬨的同學,面對Daniel與Melody 的選擇,蹺課去觀禮,成就了一場看似「家家酒」,卻又極其認真的婚禮,就算一切「未完成」,未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沒有結果的結局,反而是這場青春冒險可以「鬆一口氣」的開放式安排。(現實太殘酷,青春就停格在有夢最美的剎那吧!)

《兩小無猜》是獻給青春有夢的粉絲的純情電影,Mark Lester 和Tracy Hyde聯手打造了一段稚戀泡泡,留給大家摯戀回憶,小時候,人很小,耶誕樹很高,早早就懂得愛情滋味的你,長大後,看著變矮的耶誕樹,你還記得自己有過的夢與追求嗎?

崔佛瓊斯:音樂手套論

觀賞《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時,你一定會被那段拔尖高的奔騰旋律給震懾,音樂清楚標識了18世紀北美原住民面對英法霸權的生存悲歌;日後,再次聽見這首音樂,你立刻就會指認說那不就是《大地英豪》的主題樂章!

音樂是電影的身份證……音樂也是電影的記憶卡……音樂更像是耶誕禮物的彩色包裝紙,有商標,有名稱…《星際大戰》如此,《大白鯊》亦不例外…」 這些都是配樂大師崔佛.瓊斯(Trevor Jones)的名言, 2026年十月舉行的第26屆世界電影音樂獎,將頒發終身成就獎給他。

愛上電影,愛上音樂,全都是受到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影響。崔佛.瓊斯在南非開普頓出生,受到種族隔離政策影響,南非在文化藝術領域相對保守,看電影成了最簡易的消遣娛樂,9歲那年看到《舞台春秋(Limelight)》就被卓別林神乎其技的表演和音樂處理給迷住了,回家立刻告訴媽媽他想學電影配樂。

想和做是兩回事,接下來他常逃學混進附近的一家名叫珠寶戲院的老舊電影院裡,即使老片一再重映,他還是樂此不疲,一看再看,有時候放映師偷懶打瞌睡,沒注意到燈泡壞了,銀幕黑了,只剩聲音迴盪在戲院裡,有時候甚至連膠捲上的聲軌都磨光光了,只剩下沙沙雜嘈的噪音。有聲音也好,沒聲音也好,都讓這位對聲音很有感覺的年輕人更可以體會出音樂可以發揮的。

18歲那年獲得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的三年獎學金,開始音樂教育,學成再又轉往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深造。約克大學並沒有電影音樂學程,幸好指導教授Dr. Wilfrid Mellers特許他一方面主攻民族音樂學、爵士、搖滾和二十世紀前衛音樂,一方面兼及電影音樂。取得了碩士學位後,他還不滿足,要做一位電影音樂家要先做成電影人,於是又到英國的國立電影學院(National Film School)去學編劇、剪輯和攝影,因為電影是綜合藝術,所有成員都在利用自己的專業在說故事,攝影運用構圖畫面,編劇透過故事和對白,美術和化妝利用色彩和造型,作曲家則是透過音符牽動感情,是一種從我的心竄進觀眾的心的感情滲透……全面了解電影實務,做起電影音樂就更得心應手了。

知名的作曲家都有明確風格,崔佛.瓊斯卻要求自己的作品要盡量和上一部作品不同,他今天的我要勇於和昨天的我挑戰,風格化的作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他的作品,容易揚名,卻也是一再重複自己,挑戰性太低。他不願意安逸度日,每一次的創作都寧願從零開始,開發新的可能空間。他和約翰.鮑曼(John Boorman)導演合作《神劍(Excalibur)》時,雖然音樂總監大量使用了華格納的音樂和「布蘭詩歌」(Carmina Burana: O Fortuna)將亞瑟王與圓桌舞士的忠誠與背叛激情鋪陳到血性沸騰,依舊能用55分鐘的原創旋律寫出那個黑暗年代的王者正氣與妖魅陰氛,完全沒被華格納與卡爾·奧福(Carl Orff)給壓了下去,充份證明了自己的才情與能力。

雖然在電影音樂圈就此站穩了腳步,但是接下來的邀約都視他為中世紀音樂達人,是要他譜作類似亞瑟王傳奇的曲風,搞得他意興闌珊,他寧願創作者即使付不出酬勞,卻有新的想法挑戰他,真有這樣的機會,不收錢,他也肯幹。

大成本、高預算的片子對每一位作曲家都是很強烈的誘惑,不但酬勞高,工作規模也大,經常可以指揮上百的樂師來表現音樂的雄偉氣勢,但是崔佛認為這種大為了確保票房不敗,非常倚賴高分貝,高震撼的音效,費心寫出的音樂作品,碰上各式轟轟作響的音效,全被強壓干擾,只有高豎白旗了。所以,他接片的標準不在「預算」,而在「創意品質」。

對於電影音樂,他有「手套論」和「本體論」兩個核心看法。

「手套論」的關鍵在於量身定製,從手指或者手掌切入都無妨,重點在於要合手。以《大地英豪》為例,故事體裁類似西部電影(白人和印第安人的衝突),又有著英國與法國兩個強權在美洲新大陸的勢力爭奪,戰鬥氣息濃厚,所以得仰賴打擊樂器來帶領,再加上女主角出身英國豪門,借用蘇格蘭和威爾斯傳統音樂,應該就能烘托出那個時代的氛圍。

至於「本體論」指的是一切都要和電影本身息息相關。眼睛看到的一切,故事本身,都已經明確標示出電影在說什麼,音樂的使命與功能就是要明確傳達出這些情懷,讓觀眾聽清楚導演想要傳達的訊息與感受。

製片人艾倫馬歇爾邀請他替《顛峰戰士(Cliffhanger)》譜曲的時候,崔佛本來有些猶豫,等到看過毛片,第一場戲就完全捉住他的眼睛,那是男主角史塔龍空中失手,導致女伴高空墜落的挫敗場面後,他覺得這部商業片的英雄論述與其他動作片截然不同,於是欣然受命,弦樂從山出發,隨風起飛,再回到行走山路的渺小人生,透過管樂表達想要挑戰極限,超越不可能的毅力挑戰,寫出了一百分鐘慷慨激昂,緊扣人心的電影音樂。

他透露:動作片的作曲秘訣第一是要能撩撥觀眾的熱情,其次,則是不要忘了讓觀眾的耳朵得空就得休息一下。

音樂可以製造緊張,千萬不能讓緊張氣氛,從頭到尾一路疲勞轟炸下去,連劇情都得喘一口氣,不能從頭打到尾,電影音樂更要發展出不同的色彩和調性,觀眾才不會膩煩排斥,耳朵才不會長繭。

音樂既然要配合電影,聽命導演,音樂家和導演間的互動與信任就很重要。《大地英豪》的電影音樂備受肯定,可是當年卻因不符合奧斯卡規定,無法問鼎金獎。不是崔佛.瓊斯才情不夠,而是他遇上了超級龜毛的導演Michael Mann,對音樂的要求一直變動,從極簡到繁複,幾乎在剪輯檯上有個新想法新剪法,音樂就得配合變動,一變再變後,崔佛.瓊斯的工作檔期已經無法配合,導演於是另外找來Randy Elderman救火,最後作品中,兩位作曲家的作品都用上一部份,工作人員字幕表上也雙雙掛名,可是雜揉混血的結果,已經很難確認音樂DNA該如何歸屬(不像《末代皇帝》的三位作曲家分工清楚,段

落分明,最後美國影藝學院只能以資格不符,沒讓《大地英豪》參與競賽,否則那年《阿拉丁》的音樂還未必能夠順利勝出呢。

電影作曲家通常提到電影歌曲就頭大,因為多數製片人要求使用電影歌曲是想拉近觀眾距離,進而創造原聲帶的商業價值,歌曲用個三五首,就算沒有從頭唱到尾,已經足夠佔據觀眾的感官細胞,留給電影音樂的空間就相對緊縮了。例如《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中,就用了「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 」和「Ain’t No Sunshine」兩首名曲詮釋男主角Hugh Grant愛情夢破碎,黯然走在街頭,眼睛所見都是仰慕巨星Julia Roberts的倩影,歌詞搭配畫面極盡傷感能事,他的寂寞失意躍然銀幕,相對之下,崔福替電影鋪墊的音樂底色就少人察覺了,導致《新娘百分百》後來發行的原聲帶也以歌曲為重,崔佛.瓊斯的心血都沒入選,連小書店愛上大明星的love scene,明明都還這段身份位階不對稱的愛情故事,譜成了氣勢恢宏的史詩樂章,也沒能擠進原聲帶中,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聳聳肩。還好後來為了爭取奧斯卡提名,才發行了限量的配樂唱片,聊備一格。

但是,在替《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譜寫音樂時,他卻主張在這部長達十八年的冤獄電影中,應該多使用不同時代的流行歌曲,反應主角身處的年代,增加歷史質感,所以他不但挑了U2合唱團的Bono & Gavin Friday,也找了Sinead O’Connor來唱片尾曲,然後,他再根據主人翁的性格及他所處的環境創作主旋律音樂,整張原聲帶中,他的配樂只收錄了兩首,知道觀眾要什麼,服務電影也服務觀眾是他的優先考量,至於他寫就的主題音樂一旦脫離電影後還能吸引觀眾的耳朵,成為記憶卡中讓人懷念的樂章,那就更完美了。

崔佛也是很愛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一般導演通常習慣含糊地說出他要一段喜樂或悲傷的音樂,缺乏更精確的描述。每次遇上這種導演,他就一定問清楚:所謂的喜樂是在唇邊淺淺一笑,還是笑得手舞足蹈?悲傷時是在暗自飲泣?還是嚎啕痛哭?悲傷或喜樂之前的戲份有那些?之後又會怎麼樣?把這些連鎖環節都搞清楚了,你所譜寫出的音樂才不會聽起來不搭調,才不會轉折得太突兀。他從來不怕導演嫌他囉嗦,因為他主張電影創作不只是電影商品而已,他把電影音樂當藝術品來經營創作,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嫌憎這種吹毛求疵,要求完美的潔癖。

崔佛.瓊斯的代表作品當然不只本文所提到這些電影配樂,他的音樂風格各殊,絕少重複,趁著這次得獎,是即時認識大師的好機會。

咆哮山莊:愛像一條狗


流浪狗+愛情虐娛=2026《咆哮山莊》。

觀影到一半,同伴在我耳旁輕聲說:「好像八點檔連續劇噢!」

筵席上,友伴問我:「聽說拍得有點像《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我笑著回答說:「其實更像《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這兩句聊天閒話,一旦被《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的小說家Emily Brontë聽見,應該會覺得刺耳,畢竟女導演Emerald Fennell的最新「改編」版,只擷取一半小說情節,但從美術、取景和男歡女愛的視覺表現,確實「改編」得很「執拗」,風格鮮明,至少可以讓沒讀過Emily Brontë 原著的當代年輕人,輕輕敲開電影門窗,他日再來看看原著小說。

改編焦點之一在於十八世紀的新娘可有如此薄紗飛舞的浪漫寫真?

改編焦點之二在於:愛情像隻狗-狗的狂想曲。

Heathcliff是Cathy父親從街頭帶回家的流浪兒,名字則是Cathy取的,紀念過世的兄長(原著情節就這樣直接省略了五分之一)。呼來喚去,酸來罵去,Cathy把Heathcliff當狗看待,Heathcliff卻對「主人」忠心耿耿。傾斜的人狗關係,傾斜的愛情,就這樣在流浪狗與流浪漢間畫上等號。

至於Heathcliff對待Elizabeth的態度同樣要她扮狗,狗兒的溫馴忠誠對照霸道主人的鄙視凌虐,Wuthering Heights失衡又失序的人際關係,就是相愛相虐的平行線。而且,當事人都享受這款凌虐,越是得不到,越是不想放。

改編焦點之三在於:矯飾浮誇的美術。

導演Emerald Fennell很享受「改編」的「改動」,她無意復刻19世紀的時代劇,更不想被史實考據給綑綁局限。復刻的最高級讚美詞無非就是搔不到癢處的「翔實逼真」,她寧願讓大家看見刻意露顯的雕琢手痕,不管是不合時宜的紅裙、一看就知道是塑膠貼膜的岩壁、穿白紗不走紅毯,而是翻山越嶺,掠草而過……逼真,無感;處處露破綻,無礙,反而撩動好奇。寫實,容易疲乏,搞怪,才有亮點。整部電影都在實踐「現代化」的「加油添醋」,本質上又是一款不擇手段只求吸睛的「銷售」理念,這個世代,看熱鬧的人遠多過看門道的,導演早在電影一開場就透過絞刑台下的頑童「讚嘆」死者臨終前的生理亢奮,點出了「窺奇」的核心概念。

「窺奇」的最高潮就在於原本伶牙俐齒、勢利又毒舌的Cathy終於放下門戶階級,終於擁抱親吻Heathcliff,終於夜夜偷情…….前頭的口是心非、後來的口非心是,都符合「瓊瑤系」或「花系列」的情愛拔河邏輯,剃掉鬍子的Jacob Elordi帥氣逼人,難怪導演一直給他各個角度的特寫鏡頭,他的癡情指數遠勝《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的Jamie Dornan,發行公司選擇情人節上映,良有矣也。

可惜的是Margot Robbie,就像電影中說的,年紀已經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鄰居來了有錢人,卻對她不理不睬,那款焦慮與失落,遠離了Margot Robbie的形象符號,電影對她的身心轉變描寫也太膚淺,戲份吃重、服飾百變,偏偏亮眼時刻不多、磁吸魅力不如以往。

《咆哮山莊》小說講兩代人的愛情煎熬與耗損,電影則聚焦在生死相許的死生折磨。Emily Brontë 想描述的是究竟是多濃烈的愛,才可以什麼都不怕,連地獄火焰也不在乎,才做得到「只要在一起,連撒旦和他的兵團都不怕」。電影做到了肉體糾纏,但沒挖出靈魂相依的纏綿默契,終究沒能在觀眾心中成就生死相許的愛情詩篇,而是劍走偏鋒、音樂澎湃的誅心情愛,最遺憾的當是Cathy肚子裡的血色嬰靈。

權且把2026年版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當成墊腳石,看完濃縮版,回頭再讀讀原著,也許就能明白:一本小說大家看,各自幻化無邊色。小說改編電影,從來不應,也不許是「搬字過紙」而已。

險路同行:艾瑪湯普森

Emma Thompson演喜劇?不要懷疑,早在40年前,剛出道的她就曾經嘗試過單口相聲(Stand-up Comedy),以脫口秀方式娛樂眾生,笑梗不少,爆棚不多,她雖然全力以赴,未達狂笑效應,因為她畢竟還是serious player。

Apple TV新影集《險路同行(Down Cemetery Road)》中,她重新嘗試「半」喜劇戲路,光是這個前提,就吸引我了。

險路同行》有國防陰謀、生化武器、爆炸、謀殺和濫殺,怎麼還會是「半」喜劇?這就是英式影集的最新流行,《外放特務組(Slow Horse)》如此,《險路同行》亦然。

Emma Thompson在《險路同行》中飾演私家偵探Zoe有看透人情世事的精明銳利,也偏好以辛辣毒蛇的言詞揶揄敵友,根本就是《外放特務組》的Gary Oldman復刻版。

偏偏,這款構思就是《險路同行》的阿基里斯腱,不是Emma Thompson不如Gary Oldman,而是Emma Thompson就不是Gary Oldman,不比硬要塞進同一條道路上擠擠撞撞。

險路同行》的故事從Ruth Wilson飾演的古畫修復師Sarah展開,她在居家晚宴上遭遇鄰家爆炸事件,委託私家偵探調查失蹤小孩,不過就是尋人小案,竟然導致偵探被殺,偵探妻子Zoe即使夫妻情已淡,畢竟還是結髮夫妻,仍然不顧STOP警告接續查辦,聯手Sarah查出了國防秘密。

短髮打薄,一身勁裝的Emma Thompson有一點男人婆的魅力,不管是智闖辦公室,或者說服駭客小鮮肉辦事,都還演來駕輕就熟,一旦遇上翻來滾去的動作戲,明顯就很不適應。

險路同行》的「半」喜劇泰半來自陰謀可怕,卻找了笨蛋辦事。笨蛋有笨的烏龍,看似幹練的卻又在陰錯陽差下連環凸槌,半路出家的業餘偵探和低調主婦總能莫名其妙就逢凶化吉。

這款轉折符合喜劇設定,卻也讓危機不夠兇險,緊張卻不流汗,好像喝了一碗不酸不辣的酸辣湯,汗水沒流半顆。

險路同行改編自Mick Herron的同名小說,然而Down Cemetery Road的小說與劇名卻出自英國詩人Philip Larkin的詩作《墓園詩(Down Cemetery Road)》,描寫尋常小人物面對死亡,重點雖然不同,意象倒是還算相近,甚至還讓Emma Thompson拿來消遣Sarah:「妳不是唸文學的嗎?怎麼沒聽過Down Cemetery Road?沒聽過,其實不影響劇情,畢竟國防陰謀的戲劇套路已經沒什麼新把戲了,八集結束,阿彌陀佛了。

十號艙房的女人:膚淺

也有女神救不了的電影。

綺拉.奈特利(Keira Knightley)、Kate Winslet與Carey Mulligan 應該是當代英國中生代女演員的三大花旦,一位內斂、一位略野,一位如水,我偏愛Keira 勝過Carey 與Kate。

Keira在《十號艙房的女人(The Women in Cabin 10)》中穿上了亮片晶晶閃的禮服,她覺得彆扭,其他角色嫌她太誇張,影迷或許也驚訝注意到女神怎麼有些微駝背了?

可能是故意的安排,光從衣著就能凸顯身分與氣質,何等簡捷有力。

Keira飾演的是總在新聞前線衝刺,勇敢揭露政經真相,敢言人之不敢言的尖銳記者Laura Blacklock。這次卻以休假之名,接受富商邀請,搭上豪華遊艇去見證一次公益募款活動,難道這回她要妥協,歌功頌德富商了嗎?

富商往來的賓客都是時尚名流,眼高於頂,言詞尖酸刻薄,Laura Blacklock穿著牛仔褲登上豪華遊艇,馬上就聽見冷言酸語,階級優越頓時浮現。

The Woman in Cabin 10. Keira Knightley as Lo in The Woman in Cabin 10. Cr. Parisa Taghizadeh/Netflix © 2025

於是,在晚宴上她換上通體亮片的貼身禮服,晶瑩炫亮,立刻又引發譁然,因為沒有人像她那樣穿戴正式:不過就是一頓晚餐,又不是正式的募款餐會。

過與不及,都惹人側目,說明她還真是「不同流」也非「相同族類」的異界人士。

但也正因為格格不入,才能查察細微,揭發富豪陰謀。

Laura入住八號房,曾經誤闖十號房,撞見陌生女子。船行海上。半夜時分又聽見十號房傳來爭吵、碰撞聲,最後甚至傳出有人墜海聲?基於職業本能,她立刻通報船長,然而折騰一晚,全員到齊,結論是她有心理創傷,誤聽誤判。

《十號艙房的女人》屬於密室空間(獨行海上的豪華遊艇)的推理劇。線索齊備、破案不難,錢是罪惡淵藪,富豪糾結尤深,何況牽涉百億財產的轉移。

從神經病到神探,對於Laura 一點都不困難,墜樓、墜海也非難事,全片重點更在於想強調找資深記者來擦脂抹粉,註定徒勞無功。能夠被錢收買的記者,就不夠格委以重任,終於事事,還原真相,不就是記者天職嗎?

套路老舊,意外不多,就是《十號艙房的女人》最大罩門,90分鐘的電影全靠Keira Knightley撐場,她有再大本事,也無法讓內容貧血、打水花似的演員互動產生感動共鳴。

Netflix 近來特多這種用來打發無聊時光,看著看著就會睡著的作品,可惜了Keira Knightley,她或許也只能聳聳肩,她用力也盡力了示範了什麼叫做獨木難支大厦。

頭號人質:女性比氣長

女神就是女神,年過半百,依舊是女神,依舊是慾望城市的代言人。

法國女星Julie Delpi在《頭號人質(Hostage)》只是配角,她飾演的Vivienne雖然貴為法國總統,來英國作客,當然得看英國首相臉色,飾演新首相Abigail的Suranne Jones才是主角。

主張裁軍的Abigail面對軍人譁然、健保破產、難民受害的國內爭議,要她下台的歹徒甚至綁架了她的丈夫,唯一能夠救她的只有到訪的法國總統Vivienne,交換條件是讓出部分英國主權。

性別偏見與歧視,正是《頭號人質》的核心主軸,女性主政,搞鬼、反彈、扯後腿的都是「受委屈」的男性。用家人安危威脅妳、用私人醜聞威脅妳,都是針對女性弱點的攻略計劃,然而女性的堅毅、卓絕則是絕對不應忽視的力量。

國家大事、家庭私事孰輕孰重,攸關選擇與判斷,攸關人格、尊嚴與硬氣。突如其來的意外,難免優柔寡斷,真要梭哈硬幹,女性的豪賭霸氣,順勢而為的柔軟韌性,往往更勝男兒,這正是《頭號人質》在政治交易與家私親情之間擺盪的好戲所在。

茱莉.蝶兒擅長為愛執迷、為情所困的戲路,《頭號人質》也不例外讓她捲入桃色緋聞,是否會因私害公?還是正面迎戰?茱莉.蝶兒的魅力發揮有限,與媒體大亨虛情假意的婚姻,也太cliche了些,不過,法國人的浪漫與自由,確實提供了有趣的思考。

只是,政治鬥爭戲不能多著墨在謀略決斷上(首相Abigail團隊的忠心耿耿與超高效率還算有亮點),一直用私情來綁架主角,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其實都讓全劇成了Melodrama,有些煙火,卻不成風景,還好五集就畫下休止符。週末時光,KK影集,打發時間,懷念以前的茱莉.蝶兒都還算可以啦,Netflix 很多這類雞肋小品。

鹽路上有你:風雨相伴

走過風,走過雨,分不清淚與水的滋味的人,《鹽路上有你
(The Salt Path)》就是一帖最貼心的撫慰劑。

「The Salt Path」原本是一本紀實回憶錄,當事人Raynor 與丈夫Moth投資失敗,一夕之間房子被奪,家產全空,黯然背上背包、睡袋與帳篷,帶著僅有的家當與地圖,追尋旅遊書的指引,走上600英里的海濱山路旅程。

這條濱海山路,風景極美,適合樂山樂水休閒健行,但對山窮水盡的Raynor 與丈夫Moth卻是帶著懊惱與悔恨上路。既然無家可歸,何妨走到哪,就睡到哪,期待人生或有柳暗花明的轉機。

Jason Isaacs飾演的Moth罹患罕見神經退化疾病,不僅行動不便,記憶與認知能力也受影響,餘日不多,看著他瘸腿慢步,一扭一拐爬山路,每一步都是煎熬,何樂之有?Gillian Anderson 看著提款機裡只剩一塊五英鎊,想買張餡餅都得看老闆臉色的諸多困境…..他們的苦難在於「無腦,又不負責任」的倉卒上路,有時酷寒難眠、不時還有狂風暴雨漲潮淹篷,更要飽受專業健行人的冷嘲熱諷、以及好管閒事的路人棒喝斥責⋯⋯說不上千錘百鍊,卻在在都是寒徹骨的身心交瘁,你清楚他們的汗水和淚水都是鹹的。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對夫妻卻沒有哀聲嘆氣,就算有百般無奈,但也明白人生只能繼續往前走,患難扶持、餐風露宿也能甘之如飴,其實是非常艱難的抗壓品德,全片極少描述兩人情深,更少相互埋怨的情緒發洩,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行路難,沒有嫌棄與背離,無形的自然互動說明了一切,所以最後一句:「我一直記得你第一次說你愛我的表情,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夠了,一句話,牽掛一輩子,一句話,甘願一輩子。這款情愛書寫,也是走過風雨的伴侶都能點滴在心頭的讚美詩。/

苦難是必要的,因為鹽漬過的果實別有一番滋味。

電影中的畫龍點睛一筆就在於遇見一位採果人,分享了被海風吹拂浸潤過的果實,豐美甘甜,「那是禮物!」這句分手前的祝福感嘆,為走上「鹽路」的旅人提供了「理解」坎坷生命的多元註解。

飾演Raynor的吉蓮.安德森(Gillian Anderson )早就不是當年科幻影集《X檔案(The X-Files)》的空心花瓶、她的茫然、牽掛、堅持與嘗試,都讓這對苦難夫妻踽踽獨行的登山腳步,從讓人不捨、同情,擴染成心嚮往之,也想走上一回的認同。

至於Jason Isaacs的體態變化,以及停藥後的身心狀態,也是一種並不意外,卻也沒有刻意煽情的祝福,緩慢漸進,卻讓人看得津津有味,正是男女主角與導演聯手完成的「祝福之旅」。

因為《鹽路上有你》是真人實事改編,過程比結果更讓人回味。電影從混亂開場,歷經跌跌撞撞的試煉,緩慢走上海風輕拂的綠茵山坡,觀眾也從他們的人生淬煉中得著祝福。

鹽,是澀或甘,只要一路走下去,必定有悟有得。

Missing You:改編的取捨

原著寫18年,影集縮短為11年,這七年的差距,是不是就是文字與影像的鴻溝?

美國小說家Harlan Coben
創作的《Missing You》,描寫英國警探Kat Donovan 在交友軟體上發現人間蒸發18年的未婚夫喬許(Ashley Walters 飾演)竟然再次現身,而且與她配對成功,再次攪亂了她的寂寞芳心,也揭露了隱藏背後的命案真相。

《Missing You》被Netflix改編拍成五集影集《生命中的危險缺憾》,女警探Kat Donovan (Rosalind Eleazar 飾演)與未婚夫的失聯年歲,從18年縮短為11年。為什麼?

王寶釧與薛平貴失聯18年,再相見,已然物是人非,獨守寒窯18年的怨恨憎念,很難再續舊昔癡狂,即使傳統戲曲給了大登殿的榮華富貴做補償,其實還是大男人的一廂情願。

改成11年,4000個日子的失魂,應該比6500天的折磨煎熬多了一點舊情復燃的生機。

更殘酷的現實是:18年的歲月風霜,會讓女主角從望四之年變成半百婦人,11年則讓現年36歲的Rosalind Eleazar 飾演的女主角更接近依舊可以在刑事現場逮捕兇殘人犯的幹練女警,她的情愛癡迷也更具有說服力。

Missing You是一首歌,是他們的定情歌,也是Kat的心情寫照,更是她對意外殉職的警探父親的眷戀。

而且,父親來不及說再見,就天人永隔;未婚夫則是在相近時間就不告而別,不同程度的missing,讓她在11年後重新審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親人的消失真相:是黯然無奈?還是絕情叛離?或者還有更大的秘密?

《生命中的危險缺憾》的最後轉折高明又耐人尋味,雖然我還是不認同喬許的解釋,但我接受18年變11年的改編選擇,畢竟從小說到影像,讓觀眾相信、認同又接受,才是改編工程的優先考量。

小說家Harlan Coben也是影集的監製,看見擔綱的Rosalind Eleazar 神韻風采,應該也是他同意18變11的改編,畢竟有血有肉的Rosalind Eleazar ,從癡迷到不悔,該有的轉折都很有說服力。

蒼蠅王:退稿堆的傳奇

很難想像,William Golding 的《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曾被Faber and Faber出版社編輯丟到退稿堆,建議不出版,理由有二:首先是:荒謬又無趣(absurd and uninteresting);其次是:「無聊、沉悶又沒重點(Rubbish and dullPointless)。」

知音很重要,慧眼更重要,Faber and Faber一位新到職的編輯Charles Monteith從退稿堆裡,讀到了紙張泛黃,上頭都是茶渣與咖啡杯痕的書稿,驚為天人,全力說服Faber and Faber高層,爭取復活,並將書名從「Strangers From Within」改成「Lord of the Flies」,接下來,該賣的書,大賣,該得到獎包括諾貝爾也得了,文學史就翻過新頁了。

《蒼蠅王》兩度搬上銀幕,1963年由Peter Brook拍成黑白片,1990年由Harry Hook 拍成彩色版。一部讓William Golding 讚不絕口,一部則讓William Golding 盡量避而不談。小說改編電影確實不容易,要過讀者這一關(支持,才有票房);還要過原作這一關(滿意,才少紛爭)。

七月開始,書林出版社要推出文學電影系列講座。電影與原著的拔河,小說怎麼幫助/限制電影?電影如何凸顯小說精華?一直以來,仁智互見,沒有標準答案。每次改變都是個案,搬字過紙本來就難,何況還要上銀幕,更是大學問。

歡迎有興趣的朋友一起來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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