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時代:汲古強說愁

畢贛導演《狂野時代》的12點思考:

01.電影人是吸血鬼?所有的電影夢都在黑暗空間內飛翔延展。吸血鬼的意象有文學趣味,但也只是部份靈通,致敬電影史,可以理解;然而日照長、陽光豐沛,不才是好萊塢取代紐約的環境參數?喬治.梅里葉攝影棚的透天落地長窗,不就說明了日光參數的必然與應然?

02.Lumiere 兄弟的《澆水記》是最早的喜劇電影,搗蛋嬉戲,渾然天成,要復刻《澆水記》就放開玩耍,放不開,就尷尬了。有的演員擅長本色演出,意思是不演,比演更有味。更明白一點說:不會跳舞,就不要跳舞;不會搞笑,就不要搞笑。

03.一鏡到底捕捉時間與空間的互動,也是真實與戲劇的對話。一鏡到底,考驗場面調度的規劃與執行力,也已經是畢贛導演的註冊商標,玩得不亦樂乎,再度登場的《澆水記》,透過縮時攝影技術,質疑,也顛覆了時間與空間是否需要一比一的平行運作?雖然只有這一點是新的,卻看得出畢贛想要更上層樓的努力。

04.同樣是一鏡到底,黃覺演唱「小李飛刀」是時間的延展,有人吵、有人打,有人傷,氣不斷,戲在演,導演炫技,演員也炫技,一氣呵成,值得擊掌喝采!

05.仰賴演員口白敘事,考驗演員的聲音表演能力與魅力。厲害聲優,挖心掏肺,讓人沉醉神往,遜一點的演員因為講的不是自己想講的話,往往容易出戲。Meryl Streep 的珍貴就在於她的聲音磁場,魅力萬千。

6.Theremin重現江湖,算是畢贛一系列電影復古工程中最動人的魔法玩意,就算不是手指會放電,純踤透過手與天線的遠近距離及移動來創造音頻與聲量,亮相就是讓人驚喜。可惜以合成器音效聞名的作曲家M83沒能像《意亂情迷(Spellbound)》的作曲家Rózsa Miklós一般,譜出撼動人心的Theremin樂音,《狂野時代》最富記憶點的音樂還是鋼琴彈奏出的七音主題。

07.三段式或五段式結構都無妨,硬要套進文青式包裝,不但畫蛇添足,更像為賦新詞強說愁,反而暴露了繡花枕頭的虛空本質。

08.不再作夢,就能得著永生?蠟燭不點,就不會消亡。如果這點思考成立,何需再製造蠟燭?人之患在於有身,人之患亦在於追求永生。電影既然是夢工廠,不再作夢,也就無需再拍電影。沒有電影的永生,還有何趣味?進戲院的你我,不都是愛作夢的?我們可以不理睬佛洛伊德,也無須強行解夢,徜徉夢境的有限人生,才是珍貴的自由。我要夢,不要永生,更不想像吸血鬼那般拖曳蹣跚度餘生。

09.坂本龍一說過很多導演都很任性,畢贛也不例外。電影是蕩麥製拍,電影中還有蕩麥點歌台,蕩麥火柴,蕩麥香菸……無所不在的蕩麥,有惡搞趣味,亦是畢贛念茲在茲的簽名,卻都跳不脫任性的手掌心。

10.畢贛努力複刻電影史上的經典畫面,從盧米葉、穆瑙到奧森威爾斯,壓軸的駁船故事,應該就是致敬法國導演尚·維果的《亞特蘭大號(L’Atalante)》,男孩不在乎女孩在他頸子咬上一口,有愛,就不乎是不是吸血鬼,也在不乎日出了。

11.膠卷放映確實已經成了稀世,但是機體可以不要那麼斑駁陳舊嗎?重現百年前的光熱與美好,應該才是讓人不願割捨的嚮往吧!

12.看得出手痕的特效,反應著時代的工藝水準,刻意求拙,當然是致敬那個已經遠行的年代,拙而能得著樸素質感,其實更動人;拙而簡陋,處處罅隙,美學上誤判就劣了。就像書寫,是為了傳情達意,一旦字體刻意雕琢求奇,就失去了溝通初心。好好講好一個故事,其實是大學問。

紫蝴蝶:得不到的愛情

戰爭時期,人命像螻蟻,隨腳一踏就沒命;戰爭期間,愛情像泡沫,一吹就沒了。

婁燁電影《紫蝴蝶》中的劉燁就是百分百的倒楣鬼,生不逢時、穿錯衣裳、從此墜入無間地獄,永難翻身。

亂世兒女貪戀小情小愛,何罪之有?婁燁用了姚敏的名曲「得不到的愛情」,豐潤了愛情蜜甜,也暗示了愛夢成空。甜中有酸,韻味十足。

陸麗填詞的歌曲,有些幽怨:
我得不到你的愛情
像冬夜裡沒有光明
你不給我一顆痴心
像黑夜裡頭找不到那蹤影

然而,《紫蝴蝶》中這首歌曲出現的時機卻是女接線生李冰冰與男友劉燁在愛的小窩裡,播放黑膠唱片翩翩起舞的歡樂時光。

透過時代歌曲,在亂世中追逐小情小愛,符合熱戀男女的苦中作樂的小確幸,即使歌詞中對於愛情幻滅的書寫是那麼恐懼與巨大,不到大難臨頭,根本沒人當一回事,觀眾就聽著歌曲從耳邊滑過:
我得不到你的愛情
像春花沒有雨淋
你不給我一顆痴心
像夢裡春花留下一點幻影

紅塵中人參不透鏡花水月,更不知道幸福時光多短暫。李冰冰只是去火車站迎接男友歸來,卻因劉燁穿錯朋友外套,變成特務,引發槍戰,天旋地轉,莫名成了槍下亡魂。得不到愛情的女人死了,得不到愛情的男人成了生不如死的活鬼。

一曲成䜟,此之謂也。

不過,戲劇的豐饒多姿,未必符合歷史正確,姚敏作曲,姚莉主唱的「得不到的愛情」是由上海百代唱片出版,1948年3月18日錄音,1948年10月1日出版。換句話說,歌曲問世時,中日八年戰爭已經結束,塵歸塵、土歸土,無邊冤仇硬被時光拋到遺忘的宮殿裡冰封。

當然,「得不到的愛情」同樣適合詮釋另一對無緣戀人:章子怡與仲村亨。

我要你的愛情
我要你的癡情
你不給我溫馨
何處有熱情去找尋

特務不能談戀愛,殺手也不行,戰爭底下,一切皆如夢幻泡影,《紫蝴蝶》用歌還真用的巧妙細緻。

我得不到你的愛情
像冬夜裡沒有光明
你不給我一顆痴心
像黑夜裡頭找不到那蹤影

天浴:政治退燒的本色

舊影夢回錄之一:

時間無情,很多人可能已經不知道有過《天浴》這部電影,還在1998年金馬獎拿下過最佳影片、導演、以及男女主角大獎。

第一次當導演,就包辦影片和導演大獎,未必是好事,一時風光,時間終於會找到妥適定位。

《天浴》改編自嚴歌苓小說,同樣屬於文革傷痕的主題,陳沖曾經表示:「《天浴》的故事講述的是我們這一代人對『文革』的狂熱,我們的犧牲以及最終的幻滅。」確實,狂熱與幻滅,正是很多電影的核心命題。

女主角文秀是一個充滿熱情的城市女孩,文革的上山下鄉運動讓她來到藏區牧場,才明白人生殘酷。一心想回家的她不惜犧牲肉身,最後只成了別人的玩偶。

夢想失落,願景破碎,是人世每天發生的故事,有人舔血療傷,翻身再戰,另起一片天;有人折翼神傷,從此金劍沉埋;有人黯然魂銷,飄零流水去……不管是哪一條路,哪一種發展,都很適合電影的煽情操作。

《天浴》裡不知天高地厚,成天高嚷大話口號的革命小將,一定要遠涉蠻荒,成天與日月星辰相伴,歸家路已邈,錦衣已磨空,才會猛然憬悟政治狂熱的殘酷真實:掛在嘴邊的政治口號、貼在牆上壁上的標語只是殘酷人生裡一堆無用的廢紙而已。

《天浴》的故事很傳統,愛作夢的女孩蛻變成不再有夢的女人,最後連個殘夢都不得圓的悲傷際遇,投放在高原曠野的時空中,格外蒼涼,因為男女沒有愛情,只有性欲,山川無語,日月不言,不管你是喜或悲,太陽、月亮每天依舊升降迴轉,人的渺小,人的卑微,在大自然的映照下更加無所遁形。

但是人的複雜也就在於人很難認命,期待和掙扎都會改變人生命運,越是把人擺放在一個沒有希望的時空中,現實與理念的矛盾就越有雕琢的空間。

洛桑群培飾演的無能老金,搭配一臉生澀的李小璐,坦白說,演技都很嫩,因為嫩,不太演得出內心起伏,拙拙悶悶,幾乎看不出演戲的痕跡,青澀中反而帶有一絲一種質樸感覺。正因為太過青澀,也削減了命運弄人的悲痛和憤怒,評審愛他們的質樸,給獎理由其實非常牽強。金馬光環也沒能鋪下平坦星途。

小蟲的音樂替整部電影加了很多分,簡單的器樂配置,簡單的撥弄旋律,替導演陳沖沒能透過對白形容的劇情與心緒起伏都給渲染擴散出來,是一次很有點題效果的音樂創作。

至於初試啼聲的陳沖導演,導戲功力四平八穩,故事敘說流暢,攝影美學也算工整,就是少了些靈氣華采吧!因此打敗侯孝賢的《海上花》拿下金馬獎最佳影片,可以說是評審偏愛與錯愛。

1998-12-13初稿

封神第二部:女力詩經

因為音樂,因為女力,《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讓古典得著新生,卻也因不捨剪裁,險些滑入懸崖。

音樂與女力,都聚焦在那爾那茜飾飾演的鄧嬋玉身上。

首先,有蒙古血統的那爾那茜,既有俠女的冷峻眼神,更有她有花木蘭的孝思與戰技,同樣也有樊梨花的少女心,成功讓《封神二》從第一集的肌肉男風轉向成英颯女風。她與姬發(于適飾演)的幾場對戰場景,不論是懸崖追逐或水下搏鬥,她的追趕跑跳殺對照姬發的逃閃避躲擋,女強男弱的戰技表現,十足強化了戰神本色。

不過,《封神二》最有創意的設計應該就是透過鄧嬋玉的出場,重現了詩經的民歌生活。那場戲是鄧嬋玉主動請纓發兵西岐,奪「取封神榜,兵臨河邊,騎馬踩上鄉民搭建的浮橋時,竟然聽見鄉民唱起了「有女懷春,河水其泱,何不同舟,共泛水中央」的情歌,那不是「思無邪」的民歌,根本就是極其直接明白的男兒求歡情歌:「有女獨行,山野其荒,何不同車,共赴道路長。 有女憂心,雨雪其滂,何不同止,願慰汝心傷。有女無歸,北風其涼,何不同棲,願效比鴛鴦。」想陪你同行,想要同棲做鴛鴦

首先,「有女懷春」原本就是詩經文詞,出自《詩經.召南.野有死麕》:「 有女懷春 ,吉士誘之。」這位用歌聲誘惑女郎的吉士,不就是埋伏在水中扮起搭橋鄉民的姬發,他們相遇河上,一見鍾情,即使終需兵刃相見,歌是歌,情是情,兒女情長在女戰土的胸廓中另有天地,就等情緣發酵。

其次,四字歌詩亦是詩經原色,透過現代音符重現古曲本色,讓人可以想見詩經盛行年代的歌唱風情,剛好吻合了《封神二》的商周時代風情,古謠新唱,把古典翻轉成了流行,其實是請出千年古謠來填補《封神》系列,忙著套用西方電影科技書寫史詩,縱使技術繽紛,卻少了傳統原色的蒼白失血。

但是,聞大師兵臨城下的攻城前夕,導演烏爾善卻讓西岐軍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高聲唱著:「適此樂土,我居我處。樂此樂土,我守我護。」

烏爾善這款安排用心有二:風雨前夕,唱出抗暴決心;再次透過新風古謠,再次背書商周時代風情。但是太過刻意,反而顯得時地不宜,用在歡慶豐收的豐年祭絕對合適,用在決戰時刻,則是古怪又荒謬。

就像聞太師用火石攻城,火石所到之處,屋毀人傷,四處逃命的西岐居民居然齊聚西岐王府。

為什麼?王府是銅牆鐵壁?火石不侵?王府有避難洞穴,可以庇佑婦孺?答案都是否定的,硬要老百姓集中逃到王府,只是便宜了聞太師軍隊的大屠殺,從戰略上或劇情上都不切實際,反而凸顯西岐軍兵根本不知死之將至,先前的歌舞歡慶更是莫名其妙。

古謠古風有古意,但是用錯地方,就只剩古怪了。

其實,《封神二》從《封神演義》和《武王伐紂平話》擷取了不少佛道血色的神話素材,細節處頗見用心,不管是殷郊的三頭六臂,或者是魔家四將與四大天王的等號關係,都讓導演烏爾善的殷商史詩能夠貼近中土血脈,娛樂性與觀賞性都有亮點,即使拙笨,也有可愛可笑之處,還是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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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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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賽利小夜曲:聲聲慢

只要聽過「Toselli Seranda/托賽利小夜曲」的旋律,你一定會喜歡它;只要了解它的歌詞,你一定會愛上它。

有兩部華人電影使用過「Toselli Seranda/托賽利小夜曲」。分別是:中國田壯壯2001年的《小城之春》和台灣導演馬志翔與魏德聖合作的2014年電影《KANO》。

田壯壯的《小城之春》翻拍自費穆的1948年經典《小城之春》,費穆版用的時代歌曲是王洛賓採集的「都達爾與瑪麗亞」,田壯壯不想沿用,加上王洛賓的音樂版權昂貴,所以換上了又名「悔恨小夜曲」或「歎息小夜曲」的義大利名曲「托賽利小夜曲」。

這是義大利作曲家Enrico Toselli為了紀念一段短暫的戀情而寫的傷情歌,他在1907年觸犯禁忌與公爵夫人Luise Antoinette Marie私奔结婚,可是甜蜜時光不到五年,1912年兩人就離婚了。

歌詞中的「Like a golden dream, in my heart e’er smiling.
快樂幻影,像金色的夢,
Lives a vision fair of happy love I knew in days gone by.
長佔我的心,難忘往日繾綣深情。」
或者「Will my dreaming be in vain? 難道一切都成夢?
Will my love ne’er come again? 我的愛永不再臨?」
不但是作曲家春殘夢斷的心境寫照,同樣也適用《小城之春》那段有情無份的戀情。

至於《KANO》的這首曲子出現在男主角吳明捷(曹祐寧飾演)到舅舅開設的山陽堂書店探視店員阿靜(葉星辰飾演),剛好舅舅進口了當時最流行的科技產品─收音機,轉開開關,立刻傳出了「托賽利小夜曲」。

樂音浮動間,吳明捷騎單車載著阿靜穿過嘉義鄉野,青春正好,戀情正好,導演只是用這段旋律註記他們的純情。

橫跨默片興有聲電影的好萊塢女星Gloria Swanson主演的第二部電影《愛情的犧牲(The Trespasser)》,原本是默片,因應有聲電影技術的突破,改成了有聲片,她不但獲得奧斯卡女主角提名,還一口氣唱了「Love, Your Magic Spell is Everywhere」、「I Love You Truly」和「Serenade」三首主題曲,其中的「Serenade」就是英文歌詞版的「托賽利小夜曲」。從默片到有聲片,這麼輝煌的歷史,充分說明了何以Gloria Swanson是主演《紅樓金粉/日落大道》的不二人選。

後來陸續還有多種改編版 ,「COME BACK」和「YEARS AND YEARS AGO」,旋律都是「托賽利小夜曲」,借用莎土比亞的名言,玫瑰不論叫什麼名字都一樣芬芳,好聽的音樂也有同樣的魅力,不論叫啥名字都一樣讓人陶醉。

1929年,嘉農棒球隊成立。1931年,嘉農棒球隊在夏季甲子園打到第二名。《KANO》的男女角色聽到的「托賽利小夜曲」,精準反應了那個年代的風尚與流行。

八十年歲月過去後,奧地利導演史蒂芬.羅茲威斯(Stefan Ruzowitzky)獲得200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及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偽鈔風暴(The Counterfeiters)》中,這首「托賽里小夜曲」再度現聲。

《偽鈔風暴》描寫二戰期間,有二、三十位猶太人負責在納粹集中營研發偽造英鈔和美鈔,為了保住小命,只能全力以赴。僥倖活下來,卻已經骨瘦如柴的猶太人,就在納粹戰敗那天,轉動納粹軍官的留聲機,放出了這首「托賽里小夜曲」。

重獲自由,本該歡欣,但他們早已家破人亡,何歡之有?「托賽里小夜曲」的歌詞不就又是受難心情的寫照:

Like a golden dream, in my heart e’er smiling.
快樂幻影,像金色的夢,
Lives a vision fair of happy love I knew in days gone by.
長佔我的心,難忘往日繾綣深情。
Still I seem to hear, your laughter beguiling.
依然看見,你迷人的眼,
Still I see the joy, the love light beaming from your radiant eyes.
依然聽見你忘憂解愁的笑聲,
Will my dreaming be in vain? 難道一切都成夢?
Will my love ne’er come again? 我的愛永不再臨?
Oh, come, shall we waste the golden hours of youth far apart?
歸來!可知青春年華一去不復返!
What care I for life, without you by my side? 沒有你的愛,我尚活著怎生!
Do not delay, the hours slip away. 莫再逗留,歲月去不停,
Your arms are my paradise. 你好比是我的靈魂,
You and only you can fill my heart. 失了你像失掉我的心。
Oh, star of my heaven, 啊! 我的天上明星,
Come back and shed your light upon my way. 歸來吧! 照耀我前程。
Come back! Come back! 歸來,歸來

死裡逃生的可憐靈魂,聽著優美又哀傷的歌曲,愛情喚不回了,失去的幸福不會再回來,人生早已殘破,歌聲越是宏亮,無奈的悲哀就更濃烈,劫後餘生,一切卻恍如殘夢。影中人和觀眾一起演出落淚交響曲,一點都不意外了。

「托賽里小夜曲」Toselli Serenade
Composer: Enrico Toselli
Lyricist: Karl Böhm

四探蘇州河:恍惚人影

牡丹跳河前說,要化作美人魚來找馬達。

然而,出現在馬達面前的美人魚,名字卻叫美美。

牡丹也好,美美也好,都是周迅飾演。然而,牡丹愛著馬達,美美卻不認識馬達。

婁燁導演的《蘇州河》邀請觀眾和馬達一起確認,蘇州河畔真的有過美人魚嗎?當然,更關鍵的是:美美是不是牡丹?面對背叛,牡丹還愛著馬達嗎?

25年來,今天第四次看《蘇州河》,從光碟到膠卷,從2K到4K修復版。年輕的周迅真美,青春無敵。初試啼聲的婁燁真是犀利,癡迷拆成癡與迷,各自提煉出醇厚烈酒。

有一天,如果我走了。你會像馬達一樣找我嗎?會。一直找到死?會。你撒謊。

正因為只有馬達做得到,所以是神話,是傳奇,是電影。

周迅既是冷眼看淡男女情愛的歡場女子美美,同時又是清純無邪,只知有愛不知人間奸邪的牡丹,集妖豔與清純與一身,幻化成似真若假的雙面夏娃角色,激射出曖昧難辨的神秘光芒,這樣的角色設計固然是要凸顯周迅的明星光彩,同時也透過緊貼著周迅的攝影機,訴說著愛慕與錯焦,成功打造出一個「花非花,霧非霧,像霧又像花」的迷離幻境。

《蘇州河》出現三首曲子,兩首是流行古曲,「夜上海」和「蘇州河畔」,都在提點著記憶與垃圾並存的城市座標,繾綣軟調,輕輕唱著兒女私情:
夜留下一片寂寞/河邊不見人影一個/我挽著你 你挽著我/暗的街上來往走著

第三首首則竇鵬作曲填詞的「恍惚的眼前」,婁燁在電影中想講的話,沒有講明的話,透過歌詞都已委婉呈現:

看不見
你的臉
也看不見你的眼
恍惚的一片
朦朧的夜晚
沒有星星
沒有燈

看不見
你的臉
也看不清你的視線
你總是浮現
在雨中的夜晚
沒有星星
沒有燈

可我眼前總是不斷浮現你的臉
總想抓住你視線
可你總像風一樣
吹過我身邊
輕輕吹走我的歡樂
慢慢留下我的寂寞
模糊看到我的眼前
還是恍惚的一片

「恍惚的眼前」唱出了兩位男主角,不管是攝影師或者快遞馬達的男性焦慮:眼前的這位女子,不管她叫美美或者牡丹,你真的看得透她嗎?

美美來去如風,走了,不知何時會回來?也不確定回不回來?橋上出現的人影帶給攝影師多大的補償或安慰?

就算攝影師的鏡頭從不說謊,就算攝影師總是站在最近與最私密的距離凝視著美美,但卻也猜不透眼前這位女子謎一般的心思(甚至身份,畢竟美美一度曾被誤會是牡丹,卻也心甘情願地在大腿上貼上牡丹貼紙,扮起牡丹),愛人如謎,高度的不確定性,焦燥的失落壓力,是否與歌詞遙相呼應?

16mm底片拍攝的《蘇州河》正好也呼應著城市與記憶隨著時間斑駁的粗糙顆粒,斷片的剪接,同樣也營釀了全片追求的敘事迷幻。

詹天馬:桃花泣血歌謠

阮玲玉沒來過台灣,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對她並不陌生。

阮玲玉不會講台灣話,也不會唱台灣歌,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很多人都會唱她的電影歌曲。

台灣第一張電影原聲帶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

電影是默片,當初在上海上映時,現場搭配什麼音樂?史料欠缺記載。但是,電影來到台灣時,可是轟轟烈烈,創造出著名的台語歌謠-「桃花泣血記」。

關鍵在發行《桃花泣血記》的片商詹天馬。

他是著名的電影辯士,負責講解默片或者外國電影劇情。

1932 年因為要映演《桃花泣血記》,他想到租借車輛,大街小巷播放歌曲,宣傳影片的策略。

於是詹天馬參考電影富家少爺愛上貧家女孩的愛情悲劇,寫下歌詞,請王雲峰譜曲,再請歌仔戲演員出身的純純(本名劉清香)主唱,灌錄成唱片。

然後,宣傳車掛上電影海報,接上麥克風和喇叭,沿街播放,這種行動宣傳果然吸引許多觀眾,歌曲紅了,電影也大賣,寫下打歌又打片的雙贏佳績。

詹天馬填寫的歌詞兼具「勸世」與「預告」功能。「勸世」主軸就是自由戀愛最好,父母不要干涉太多: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解說」功能就是「劇透」,歌詞在說戲,這本來就是詹天馬的「專業強項」: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琳姑出世歹環境,相似桃花遐薄命。

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

歌曲最後則是「勸世」兼「廣告」:

做人父母愛注意,舊式禮教著拋棄,結果發生啥代誌,請看桃花泣血記。

當時錄音技術普普,純純的歌聲就今日標準來看,太過尖銳了些。但是,「桃花泣血記」的歌聲早已成了歷史文物。

228事件,菸攤婦人與軍人發生流血衝突的發生地,就在詹天馬經營的「天馬茶房」外騎樓。或許因為如此,詹天馬的電影事蹟,各界討論有限,反而是他的女兒詹慧玉後來扮演著薪火相傳的傳承角色。

詹天馬的女兒李詹慧玉於2025年一月11日凌晨無病無痛往生極樂世界,享年95歲。

空房間裡的女人:困局

「老太婆,把球丟回來!」

這句話,惹惱了《空房間裡的女人》的女主角余艾洱。

因為,她雖中年,離老太婆還很遙遠。

因為,那顆從後方飛來,撞到她背部的籃球,既重又疼。

生氣的余艾洱撿起球,急轉身丟向出言不遜的男生。

結果,球砸中了一位老奶奶,送醫急救。

中國導演邱陽的首部長片《空房間裡的女人》透過這場戲說了兩件事:首先,余艾洱是個不快樂的女人。關心女兒,女兒卻愛理不理,出現在學校球場,怎麼也看不見女兒。

其次,她是個凡事不順心的女人。被球砸到,又用球砸傷人。

如果生命像一張蜘蛛網,余艾洱不是結網的蜘蛛,而是困在蜘蛛網上的飛蛾,想飛飛不了,所有的掙扎,即使耗盡心力卻都像白忙。

她的困與悶,構成了《空房間裡的女人》的主體,也促成了電影的視覺美學。

觀眾隨著攝影機的鏡位,跟著、順著、盯著余艾洱的身影與腳步,沿著蜘蛛網的糾纏網絡認識要離婚的丈夫、不順從大人規劃的女兒、充滿怨氣的同學、失智的婆婆、疏離的爸爸媽媽、憑空爆出的妹妹、陪著身分不詳的男子跳舞、遇見總是貼著她說話的家服員,還有突然就不運轉的洗衣機,以及明明戒了卻又重新開始的的菸…….

最困惑的或許是吵著要離婚,卻又需要填充慾望;明明要分手了,還想好好再聊聊;當然,還是會有一言不合就摔盤子的爆發…….

導演邱陽說人生Some Rain Must Fall,所以英文片名就如此命名,我的閱讀則像是The Portrait of A Confused Modern Lady。侷促的空間、挫折的生活、黏膩的往事、不踏實的感情……最重要的是她一點都不快樂!就像她裸著身子凝視鏡子中的自己,這輩子或許就只能這麼空白過去。

議題滯悶,視覺都在框架裡外穿梭,余艾洱的眉頭也從未鬆解過,生命裡的秘密與痛楚,導演沒想說得太清楚明白,因為人生本就一團混亂,滯悶就是不可迴避的現實。倒是余艾洱演活了這位困在蜘蛛網裡,只能愛自己的女人(余艾洱/余愛爾)。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颯

「解封」至少有雙層意義:回顧新冠疫情,對照的是封城的慌張與肅殺;面對歷史檔案,訴說的是穿越煙塵,揭露秘密,面對歷史。

中國導演婁燁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從「解封」電腦檔案起手,連結了被遺忘/割捨的電影片段,以及遭遮掩/迴避/誤導的疫情訊息,透過「虛構」的「疫情」視訊,參雜「曾經」網上廣傳再廣傳的「真實」影片,虛與實在疫情擴散期間相遇、握手、交錯、融合、新生……戲劇更有張力,真實更得著背書,婁燁的膽識與才情,讓技術與藝術碰撞出燦爛火花,也讓世紀疫情的真實面容,得著不容閃躲迴避的紀錄與記憶。

議題如此沉重,婁燁卻有舉重若輕的高明策略:由虛入實,一切如真;從實看虛,真上加真。

「紅樓夢」玩的是:「賈雨村/賈化/湖州人(假語存/假話/胡謅人」與「甄仕隱(真事隱)」的文字迷猜。婁燁則是「真假並存雜混的影像辯證」,不管是「重現真實」或「再造真實」,真的假不了,假的更逼真。

所以,先是男主角秦昊目擊染疫患者當場倒下的「驚惶」再現,再連結他和發病人曾經短暫肢體觸碰的「焦慮」,極其寫實的「再造真實」,就準確呼喚出當代人共同面對的疫情記憶。

然後是緊急封館(旅館)的一門之隔,兩個世界:有關係的想盡辦法找後門,對照新疆烏魯木齊隔離中無處可逃的高層住宅火災。虛構的,你沒有懷疑;真實的,逼真到讓你止住淚水。諸如這類把一加一的數學結果,擴散成無限大的化學效應,讓《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有如駕馭著虛實雙頭馬車,一路往前奔馳,咻咻馬鞭和達達馬蹄都擊中了觀者心房。

婁燁的選材與剪裁,兼及了傷痕與不得不隨遇而安的苦衷,有傷痛淚水,也能苦中作樂,呼吸節奏快慢有致,情緒轉換也拿捏精準犀利。

例如,劇組人員透過群組連線在除夕夜的縱情解放,比對方艙醫院的廣場舞,一個苦難族群因應世紀劫難的「實況重現」,就此得著感性與理性的交叉互動,再從九宮格畫面擴大的加倍堆疊的影像排列,你早已無法分辨虛構與真實,因為早已混成一體,而且越翻滾越巨大。

然後,吹哨者李文亮的最後影像浮現,再搭配全城吹哨的「紀實」影像,婁燁面對可以快速取得影像,卻又因為資訊氾濫而快速遺忘的數位人生,提出了極其關鍵的積極主張:「隨便拍點什麼,幾年後看都會很有趣的。」

「私影像」原本只是一人或一家之私,卻在有意或無意之間留住了時光參數,內含的資訊因此超越時光,成了歷史文件,這一切像極了電影誕生初期的Lumiere兄弟與Edison 順手留住的時光印記。

這一點巧妙呼應了開啟電影敘事的「十年前」沒拍完的影像內容,劇情片能夠幸運重生,私密又隨興錄下的手機影像,同樣可以提供詮釋時代的重量,在在提示了數位年代瞬間即逝的影像,擺進合適的框架裡,就能取得新詮能量。

回頭凝視/檢視武漢疫情的時代面容,當然是婁燁的主線,但是他沒有偏廢電影片名中清楚指涉的「未完成」電影。這個「籠統」卻半點不含糊的名稱,既是在明示/暗示著婁燁被官方壓制的《春風沉醉的夜晚》,卻也在連結曾經廣為流傳,卻又被快速「消失/失聲/扭曲/誣指」的網路影像。

然後,如果你知道婁燁的《頤和園》曾經翔實紀錄六四學運,就更能體會他在本片中大量使用被官方誣指為虛偽作假,卻查核為真的網路影像,更能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電影中做出「夫子自道」的誠實告白:「如果電影拍了卻不能被看見,導演為何還要拍,拍了也過不了審批,上映不了,給誰看?」

這是非常誠實的剖白與告解,答案就在他完成的每一部電影中,他沒有向壓力屈膝,沒有因為寂寞而退縮,更沒有沉溺在「熟能生巧」的創作框架中。每總能一次,他都在挑戰自己,也超越自己,《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就是他駕馭數位科技的新嘗試。一旦有人有影,總能衝撞出翻天巨浪。

婁燁知道怎麼為時代傷口留下影像見證,更多方為藝術創作找到新出口。他無需開口批判政治,卻讓人看清楚更多政治現實,那就是影像不死,電影歷經百年滄桑,依舊挺進觀眾內心與夢想的真實力量。

一起發想與編劇的婁燁與馬英力夫婦,以及所有參與的幕前幕後工作人員,能夠在那個體制與氛圍中協力完成《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他們所需承受的風雨壓力,其實是生活在台灣的我們難以理解的,正因為體制落差,被電影擾動又刺痛的政治氣壓與現實風波,都讓這部電影的成色更加醇厚與珍貴。

有十四億人無緣觀看《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重新認知與重溫那起改變歷史腳步的疫病風雲,唯獨台灣人可以,唯獨金馬獎可以。從婁燁與耿軍這些獨立製片的勇士不懼刀口,帶著電影來到台灣的那一刻,就已經說明了台灣的獨特與幸福。

沃土:破碎農村都市夢

中國導演王小帥的《沃土》,有三大亮點,都和槍有關。

首先是水槍。

《沃土》的男主角是唸小學的小男生, 名字就叫沃土。原本務農的老家土地卻已成了荒地,年輕人都到都市發展,「國家」正在力行把農民移出大山,到城鎮去住的新農村建設。沃土不關心這個議題,看見同學有水槍,他也成天嚷著要水槍,但到都市工作的爸爸一直忘了他的承諾。遺忘或者不重視,正是電影的基調。因為電影回顧了人民公社的往事,國家有過的承諾,很快就幻滅,新的承諾又要翻天覆地來過。

其次是地下的槍。

沃土的爺爺過世後,每晚都會出現在沃土夢中,母親認為託夢必有緣故,於是循著夢境開始往地下挖,結果挖出了一枚銀圓和一箱子的步槍。水槍變步槍,發財夢碎,卻帶出了家族被掩埋的往事與記憶。

銀圓讓失連的家族都趕了回來,外移的與留守的家人唯一的連結只剩金錢,當然是諷刺,卻也是現實。地下挖出有殺傷力的槍枝,變成燙水山芋,更巨大的論述則是地下挖出的一切都屬於「國家」,既不舉報,又私自掩埋,就得面對刑事責任。國家陰影再度出現,《沃土》主題昭然若現。

第三是幻滅的槍。

沃土最後拿到了水槍,而且比同學的水槍更新,更大,但是同學都搬到城市去了,學校也廢校了,原本的夢想成了妄夢。失落的童年,破碎的槍夢,恰巧對照了爺爺埋牆的舊日心情。

不過,水槍或步槍都只是王小帥討論農村議題的扣發扳機,他真正關切的是國家強迫農民搬遷的「現代化」議題,以及因此帶來的失憶與失落,最後,沃土也來到大都市,住進狹窄的水泥建築裡,遙望著遠方高聳的摩天大樓,都像是巨大的食人怪獸,國家與怪獸的連結,也是《沃土》再三致意的連結。

王小帥想講的都市迷失與農村失落主題,清楚明白,只是王小帥繞了一大圈,還得靠城市擴音機再廣播一次,迂迴又迀迴,也只能點到為止,卻累了觀眾,實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