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時代:汲古強說愁

畢贛導演《狂野時代》的12點思考:

01.電影人是吸血鬼?所有的電影夢都在黑暗空間內飛翔延展。吸血鬼的意象有文學趣味,但也只是部份靈通,致敬電影史,可以理解;然而日照長、陽光豐沛,不才是好萊塢取代紐約的環境參數?喬治.梅里葉攝影棚的透天落地長窗,不就說明了日光參數的必然與應然?

02.Lumiere 兄弟的《澆水記》是最早的喜劇電影,搗蛋嬉戲,渾然天成,要復刻《澆水記》就放開玩耍,放不開,就尷尬了。有的演員擅長本色演出,意思是不演,比演更有味。更明白一點說:不會跳舞,就不要跳舞;不會搞笑,就不要搞笑。

03.一鏡到底捕捉時間與空間的互動,也是真實與戲劇的對話。一鏡到底,考驗場面調度的規劃與執行力,也已經是畢贛導演的註冊商標,玩得不亦樂乎,再度登場的《澆水記》,透過縮時攝影技術,質疑,也顛覆了時間與空間是否需要一比一的平行運作?雖然只有這一點是新的,卻看得出畢贛想要更上層樓的努力。

04.同樣是一鏡到底,黃覺演唱「小李飛刀」是時間的延展,有人吵、有人打,有人傷,氣不斷,戲在演,導演炫技,演員也炫技,一氣呵成,值得擊掌喝采!

05.仰賴演員口白敘事,考驗演員的聲音表演能力與魅力。厲害聲優,挖心掏肺,讓人沉醉神往,遜一點的演員因為講的不是自己想講的話,往往容易出戲。Meryl Streep 的珍貴就在於她的聲音磁場,魅力萬千。

6.Theremin重現江湖,算是畢贛一系列電影復古工程中最動人的魔法玩意,就算不是手指會放電,純踤透過手與天線的遠近距離及移動來創造音頻與聲量,亮相就是讓人驚喜。可惜以合成器音效聞名的作曲家M83沒能像《意亂情迷(Spellbound)》的作曲家Rózsa Miklós一般,譜出撼動人心的Theremin樂音,《狂野時代》最富記憶點的音樂還是鋼琴彈奏出的七音主題。

07.三段式或五段式結構都無妨,硬要套進文青式包裝,不但畫蛇添足,更像為賦新詞強說愁,反而暴露了繡花枕頭的虛空本質。

08.不再作夢,就能得著永生?蠟燭不點,就不會消亡。如果這點思考成立,何需再製造蠟燭?人之患在於有身,人之患亦在於追求永生。電影既然是夢工廠,不再作夢,也就無需再拍電影。沒有電影的永生,還有何趣味?進戲院的你我,不都是愛作夢的?我們可以不理睬佛洛伊德,也無須強行解夢,徜徉夢境的有限人生,才是珍貴的自由。我要夢,不要永生,更不想像吸血鬼那般拖曳蹣跚度餘生。

09.坂本龍一說過很多導演都很任性,畢贛也不例外。電影是蕩麥製拍,電影中還有蕩麥點歌台,蕩麥火柴,蕩麥香菸……無所不在的蕩麥,有惡搞趣味,亦是畢贛念茲在茲的簽名,卻都跳不脫任性的手掌心。

10.畢贛努力複刻電影史上的經典畫面,從盧米葉、穆瑙到奧森威爾斯,壓軸的駁船故事,應該就是致敬法國導演尚·維果的《亞特蘭大號(L’Atalante)》,男孩不在乎女孩在他頸子咬上一口,有愛,就不乎是不是吸血鬼,也在不乎日出了。

11.膠卷放映確實已經成了稀世,但是機體可以不要那麼斑駁陳舊嗎?重現百年前的光熱與美好,應該才是讓人不願割捨的嚮往吧!

12.看得出手痕的特效,反應著時代的工藝水準,刻意求拙,當然是致敬那個已經遠行的年代,拙而能得著樸素質感,其實更動人;拙而簡陋,處處罅隙,美學上誤判就劣了。就像書寫,是為了傳情達意,一旦字體刻意雕琢求奇,就失去了溝通初心。好好講好一個故事,其實是大學問。

郵報密戰:奧妙在細節

傑出的電影海報都有畫龍點睛之效,《郵報:密戰(The Post)》的階梯版海報說明了官媒對抗的艱辛;辦公室版說明了發行人與總編輯之間的互動關係。前者見門道,後者見熱鬧,都能引人深思。 閱讀全文 郵報密戰:奧妙在細節

走音天后:白色的謊言

片名叫做《走音天后(Florence Foster Jenkins)》,主角又是赫赫有名,演起戲來也活靈活現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為什麼奪走全片光采的卻是Hugh Grant飾演的丈夫兼經紀人St Clair Bayfield呢?

關鍵或許在於休.葛蘭飾演的St Clair 是「Mr. Know-all」,梅姨飾演的Florence則是他羽翼下的小白兔。

《走音天后》的主題不在「走音」有多誇張?而在金錢有多「萬能」!導演Stephen Frears完成了這款浮世繪,才讓電影從鬧劇跨進了喜戲。

Florence多金,又熱愛藝術,更樂意當藝術界金主,她成立威爾第俱樂部(Verdi Club),用來自娛娛人,做為「上流」社會小團體的餘興節目,基本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各取所需,無可厚非,但是真要跨進可容三千人的紐約卡內基音樂廳開音樂會,慈善兼售票,「做」或「不做」,嗯,那還真的是個問題(請容許改用莎翁的名句:To do or not to do, That’s a question) 。

《走音天后》用力最深的是素描了上流社會有錢可使鬼推磨的潛規則。

例證之一:大指揮家托斯卡尼尼缺錢會來找Florence募款,但是邀他來聽Florence演唱會,就以排練為由推掉了,「星期六也要排練哦?」Florence的眉批,讓你開始惴測: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或者,不裝迷糊,她也不能在假象迷宮中那樣悠遊自在了。

例證之二:老公找來了頂尖的歌劇權威來做歌劇老師,音不準,氣不順,他全不在意,唯一只在意厚厚的束脩,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地提醒:不要讓外人知道我是Florence的老師,你什麼時候排定演出日期,我就南下旅行去。

例證之三:Florence的鋼琴伴奏Cosme McMoon(由Simon Helberg飾演)曾經忍俊不住,目睹上流社會虛情假意,睜眼說瞎話的奉承技倆,只能瞠目結舌,但是又如何?不攀附權貴,他如何填飽肚腸?又如何踏進卡內基音樂廳彈琴?是的,尊嚴與良知,也是待價而沽的。

例證之四,Florence的音樂會要善挑觀眾,非我族類,謝絕往來,就算只是同溫層取暖,也是同樂會可以眾樂樂的必要元素;至於不拿錢的媒體,票就不賣你,這與一口氣要買掉所有劣評報導的「手筆」一樣,Money遊戲沒人玩得比St Clair更得心應手了。

休.葛蘭的喜劇功力在於Florence的一切真相,他心知肚明,基於愛,他從不拆穿,反而是全力玉成,這時候的《走音天后》才進入到最核心的主題:St Clair 與Florence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甚至默許St Clair夜不歸營,另築愛巢。這是感情?友情?抑或恩情?或是:St Clair懂得如何投Florence所好,一切都打理得妥善周延,能讓Florence開心,St Clair就有更多的銀子可以揮灑。

只不過,Florence究竟是真糊塗?還是假聰明?導演Stephen Frears用「樂觀」與「開朗」來解釋她何以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使偶有突擊檢查,也沒打算追根究柢,一如她的音樂會上明明有各種訕笑聲,但是她選擇只聽「笑」,不聞「訕」,反正她只是要證明自己「未必會唱,但是真的唱過」,即使有夠阿Q,有錢就是萬能,誰奈他何?

Hugh Grant會奪走全片光采,關鍵在於他也相信自己吐納的白色謊言。他洞悉人性規則,也自在悠遊,他不評斷所有的「惡」,只要一切流轉自然,老太太開心了,大家亦都開心了。他靠著金山建構的白色謊言,裹著厚厚蜜糖,但裡頭無毒,不傷己亦不傷人,一口一口咬下去,咬到的人都開心,個個喜逐眉開,不就這樣一生了嗎?

魔法黑森林:超越童話

《魔法黑森林(Into the Woods )》是一部顛覆童話,也來挑戰童話的嘗試,前身來自1987年的同名舞台劇,由詞曲作家Stephen Sondheim和編劇James Lapine合作的音樂與劇本構成了電影的骨架。 趣味源自童話,難度亦在童話。

《魔法黑森林》的最大工程在於如何把德國《格林童話》中的《灰姑娘(Cinderella)》、《小紅帽(Little Red Riding Hood)》《長髮姑娘(Rapunzel)》,以及英國童話《傑克與豌豆(Jack and the Beanstalk)》等四則童話串成一則有機體故事,有此嘗試,可見膽識不凡,最後陷入說教泥淖,則更顯工程艱難。

劇本把發動機交給了Meryl Streep飾演的女巫,鑒於百年僅見的藍月即將來到,她強迫麵包師傅(飾演)在三天之內找齊「「雪白如奶的乳牛」、「血般鮮紅的斗蓬」、「玉米黃長髮」以及「純金鞋子」,好讓她得能還老返童,重享青春紅豔,交換條件是讓不孕的麵包師傅妻子終能有身。

前提如此設定,無非就是讓知名童話得到了一齊在森林中出現的「合理」解釋,但是就在她揭露魔咒私密之時,觀眾也明白了兩件事:女巫曾經動了凡心,與麵包師傅的老爸有過一夜情,害她珠胎暗結,但是對方卻順手偷手了珍貴的魔豆,讓她瞬間破功,紅顏變老婦,這則恩怨,帶出了魔豆與巨人的伏筆; 至於她保護私生女,把她藏諸高塔,則不啻是《長髮姑娘》的變奏版了。

《魔法黑森林》的編劇策略採取的是「正反合」技法,前三分之一交代了四則童話的傳統,到了中間則是讓每則童話都起了變化,正向敘述是幫助影迷「溫故」,反向顛覆則是要讓觀眾「知新」,同時還要有點奇襲之效。只不過,《魔法黑森林》早在廿八年前就已全面改寫童話,相似技法則已被後繼晚輩襲用:女巫遇上負心漢,所以施下魔咒,這一招,《黑魔女:沉睡魔咒(Maleficent)》用過了;救苦救難的王子未必忠誠可靠,《冰雪奇緣(Frozen)》和《黑魔女》中不也就大玩特玩「真愛」之吻的重新定義嗎?在一個爭先「拼貼」前輩見聞,爭拾牙慧的年代中,原創點子真的稀如鳳毛麟角。

不過,《魔法黑森林》對《灰姑娘》著力最深,也最有看頭。例如,Cinderella不再倚靠老鼠與南瓜來寫午夜傳奇了,卻另有一群鳥兒來排難救急,可怕的是,這群鳥兒還有侵略性,可是啄瞎人眼的;另外一點可怕的轉變則在於王子開始拿靴找人時,削足適履不再只是一則成語,而是追逐名利的青雲梯了。

一則童話,變得如此血腥,如此殘忍,這麼「反」,這麼「濺血」,是要褪除童話的潔淨外衣?還是明心見性,直指童話的「殘忍」本質?

同樣地,Chris Pine飾演的王子則只能以「花癡」形容,他也許迷戀Cinderella,卻讓她連逃三次(用三個晚上取代一見鍾情,只讓人看見了他的拙笨),但在夜黑風高中遇見落單的麵包娘(Emily Blunt飾演)時,竟然也會坦承自己是天生要來迷倒眾生,而非做個癡情郎(光是這句:「I was raised to be charming, not sincere.」就讓花心成了他的註冊商標,也改寫了王子傳統);更狠的一招則在於Emily Blunt也為之意亂情迷,嘴吧上是亂了套,演錯了戲,心裡卻是不想抗拒,口非心是地要去享受那片刻偷情的歡娛……這條看似走岔的道路,不也在打破童話的「純情」包裝,「神仙美眷」或「同心夫妻」一旦遇上黑森林全都可能走調,其實是走出了童話的夢幻城堡,直接撞見紅塵現實,《魔法黑森林》的殘酷愛情,還真的多添了七分寫實勁力。

其實,傳統童話已無湏再如此勞師動眾再搬演一次,若乏新意,就有徒勞無功之歎,Chris Pine在溪流瀑布旁,袒胸露乳高聲唱起「Agony」的曲子,顛覆的何只是王子形象?連性別的刻板形象也都徹底揶揄戲弄了,整部《魔法黑森林》的魔法還真的就這樣被他給全偷走了。

《魔法黑森林》中的序曲讓每位主角都唱出了他們心目中的「祈願/Wish」,經歷兩個小時的折騰後,得到的結論卻是「許願時要小心,選擇要小心,祈願會實現,但是代價可不輕。你加諸別人的魔咒,最後可能會反作用到你身上…… 那無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的心理抗拒,而是太過苦口婆心的叮嚀,太過直白的耳提面命,誰想帶著走呢?《魔法黑森林》是那麼生猛地朝成人卡通邁前,最後卻回到最保守的課堂,唸起了教條……請原諒我的匆匆告別,不忍回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