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俱樂部:酒後真言

「你們只剩15年了!」這是日本導演相米慎二作品《颱風俱樂部》中,最犀利也最痛的一句台詞。

台詞出自飾演老師的三浦友和口中。

《颱風俱樂部》重點在描寫青少年的青春迷惘,然而,相米慎二沒有忽略同樣有中年危機的老師。師生各有所惑,人生才更立體。

颱風欲來,低氣壓瀰漫教室,《颱風俱樂部》的開場就是三浦友和在講堂上努力解釋畢式定理(直角三角形的長邊平方等於兩條短邊平方總和:a平方+b平方=c平方),可是台下沒人專心,不是嬉戲打屁,就是有問亂答。

原因主要是對未來的迷惘。多數學生來自農家,不懂數學未來能有啥用?其次則是前程茫茫,畢業後應該只有極少數同學會繼續升學。

就在風雨前夕,課堂上又上演了一場逼婚鬧劇,三浦友和的未來丈母娘怒氣沖天闖進教室逼問他何時要娶女兒?學生直擊老師困境,有人惋惜,有人奚落……

師不師、生不生,生命困局的低氣壓構成了《颱風俱樂部》的基本架構。

颱風來襲,師長催促學生趕緊回家,偏偏就有漏網之魚。跌跌撞撞,進退兩難之際,只好打電話找老師求救。

在家中接到學生求救電話的三浦友和,已經與女友及丈母娘和解,大口喝酒、大聲唱歌,酒精作祟、情緒鬆懈、講話顛三倒四,以為學生戲弄,於是脫口說出:「再過15年,你們就會變成像我一樣的人了!」

和解是事實、狂歡也是事實;和解是妥協,也有委屈;狂歡是發洩,也是借酒裝瘋。酒後的真心話才是隱藏在事實底層的潛意識。

「你們只剩15年了!」老師只能提醒青春倥傯,稍縱即逝,但是更悲哀的是就算心有不甘,也未必能夠有效改變庸碌人生的命運腳步。

颱風終究會過去,颱風夜的冒險或失控,也只是不堪回首的一頁,我喜歡《颱風俱樂部》最後校園軟泥瀰漫的積水場景,年輕孩子踩著爛泥、涉水前行,迷惘的青春腳步一步步往前深陷……影像是寫真,也是預言,好電影就是用鏡頭說出不用言語交代的微言大義。

備註:三浦友和是日本影壇1980年代紅星,迎娶偶像紅星山口百惠更是當年娛樂圈大事。他也是《颱風俱樂部》唯一獲得表演獎的演員。

#颱風俱樂部雜記三之二

颱風俱樂部:靜夜星空

風狂雨驟的颱風夜裡,遇見兩位粉面白衣怪人,用陶笛吹奏著「靜夜星空」這首曲子,你是驚喜?還是意外?

這是日本導演相米慎二1985年作品《颱風俱樂部》中的神來一筆,為紛亂擾動的中學少女,帶來唐突滑稽的清朗一笑。

因為,「靜夜星空」的前兩句句歌詞是「一陣大雨剛剛下過/從那寂靜的天空/向地上照下星光/照下無限神秘星光……」

電影劇情描述工藤夕貴飾演的蹺家少女先是拒絕了別有所圖的大學生,淋雨頂風,跑進火車站想搭車回家,卻意外撞見了粉面白衣吹笛人,還想借他們的陶笛試吹。

颱風天不回家的人還真多,相米慎二的《颱風俱樂部》就是一群不回家的人的素描。

外頭風雨正大,絕非「一陣大雨剛剛下過」,但是這番相遇,卻還真有「無限神秘星光」,誰會刻意扮裝成粉面白衣?為什麼要在車站大街吹奏「靜夜星空」?所有的問號都在呼應電影焦躁不安的少年心情。

只是,「靜夜星空」是游彌堅先生1958年的填詞版本,日本人風行的是堀内敬三1947年填詞的《冬の星座》,兩個版本都是臺灣及日本小學曾經收錄教唱的童謠。

原曲則是出自是美國民謠作曲家威廉.海斯(William S. Hays )1872年譜作的「 Mollie Darling 」,原本是首純情情歌,歌詞描述
Won’t you tell me, Mollie darling,親愛的茉莉,為何不告訴我
That you love none else but me?妳只愛我一人?
For I love you, Mollie darling,親愛的茉莉,我愛妳
You are all the world to me.妳是我的一切
Oh, remember ne’er to leave me,噢,請千萬別離開我
Though my humble lot may be;雖然我是這麼微不足道的人
If you love me, Mollie darling, 親愛的茉莉,倘若妳愛我
All the world is bright to me.我的世界就會光明燦爛

我喜歡William Hays的旋律,也喜歡游彌堅填的詞,更喜歡相米慎二硬是在颱風夜裡插進這場巧遇,這個世界有千奇百怪的傷心人,風吹雨打湊做堆,可以參照安慰,讓颱風擾動的低氣壓青春得到喘息,也能有小小荒謬的歡愉,巧思靈光,讓人擊節讚嘆!

臺灣導演高炳權在2007年還在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就讀時拍攝的短片《靜夜星空》,同樣也用了這首曲子,效果也很生猛。

故事集中在一座四人登山團隊的帳篷中,兩男兩女四位登山隊員在唱完「靜夜星空」這首歌曲後,快樂合照,互吐心聲後,開始有了猜忌與嫌隙,後來有同學高山症發作,口吐白沫,彼此的矛盾就在誰去打電話求救的過程中爆發。一首歌,一座帳棚,四位爬山的好朋友…死亡卻意外來臨……(這部短片還可以看見清純素樸的張鈞甯、曾愷玹和黃尚禾)。

一首情歌,一首童謠,可以成為魔幻神曲,可以變身惡靈咒語,一切都看創作者怎麼活用了。

#颱風俱樂部雜記三之一

東京計程車:人生有悔

看著不用力的木村拓哉,是一種享受,也才明白他走紅30年的魅力本色。而他唯一用力的地方,既是全片高潮,也是悔恨之所在,山田洋次的劇本鋪排,拿捏得極其精準犀利。

2025年的《東京計程車》或許已然是95歲的山田洋次與85歲的倍賞千惠子合作逾半世紀的最後攜手之作,電影走過東京與橫濱知名景點,不但是夕陽餘暉的凝眸回首,更是人間詠嘆的再次巡禮了。

《東京計程車》算是符合精緻又變形的「三一律」作品:兩位主角,一輛車子,一天之內走完一趟人生旅程。密度高、濃度稠、微甜微酸又小辣的交心互動,讓這段原本陌生的巧遇,交織出跨世代的靈犀相通。結局並不出人意料(木村拓哉的困局,一定是靠倍賞千惠子救援),妙在怎麼收?又怎麼收得那麼漂亮?

我喜歡倍賞千惠子欣然接受晚宴邀約、以及可以再勾臂散步的喜悅、面對老人院的忐忑、電梯關閉前的惆悵回眸、以及在銀色月光浪影下寫信的泰然……在在都是稀薄、渺小卻深邃的振動,那是幾近鍾梅音填寫「遺忘」歌詞中所描述的:「有時我恨這颗心是活,是會跳躍,是會痛苦,但我又怕遺忘的宮殿裡,就連痛苦亦付闕如……」。

敢於迎接痛苦,才會不怕遺忘,看著倍賞千惠子從後座(叫車付錢的客人),換到前座(是朋友、也是親人了吧),無關風月的細微變化,就是山田洋次人情練達的文章筆力了。

再看一眼熟悉又熱愛的東京吧!再感受月光戀愛著海洋的橫濱夜景吧!《東京計程車》的情節,不也正是山田洋次攜手倍賞千惠子的一趟世紀回首?

木村拓哉的靜,源自生活壓力,源自日復一日,了無新意的生活周始。但也因為靜,才懂得聆聽,才懂得回饋,但也在專業備受嘮叨挑剔時,才會爆發,才會留下不盡圓滿的遺憾。

公路電影的公式總在最後讓旅人得著生命開悟,倍賞千惠子吱吱喳喳的述說讓坎坷人生不再蒼白;木村拓哉不問不答的回應卻釋放了平凡無趣人生的壓力。然而,山田洋次卻把電影收在有圓有缺的「殘角」人生,套句《一代宗師》裡宮二小姐的名言:「……人生若無悔,那該多無趣啊!」他的世情洞見,在在讓《東京計程車》宛如他寫給影迷的一封懺情書,無需抱歉,更無需告別,卻讓你願意慢慢讀、細細品。

偶像禁愛令:自由代價

戀愛自由,發乎人心,合乎人性,不應禁制或剝奪對幸福的追求;自由戀愛,同樣發乎人心,順乎本性,卻不保證追求到的就是幸福。

深田晃司執導的《偶像禁愛令(Love on Trial)》談到了戀愛自由與自由戀愛,更挖掘出尊嚴與幸福,驕傲與神傷往往是一體兩面的同時存在。

女主角齊藤京子飾演子女偶像團體「Happy☆Fanfare」的中心成員山岡真衣,目睹同伴談戀愛的幸福模樣,卻因違反合約中的「偶像禁愛條款」,受到經紀公司懲處的驚惶,不捨與不平之情油然而生,公然與伴侶私奔,對抗經紀公司。

有關戀愛自由的命題,《偶像禁愛令》採取平鋪直敘的白話文書寫,反抗有理,最終必能討回公道。

至於自由戀愛的命題,深田晃司顯然洞悉人心無常,同甘易、共苦難的道理, 從酸澀果子榨出來的果汁,果真就得到一個「苦」字。

談戀愛,往往唯心,天馬行空,愛怎樣就怎樣。一旦面對現實,不管是官司、巨額賠償、生活壓力……愛情濃度與純度都會消退,同志會爭吵、牽手會分手,現實風霜在在讓你懷疑當初的相信、追求與堅持,到底正不正確?究竟值不值得?苦酒滿杯的人生惆悵,蕭索黯然,讓人只能淺酌低唱。

深田晃司用白話文的文體說故事,淺顯明白不是問題,卡關的關鍵在於戀愛自由的命題沒有啥迴旋空間,是非黑白,人心自有定論,導致議題討論就像來到淺水灘,一眼就看到底了,沒有意外,因此沒有驚喜。至於,自由戀愛的代價也少了「to fight for the right,without question or pause」的豪情,或者「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的斷離抉擇,以至於《偶像禁愛令》就像小石頭打水漂,水花小小,餘波微微。

愚者的身分:賤民情義

女導演的暴力,會不會比男導演更兇殘?女導演詮釋的男性情誼,會不會比男導演更溫柔?永田琴執導的《愚者的身分》給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愚者的身分》描寫拓矢(北村匠海)、阿護(林裕太)與梶谷(綾野剛)都是出東京混一口飯吃的邊緣青年,都是典當了身分/生命想要換取金錢與自由的人,卻逃不過害人害己的宿命輪迴,究竟該怎麼因應?抵抗?認命?

故事繞著三位男子轉,永田琴選擇三個觀點與斷點來敘事,前面的突兀,後面都有呼應或註解;後面的迴轉,都讓欸前頭的鋪排,得著如響斯應的回聲,斷點俐落、迴旋漂亮,從編劇到剪輯,都有巧思。

電影的關鍵物件是魚與襯衫,都與北村匠海飾演的拓矢密切相關,都在第一場戲就浮現在東京的神田川裡,隨後又多次出場,每回都標識著友情的溫熱,更是牽動劇情與角色靈魂的發電機。

拓矢擅長魚料理,只有阿護與梶谷嘗過他的手藝,這款曾經穿腸掛肚的美好讚嘆,隱喻著他們同甘苦的命運;至於那件久川保玲的襯衫既帥氣又時髦,更是水火共濟、生死與共的物件。魚與襯衫一而再再而三出現時都在強化浮世浪子的濃情厚誼,也證明導演永田琴的敘事老練:簡單、明白、絲毫不勉強又精準。

當然,半夜吃咖哩的糾纏、汽車旅館的洗頭,都是熱度與溫度齊備的精彩設計,對兄弟情義得著不落俗套的點睛筆力。

拓矢身處的世界是「歹路不可行」的黑幫集團、騙錢又騙命,對無知的人絕不手軟,對自己人更是暴戾兇殘。作惡難、脫身更難,在這個前提下,電影悄悄問了你一聲:困在最低谷的時刻候,你會惦念誰?走投無路時,你想依靠誰?《愚者的身分》最迷人的設計就是選擇。

還有選擇,以及沒得選擇的時刻,你的選擇都一樣嗎?雖然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貪婪與背叛都是人性,就在最黑暗的時刻,最卑微的角色,依然有向光而行的嚮往與悸動。導演永田琴顯然相信庶民痞子更有情義。

雖然敘事繞了點路,然而路轉峰迴後,還留下幾筆意猶未盡,卻都已點到要害的鋪排,《愚者的身分》堪稱會吊觀眾胃口的好看電影。

皇帝拉下馬:暗夜女王

擒賊先擒王,事半功倍,這道理,適合交戰雙方,也是影視創作者捉緊觀眾眼球的必勝心法。

Netflix 的《暗夜情報員(The Night Agent)》如此;從日劇發展成電影的《女王偵訊室(THE FINAL
Emergency Interrogation Room THE FINAL MOVIE)》亦然。前者,要揭發總統陰謀,後者要追究首相過失。

同樣是遂行正義,小奸小惡,迴響不大。拚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是何等氣魄?!這才有好戲可看!敢於扳倒一國之君,追究總理罪責,不論是勇氣、膽識和智慧,都夠躋身mission impossible 等級,容易博得驚嘆與喝采。

就戲劇表現而言,孟子在《盡心下》所說的: 「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其中的「藐」字就藏有無限作戲空間。

《電影版女王偵訊室》重點在強颱來襲當天,首相晚了十分鐘抵達救災會報現場,又遇到民眾襲擾,飾演女王調查官的天海祐希率領「緊急取調室(緊急事件應對偵訊小組,應該蠻像台灣曾經有過的「特偵組」)成員,開始抽絲剝繭,真的挖出來首相不為人知的秘密。

首相是一國之尊,卻也曾經是莽撞少年,他的缺失,誠如論語所說:「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女王只看證據,不看身分,就取得勇者制高點,接下來就看她如何迎戰「從未做過錯誤判斷」的首相。她的挑戰與淬煉,就是「說大人,則藐之」的具體實踐,全片高潮就落在「責任」、「良心」與「謊言」的對決上。

「緊急取調室」源自國家機制 ,《女王偵訊室》相信法治高於人治,但也不迴避「人治」的操控可能,唯其如此,勇於挑戰權威的女王才更有魅力。

《暗夜情報員》則是廁身與FBI,卻接受總統委任或指揮的地下情報組織,透過秘密作業,完成總統交付任務。高潮則在於如果總統違法,暗夜情報員是寧為鷹犬?還是只問真相,不惜抗命,甚至拿命對撞?

Gabriel Basso飾演的暗夜情報員就在明槍暗箭威逼下、在相信總統的特勤與其他暗夜成員衝撞下,撥開層層迷霧,終於敢對總統說:「Fxxxx!」的人。

《暗夜情報員》劇本峰迴路轉,有匪夷所思的人物關係,關鍵在於「不應有疑處,有疑」;《電影版女王偵訊室》同樣也從「不應有疑處,有疑」出發,但更強調直覺與效率,凸顯天海祐希灼灼逼人的眉宇與唇齒口舌。天海祐希像天啓聖人,Gabriel Basso則是勞碌使徒,帶來的行動能量更爲強大。

歷史劇的包青天趕斬駙馬爺,已經算是大快人心,如今的政治劇,則是口味勁辣到「拚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對照權力使人腐化,權力越大越黑暗的《紙牌屋》邏輯,觀眾的胃口越來越大,「說大人,則藐之」應該是越來越好用的編劇策略了。

秒速5公分:真人雕塑

雖然主角名字一樣,內容同樣源自新海誠的創作,《秒速5公分》與《秒速5公分真人版》其實是不同的電影,各有所長,也各領風騷。

不只是片長不同,觀影感受更不同。《秒速5公分》只有63分鐘,《秒速5公分真人版》122分鐘;我享受《秒速5公分》的浪漫,我相信《秒速5公分真人版》的浪漫,從享受到相信,說明了動畫與真人的毫釐之差。

導演奧山由之改編新海誠原著的真人版《秒速5公分》,承繼了新海誠的浪漫與純情,重新排列組合了動畫版的三個篇章:「櫻花抄」、「太空人」和「秒速5公分」,以男主角遠野貴樹為核心,敘述他的寂寞、癡情與追求,針對青澀的、放在心上的海誓山盟,吹出了一顆顆沁人心脾的青春泡泡。

是的,山盟海誓不難(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脫口而出),記住才難,履行更難。

不論是漫畫或電影,《秒速5公分》都在鼓吹/販售一種純真情懷,為所有沒能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的年輕孩子獻上祈禱與祝福。

動畫版因為精練、也因為縱情揮灑絢麗色彩,凝聚了純真的嚮往、悸動與勇氣,打造了讓人嚮往的理想境界,讓不盡完美的失落,也能在胸口存一口氣,唏噓也好,感嘆也好,都讓(主角的)遺憾不再是(觀眾的)遺憾!

真人版的松村北斗很有魅力地詮釋了男主角遠野貴樹的孤僻、寂寞、癡情與追求,

動畫版讓人流連陶醉的關鍵魅力在於詩情,「秒速5公分」指的是櫻花落下的速度,動畫速度的秒速感覺更慢更長、更有咀嚼餘韻;真人版的秒速則太寫實、太匆匆,留不住、握不了,雙手空空,不堪,也不及擁入懷中。

詩情或許薄了,真人版的寫實另有魅力,導演新增了宮崎葵飾演的老師和吉岡秀隆飾演的天文館長就是最佳綠葉。

特別是在天文館的劇場裡,就在貴樹述說舊夢往事的座位旁,不久前,不也正有高畑充希飾演的明里對著館長傾訴心情嗎?因為時間差,緣慳一面;因為同一位聽眾,斷線悄悄又串了起來。這款偶然與巧合,參照電影中多次出現的「人生相遇的機率只有百分之0.0003」話白,不就讓對這段「刻在心裡的青澀情懷」更有耐人溫存的微熱脈動,也就更讓人相信嗎?

當然,真人版從成年的貴樹說起,比對不時回想的少年往事,所有的孤僻落寞不合群,無法與親近卻無從貼心的女伴花苗(森七菜飾演),都在註記貴樹無以名狀的惦念與牽掛。不論是一廂情願或者兩情相悅,不論是天涯咫尺的青梅竹馬或者咫尺天涯的辦公室同志,都對「愛不著/愛無能」的惆悵,有了更立體,也更深刻的雕塑。

至於風雪夜的煎熬、還有岩舟驛站的溫暖火爐,動畫版的想像還是遠勝實景的素描。想像,無限遼闊;實拍,反而侷限。

就像童年版的遠野(上田悠斗飾)與明里(白山乃愛飾),畫的世界就是比真人世界更讓人心馳神往。

就像平交道上的擦肩而過,再回首人事已非的白描,太多電影用過,就給人招式用老的扼腕輕嘆。

改編就是要改要編,復刻經典還是要找到新點切入,《秒速5公分真人版》做到一半,已經不容易了,略為傾斜的蹺蹺板,還是可以盪呀盪的盪出個風景。

日租家庭:表演真假辯

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表演?看似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卻藏著神秘等號。

布蘭登.費雪 (Brendan Fraser )主演的《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描寫一位在日本靠「表演」維生的美國人Phillip,從一位sad American到假丈夫、假爸爸到假記者,每一次的演出都在探索表演的真諦:你是在成就自己?撫慰他人?更殘酷的是:傷害與療癒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日租家庭》可以和《影星傑.凱利》對照來看,因為兩部電影都告訴大家:演別人容易,演自己最難。

電影中的核心對白是:「人為什麼喜歡說謊?」「因為,講謊話比較容易,講真話太難。」真與假的辯證就是《日租家庭》反覆致意的趣味。

演員演出角色能夠演得栩栩如生,富貴榮華都會伴隨掌聲而來。演得像,其實是演員本事與本色,一旦跨不過作戲門檻,表演段數就落了下層。雖說情真戲就真,然而演員究竟要入戲幾分,才不會逾越邊界,搞亂真實人生?過或不及的分寸拿捏成了電影的發問與趣味所在。

Phillip是經常碰壁、找不到機會的小小咖演員。一方面美國人在日本找機會,原本就不容易;一方面則是他一直陷在天人交戰的表演迷宮中:熱情會失控?冷靜則疏離?

而且,為什麼在舞台/銀幕上「騙人」,你沒有罪惡感?在真實生活中,卻無法忍受「欺騙」!不管是騙人或被騙!

雖然,電影迴避了他滯留東京的心理癥結,觀眾也不清楚父親魅影究竟傷害他多深?然而,好不容易演到爸爸或者如友如子的角色時,他認真入戲,甚至不惜違反契約、走出邊框,間接證明了表演對他是一場自我療癒的洗禮。

布蘭登.費雪演活了信心不足,卻總是全力以赴的「頂真」氣質,憨厚的笑容、寬厚的身材,都讓他的角色詮釋多了足堪信靠的溫度。因為信心不足,所以怯場;因為頂真,所以每一次的「脫稿演出」都更接近角色的本質,更符合原初設定的目標。電影中,他是actor in need,最後更成了 actor indeed。

《日租家庭》更進一步提出了表演如果是「客製化」的服務業,該當「顧客至上」,「以客為尊」?還是,回歸人性倫常,讓表演更符人性、更有人味?才讓表演得著「立體」質感?

導演宮崎光代HIKARI(光)懂得如何取悅觀眾,她的手痕算是精巧,只需輕輕一撇,只求得著神韻,不致陷溺在「窺奇」或「剝削」的坑洞中。不管是當代社會「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議題;或者日本文化的「貓妖」、「萬神」傳統,她都只是微沾醬油,就已香氣四溢,火候拿捏得極其精準。

搭配演出的柄本明、平岳大和山本真理都各有神采,完成日本當代浮世繪情貌,且有暗香浮動,成就了讓人帶看了神清氣爽,又有共鳴的一部電影。

當然,布蘭登.費雪的流暢日語,再次告訴大家,口條自如,角色就鮮活立體,偏偏很多演員連基本功都做不來,人家影帝不是隨便混到的。

魔法公主:合縱與連橫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もののけひめ) 》得能成為經典,不只是吉卜力團隊與動畫技術 更在於編導宮崎駿運用合縱/連橫的敘事手法,說出了從矛盾對立中汲取生命智慧的動人故事。

對立中有矛盾,從矛盾中找出口是《魔法公主》設定的劇情基石。

首先是人為了存活,所以砍伐森林;森林毀了,眾獸如何生存?恨透人類的森林眾獸因此成了誓不兩立的對頭。

其次,男主角阿席達卡眼見變成邪魔的拿各神,帶著憤恨怒火要去毀滅村莊,被迫拉弓射箭,擊殺拿各神,然而阿席達卡的右手腕感染了拿各神的怒火詛咒,遇到緊急危難,恨意陡生,殺機大萌,他得靠理性壓制,才不會也成了憤怒邪神。是的,他是不時面臨愛恨拉扯的男子。

阿席達卡為了解除右手詛咒,來到「達達拉城(たたら場)」,男人敬畏他,女人崇拜他,帶頭的黑帽大人以友待之,卻也擔憂他別藏禍心,畢竟外部既有覬覦礦產的勢力,也有著想要消滅人類。是的,一個在火焰中煉鐵求生的村莊,暗中也有不同意見相互激盪,再加上行事詭密,行動快速的疙瘩和尚想要在日出前砍掉山獸神的頭,他與黑帽大人的交易默契,更是邪惡心靈人間証明。

阿席達卡與達達拉城男女同屬人類,他想與森林共存,黑帽大人卻相信只有開發才能存活,價值觀與理念不同,必然要走上對立面嗎?想要面俱到的阿席達卡,所有的選擇與行動,就成了滾動故事的發電機。

人類間有矛盾,森林眾獸也各有盤算。猩猩族早就認定人類是毀壞森林的敵人,不爽山犬神莫娜收養了人類小桑;莫娜則是一心一意要除掉森林殺手黑帽大人;山豬神乙事主更不惜犧牲全族也要替冤死的同胞復仇。是的,他們有共同敵人,仇恨的火焰燒紅了他們的雙眼,但在復仇的洪流巨浪裡,彼此也都有芥蒂,互不相信,也互相拉扯牽制。

當然,黑帽大人還背負著人定勝天的自大與自負。她是善待麻瘋病人的良醫,也是從風月場中救出女性的能人,更是能號令全村男女的領袖,對她而言,開發森林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她更想證明自己有「殺神」本事,天皇的諭令只是讓她師出有名,讓手下不用擔心是否褻瀆神明,其實,愚民不會追細究天皇是否真比神明更有神通?位階更高?她是懂得利用體制遂行一己心願的政客。

當然,殺神更是疙瘩和尚的陰謀,假朝廷之名,求千秋不死之身。問題是神都可殺可滅,哪來長生不死能耐?疙瘩和尚的愚昧驕狂恰來自人類貪婪私欲的罪惡淵藪。

小桑也有矛盾。她是山犬之女,意味著曾遭棄養。對人類的恨,除了來自莫娜母親認定人類才是毀壞森林的元凶信念,拒絕與拋棄她的人類共存,也有著根深蒂固的創傷症候群。

全片最引人深思的一點在於被砍頭的人與獸都會有恨,被破頭的山獸神會不會也被憤怒驅使成了惡魔,讓生態盡毀?是不是把頭還了就沒事了?以眼還眼不就是人格化的希臘神話眾神的特質之一?宮崎駿相信愛,也相信唯有寬恕才能人獸相安,才會把所有的仇恨種子都交給阿席達卡來按耐。

阿席達卡理解人類與獸群各自的出發點,夾纏在不同勢力的衝撞拉扯中,他有時與人合縱,有時與獸連橫,而且極力避免被仇恨給吞噬滅頂,他是宮崎駿寄情最深的人格者與少年英雄,至於他在重傷倒下前對小桑的那句「你好美」三個字的禮讚,應該算是宫崎駿筆下最甜美的情書了。

人之患,在於執念太深,圖謀太多,《魔法公主》對人類惡行與劣蹟批判極重,也是宮崎駿想對功利文明念茲在茲的叮嚀與勸誡。至於滿山遍野的小精靈應該是宮崎駿最浪漫的祈願,看完《魔法公主》,能夠帶著小精靈回家,必能一夜好眠,那就是他的魔法。

ChaO:人魚傳奇結婚難

漫畫是漫畫,動畫歸動畫,讀者與觀眾的想像力,繫乎眼睛到大腦的反應速度。

繽紛、華麗、燦爛、爆發……大概都不足以形容青木康浩執導的《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ChaO)》那款比桃花更桃花的漫天花海。

人物有大有小,造型或三角或橢圓或直板、畫面有時水彩有時粉彩、陳設縱橫交錯、擠啊擠的擠到畫面都擠爆了還要在邊邊卡卡的角落裡再開出一朵花。漫畫家努力掙脫紙上框格的侷限、動畫家則是致力衝破銀幕的制約,《ChaO》的視覺美學其實在海報設計上就可一窺端倪。

ChaO是人魚公主的名字,她曾經在晶圓玉潤的胚胎時節遇見小男生Steven,聽過他的愛與夢,長大成魚後,主動示愛,讓過著平凡上班族歲月的Steven面對翻天覆地的巨變。

《美女與野獸》的物種差異,《史瑞克》的美醜真愛,《ChaO》都有觸及,卻沒有停留太久,《ChaO》關切的是諸如「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掉了」的記憶失落。愛情的惆悵與失衡往往就在於有人相信誓言、終身不曾或忘;有人則是脫口即忘,不當回事。

只要還來得及,醒悟、追尋、贖罪都可以是解藥,《ChaO》要談的是「選擇」:若為愛情故,「什麼」皆可拋?從童話故事開始的電影,回到夢醒後的現實人生,「找回初心」才有幸福,因此成為微甜的註解。

《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有日式卡通的喧鬧,卻也是繽紛的綢緞,大人小孩各會有所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