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密日:史匹柏的寶刀

形容一個人「寶刀未老」是讚美?還是委婉的嘆息?

《揭密日(Disclosure Day)》的史匹柏確實「寶刀未老」,華麗流暢訴說了又一則外星人的傳奇故事。

然而,史匹柏不是在50年前就已經討論過類似題材?不管是《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外星人(E.T.)》或者《A.I.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他還有什麼想講,卻一直沒講出來(或者沒講好)的話嗎?

從科幻、外星人題材的角度來看,《揭密日》確實了無新意,連外星人的長相也照本宣科,無啥驚喜。從異象懸疑到火車追逐,史匹柏的場面調度與光影經營,一直都是他的強項,寶刀確實未老,但是中央廚房出了五十年相同口味的菜色,會不會有些膩煩呢?

《揭密日》的劇情動能來自知情者與不知者的反作用力拉扯。「究竟有沒有外星人?」的老議題,一直面對著「公開」或「不公開」的拔河,其實就是「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較勁,史匹柏顯然偏向「公開」,因為「公開就會天下大亂」的主張,欠缺事實檢驗,純屬假設,而且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家父長心態使然。然而,想要遮蓋天大秘密要付出多大代價?《揭密日》想出了一個「超越」總統權限的秘密組織,為所欲為、無所禁忌。換句話說,美國政府之外,還有一個秘密運作的「太上政府」,可能嗎?

這個機構的反制能量驅動了《揭密日》的進展,卻也成了全片最大罩門。

首先,要全面封殺外星人訊息,得是多大編制?人員、設備都要錢,所需費用找誰領?又如何號令軍警調機構乖乖聽命?體制上的盲點,讓故事虛幻得有如海市蜃樓。

Colin Firth飾演的機構頭子諾亞(Noah,多有趣的聖經故事連結),可以不惜一切但求封口,然而,最後關頭的不再作為,也是他說了算。這麼濃烈的「人治」與「獨斷」色彩,這與諾亞「消滅惡人,福佑眾生」的天命,有如平行線悄悄並列。

最嚴重的是,追?不追?殺?不殺?既然唯他命是從,大隊人馬千刀萬里追,攤牌時刻,卻嘎然作廢。結論推翻前提設定,不論是他的屬下或觀眾,不都有「白忙一場」的錯愕?

讓史匹柏得以不老的轉折在於宗教。因為,《揭密日》比較有趣的設計都與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結。控制秘密、決定倖存蒼生的諾亞如此,外星人存在與否的解讀也是如此。

例如,《聖經》「創世紀」強調人是唯一按著上帝形像被造的受造物。既然如此,基督教徒該如何解讀外星人的存在?

《揭密日》透過修道院長的回答:「In this Earth.」看似輕盈,力道卻萬鈞。人類佔有地球,然而地球不是宇宙,就像太陽不是繞著地球轉一般,觀點移動了,視野與世界就截然不同了。

例如Emily Blunt 飾演的瑪格麗特手上持有的發光靈體,像不像十字架?

至於瑪格麗特經歷各種異象折磨與考驗後,驚覺自己竟然擁有了百曉生、萬事通、斷電再復電的特殊能力。而且,就在目睹這款神通本事的善男女要激動膜拜的時刻,瑪格麗特脫口而出說:「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宗教。」更是全片宗教批判的最高潮。

擁有神通靈異,贏得眾生崇拜,誰不想當教主?邪教如此,政治亦然,偏偏瑪格麗特知道自己平凡,並非天生就有如此神通,她只是被外星人選中負責傳遞訊息的介質,她的理性,以及戒慎恐懼的心態,反而成就了《揭密日》最神聖與純潔的傳話人,非神非聖非先知,不是偶像,更無需崇拜。代言「福音」,只是不想、不忍眾生困在無知的黑箱裡,任憑既得利益者剝削擺佈。

正因為如此,《揭密日》的結局才會落在她正要訴說的最後台詞:「Listen…..」她要說的,無非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懼怕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揭密日》請到94歲的 John Williams作曲,約翰老矣,尚能譜曲,當然是影壇佳話。只不過,《揭密日》留給大家什麼hummable的旋律或記憶?《大白鯊》、《第三類接觸》、《法櫃奇兵》、《侏羅紀公園》和《辛德勒名單》的極簡與華麗樂章「俱往矣」,我其實非常不捨與不忍。

特技玩家:豪情比天高

電影的最後決鬥是Winston Duke飾演的特技組boss號召全體組員一起來,痛毆那些包庇犯罪的黑道保鑣。為什麼?因為他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不管是肉身神話,或者是正義空隙。

1980年電影《特技演員(Stunt Man)》曾經給特技演員一個高級讚美詞:「如果上帝也能做到我們做到的事,他一定 開心極了( If God could do the things that we can do, he’d be a happy man . . .)」狂妄?確實!但是他們豪情比天高,也是夢想成真的關鍵。

電影中的特技成員每回的挑戰都來自於還有什麼別人沒做過的特技?一次比一次難,是自我鞭策,也是職場現實,觀眾貪得無厭,製片與導演何嘗不是如此?不輸人也不輸陣,成為業內的潛臺詞,做或不做,不是一句話的問題,而是怎麼漂亮達陣的周密盤算與佈陣。成或不成,不是面子問題,而是攸關生死。

《特技演員》的另一句經典臺詞是:「知道的越多,你越脆弱(You’re never more vulnerable than when you know too much.)」看戲的人愛說:「技高人膽大。」知道艱難何在,更能看清死神黑影。

《特技玩家》導演大衛·雷奇(David Leitch)本身也當過特技演員以及武術指導,對於很少正面露臉的特技同伴甘苦知之甚詳,拍一齣能夠炫技,又能弘道(替特技同業爭取榮光、待遇及掌聲)的心情,替《特技玩家》的奇觀爽度拉抬了好幾個檔次。

電影的第一場戲是從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墜樓意外開始,那是特技演員的惡夢,人生立即彩色變黑白。

經典歌舞片《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 )》的男主角Gene Kelly)開場也是特技演員,一再出生入死,一再灰頭土臉,一再僥倖脫險,讓觀眾看見風險,卻又即使餵養了幸運糖衣,畢竟沒人想看見失敗悲劇,其實,很多特技演員的悲情心情是:「因為就爛命一條,才會去做那麼多瘋狂的事(He does wild and crazy things because he has nothing to lose…but his life.)」(又是《特技演員》的再一句經典臺詞)。


看過片《萬花嬉春》拍片花絮的影迷應該都記得能跳善舞,一身好本事的Gene Kelly在演出從公車車頂翻落戲時,一個閃失,沒跳到氣墊上,直接觸地的驚險,還好沒跛沒傷,天下有誰這麼幸運?

Ryan Gosling如何從失敗的地方重新站起來,爭回失去的愛情與事業?正是《特技玩家》的劇情軸線,所以導演和Ryan Gosling努力做到特技大全:從沙灘翻車八圈半、全身著火拉鋼絲撞牆、懸臂吊桿攝影機的左右搖晃、垃圾鐵箱一路在馬路上擦撞火花,裡頭還有人扭打,後頭還有划著火花前行的Ryan Gosling、以及水道上飛船相撞、跳上直升機的肉身神話…….導演根本就是邀請大家來見證及票選最難忘的特技奇觀。

特技就是要娛樂觀眾,讓觀眾大呼過癮,《特技玩家》滿足了追求爽度的觀眾視聽。

當然,《特技玩家》也善用了大明星的膨脹與嫉妒來說故事。

動作巨星難免會被影迷或朋友問到,電影中的那些驚險鏡頭都是你自己演出的嗎?有沒有替身上陣?有的人會誠實以對,有的人則會全盤否認,誇稱一切都是自己來的,騎虎難下後,悲劇往往緊隨而至。《鼠膽威龍》消遣巨星的描寫,也適合對照來看。

至於一手遮天,可以替巨星善後擦屁股的製片,也是《特技玩家》嘲諷的對象,Hannah Waddingham詮釋的She-Devil,說謊不打草稿,面不改色的表演,非常具有說服力。相對之下,女主角Emily Blunt的表現就完全不對勁,還好全片有Ryan Gosling撐著,靠他一個人的肌肉與帥氣,夠讓觀眾開心滿意了。

魔法黑森林:超越童話

《魔法黑森林(Into the Woods )》是一部顛覆童話,也來挑戰童話的嘗試,前身來自1987年的同名舞台劇,由詞曲作家Stephen Sondheim和編劇James Lapine合作的音樂與劇本構成了電影的骨架。 趣味源自童話,難度亦在童話。

《魔法黑森林》的最大工程在於如何把德國《格林童話》中的《灰姑娘(Cinderella)》、《小紅帽(Little Red Riding Hood)》《長髮姑娘(Rapunzel)》,以及英國童話《傑克與豌豆(Jack and the Beanstalk)》等四則童話串成一則有機體故事,有此嘗試,可見膽識不凡,最後陷入說教泥淖,則更顯工程艱難。

劇本把發動機交給了Meryl Streep飾演的女巫,鑒於百年僅見的藍月即將來到,她強迫麵包師傅(飾演)在三天之內找齊「「雪白如奶的乳牛」、「血般鮮紅的斗蓬」、「玉米黃長髮」以及「純金鞋子」,好讓她得能還老返童,重享青春紅豔,交換條件是讓不孕的麵包師傅妻子終能有身。

前提如此設定,無非就是讓知名童話得到了一齊在森林中出現的「合理」解釋,但是就在她揭露魔咒私密之時,觀眾也明白了兩件事:女巫曾經動了凡心,與麵包師傅的老爸有過一夜情,害她珠胎暗結,但是對方卻順手偷手了珍貴的魔豆,讓她瞬間破功,紅顏變老婦,這則恩怨,帶出了魔豆與巨人的伏筆; 至於她保護私生女,把她藏諸高塔,則不啻是《長髮姑娘》的變奏版了。

《魔法黑森林》的編劇策略採取的是「正反合」技法,前三分之一交代了四則童話的傳統,到了中間則是讓每則童話都起了變化,正向敘述是幫助影迷「溫故」,反向顛覆則是要讓觀眾「知新」,同時還要有點奇襲之效。只不過,《魔法黑森林》早在廿八年前就已全面改寫童話,相似技法則已被後繼晚輩襲用:女巫遇上負心漢,所以施下魔咒,這一招,《黑魔女:沉睡魔咒(Maleficent)》用過了;救苦救難的王子未必忠誠可靠,《冰雪奇緣(Frozen)》和《黑魔女》中不也就大玩特玩「真愛」之吻的重新定義嗎?在一個爭先「拼貼」前輩見聞,爭拾牙慧的年代中,原創點子真的稀如鳳毛麟角。

不過,《魔法黑森林》對《灰姑娘》著力最深,也最有看頭。例如,Cinderella不再倚靠老鼠與南瓜來寫午夜傳奇了,卻另有一群鳥兒來排難救急,可怕的是,這群鳥兒還有侵略性,可是啄瞎人眼的;另外一點可怕的轉變則在於王子開始拿靴找人時,削足適履不再只是一則成語,而是追逐名利的青雲梯了。

一則童話,變得如此血腥,如此殘忍,這麼「反」,這麼「濺血」,是要褪除童話的潔淨外衣?還是明心見性,直指童話的「殘忍」本質?

同樣地,Chris Pine飾演的王子則只能以「花癡」形容,他也許迷戀Cinderella,卻讓她連逃三次(用三個晚上取代一見鍾情,只讓人看見了他的拙笨),但在夜黑風高中遇見落單的麵包娘(Emily Blunt飾演)時,竟然也會坦承自己是天生要來迷倒眾生,而非做個癡情郎(光是這句:「I was raised to be charming, not sincere.」就讓花心成了他的註冊商標,也改寫了王子傳統);更狠的一招則在於Emily Blunt也為之意亂情迷,嘴吧上是亂了套,演錯了戲,心裡卻是不想抗拒,口非心是地要去享受那片刻偷情的歡娛……這條看似走岔的道路,不也在打破童話的「純情」包裝,「神仙美眷」或「同心夫妻」一旦遇上黑森林全都可能走調,其實是走出了童話的夢幻城堡,直接撞見紅塵現實,《魔法黑森林》的殘酷愛情,還真的多添了七分寫實勁力。

其實,傳統童話已無湏再如此勞師動眾再搬演一次,若乏新意,就有徒勞無功之歎,Chris Pine在溪流瀑布旁,袒胸露乳高聲唱起「Agony」的曲子,顛覆的何只是王子形象?連性別的刻板形象也都徹底揶揄戲弄了,整部《魔法黑森林》的魔法還真的就這樣被他給全偷走了。

《魔法黑森林》中的序曲讓每位主角都唱出了他們心目中的「祈願/Wish」,經歷兩個小時的折騰後,得到的結論卻是「許願時要小心,選擇要小心,祈願會實現,但是代價可不輕。你加諸別人的魔咒,最後可能會反作用到你身上…… 那無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的心理抗拒,而是太過苦口婆心的叮嚀,太過直白的耳提面命,誰想帶著走呢?《魔法黑森林》是那麼生猛地朝成人卡通邁前,最後卻回到最保守的課堂,唸起了教條……請原諒我的匆匆告別,不忍回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