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菩提:女權對神權

伊朗導演Mohammad Rasoulof執導的《一念菩提 (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會是我的年度十大電影之一。

《一念菩提》的劇情推進與轉折點是那把槍,是「尋槍」。卻又不只是「尋槍」,而是隱身槍後的父權幽靈。

報法人員丟搶的故事,黑澤明拍過(《野良犬》),陸川也拍過(片名就叫做《尋槍》,架構源自《野良犬》,只是拍成了神經質荒謬版), Mohammad Rasoulof的企圖更大,除了借用槍枝呈現寫伊朗神權的民怨現實,更將男主角Iman (Missagh Zareh飾演) 的蛻變來比對國家/父權暴力的實質,檢視「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的國族文化,不論是家父或者天父。

《一念菩提》的劇情基本上區分為「配槍」、「尋槍」和「用槍」三個階段,也是男主角Iman的人生崩毀三部曲。

「配槍」是Iman升官成為「調查法官」的特殊「禮遇」。升官後,他有權定人生死,卻又怕遭人報復,所以配槍自保。然而進入體制後的Iman無法憑良心做事,只能聽命做殺人工具,他有過天人交戰,但是優渥待遇、高及住宅的誘惑,讓這位嚮往名利的男人,想要照顧家人的父親,只能臣服體制,每晚疲累返家,還得靠藥物入眠。

升官的附帶要求是低調、匿名,如同隱形人,Iman不但得以身作則,也嚴格要求太太和兩位青春期的女兒不得逾越。這項要求反應了三個現實:第一,Iman所作所為未必是正義,而是鷹犬;第二,網路的便捷多元,讓官方謊言再也無法一手遮天;第三,婦女拒帶頭巾(anti-hijab)致死的不幸事件,引爆民怨,Iman的女兒咸同身受,Iman也找不出自己相信的話語來回答女兒的質疑,只能一切都推給神。

「配槍」的目的是為劇情鋪陳底色,「尋槍」則是燃點危機的引線。一覺醒來,Iman驚覺配槍不見了。是忘了帶回家?還是被人偷了?一旦確定是在家中失槍,偷槍的不就是家人?所作所為原本都是為了家人的Iman,是否也就因為失槍代表無能,官位難保,開始疑神疑鬼。他對外人採用的「酷吏」手段,終究要用到家人身上嗎?他最愛的是自己?曾經努力維繫的家?或者「但為名利故,一切皆可拋」?

Iman的所有決定,看似都非他初心本願,然而終究都妥協了。導演Mohammad Rasoulof此時把主戲交給Iman的妻子和女兒,不管是她們看見的或者經歷的事件,都成了伊朗婦女的「處境」投射,面對「乖乖聽話」的父權體制,她們的心情、辯駁與抵抗,都成為具體而微的象徵,Iman一家人的信任轉變,已然從借物喻事的「暗喻」成了指涉明白的「明喻」。畢竟,一位父親面對妻子與兩位女兒的家庭結構與性別比例,都是深化電影議題的成功設定。

「配槍」崩毀的是信念;「尋槍」崩毀的是價值;「用槍」崩毀的是人性。《一念菩提》從初始的家庭倫理、進展到政治批判,再進入到懸疑驚悚,證明了Mohammad Rasoulof 是一位非常會說故事的導演,不論是矇著眼睛逼問真相,或者面對攝影機的自白,甚至在公路上的飛車追撞、山壁洞穴的緊張追逐……都超越了過去伊朗電影的敘事格局,有時緊繃、有時揪心、有時荒誕,有如口味雜混的千層派,百般滋味瞬息變化,盡得五味雜陳的觀影樂趣。飾演Iman的Missagh Zareh的變形記,不論心理轉折或者脾氣本性都比《鬼店(The Shining)》中的Jack Nicholson更有說服力,也是平凡人物得著不凡書寫的創作本事。

我不懂「一念菩提」的佛經本意,也參不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佛法,電影取名《一念菩提》感覺既旦玄學又是哲學,好像有點深奧,其實內容本身既寫實又饒富趣味,我佩服導演Mohammad Rasoulof 能用商業電影架構傳遞當下訊息的本事。

電影中大量出現的手機畫面也可以對照婁燁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真實又犀利,呼應著透過新興科技重新定義生命價值的蛻變世代,看著看著三小時就過去了,而且還有餘波盪漾,後勁極強。

我最喜歡的蛋糕:抗議

抗議電影有很多種,伊朗電影《我最喜歡的蛋糕(My Favourite Cake)》就是最高級的一種:無需怒罵,溫言婉語更能痛入心坎。

例證之一:政府禁酒,不准賣酒。人民被迫私下釀酒。表面上,這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具體實踐,實際上,更是信仰與人性的拔河。

伊朗夫妻檔導演瑪莉雅姆·莫卡達(Maryam Moghaddam)、貝塔什·薩納哈(Behtash Sanaeeha)沒有一句批判,只要女主角Mahin (aLili Farhadpour飾演)捧出一大瓶自釀水果酒,再看見男主角Faramarz (Esmaeel Mehrabi)滿臉喜悅的神采,以及第一口就乾杯的豪邁,你就聞嗅到壓抑多年的渴望。

例證之二:當過兵的人,最愛話當年,想當年,因為為國奉獻,何等榮光!男主角Faramarz 打過無數聖戰,退伍後,不願回首,不時痛罵戰爭愚蠢。

國家理應善待戰士,榮民享有些許特權,榮民卻痛恨戰爭。政客風光,口號響亮,人民遭殃,無處泣訴。真心話,老實說,簡單一句愚蠢,道盡多少委屈?

《我最喜歡的蛋糕》透過一對七十歲的老先生老太太的黃昏戀情,委婉呈現高度壓抑的社會,底層人民的生命吶喊,筆觸緩慢溫柔,卻有綿裏針的勁力。導演夫婦對黃昏之戀的細節描寫,更是溫柔動人。

例如,Mahin家花園的燈泡早已短路不亮,Faramarz三兩下就讓燈光通亮。黑暗對比光明,嗯,這是白話文的書寫。

例如,戀愛中人,誰不想展現最美好的一面?偏偏年逾花甲,身材變形,不是臃腫,就是衰頹,見不得人,也不想見人。相戀老人的鴛鴦浴是否可以改成穿衣淋浴?通透人性,就能引發普世共鳴。

電影拍攝緣起或許與伊朗指導巡邏隊(گشت ارشا)2022年引發的阿米尼事件有關。指導巡邏隊就是道德警察,負責查緝沒有乖乖配戴「頭巾」,露出部分頭髮、身體的婦女。阿米尼被捕後,死於拘留所內,身體還有刑求傷痕,引爆人民憤怒。

Mahin在電影中也目擊指導巡邏隊當街取締婦女,但她勇於發聲,即時攔下頭巾沒戴好的年輕女孩,這也是《我最喜歡的蛋糕》中唯一的「小小」衝突,輕重拿捏非常高明。

因為,導演不忘安排對左鄰右舍的風吹草動都非常關心,想要一探究竟的「八婆」角色,公私都有人「監控」的訊息,同樣也是高壓統治社會的曲筆書寫。

伊朗1979年白色革命後,嚴守伊斯蘭教義的什葉派當權,歷史書寫無非就是從王朝到共和國,歷史不會詳述人民生活是否更好?更幸福?《我最喜歡的蛋糕》透過伴隨共和國老去的老先生老太太自行找尋出口的「自主」行動,不論是追尋或者受挫,都散發著強烈的「人性」吶喊,有時歡笑,有時感傷,最終都願意寄予祝福。我崇拜也佩服這款柔弱卻一點也不弱的抗議。

咎愛: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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