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丹沒有槍:人生幸福

有電視的人生真的幸福嗎?
有汽車的旅程真的幸福嗎?
有網路的世界真的幸福嗎?
有選舉的民主真的幸福嗎?
跟上世界潮流真的幸福嗎?

幸福到底是什麼?幸福豈有衡量標準?幸福是無法形容的感受?還是形容詞掛帥的空洞指數?不丹導演巴沃邱寧多傑編導的《不丹沒有槍(The Monk and the Gun)》提出了上述幾則大哉問,答案其實很簡單,貧窮不是原罪,無欲無求,清風明月都是幸福,不滿足、起貪念就有怨嗔心。

導演的敘事很有一套,懂得製造懸念,情緒緊繃當下立時來個峰迴路轉,又讓人啞然失笑,滿足了懸念,也回答了提問。
關鍵點在於閉關的老和尚從廣播得知不丹要舉行首次民主選舉,政府正動員全民演練投票,就交代徒弟找來兩把槍,以消災解厄。槍加上選舉,總是給人不祥預感,喇嘛擁槍有何企圖?找槍就得走私進口,又得走不法途徑,警察也正循線追人……情勢都在暗示有事即將發生,尋槍記成為貫穿全片的核心主軸,也讓急著現代化的不丹人得著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思考空間。

《不丹沒有槍》其實是在與「貪、嗔、癡」人生「三毒」對話:相信現代化什麼都好的人是癡;不惜斥資百萬,想要收藏百年名槍的人是貪;利用選舉動員仇恨的人是嗔。與三毒相關的人都行色匆匆,焦慮寫在臉上,反而是無欲之人視金錢如無物,僧侶們更是慢條斯理,要在滿月之際追尋人生圓滿,等到因緣俱足時,還真的得能即時收下筆勢,落得一個飽滿月圓。
電影時序落在2006年,不丹國王決定交出權力,從君主專制轉向君主立憲,開始教導民眾何為民主?政黨是什麼?選舉又如何投票?從藍紅黃三色區分政黨理念最是簡單明白,偏偏黃色又是皇族顏色,所以模擬投票的結果是98%都投給了黃色,看似愚忠,引人訕笑,其實也接近君主立憲的漸進腳步。反而是傳授選舉投票實務的「解說員」,要求仇恨嘶吼,要求鮮明對立,反而像是一面照妖鏡照向靠著撕裂群眾,牟取利益的政客。
人生一旦有了「貪、嗔、癡」就行色匆匆,反而是專事消災解厄的喇嘛安步當車,優雅前行,一快一慢一急一緩之間,《不丹沒有槍》想講的話在英文片名《The Monk and the Gun》上得著哲理開示,慧根不足亦能若有所悟的。

虎豹小霸王:選角難產

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華倫.比提(Warren Betty)都是1960年代炙手可熱的巨星,也是片商希望擔綱搭配保羅.紐曼(Paul Newman)演出《虎豹小霸王(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的考慮人選。

其中,史提夫排第一,但是他和保羅有瑜亮情結,再加上兩人都熱愛賽車,於公於私都在較勁,保羅一直不肯應允,史提夫也意願不高,遲不表態。

於是片商又想到馬龍.白蘭度,但他演完西部電影獨眼龍》所受的創傷還未療癒,無意再接演打劫行搶的西部亡命之徒電影。

於是片商找上華倫.比提,他玩心重,看完劇本一直未置可否,讓導演喬治.羅埃.希爾 (George Roy Hill)記得有如熱鍋螞蟻。

他心目中最適合演日舞小子的人選一直是勞勃.瑞福,可是當時勞勃剛出道不久,知名度和票房表現都瞠乎其後,第一次提議就遭否決。

放棄史提夫之後,他再次提議勞勃,答案是No; 馬龍.白蘭度拒絕後,他第三次建議勞勃,老闆依舊沒理他;眼看華倫.比提三心二意,愛演不演,這回他朝保羅.紐曼下功夫,說服他勞勃絕對比史提夫更勝任,保羅認同,再加上不願為了選角虛耗青春,直接告訴片商老闆:「那就勞勃.瑞福好了。」

保羅一句話改變了勞勃.瑞福的命運。兩人在《虎豹小霸王》渾然天成的默契,眉來眼去的化學效應風靡影迷,創下驚人票房,也為好萊塢又製造出一顆天王巨星。

人生名利怎麼說呢?擦肩而過的,悔不當初都無濟於事,把握機會,該你的就會是你的。

演完《虎豹小霸王》後,保羅與勞勃又和喬治.羅埃.希爾 合作更轟動的《刺激(The Sting)》,勞勃.瑞福的黃金時代正式光芒四射。

如果我能夠冬眠:赤子

電影的關鍵詞是「如果」,生活中出現了如果,是否就意謂著欲望不滿足的困境?也訴說著一種祈願?試舉四例:


如果你看見三個高中生在籃球場上用寶特瓶取代籃球,你會讚美他們的創意?還是看見他們的貧窮?


如果你看見小兄妹猜拳,輸家要去賣場索討紙箱,你會以為他們想去回收變賣?還是看見他們買不起煤炭的貧窮?


如果你看見社工帶著先進的燃煤過濾機來改善家中燃煤,卻發現家裡沒燃也沒電,還是硬把機器裝好就走人了,你看見的是照表操課的官僚?還是扶弱濟貧的社工?


如果你以為蒙古風情應該像古詩描寫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結果天不蒼,地霧矇,你看見的是現代化?還是文明的污染?

《如果我可以冬眠》是一部蒙古電影,其實也是一部政治電影,然而導演Zoljargal Purevdash沒有一個字批評政府,反而是透過住在蒙古裡的男主角烏爾(Battsooj Uurtsaikh飾演)一家人看見巨大的貧富落差現況,以及不甘心被貧窮擊敗的志氣。「如果我可以冬眠。」是烏爾幼弟的一句台詞,如果他們能像熊一樣冬眠,就不怕酷寒,也不愁飢餓,因為飢寒交迫就是他們困在蒙古包裡的生活實況。動物可以一眠解千愁,凡人可以比照嗎?多卑微的問句?多無奈的歎息。

蒙古首都烏蘭巴托有現代化建築和傳統蒙古包,中產階級人民住進現代化建築,無法忍受蒙古包裡的窮人每天依靠燃煤取暖,排放大量空污,導致首都成天陰霾霧茫,要求更好的生活品質是人心之常,問題在於烏爾一家三餐不繼,連煤炭都買不起,只能靠燒紙箱維持最起碼的火苗,他們的困窮,富人完全無法想像,空污是事實,貧窮更是,不解決貧窮,空污只會終日循還,更無解。

電影提供的解方是教育。烏爾有數學和物理長才,只要在全國競賽得名,就能改善生活,但是母親嗜酒,工資微薄,又返鄉棄他們不顧,照顧弟妹的責任就落在烏爾肩上,他再也不能和同學去滑冰,不是上課打瞌睡,就是得跟著山老鼠上山伐木,他不想跟任何人解釋,他不想在別人面前流淚示弱,咬著牙在天寒地凍的晚上抱著薄薄一張被子苦讀物理書。

《如果我可以冬眠》是一部勵志電影,Battsooj Uurtsaikh飾演的烏爾不但極具魅力,而且極有說服力,對生活困境他沒有一字抱怨,能讓弟妹溫飽,他就有笑容;能向母親報佳音,他更像是驕傲的大哥。生命尊嚴,他身體力行,所以觀眾會認同進而欣慰同歡。

Davaanyam Delgerjargal的攝影,透過《如果我可以冬眠》見證了文明社會的傷痕;Johanni Curtet的音樂,讓《如果我可以冬眠》有如一場蒙古頌歌,嫵媚多元又能呼應角色情境,你絕對會想一聽再聽;Zoljargal Purevdash的編導功力,讓《如果我可以冬眠》成為一部認識今日蒙古,今日文明的絕佳素材。

冬之華:高倉健兄弟情

穿風衣的高倉健說多帥就有多帥。

「心事誰人知」的低眉不語是高倉健招牌演技,壓抑再壓抑,低調再低調,所有不想告白的心事最後卻是人人都明白,都為他歎息,那更是本事。

降旗康男執導的《冬之華》是標準的黑幫忠義電影,命題簡單:黑幫中人,違逆幫規,背叛老大,就是不忠;出賣兄弟,誅殺兄弟,皆是不義。忠義難兩全,被迫選邊,悔恨都將啃噬終身。

《冬之華》開場戲是三個男人一位女孩在海邊,田中邦衛飾演的南幸吉追逐著松岡洋子在嬉戲;身旁另有高倉健飾演的加納秀次正和兄弟松岡(池部良)在商談。沒有其他辦法?(沒有)我還有女兒……(面無表情),松岡想逃,加納卻已將匕首刺進兄弟腹中。

加納表情凝重,沒有使命完成的喜悅,滔滔海浪是他的內心吼喊;小女孩插在沙灘上的風車不停旋轉,更是他一輩子都難以償還的虧欠。

加納替關東老大清理門戶,卻也因此坐牢15年,出獄後備受禮遇,幫內地位崇高,酷愛名畫的老大不但致贈夏卡爾少女畫,還獻上紅袖佳麗。只不過,他已厭倦江湖事,得知小女孩洋子(池上季實子)已然亭亭玉立,愧歉之情稍微緩解,於是只想退隱山林,木匠終老。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快就面臨關西幫派挑釁,老大被殺,他該勸退火爆少主,還是挺身而出,腥風血雨報答老大?

電影中的高倉健依舊沈默寡言,不時眉頭深鎖,江湖已老,厭倦紅塵是非,唯一牽掛的是喜歡柴可夫斯基協奏曲的洋子,放心不下的是誰能照顧亭亭玉立的洋子?有時情深似父女,有時曖昧如情人,心頭千思萬語,終究只能往肚子裡吞,終究他只是獨行天涯的斷腸人。

《冬之華》的江湖糾結一如傳統黑幫電影,血性意氣交錯來去,不動如山的高倉健讓人莫測高深,一動起手就疾風迅雷,都是黑幫傳奇的慣用手勢。倉本聰的劇本非常精巧加入硬漢被柔情羈困,襯顯他不合時宜的老派風格,以及一肩擔承罪與罰的鐵漢性格,都讓加納這個角色更有稜角,也更不俗。

降旗康男邀請法國吉他高手兼作曲家Claude Ciari打造吉他主題樂章,兼及浪漫與淒涼韻味,也為叫喊拚殺的黑幫電影多添了異色風味;至於一再出現的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則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地訴說了回頭無岸的兄弟吶喊,呼應著熱愛夏卡爾名畫卻逃脫不了血仇輪迴的老大宿命,也是另闢蹊徑的黑幫書寫了。

書架上有兩張《冬之華》的DVD,未開封,顯然是當初看見高倉健的名字,又知道是降旗康男執導,毫不考慮就收了下來,如今開封一看,頓時明白DVD的年代早已過去,畫質遠遠不能跟串流世代的影音相比較, DVD能夠留存的就是昔日曾經有多有過的低解析度影像,卻也是資訊短缺年代很重要的資訊來源。將就看完,感嘆一個DVD時代的結束。

Abel Gance:經典拿破崙

2023年的《拿破崙》是災難;
1927年的《拿破崙》是經典。

2023年的《拿破崙》片長2 小時 38 分鐘。
1927年的《拿破崙》片長7小時。

2024年的坎城影展要推出
1927年Abel Gance執導的《拿破崙》修復版,這是歷時16年才完成的巨大修復工程,從世界各地找來22個長短不一的拷貝才比對拼湊出接近原貌的版本。

Abel Gance原本計畫要以六段式情節介紹拿破崙的一生,坎城這次要放映的只有第一章,片長3小時40分,內容應該包括他的少年崛起、法國大革命的角色,以及入侵義大利的戰功。

Abel Gance 是法國影壇的開路先鋒之一,玩過脫軌鏡頭、手持攝影,以及馬上動態攝影等實驗技術,甚至也是最早用三機攝影,再用三機放映技法凸顯銀幕壯觀氣勢,甚至還在放映機前加裝紅色和藍色濾鏡,de呈現法國國旗藍白紅三色情貌,當然,在那個手工年代,千軍萬馬都要真槍實彈,從美術到場面可以想見工程有多浩大。

正因為如此,Abel Gance在1981年過世後,知名導演李路許(Claude Lelouch) 、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和賈華士(Costa-Gavras)都聯手呼籲要搶救及修復這部經典。

Abel Gance執導的《拿破崙》是默片時期的末班車電影,想必巡迴各地上映時一定有樂團演奏或者放唱片配樂,觀眾才不會覺得太悶太長,修復版則是重新由Simon Cloquet-Lafollye擔任音樂總監,動員多個交響樂團和聲樂家詠唱相關主題。

我無緣去坎城朝聖,但聽說日後會在Netflix 上播出,就且待來日神遇Abel Gance了。

勞勃瑞福:誘惑畢業生

勞勃瑞福讀書筆記01
如果勞勃.福擔綱主演《畢業生(The Graduate)》,影史會怎麼發展?
一,Dustin Hoffman出頭天,要再晚上五到十年?
二,Robert Redford成為永遠的奶油小生?
三,沒人相信Robert Redford會是對女人束手無策的小拙蛋?
四,《畢業生》永難成經典?

根據William Schoell和Lawrence J. Quirk合寫的勞勃.瑞福傳記「The Sundance Kid: A Biography of Robert Redford」,《畢業生》導演Mike Nichols曾經拿劇本給勞勃.瑞福看過,他也認為男主角班傑明的角色塑造非常有趣成功。

拿劇本給勞勃.瑞福看,是什麼意思?

可能之一:請指教。
可能之二:有興趣參與演出嗎?

指教是有的,勞勃.瑞福很喜歡這個劇本,很喜歡班傑明這個角色。
興趣則沒有。因為勞勃.瑞福知道自己不適合,觀眾也不會買單。

導演Mike Nichols也認為勞勃.瑞福不適合。所以看歸看,討論歸討論,導演沒提出邀請,勞勃.瑞福也無需回答究竟想不想演。

曾經接觸,曾經討論,沒能合作,就是茶餘飯後的閒話八卦。

相信影迷也都慶幸勞勃.瑞福沒接演《畢業生》
達斯汀霍夫曼在《畢業生》中的拙笨力道
是其他演員都無法勝任與抗衡。

演出有命,富貴在天。
讀這些影史八卦,讓春雨季節除了雨聲,還多了幾分笑聲。

排球少年:熱血陽光瘋

愛打排球的孩子提到《排球少年》就神采飛揚,加上《排球少年!!垃圾場的決戰》票房即將破億,想搞清楚年輕人在著迷什麼,所以也跟進追劇。剛巧Netflix上有《排球少年》全系列連載,一追,不得了,就上了癮,三天內追完二季50集,完全可以想像從沒有翅膀的烏鴉到飛翔吧烏鴉蘊藏有多少的汗水與熱情。

專業,正是《排球少年》穩立不敗之地的關鍵所在,原創漫畫家古館春一本身就是排球員,對排球的專業不只是名詞孄熟而已,而是從球員心態到戰術動員在在都發揮著仙人指路的功力與魅力,熱鬧和門道都能兼顧,不懂排球的很快也能上手,原本就懂的球迷也能對進化中的技術與戰略夾議夾敘,熱烈回應,古館春一更將球場拚戰的勵志金句流利轉化成為人生和職場指南,從「不准低頭!排球是永遠向上看的運動!」、「不試試看,你怎麼知道不可能呢?」、「所謂排球,是在網這邊的全員都是夥伴啊!」到「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去相信大家!」在在都散發著激勵人心的正面能量,甚至每一位失誤的選手都不忘道歉鞠躬,其他隊友亦無責怪,只要打好下一球就好,諸如這種以團隊為念的向心能量,即使是用吼叫或拍打的方式來表現,都極其陽光又正面,只要走過人生道場,你都會明白那是多稀罕又珍貴的夢幻青春。

每位主角都有明顯缺點與不足則是《排球少年》重要的論述基礎,身高只有162公分的日向翔陽立志要做第一球星,從最強誘餌到最怪殺手,不但要跳得高,還要殺得狠準。偏偏基礎功很差,所以漫畫家古館春一很聰巧地給了他呱噪的熱血性格,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看似百無禁忌,其實又是他說到做到的生命承諾,所以失敗時一定是「可惡!」,握拳再拚後就去追求可以「Ye!」的成功快感,多話又愛插嘴的他往往是不合時宜的搞笑小丑,但是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神中的火焰與殺氣,又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日向翔陽的不可預測,就如同他的快攻一般,總讓人措手不及,這是角色塑造極其不俗的功力。

正因為大家都有不足,如何自覺與成長又成了《排球少年》帶領觀眾一起前行的強大動能,其中以天才舉球員影山飛雄最具代表。他的排球資質是公認的王者,但若只會抱怨隊友跟不上節奏,配合不來,到最後就是孤單王者,空有一身好本事,沒人搭理,你做你的王,我寧可閒雲野鶴也不理睬你。影山飛雄要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排球是團隊作戰,不能單打獨鬥,甚至要激發每位球員潛力,完成超標表現,才是真正王者(這般領導領御本事,其實適用所有職場)。

排球場上沒有人願意當輸家,比賽就是追求勝利,前提之一是不要小看你的對手,漫畫家古館春一更厲害的地方在於除了聚集在烏野高中,讓即使是候補球員都有內心獨白的成長青春,更讓每一隻競爭球隊都各自在浪漫瀟灑或者剛硬頑強上擁有獨到原色,更讓彼此的競爭有著「你強我要比你更強」的志氣,正因為拚比的是志氣,沒有陰暗污濁手段,挫敗不喪志,轉彎就有希望,《排球少年》的青春書寫其實是不落俗套的陽光普照,勝利靠汗水、尊嚴與努力,不帶訓誨意味的正面能量就更能深入人心。

打諢趣味則是《排球少年》無所不在的笑點,古館春一總能活用畫面空間,讓各個角色適時發表他們對每些事件的「眉批」與「酸言」,聽起來都很像是不營養的「垃圾話」,然而搭配誇張的動作與表現,一場接一場的球賽就讓觀眾捧著肚子追逐下去,研究古館春一的斷點與構圖,對有志編劇的人都是極好的參考範本。

落葉:廢男怨女小情歌

短小精練,自成一格,又有餘韻無窮,應該是對《落葉(Kuolleet lehdet)》的最高禮讚了。

《落葉》是芬蘭導演Aki Kaurismäki在2023年的愛情喜劇。是愛情,但沒有俊男美女,透過一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俗世男女的真誠,為「愛慕」找到更真實的書寫方式;是喜劇,但沒有插科打諢的爆笑場面,冷靜又低調將人生遇合找到讓人唇角上揚的表現方式。

《落葉》首先穿入耳朵的是賣場收銀機掃貨品條碼的聲音,沒看見畫面之前,你可能誤以為是醫院的心跳監測機,一時解讀是否正確都沒關係,最後殊途同歸,你對Aki Kaurismäki的冷式喜感都會嘿然一笑。

愛情故事的兩位主角AAnsa(lma Pöysti飾演)和Holappa(Jussi Vatanen)都是職場失意人, 工作沒有成就,只圖生活溫飽,回到住家都只有寂寞陪伴。Holappa更是無酒不歡,喝酒更不歡的困頓人生。

機緣湊巧在卡拉OK巧遇,互相都看見對方,卻拙笨到不知從何開始,好不容易開了頭,關鍵時刻總有意外,有一搭沒一搭的跌跌撞撞,就是俗世戀曲難以盡如人意的常態,兩個人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去尋找與守候愛神的迴心轉意,多少世間男女不都有這般得失計較心?卻又只能默默守候天意。

拙笨男女是Aki Kaurismäki電影中的常態,看似低限主義的簡單樸素,卻又蘊含寬厚能量,峰迴路轉之後的心靈踏實,同樣也是低調人生最豐厚的報酬。

小兒女的小情小愛雖然是全片主軸,Aki Kaurismäki卻不忘透過聲音滲透時代與愛情參數。AAnsa每天回家都會打開收音機,廣播中傳出的聲音全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新聞報導,這些時代聲音當然是Aki Kaurismäki刻意安排的時代印痕,所有對侵略者的批判與譴責,可以視為導演留下的歷史印記,也標示著兩位主角所在的時空座標,世界混亂,人生乏味,只剩含苞待放的愛情期待才是囃一的溫暖,也是兩位主角不致於濁流沒頂的生命期待。

另外,Aki Kaurismäki也開列了一張亂世歌單,俗世男女無法對抗亂世烽火,小酒館和卡拉OK中小情歌,以及收音機裡傳來的樂音,都各有深情(中文字幕很認真地翻譯起每首歌的中文歌詞),從「Takedan kehtolaulu 竹田の子守歌」開始,歷經「Get On」、舒伯特的「小夜曲」、熱情洋溢的「Mambo Italiano」一直到最後壓軸的「落葉(Les Feuilles Mortes)」,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流行與藝術歌謠都是美麗的人生風景,那也是紅塵中人最卑微的幸福渴望,聽著歌,看著Holappa拄著枴杖前行,我們並不確定他和身旁的AAnsa會走出怎樣的人生道路,但我們見證了他們的追尋與渴盼,都會帶著光明期待走出戲院。

至於AAnsa和Holappa
在電影院中觀看的「喪屍」電影,以及出現在電影院外牆的諸多電影海報,甚至還有布烈松與高達的辯證對話,則是Aki Kaurismäki透過男女約會獻給影迷的推荐片單了。

蓋瑞奇:非紳士特攻隊

是的,蓋·瑞奇2024年新作《非紳士特攻隊(The Ministry Of Ungentlemanly Warfare)》就是一部非典型,不照牌理出牌的戰爭、情報和特攻混血電影。

混血,其實是蓋·瑞奇擅長的把戲,怎麼混?混什麼?都任由他揮灑,《非紳士特攻隊》一開始就強調根據真實故事改編,根據2016年才解密的邱吉爾時代秘密檔案,看似一本正經的時刻,就是蓋·瑞奇不正經的開始,例如:邱吉爾的銀幕形象早已定型,Rory Kinnear飾演的邱吉爾,身材和雪茄都小了一號,講話的氣勢更是弱了一截,而且坊間早已用「首相」一詞形容英國最高行政官,電影卻以「總理」稱呼,再加上主導這場秘密行動的英國情報官員名叫Ian Fleming,你馬上就會耳朵一尖,他不就是一手創造007情報員的小說家伊恩.弗萊明 (Ian Fleming)嗎?而且介紹自己姓名的方式是:「Fleming,Ian Fleming」完全就是仿製007詹姆士、龐德的著名口條:「Bond,James Bond)」……這些細節其實都在提醒觀眾出戲,別認真,真實故事到底有多真實?稗官野史從來就比歷史有趣得多。

《非紳士特攻隊》的關鍵核心在於面對納粹威脅,英國精英大都悲觀認定對戰必敗,尤其是神出鬼沒的德國潛艇部隊U-boat更是重創英國海軍的秘密武器,邱吉爾想要美軍參戰,得先去除U-boat威脅,所以只得委任非典型的情報員進行秘密任務,成功沒賞,失敗必死,於是天生反骨的Gus March-Phillips(Henry Cavill飾演)臨危受命,自組特攻團隊,深入德軍基地執行任務。

《非紳士特攻隊》本質是部暴力喜劇片,特攻隊有射箭天才,也有爆破高手,除了插科打諢,總是談笑用兵,手舞足蹈間,強虜飛灰湮滅,把正規英軍打得落花流水的德軍,面對這群特攻戰士個個像是白癡廢人,任意殺剮,毫無抵抗能力,這種劇情設定,讓每一場暴力都像華麗舞蹈,讓每一幕動作都散發喜劇能量,無須緊張,更無須懸念,早期的007不就是過關斬將如入無人之境的瀟灑英雄嗎?而且動作戲越是行雲流水,觀眾的滿意爽度就會更加狂猛飆漲,差別在於歷任007都沒留鬍子,蓋·瑞奇的007Henry Cavill可是有滿口大鬍子,大家都不按牌理出牌,觀眾才會覺得新鮮,至於是不是有趣?就看個人品味了。

《非紳士特攻隊》有歷史背景,但光靠一艘U-boat就能改變歷史?參考就好,不必太認真,蓋·瑞奇的幽默與魅力就在他會突然來個急轉彎,他提供的另類選項能讓觀眾拍手歡呼,那就是鬼才之鬼了。

念念眷村:文學的雕刻

因為,當年國防部有過的八百多個眷村多數已經拆遷。而且,第一代,大半凋零;第二代,開枝散葉;第三代,漸漸淡了。只有文學家的文字還雕刻著昔日光景、聲影與故事,雖然,不讀書的人越來越多,離文學也越來越遠。

黃玉珊與陳堯興聯合執導的《念念眷村-文學裡的眷村故事》,試圖留住已經淡薄到比黑白老照片還蒼白的眷村往事,就算房舍已殘,住戶也雲散,眷村畢竟曾經是1950-1980特殊時空下的台灣故事,不該忘,也不能忘。

電影採集、也訪問了司馬中原、瘂弦、洛夫、袁瓊瓊、朱天心、蘇偉禎和張啟疆、封德屏和陳芳明等作家分享記憶與故事,他們會寫也會說,繪聲繪影建構那個窮困年代的吉光片羽,然而紀錄片起步晚,未能即時留下眷村空間與聲音的多元情貌,徒留唏噓。

還好,作家們回憶起左鄰的山東腔,右壁的湖南音,前有廣東,後有貴州,大雜院式的眾聲聲喧嘩,簡直就像是1949年後的一闕台灣交響樂。至於張啟疆形容村頭村尾穿牆而來的各式打呼聲,似砲彈四射,又似夢魘亂彈,更是薄牆矮房難以迴避的共鳴箱,當然都是極其珍貴與特殊的眷村特色。

這個聲音特質其實也替台灣主體文化與所謂的台灣聲音做出更開闊的註記:黑熊和雲豹的吼聲,當然是台灣的聲音;南島裔族的吟唱人聲同樣也是;後來的荷蘭語、西班牙語和日語也各自在不同時空座標留下聲音印刻,閩客先人以來自中各省的南腔北調,同樣也是四百年來的時代聲音。來到21世紀,台灣的聲音又多了印尼、菲律賓、泰國和越南的東南亞之聲,台灣快步邁向明天的此刻,聲音的多元性有如陣陣波濤洶湧而至,捲起千堆雪。

原初,眷村只是政府安置八十萬國軍的權宜之計,政治現實與悠悠時光讓過客落腳生根,讓無墳可拜的遊子也有了族譜牌位,血緣融合,族群攜手,眷村的消失或轉型也是一頁台灣文化演進史。

三月二十八日辭世的齊邦媛教授是最早標示「眷村文學」的文化導師,第一代的軍中作家或許偏多「失根懷鄉」之思,第二代作家則多了「本色深耕」的銳猛傲氣,都用生花妙筆刻劃出時代面容,再也不是陌路異鄉人,翻滾交融成為台灣文化不可或缺的記憶DNA。

透過文學家的筆與口,《念念眷村》精練又富魅力地提煉出舊日風華,從飲食到習俗,從封閉、對抗到開放、匯融,就算建築已經隨時代巨輪遠行,文學和影音仍將眷村記憶揉成時間膠囊,留待後人撿拾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