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速5公分:真人雕塑

雖然主角名字一樣,內容同樣源自新海誠的創作,《秒速5公分》與《秒速5公分真人版》其實是不同的電影,各有所長,也各領風騷。

不只是片長不同,觀影感受更不同。《秒速5公分》只有63分鐘,《秒速5公分真人版》122分鐘;我享受《秒速5公分》的浪漫,我相信《秒速5公分真人版》的浪漫,從享受到相信,說明了動畫與真人的毫釐之差。

導演奧山由之改編新海誠原著的真人版《秒速5公分》,承繼了新海誠的浪漫與純情,重新排列組合了動畫版的三個篇章:「櫻花抄」、「太空人」和「秒速5公分」,以男主角遠野貴樹為核心,敘述他的寂寞、癡情與追求,針對青澀的、放在心上的海誓山盟,吹出了一顆顆沁人心脾的青春泡泡。

是的,山盟海誓不難(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脫口而出),記住才難,履行更難。

不論是漫畫或電影,《秒速5公分》都在鼓吹/販售一種純真情懷,為所有沒能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的年輕孩子獻上祈禱與祝福。

動畫版因為精練、也因為縱情揮灑絢麗色彩,凝聚了純真的嚮往、悸動與勇氣,打造了讓人嚮往的理想境界,讓不盡完美的失落,也能在胸口存一口氣,唏噓也好,感嘆也好,都讓(主角的)遺憾不再是(觀眾的)遺憾!

真人版的松村北斗很有魅力地詮釋了男主角遠野貴樹的孤僻、寂寞、癡情與追求,

動畫版讓人流連陶醉的關鍵魅力在於詩情,「秒速5公分」指的是櫻花落下的速度,動畫速度的秒速感覺更慢更長、更有咀嚼餘韻;真人版的秒速則太寫實、太匆匆,留不住、握不了,雙手空空,不堪,也不及擁入懷中。

詩情或許薄了,真人版的寫實另有魅力,導演新增了宮崎葵飾演的老師和吉岡秀隆飾演的天文館長就是最佳綠葉。

特別是在天文館的劇場裡,就在貴樹述說舊夢往事的座位旁,不久前,不也正有高畑充希飾演的明里對著館長傾訴心情嗎?因為時間差,緣慳一面;因為同一位聽眾,斷線悄悄又串了起來。這款偶然與巧合,參照電影中多次出現的「人生相遇的機率只有百分之0.0003」話白,不就讓對這段「刻在心裡的青澀情懷」更有耐人溫存的微熱脈動,也就更讓人相信嗎?

當然,真人版從成年的貴樹說起,比對不時回想的少年往事,所有的孤僻落寞不合群,無法與親近卻無從貼心的女伴花苗(森七菜飾演),都在註記貴樹無以名狀的惦念與牽掛。不論是一廂情願或者兩情相悅,不論是天涯咫尺的青梅竹馬或者咫尺天涯的辦公室同志,都對「愛不著/愛無能」的惆悵,有了更立體,也更深刻的雕塑。

至於風雪夜的煎熬、還有岩舟驛站的溫暖火爐,動畫版的想像還是遠勝實景的素描。想像,無限遼闊;實拍,反而侷限。

就像童年版的遠野(上田悠斗飾)與明里(白山乃愛飾),畫的世界就是比真人世界更讓人心馳神往。

就像平交道上的擦肩而過,再回首人事已非的白描,太多電影用過,就給人招式用老的扼腕輕嘆。

改編就是要改要編,復刻經典還是要找到新點切入,《秒速5公分真人版》做到一半,已經不容易了,略為傾斜的蹺蹺板,還是可以盪呀盪的盪出個風景。

日租家庭:表演真假辯

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表演?看似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卻藏著神秘等號。

布蘭登.費雪 (Brendan Fraser )主演的《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描寫一位在日本靠「表演」維生的美國人Phillip,從一位sad American到假丈夫、假爸爸到假記者,每一次的演出都在探索表演的真諦:你是在成就自己?撫慰他人?更殘酷的是:傷害與療癒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日租家庭》可以和《影星傑.凱利》對照來看,因為兩部電影都告訴大家:演別人容易,演自己最難。

電影中的核心對白是:「人為什麼喜歡說謊?」「因為,講謊話比較容易,講真話太難。」真與假的辯證就是《日租家庭》反覆致意的趣味。

演員演出角色能夠演得栩栩如生,富貴榮華都會伴隨掌聲而來。演得像,其實是演員本事與本色,一旦跨不過作戲門檻,表演段數就落了下層。雖說情真戲就真,然而演員究竟要入戲幾分,才不會逾越邊界,搞亂真實人生?過或不及的分寸拿捏成了電影的發問與趣味所在。

Phillip是經常碰壁、找不到機會的小小咖演員。一方面美國人在日本找機會,原本就不容易;一方面則是他一直陷在天人交戰的表演迷宮中:熱情會失控?冷靜則疏離?

而且,為什麼在舞台/銀幕上「騙人」,你沒有罪惡感?在真實生活中,卻無法忍受「欺騙」!不管是騙人或被騙!

雖然,電影迴避了他滯留東京的心理癥結,觀眾也不清楚父親魅影究竟傷害他多深?然而,好不容易演到爸爸或者如友如子的角色時,他認真入戲,甚至不惜違反契約、走出邊框,間接證明了表演對他是一場自我療癒的洗禮。

布蘭登.費雪演活了信心不足,卻總是全力以赴的「頂真」氣質,憨厚的笑容、寬厚的身材,都讓他的角色詮釋多了足堪信靠的溫度。因為信心不足,所以怯場;因為頂真,所以每一次的「脫稿演出」都更接近角色的本質,更符合原初設定的目標。電影中,他是actor in need,最後更成了 actor indeed。

《日租家庭》更進一步提出了表演如果是「客製化」的服務業,該當「顧客至上」,「以客為尊」?還是,回歸人性倫常,讓表演更符人性、更有人味?才讓表演得著「立體」質感?

導演宮崎光代HIKARI(光)懂得如何取悅觀眾,她的手痕算是精巧,只需輕輕一撇,只求得著神韻,不致陷溺在「窺奇」或「剝削」的坑洞中。不管是當代社會「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議題;或者日本文化的「貓妖」、「萬神」傳統,她都只是微沾醬油,就已香氣四溢,火候拿捏得極其精準。

搭配演出的柄本明、平岳大和山本真理都各有神采,完成日本當代浮世繪情貌,且有暗香浮動,成就了讓人帶看了神清氣爽,又有共鳴的一部電影。

當然,布蘭登.費雪的流暢日語,再次告訴大家,口條自如,角色就鮮活立體,偏偏很多演員連基本功都做不來,人家影帝不是隨便混到的。

魔法公主:合縱與連橫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もののけひめ) 》得能成為經典,不只是吉卜力團隊與動畫技術 更在於編導宮崎駿運用合縱/連橫的敘事手法,說出了從矛盾對立中汲取生命智慧的動人故事。

對立中有矛盾,從矛盾中找出口是《魔法公主》設定的劇情基石。

首先是人為了存活,所以砍伐森林;森林毀了,眾獸如何生存?恨透人類的森林眾獸因此成了誓不兩立的對頭。

其次,男主角阿席達卡眼見變成邪魔的拿各神,帶著憤恨怒火要去毀滅村莊,被迫拉弓射箭,擊殺拿各神,然而阿席達卡的右手腕感染了拿各神的怒火詛咒,遇到緊急危難,恨意陡生,殺機大萌,他得靠理性壓制,才不會也成了憤怒邪神。是的,他是不時面臨愛恨拉扯的男子。

阿席達卡為了解除右手詛咒,來到「達達拉城(たたら場)」,男人敬畏他,女人崇拜他,帶頭的黑帽大人以友待之,卻也擔憂他別藏禍心,畢竟外部既有覬覦礦產的勢力,也有著想要消滅人類。是的,一個在火焰中煉鐵求生的村莊,暗中也有不同意見相互激盪,再加上行事詭密,行動快速的疙瘩和尚想要在日出前砍掉山獸神的頭,他與黑帽大人的交易默契,更是邪惡心靈人間証明。

阿席達卡與達達拉城男女同屬人類,他想與森林共存,黑帽大人卻相信只有開發才能存活,價值觀與理念不同,必然要走上對立面嗎?想要面俱到的阿席達卡,所有的選擇與行動,就成了滾動故事的發電機。

人類間有矛盾,森林眾獸也各有盤算。猩猩族早就認定人類是毀壞森林的敵人,不爽山犬神莫娜收養了人類小桑;莫娜則是一心一意要除掉森林殺手黑帽大人;山豬神乙事主更不惜犧牲全族也要替冤死的同胞復仇。是的,他們有共同敵人,仇恨的火焰燒紅了他們的雙眼,但在復仇的洪流巨浪裡,彼此也都有芥蒂,互不相信,也互相拉扯牽制。

當然,黑帽大人還背負著人定勝天的自大與自負。她是善待麻瘋病人的良醫,也是從風月場中救出女性的能人,更是能號令全村男女的領袖,對她而言,開發森林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她更想證明自己有「殺神」本事,天皇的諭令只是讓她師出有名,讓手下不用擔心是否褻瀆神明,其實,愚民不會追細究天皇是否真比神明更有神通?位階更高?她是懂得利用體制遂行一己心願的政客。

當然,殺神更是疙瘩和尚的陰謀,假朝廷之名,求千秋不死之身。問題是神都可殺可滅,哪來長生不死能耐?疙瘩和尚的愚昧驕狂恰來自人類貪婪私欲的罪惡淵藪。

小桑也有矛盾。她是山犬之女,意味著曾遭棄養。對人類的恨,除了來自莫娜母親認定人類才是毀壞森林的元凶信念,拒絕與拋棄她的人類共存,也有著根深蒂固的創傷症候群。

全片最引人深思的一點在於被砍頭的人與獸都會有恨,被破頭的山獸神會不會也被憤怒驅使成了惡魔,讓生態盡毀?是不是把頭還了就沒事了?以眼還眼不就是人格化的希臘神話眾神的特質之一?宮崎駿相信愛,也相信唯有寬恕才能人獸相安,才會把所有的仇恨種子都交給阿席達卡來按耐。

阿席達卡理解人類與獸群各自的出發點,夾纏在不同勢力的衝撞拉扯中,他有時與人合縱,有時與獸連橫,而且極力避免被仇恨給吞噬滅頂,他是宮崎駿寄情最深的人格者與少年英雄,至於他在重傷倒下前對小桑的那句「你好美」三個字的禮讚,應該算是宫崎駿筆下最甜美的情書了。

人之患,在於執念太深,圖謀太多,《魔法公主》對人類惡行與劣蹟批判極重,也是宮崎駿想對功利文明念茲在茲的叮嚀與勸誡。至於滿山遍野的小精靈應該是宮崎駿最浪漫的祈願,看完《魔法公主》,能夠帶著小精靈回家,必能一夜好眠,那就是他的魔法。

ChaO:人魚傳奇結婚難

漫畫是漫畫,動畫歸動畫,讀者與觀眾的想像力,繫乎眼睛到大腦的反應速度。

繽紛、華麗、燦爛、爆發……大概都不足以形容青木康浩執導的《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ChaO)》那款比桃花更桃花的漫天花海。

人物有大有小,造型或三角或橢圓或直板、畫面有時水彩有時粉彩、陳設縱橫交錯、擠啊擠的擠到畫面都擠爆了還要在邊邊卡卡的角落裡再開出一朵花。漫畫家努力掙脫紙上框格的侷限、動畫家則是致力衝破銀幕的制約,《ChaO》的視覺美學其實在海報設計上就可一窺端倪。

ChaO是人魚公主的名字,她曾經在晶圓玉潤的胚胎時節遇見小男生Steven,聽過他的愛與夢,長大成魚後,主動示愛,讓過著平凡上班族歲月的Steven面對翻天覆地的巨變。

《美女與野獸》的物種差異,《史瑞克》的美醜真愛,《ChaO》都有觸及,卻沒有停留太久,《ChaO》關切的是諸如「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掉了」的記憶失落。愛情的惆悵與失衡往往就在於有人相信誓言、終身不曾或忘;有人則是脫口即忘,不當回事。

只要還來得及,醒悟、追尋、贖罪都可以是解藥,《ChaO》要談的是「選擇」:若為愛情故,「什麼」皆可拋?從童話故事開始的電影,回到夢醒後的現實人生,「找回初心」才有幸福,因此成為微甜的註解。

《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有日式卡通的喧鬧,卻也是繽紛的綢緞,大人小孩各會有所體悟。

北之螢:雪地大紅圍巾

美術成績要力求突出,讓人看見?還是悄悄融入環境,不知不覺,卻渾然重現那個時代、那種氛圍?

冰天雪地裡,帶頭老大脖子繫著一條大紅圍巾,說有多搶眼就有多搶眼!紅巾所到之處,視線一定緊緊相隨。然而,搶眼卻也礙眼,因為喧賓奪主,再也無暇關注其他。

因為岩下志麻,找到了她和仲代達矢合作的《北之螢》,岩下依舊風情萬種,嫵媚多姿,然而圍在仲代達矢脖子上的那條大紅圍巾,不時出來擾亂:美術上醒目,美學上混亂。

因為,雪地上的大紅圍巾還好,絕大多數時候的他,即使人在室內,即使一身大黑軍裝,也是圍著那條大紅圍巾。

是的,紅圍巾強迫你凝視,紅圍巾也界定了仲代達矢飾演的月潟剛史,想在地廣人稀的北海道當土霸王的幽微心情。小小的樺戸集治監(刑務所)就是他做威做福的小王國。他自以為是下棋人,最後才發現原來還是棋子。

月潟剛史除了管理監獄,也投資了娼館酒肆,滿足自己酒色之欲。

岩下志麻飾演的中村在飄雪時分來到樺戶,下海賣身是想再見關進牢裡的夫婿一面,然而夫婿志在革命,並不領情,傷心之後,竟然成為月潟剛史的情婦,福禍同當。即使暴戾之人註定一無所有,中村琵琶別抱的心情轉變並未說服我,然而做出選擇後的不離不棄,讓冰天雪地中受困與挫敗的靈魂得著了人性餘溫。

相對之下,仲代達矢的表演略顯情緒,喜怒無常、作威作福,都還在「做戲」層次,江山美人的貪念或絕情,都還在打水漂層次,舞台感十足。至於那條大紅圍巾像條紅龍纏著他、逗著他,紅巾比他更搶戲,那也是值得討論的美術議題了。

《北之螢》導演五社英雄(1929226—1992830日)已經走了卅年,蓋棺尚未論定。喜歡他的人,推崇他是國粹派國寶,因為他拍得出江戶時代武士情貌;挑剔他的人,則認為他的電影結構太簡單,就算偏愛血腥暴力,但因善惡太分明,結果早可預料,電影魅力終究只像打水漂一樣,一時跳閃,很快寂靜。

北海道的雪景壯觀,來到北海道拍片的導演都能夠留下讓人讚嘆的雪景,《鐵道員》如此,《北之螢》、《情書》和《北之零年》…..的雪景亦然。大地餵養了日本心靈,日本影像工作者也寫下了雪景讚美詩。

百元之戀:安藤櫻標竿

背部會說話,肩膀會演戲,腰間贅肉也有戲,安藤櫻的變形演技如果排第二,不知誰要當第一?

安藤櫻主演的《百元之戀》,為影迷上了一堂表演課,尤其是從裡到外的「心理」變形,以及從上到下,一以貫之的「生理」變形。

生理變形是很多演員基於再創藝術真實,願意力以赴,也能靠意志力完成的神奇變形記。只要拍攝時程調配得宜,短期間爆肥爆瘦,雖然不利個人健康,卻可以打造出讓人嘖嘖稱奇的肉身神話。

心理變形最是難。安藤櫻飾演的齋藤一子是一位「廢材」啃老族,每天過著吃喝抽菸打電動的閒廢人生,臃腫肥胖必要,邋遢慵懶也必然。安藤櫻先從肩膀與腰背開始「變形」,垮下來的肩,微駝鬆軟的背脊,讓人一眼就瞧見了「平生無大志、更沒有鬥志」,好壞都無所謂的廢材,那也是由內而外連動而出的心身反應。

吵架離家的齋藤一子勉強獨立過日子,能夠找到的工作就是為窮苦人家開設的百元商店,往來皆白丁、談笑亦雜碎,人以類聚的結果是一位專買香蕉的怪客業餘拳擊手狩野祐二(新井浩文飾演)彼此看對了眼,有了你情我願的同居人生。

同是天涯淪落人未必相濡以沫,更未必就有同理心,自顧都不暇,哪懂得珍惜?香蕉怪客不愛她裝可愛示好,也不會讚美她好不容易料理出的晚餐(雖然未必可口),愛來就來,說走就走,足立紳的劇本最犀利之處就在於沒有「烏鴉變鳳凰」的一廂情願,也沒有「心想事成」的勵志奇蹟,就算一子確實想改頭換面,但在泥沼中打滾的她,依舊甩脫不了生活中的泥巴,周遭的人也持續把泥巴拋向她……

齋藤一子的改變契機在於雖然留不住男人,卻在男人熱愛,卻每戰必敗的拳擊場上找到移情(說是出氣、超越或體驗都可以)目標,再次展開安藤櫻在電影中的第二次「變形記」:從微駝遲緩到抬頭挺胸,簡單卻對比鮮明的體態蜕變,更讓早就成為失敗者聯盟代言人的齋藤一子開啟了「to dream of the impossible dream」的逐夢旅程。

夢可以承載萬千祈願,卻也遠離殘酷現實,就像拳擊俱樂部老闆說的:「拳擊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齋藤一子終究也只能體會一次:「明明場上你死我活拚輸贏,打輸了卻還能攬肩談笑說謝謝的豪情」,究竟是什麼滋味!

演魯蛇就要像魯蛇,眼神沒有銳氣、身體沒有動能、心願只能哽在喉頭、約會夢想連自己都不相信……一位自卑又沒自信的跌撞女人,安藤櫻的靈魂與肉身雕塑,就是演員的標竿。

2015年錯過了《百元之戀》,2025年登上安藤櫻創作列車,never too late!

花便當的記憶:人間癡

上帝送給孩童的最佳禮物就是天馬行空、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就地取材、什麼都可以入戲的「家家酒」,更是典型實例。

我吃過用積木組合而成的豆腐餐、烤香腸義大利麵和蔬菜火鍋,看著孫子孫女目光炯炯、煞有介事準備積木大餐,只要配合他們走進想像世界,積木遊戲也是美味人生,既是童年美夢,同樣也是老人津津有味的幸福舊夢。

前田哲擔任導演的《花便當的記憶(Petals and Memories)》成功把家家酒遊戲串成了催人熱淚的父女記憶。

「花便當」就是用各式花瓣組合而成的餐盒,大廚透過精巧的花色搭配,邀請用餐人進入想像殿堂,一起完成便當遊戲。

《花便當的記憶》描述一位因為女兒早逝,從此無心飲食,人瘦得像骷髏的爸爸,有一天竟然收到了一只「花便當」,一樣的花色、一樣的配置,他呆住了,女兒回來了嗎?

回來了,然而回來的是另外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但她記得門口有風信雞的老家、記得老爸、記得花便當。

不可思議的劇情吧?日本小說家朱川湊人在直木賞得獎小說《花倉》中,就用花便當串起了陰陽兩隔的父女情,「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不是老爸爸曾經非常投入女兒的花便當遊戲,不是女兒一直認真製作每一只花便當,這只餐盒不會有強猛的黏著力,不會讓癡情父女透過家家酒遊戲訴說相思。

《花便當的記憶》非常委婉提醒大家,童年只有一回,小朋友邀請你一起參與家家酒遊戲的時候,務必好好把握,那會是親子間的通關密碼!

《花便當的記憶》走的是日式誇張喜劇的套路,鈴木亮平#飾演的俊樹哥哥,在父母早逝後扮演長兄如父的角色,用盡全力照顧妹妹文子(有村架純 飾)長大,然而,就在妹妹嫁人前夕,妹妹失蹤了,謎題與謎底都是「花便當」。

電影前半節奏有點慢,然而就在以為電影又在重複「長兄不捨妹出嫁」的溫情濫情套路時,烏鴉博士出現了,不論是烏鴉交談、烏鴉導航、烏鴉名片到烏鴉追蹤,所有不按牌理出牌的日式喜劇噱頭都能適時發威,讓父女、兄妹、夫妻和職場情誼交織的喜劇網絡,在笑聲與淚水完成通俗劇娛樂觀眾的使命。

家家酒不只是童年遊戲,也可以是老人的美好回憶。我慶幸自己有認真配合孫女演出每一回的煮飯遊戲,享受她們製作的美味大餐。

安藤櫻:惡之地光芒射

遇見安藤櫻,不要猶豫,一定有好戲可看。

50歲的日本女星,我偏愛宮澤理惠;即將40歲的安藤櫻則是中生代翹楚,近年最愛。

昨晚在Netflix 上巧遇《惡之地》裡的安藤櫻,再也離不開電視,不知天之將亮。當年錯過了金馬影展,如今搭上補救列車,為時未晚。

兩個半小時裡,完全被她的冷酷、淺笑、慧黠與爽帥給征服,不管是過大的厚外套,或者揮舞小刀的瀟灑勁力,都心甘情願讓她牽著往戲裡鑽。

《惡之地》改編自黑川博行的小說《勁草》,安藤櫻飾演遭父母棄養剝削、被情郎霸凌恐嚇的煉梨,她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有很多無奈,從不停攪動湯匙,要把咖啡中的砂糖磨到完全消融才喝的小動作,以及擔任描述詐騙集團的三壘指導教練,察言觀色決定是否行動的銳利,一靜一動,眼神肢體都說明了她在犯罪集團存活的本事。

一如《小偷家族》,《惡之地》中的安藤櫻對社會邊緣的遊民很有情感,成天喝酒賭牌的流浪漢可以是拿錢辦事的共犯,也能是嫻熟杜斯妥也夫斯基與叔本華的「教授」、也不乏龍鳳刺青的前黑道帳房「曼荼羅」,以及每逢星期一就會出現的星期一女巫,《惡之地》導演原田真人將本是賤民破落戶的殘陋景觀處理成臥虎藏龍的魔幻集團,唯有安藤櫻知道如何「人盡其才」的廢物再生,讓同理心、同情心和晚霞義氣纏繞糾結成「盜中有盜、盜亦有道」的黑道寫真圖,甚至主要角色都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戰力,首尾呼應,佈局不俗。

「拍什麼拍?誰准你們來拍的?」是安藤櫻最大聲的兩句台詞,嘲諷了世俗對遊民的窺伺心理,也讓她最後送出的那張薄薄地契有了千斤重量。正因為小說到劇本都做足了功課,坦白說,許多生存「知識」都成了人生「趣味」,讓全片像極了半下流社會的解剖樣本,負責穿針引線的安藤櫻更像是充滿愛心又機伶的擺渡人。

《惡之地》的另一個亮點則在:選擇。我搞砸的世界,我自己來救,來償還!雖然太過一廂情願,卻也是山田涼介詮釋的迷途少年最炫爛的轉身,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無血緣姐弟,透過這種理解、寬恕與報恩的心來終結絕望宿命,反而讓觀眾得著鬆了一口氣的救贖滿足。

「Bad Lands」是撞球場,是主角們困居黑暗深淵的處境,也是電影片名。簡單兩個字點震盪出層層漣漪波紋,《惡之地》真是好看,安藤櫻真是女神!

蒲田行進曲:松竹之歌

聽了40多年的「蒲田行進曲」,直到今天才知道這首地位猶如日本影壇「國歌」的動聽歌曲,竟然是捷克裔美國作曲家Charles Rudolf Friml的作品:「Song of the Vagabonds/流浪者之歌 」。

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都曾經有過自家品牌的片頭音樂,辨識度最高的首推當年的「米高梅」音樂總監Alfred Newman替「20世紀福斯公司」打造的主題音樂,短短39秒卻氣勢磅礡,很有影壇霸主的帝國氣勢,即時福斯已經走入歷史,被迪士尼併吞,然而20世紀影業繼續沿用這首名曲。

Rudolf Friml 在1925年發表輕歌劇《The Vagabond King》 ,曾在百老匯連演500多場,主題曲「Song of the Vagabonds 」昭和04年(1929年) 飄洋過海來到日本,副歌旋律廣受歡迎,日本 COLUMBIA唱片公司邀請歌手川崎豊・曽我直子翻唱,並請堀内敬三重新填詞,更名為「蒲田行進曲」,輾轉就成了松竹公司的代表歌曲,從蒲田片廠一路唱到大船片廠,從20世紀唱進21世紀。

旋律輕快,熱情洋溢,歌詞充滿夢想與希望,都是「蒲田行進曲」以洋歌之姿征服日本民心的傳奇所在。

堀内敬三所填的「蒲田行進曲」歌詞大意如下:

1982年深作欣二拍攝的《蒲田進行曲》 ,道盡了電影的虛實夢幻,松坂慶子的明豔風情與坎坷人生,風間杜夫的一往情深,九死無悔,都讓人看得觀眾如癡如醉,尤其是最後「蒲田行進曲」歌聲揚起,你目擊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慶幸天公疼憨人,即使只是片場裡的夢幻泡影,你都寧願長在夢中不要醒。

山田洋次1976年的《映畫天地》中,也安排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主角有森也實在大船片廠開幕慶典上高歌「蒲田行進曲」,此時卻傳來父親在電影院中辭世的消息,山田洋次沒要拍攝有森也實聞訊淚崩的反應,只讓歌聲一路唱下去,電影人把歡樂帶給大眾,悄悄藏起悲傷,不也是《映畫天地》的日常生態。

我慶幸自己收藏了《蒲田行進曲》原聲帶,每次重聽,都好享受甲斐正人的編曲,,以及松坂慶子・風間杜夫・平田満合唱的歌聲,更陶醉松坂慶子芳華正艷的1980年代。

要寫電影歌曲系列,怎能忽略「蒲田行進曲」?

映畫天地:渥美清老爹

看完《映畫天地》,更加確定渥美清才是山田洋次導演的靈魂伴侶。

《映畫天地》 的背景設定在1930年代,日本電影正從默片轉向有聲片,所以松竹也將製作中心從人車雜沓的蒲田片廠,轉向遠離東京的大船片廠,大船時代從1936開始,《映畫天地》在1986年年上映,正是為了慶祝大船片廠50周年。

《映畫天地》重現了早期日本電影製作幕前幕後的各式趣味:包括有森也實飾演在戲院裡販賣零食的年輕女孩田中小春、講解劇情的辯士、在戲院門口召喚觀眾買票進場的宣傳工、還有教戲誇張,常跑到攝影機前的導演、以及對著旗下導演品頭論足,認為「叫好叫座最好,通常是叫座不叫好、叫好不叫座。最怕是既#不叫座又不叫好」的老闆……. 攸關電影史的故事都有史可稽,且待影迷按圖索驥。

真正的好戲卻是沒在片廠露臉,卻能以自己舞台劇龍套角色的心得為女兒田中小春分析該如何入戲、演戲的老爸田中喜八(渥美清飾演)。

例如,指導只有一句台詞的女兒要做出多少角色分析,飯店女中的接客態度,往往就攸關飯店規格及平常訓練,了解劇本,才會知道該如何拿捏輕重緩急,那種人情練達正是庶民電影最珍貴的生命血淚。

至於聽聞收買二手家具的商人也愛看電影,甚至對女兒讚不絕口,就從茶杯換碗公,熱情招待灌清酒。再聽說對方有非份之想,就一怒將其逐出家門的天下父親心,略顯誇張,卻是摯愛動人。

至於女兒走投無路之際,揭露身世之謎,讓女兒明白真愛就是包容一切遺憾的無悔;甚至來不急看完女兒成就紅星的電影,就在戲院裡溘然辭世的莫可奈何……. 渥美清的舉手投足都在看似拙笨中帶有一股赤子情懷,才是全片最爐火純青的生命神采。

日本人拍電影故事,不乏傑作。深作欣二的《蒲田進行曲》有深情、有狗血,還有戲中戲的魔法,比起《映畫天地》更加熱鬧繽紛。山田洋次則是穩穩健健地走庶民電影的老路,從小故事串起人生悲喜。

比起《蒲田進行曲》的黐膠油膩、五味雜陳,《映畫天地》算是清粥小菜,卻也能讓你帶著滿足微笑,慶幸自己在微醺中享受山田小酌,無負清風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