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在兩千米:五感迷宮

很多電影都試圖make impossible possible,沉浸式VR電影或許是最接近夢想天堂的理想國。

日前去北師美術館看了陳芯宜導演的新作《雲在兩千米》VR,驚艷、讚嘆、佩服兼而有之。

改編自吳明益小說的《雲在兩千米》,故事就從吳明益成長的西門町展開。飾演律師的莫子儀走在中華路和成都路口停等紅燈時,對街大樓的超大銀幕正在播放火車爆炸案的即時新聞,突然電話響起,爆炸案竟然牽連到他?頓時,消失多年的中華路火車平交道出現的,列車轟轟隆隆駛過,周遭大樓碎片飛舞,他熟悉的世界悉數破碎、斷裂、毀滅……VR電影讓我們就站在最靠近莫子儀的身旁見證也感受著他的驚愕與哀痛。

沉浸式電影追求的就是感同身受。

從事不關己的歲月悠悠,快速墜入全面崩毀的夢幻泡影,站在同一個場景中,你見證、也感受到莫子儀的裂解與碎心,這就是善用細節營造出的沉浸感。

吳明益的小說文本,讓《雲在兩千米》更添了身心距離、生態關懷與歷史縱深。

故事線依循失去、尋訪、迷航、巧遇、辯證的旅程,完成傷心人想要彌補遺憾的不甘與不捨。

每一段旅程都搭配了奇幻影像(奇觀正是VR電影的強項,先要有想像力,接著要有執行力,才能緊緊牽著觀眾的手往前行)。其中,高聳又深邃的樓層宮殿,既呼應著枕邊人的陌生與疏忽,也同樣暗示著天人永隔的陰陽疏離,更表明了想要完成拼圖解密的跋涉艱難。

奇觀,讓觀眾興致盎然走進迷宮,尋訪小說中阿豹的前世今生。等你踏進山林的第一步,陳芯宜提供了風、燃起了香,是的,VR原本就有身歷其境的3D感受,風與香氣的加入,空間感與氛圍感更擴展到了4D,觀眾與影片間人影合一的包覆感頓時更上層樓。

姚以緹飾演的作家妻子,以及馬志翔飾演的阿豹,同樣也在「追尋」與「確認」的旅途中徬徨與堅持,一位透過書寫、一位透過變形,台灣雲豹的曾經與消失,從日常變成神話,再從神話進階成為信念與追尋。

陳芯宜的VR魔法讓阿豹與雲豹有了耳鬢廝磨的合體變形;也讓姚以緹/吳明益的文字有如佛教經文,或抒懷、或警世、或詠贊、或提醒,垂直如雨絲落下,如符咒迴盪…….文字的重量與意義,成就了影像改編的華麗彩帶,那也是陳芯宜自《流浪神狗人》以來,從骨髓深處反射出來的人間佛教意象。

《雲在兩千米》的故事緣起自一張神秘現身的雲豹豹皮、陳芯宜也從日治時期的交易文獻中查考的「豹骨」交易的紀錄,更用空照圖畫出雲豹的棲息活動場域,在在讓「不見首也不見尾」的雲豹得能帶領觀眾奔向仰望的高峰。

我享受雲端迷宮的錯綜空間,我享受飛灰煙滅的宇宙碎片、還有蹲坐在地板上端詳莫子儀、馬志翔與雲豹對峙與對話的林地質感……《雲在兩千米》成功開發出五感體驗、「受想行識」都如夢如真的太虛幻境。

觀看《雲在兩千米》好像做了一場夢,不但讓人流連忘返,還會讓人想走進太武山,讓神話繼續發酵、期待已經消失的美好,還有重返台灣的祈願。

陳芯宜花了兩年時間才完成《雲在兩千米》,那是漫長的折磨,有緣得見,你就能明白何以電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來,我們來替陳芯宜團隊鼓掌喝采,《雲在兩千米》絕對是夢域電影的里程碑。

風吹:逆風人生任我行

電影的奧秘在剪接。電影的容貌、韻律與情感誘發,都來自剪接。

剪接的本質就是選擇。排列 素材、決定敘事路徑,都源自導演的選擇。紀錄片《風吹》導演李惠仁說他年初廢棄了原本架構,重啟剪接,而有了《風吹》今日面容。他日,他也許還會剪出另一個版本的《風吹》。

李惠仁的多變與猶豫,或許源自他與紀錄片主角黃文雄相處甚久,累積太多素材,最後他選擇用最私密,也最貼近的角度呈現他認識的黃文雄。

鏡頭下的黃文雄已經垂老,但是意志與口齒依舊堅定、清晰。電影從他釐清「失憶」與「失智」之別開場,重點就在凸顯已經出現失智症狀的主角,即使腳步已經蹣跚,依舊堅定對抗歲月風塵的熱風。

值得書寫紀錄的勇者,不循豐功偉業的敘事套路,直接進入幾近頹微的晚年風景,李惠仁選擇的是他要呈現禁得起歲月篩汰的個性與風骨。

雖然,這個起手式會讓不認識黃文雄的觀眾覺得莫名與錯愕,甚至有隔。李惠仁的選擇就是他的觀察與認知,也成就《風吹》的獨特DNA。

黃文雄擅長製作風箏,「風吹」就是風箏,李惠仁以《風吹》為片名,無非就是借用風箏替黃文雄言志。

風箏必須面對迎面襲來的風,利用氣流擾動產生的反作用力,壓制重力與阻力,飄飄上天。換句話說:黃文雄就像風箏對抗著時代的熱風。有時昂揚,有時翻頹墜滑。

1970年4月24日美國紐約廣場飯店(Hotel Plaza)的刺殺蔣經國事件,當然是黃文雄遇上的第一道時代熱風。

隨後的逃亡與隱遁也是;偷渡回台灣的自首也是;對人權理念的堅持、追尋、批判與落實更是。《風吹》的艱難就在於如何從半世紀的抗爭旅程中,找到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李惠仁問得好:「你這輩子究竟在抗爭什麼?」時代熱風總燙得人渾身不自在,多數人選擇逆來順受,黃文雄堅守人權理念的各種對抗,是人格,也是始終如一的本色。

黃文雄是「刺客」,卻不想當英雄,也沒想沉浸在壯烈往事,剎那的搏擊,早已載入史冊,時光流逝,依舊不改橫眉怒對人間不公不義之志,才是讓人讚嘆的風箏。

喊口號容易、轉身放棄也容易、在時間的檢驗下,始終如一的堅韌與耐性才得見本色。《風吹》的剪輯就是一場創作者與當事人的本色之旅。

只是一場意外:畜生道

一開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那個腳步聲;最後,再次聽見那個腳步聲時,你會汗毛直豎,心情七上八下,該來的、不該來的,終於都還是來了嗎?

伊朗導演潘納希(Jafar Panahi)在《只是一場意外(Un Simple Accident)》中的聲音敘事,就值得一座金棕櫚獎。

腳步聲來自伊朗高官木腿哥Eghbal,木腿是義肢,他為祖國執行敘利亞聖戰時受傷導致截肢,後來改做特務,負責拷問、折磨、荼毒異議同胞,他的惡行,如同腳步聲,遇上就難忘、聽過更難忘,他是惡魔、腳步聲聲聲都是恐懼。

《只是一場意外》描述Eghbal開車時好像碾壓了一隻狗,導致車子故障,在黑夜中尋求救援,他的腳步聲卻喚醒了技工Vahid的噩夢回憶。

仇人相見,能不紅眼?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世俗正義,如此簡單明白。基於激憤、怒火……Vahid成功綁架了Eghbal,而且挖好了坑洞,打算活埋Eghbal。

然而,倖存者異於加害者之處就在於,加害者可以不分青紅皂白,把凡人往煉獄裡拋,倖存者卻擔心如果認錯人,何等罪孽?更擔心如果以惡人之道還諸惡人,自己不也成了自己最厭憎的惡人?

《只是一場意外》的第一幕交代沒頭沒腦的這場綁架(細節才像拼圖慢慢浮現);第二幕透過「確認」,演出了一場劫後餘生倖存者控訴木腿哥暴行的「混聲合唱」。所有的不可思議與荒謬都在素描神權家國對平凡百姓的凌虐與羞辱,也在面對無辜生命的關鍵時刻,收下混聲合唱的休止符。

我佩服的是第三幕的轉折。寬恕理應是美好的救贖,人生走過烏雲就見藍天白雲該有多好!導演潘納希的勁力收在Vahid停頓下來的背影,因為他又聽見了熟悉的木腿聲,聲聲慢、聲聲緊、聲聲催…….

開放式結尾許可各式解讀,或許溫柔、或許殘暴;或許多情,或許無情;或許悔改,或許報復……無法確定才更恐怖(心經說:「……無罣礙故。無有恐怖……」Vahid的罣礙無法言述,噩夢如影隨形,他永遠無法「遠離顛倒夢想」)。明白的觀眾,完全可以從Vahid的背影閱讀到國家暴力帶來的窒息。

復仇的怒火容易把你變成你曾經厭憎的魔鬼,做不到,難道只能永世輪迴惡道,無能得到救贖,無緣「究竟涅槃」?導演潘納希停格的背影,留給觀眾綿長的思考,糾纏在善惡一念究竟該如何拿捏。

奧德賽:諾蘭以古諷今

荷馬史詩「奧德賽」,有神話、有英雄,有敗德,有闇黑……從想像到實相,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 )》中對神話的處理與改編,有的高明,有的讓我扼腕。

整體而言,看完電影想起了當年在施肇錫老師的「西洋文學概論」,課堂上,老師口沫橫飛,座位上同學個個悠然神往的青春燦爛。

我佩服的是遺忘宮殿的溫柔鄉。

希臘神話中有所謂的「食蓮者(lotus-eater)」,貪食蓮花,忘憂無慮,快樂似神仙。

希臘神話中也有 多情女神Calypso,愛慕英雄,卻總是好夢難圓。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食蓮者與Calypso分屬奧德賽迷航旅程中的兩段章節,諾蘭卻將其在電影中將其合而為一。

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飾演的Calypso先是勸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Odysseus服食蓮花,鎮定心靈,遺忘戰爭創傷,當然也就忘記家鄉還有王國與妻兒。

蓮花美豔甘甜,讓人垂涎;女神嬌豔明亮,讓人愛慕。不管是神話中Calypso愛慕著Odysseus,用柔情羈留了他七年?還是Odysseus耽逸溫柔鄉,樂不思蜀?莎莉.賽隆的肉身美姿以及lotus的粉藍花色,交疊相乘,確實傳達出超強迷幻能量。

至於,她徬徨在催眠與喚醒之間的矛盾,適用成全或獨佔的愛情心理學來辯證解讀,也讓電影多添了幾分旖旎綺思。

電影就是要能看見,然後願意相信。

讓我悵然的則是Siren女妖的歌聲。

《奧德賽》的電影配樂由以《罪人(Sinners)》配樂拿下奧斯卡獎的瑞典作曲家Ludwig Göransson擔綱。

他的表現很大膽,也很古典。大膽,在於敢用吹管樂器牽引觀眾回到宙斯紀元的遙遠時空;古典,在於不時透過打擊節奏凸顯干戈殺伐的剽悍壯烈。

不過,全片最大的音樂挑戰在於Siren女妖如何用魔音迷亂眾生?

諾蘭沒有陷入神話中美若天仙的Siren,究竟是不是人頭鳥身的文字迷宮;也無須爭論Sirens究竟有三位?還是七位?他知道,關鍵在聲音。因為Siren的歌聲會亂人心智,即使眼見妖島上遍地白骨,「加蜜」的迷人歌聲,依舊誘使水手跳船。

史詩中,Odysseus 的應對策略是讓眾人以蠟封耳,聽不見,就不怕魔音穿腦。至於他自己則是綑綁在船樑上,即使魔音啃腦噬心,動彈不得的他也不至於跳海追聲。

諾蘭忠實重現了史詩細節,然而電影要聲色齊備,怎麼樣的聲音才能具現這款「加蜜」魔音?貝多芬、華格納和柴可夫斯基都做不到的,Ludwig Göransson會如何闖關?

諾蘭與Ludwig Göransson
選擇了迂迴策略,透過出乎意料的單調長音搭配Siren身影,以及失控水手以及Odysseus扭曲掙扎的狂叫,讓Siren 傳奇勉強達陣。

不按牌理出牌的聲音處理,在畫面掩護下,確實有著出人意表的震動。我明白,畫面強悍時,音樂該讓位,不要強撞,然而,豎立聆聽的Siren魔音如此輕輕滑過,我很難不輕聲一嘆!

若能聽見,我會更相信。

至於棄置在海邊,半身埋在沙灘下的那匹木馬。有創見,亦有新意,唯一的問號(或者挑剔)則是馬體太小,如何容得下眾多死士?

不過,平心而論,有關腹中翻滾、水淹鼻喉、刀刺檢測等細節,都處理得有聲有色,諾蘭早在《敦克爾克大行動》中就已經展示了他處理海濱密閉艙題的技術本色,即使這次用飛箭取代步槍,震撼不減當年。

不過,諾蘭對木馬屠城的處理,另有深意,透過Odysseus對戰爭緣起的微詞,以及召喚地獄亡靈的陰陽對質,諾蘭拍的其實是Odysseus的懺悔錄,《奧德賽》實質是在批判那些以莫名理由或者各式謊言發動戰爭的元凶與幫凶,電影中該咎責的是Agamemnon(希臘眾王之王及聯軍首領)或Odysseus,觀眾也可以自行連結到不惜遍地烽火,只為遂行私慾/私憤的當代獨夫。

正因為如此,當你看見天下第一美女海倫的那張臉時,你明白,膚色根本不是重點,那張臉的滄桑與創傷點出了戰爭的罪與罰,那才是諾蘭真正想要說的話,也是在2026年重讀3000年前史詩的創作本色。

愛之尋謎:女孩的夏天

成功的電影海報總是能夠畫龍點睛,輕輕一筆就點出電影焦點。

《這年夏天,愛之尋謎(Marina)》的特典海報只有女主角Marina(Llúcia Garcia 飾演)和她手上的Video-8 攝影機,還有穿越雲層的晨曦。

因為,電影故事就繞著Marina打轉,她在2004年的夏天,要去追尋素未謀面,早在1992年就過世的父親身影。

因為,想去讀電影學院,卻父母雙亡的她,需要身分證明,才能拿到獎學金,偏偏戶籍資料卻說父親無兒無女。

Video-8 攝影機是1980年代時興的攝影器材,操作簡單,是初學者最容易上手的習作工具,雖然Video-8 的解析度僅約 240p – 360p,影像略帶模糊又粗造糙,卻又巧妙吻合了那段被家族隱藏、封口、勉強拼組卻又零碎片斷的記憶。

關鍵在於Marina的父母親都因為注射毒品,罹患愛滋病(AIDS)亡故。愛滋病曾被渲染成世紀黑死病,家族成員罹病就是家醜,能藏就藏、能避就避,封住耳朵和嘴巴,似乎就可以躲過醜聞,何況Marina的祖父母又是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

Marina手上只有母親留下的一本日記,依據日記所述,拍下當年曾讓母親感動的海濱與城市景觀,並且逐字逐句唸出日記文本,對Marina是尋根,對觀眾則是有如回到那個已經褪色、模糊得像舊照片一般的1980年代。

是的,V8 影像既是當下,也是重返,更是對照。既有時空氛圍,亦像往事拼圖,更發揮了紀錄敘事的多重功能。導演Carla Simón找對了工具,就讓電影完成了穿越時空長廊,釐清記憶謬誤,抹去歷史塵埃的尋根考驗。

Marina靠著日記踏上父母親走過的道路,堅持自己的故事自己書寫。這也是片尾時分,Marina已經獲准操作遊艇舵輪,堂哥順手要搶下她手上的V8,紀錄她的掌舵身影,Marina抵死不從,非要搶回攝影機不可。也因此,她拍下了家族驚見海豚的興奮雀躍,觀眾也見證到Marina有如海豚破浪跳躍的自由自在。

電影對記憶真實的質疑相當有趣。首先,Marina究竟長得像不像媽媽?除了祖母說不像,其他人都有根本就是同個胚胎的驚嘆!那是讓家人無從迴避的魂魄重生。

至於祖母一口咬定完全不像,不也是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反射心態,當年就要把家醜關鎖起來的大人,只是繼續否認,就可以閃躲嗎?(導演巧妙設計了祖母不讓孫輩游泳池,就怕他們弄髒了泳池,愛滋病的「髒」嚴重誤導了這位長輩,「人體的髒」成了她跨越不過去的心理障礙。

《這年夏天,愛之尋謎》還用曲筆書寫了「say NO/說不」的堅持。

走上資訊零亂的尋根之旅,面對七嘴八舌,莫衷一是的各方說詞,Marina每一回的NO,都在說明她的理智和決心,就算血管裡流著相同的血,就算是氣息相通的家人,她用不同形式的NO,重申她只是尋根,不想複製;只是了解,不想妥協與將就。

V8的影像顆粒對照纖毫畢現的數位影像,導演Carla Simón極具魅力完成了她凝視噩夢往事的除霧與清洗工程。

密屋陌路:情報員私情

16年前,他們對外以兄妹相稱;16年後他們忙著為女兒過16歲生日,廚師老爸做了蛋糕,管家老媽送了耳機,二廚男友熱情相擁…..怎麼看都是一個平凡又幸福的家庭。

眼睛看得見的並非絕對真相,沒看見的,就有做戲空間。

一通求救電話打破假象,把他們打回原形。求救其實是一場設局,昔日仇敵敲門索命。

原來,他們曾經是頂尖殺手,既然仇家上門,忙著逃命、保命,當然為了自保,也不忘奪命。

《密屋陌路(Unfamiliar )》的主角是廚藝精湛的前間諜殺手Simon(Felix Kramer飾演)與Meret (Susanne Wolff 飾演),他們想要金盆洗手,卻依舊藕斷絲連,因為只要秘密電話響了,就得把客戶送往safe house,幫忙解決疑難雜症。

欺騙與謊言都是間諜本色,《密屋陌路》的核心趣味就如同劇名《Unfamiliar》所指涉的:你熟悉的日常,只是表象,並非真相,雖然親密是真的、關心也是、感情更是;你以為的真相,並非事實,雖然有共同敵人,曾經穿越槍林彈雨、冒死救援。但是,間諜本色就在「秘密」,是「同志」又是「愛人」,卻又依舊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坦白說,很多懸疑類型影視都習用這款敘事套路,《密屋陌路》的架構給人似曾相識的預期,不過,編劇很厲害,每個角色都是一隻蜘蛛,自成羅網,株連勾結,心結與情節交疊,隨著出狀況的人越來越多,陳年往事,以及守口如瓶的秘密越滾越大,熟悉的人不再熟悉、相信的人個個都另有面具,如謎似霧,生死關頭誰還會是願意站在你身邊,維持同一戰線的夥伴?

人際關係也許像迷宮,《密屋陌路》卻在一開始就把解謎關鍵送到大家眼前,儘管你很容易就忽略它的特殊與重量,但是心狠手辣之人也有致命雷區,握緊七寸,大魔王也只能低頭。

《密屋陌路》另外一個敘事魔法在於「ex」,不管是前情人、前戰友、或者前死敵,可以是刻在心底上的名字,也可以是最了你弱點,糾纏不放的凶靈。「ex」會不會變心?會不會回心轉意?變與不變之間,編劇和演員都玩得好開心。

《密屋陌路》的選角非常具有說服力,Felix Kramer飾演
的Simon與Susanne Wolff 飾演 的Meret 最是關鍵,既要看起來最不像殺手,又要是勇氣最深的情報員,還要有果敢斷臂的求生意志。再搭配常把自己垂掛懸吊起來的德國聯邦情報局(Bundesnachrichtendienst,BND)幹員,唯有那種古怪視角才能拼湊碎片,逆向思考,捉出內鬼。

《密屋陌路》以柏林為背景,有俄羅斯大使、也有德國聯邦情報局的老鬼與新血,還有歐洲盟友的間諜與職業殺手,合縱連橫各有算計、合作背叛全看當時需要,類似戰國策的爾虞我詐,都是讓我緊盯銀幕,一口氣追完《密屋陌路》的原因。

極樂兇間:倉皇辭廟日

不是親身經歷從皇帝變成階下囚的悲慘挫敗,李後主李煜未必寫得出「最是倉皇辭廟日」(破陣子)的傳世金句。

南唐雖為小國,好歹也與大宋隔江分治,也曾是「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的一國之君,只是不識干戈的他,眼睜睜將「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拱手讓給趙家人,面對「教坊猶奏別離歌」的樂音,還不忘「垂淚對宮娥」。

亡國時刻應該是遍地狼煙,踩踏逃生,隨人顧性命的驚惶崩亂,美國Hulu影集《極樂凶間(Paradise)》拍出了這款體制與心態的倉皇驚悚,光是做到這一點就讓影集取得不俗高度。

我不懂Paradise》為什麼要譯作極樂凶間》?既不順口,又曖昧含糊。英文原名Paradise》雖然俗氣,卻是簡單明白:環境巨變,南極海底火山噴發,冰原崩毀,火山灰籠罩全球,核武列強爭先恐後擊發核武,導致文明毀滅,美國富豪先一步蓋了可以抵擋輻射、洪水與低溫異象的「地下城堡」,極樂凶間》描述的就是災變前後的陽謀與陰謀。

影集的核心趣味在於巨變突襲而至,即使早有因應規劃,事到臨頭還是兵荒馬亂。

James Marsden飾演的美國總統Cal原本要迅速遁入地下城堡,但是幅員有限,原本富貴與共的團隊成員,不管是白宮幕僚、員工、特勤、軍人只有少數人能隨行,棄置、割捨、背叛成了一瞬之間就要上演的生死場,公誼私情剎那成泡影,不敢相信的錯愕、不願接受的憤怒,讓白宮頓時成了人間煉獄。

改朝換代的恐懼慌亂,過去在《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 )》、《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kds)》和《天與地(Heaven and Earth)》都拍過大難來時各西東的場景,《極樂凶間》的焦點則在於變生肘腋,即使是強權大國的總統也得落荒而逃,上不了空軍一號的白宮男女全都只能坐以待斃,Cal總統如何面對那些被他割捨的下屬?必須絕情、必須斷捨,就算天人交戰,萬般揪心,也沒有李後主那種「垂淚對宮娥」的時空。

男主角Sterling K. Brown飾演的首席特勤Xavier也面臨同樣艱難,他要如何分配手下留守?如何告知留守就是等死?他要如何面對把身家託付給他的同事:「抱歉,我做不到。」信任原本是珍貴的友情資產,怎麼就這麼脆弱、不堪一擊?

獲選進入地堡的「人選之人」就是一種階級,一種特權,上不了空軍一號的凡夫俗子,就如同上不了諾亞方舟的生靈,只能活活被洪水吞噬。知曉秘密也控制秘密的特權,無可避免就成了暗黑世界的共犯。

極樂凶間》花了相當篇幅描述浩劫前後的階級矛盾與鬥爭,James Marsden演活了習慣插科打諢的美國總統,倉皇辭廟時的驚懼與惻隱之心交替湧現,都讓浩劫來襲下的人生道義與價值權衡多添了幾分人性色彩與溫度,在好萊塢層出不窮的地堡傳奇中,《極樂凶間》算是佈局嚴密、人物有血有肉、環扣嚴謹的佳作。(颱風天一口氣追完兩季,快意酣暢!)

PARADISE – “The Day” – Sinatra and Xavier confront the past, returning to the harrowing day that brought them to Paradise. (Disney/Brian Roedel) JAMES MARSDEN, STERLING K. BROWN, KRYS MARSHALL

揭密日:史匹柏的寶刀

形容一個人「寶刀未老」是讚美?還是委婉的嘆息?

《揭密日(Disclosure Day)》的史匹柏確實「寶刀未老」,華麗流暢訴說了又一則外星人的傳奇故事。

然而,史匹柏不是在50年前就已經討論過類似題材?不管是《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外星人(E.T.)》或者《A.I.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他還有什麼想講,卻一直沒講出來(或者沒講好)的話嗎?

從科幻、外星人題材的角度來看,《揭密日》確實了無新意,連外星人的長相也照本宣科,無啥驚喜。從異象懸疑到火車追逐,史匹柏的場面調度與光影經營,一直都是他的強項,寶刀確實未老,但是中央廚房出了五十年相同口味的菜色,會不會有些膩煩呢?

《揭密日》的劇情動能來自知情者與不知者的反作用力拉扯。「究竟有沒有外星人?」的老議題,一直面對著「公開」或「不公開」的拔河,其實就是「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較勁,史匹柏顯然偏向「公開」,因為「公開就會天下大亂」的主張,欠缺事實檢驗,純屬假設,而且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家父長心態使然。然而,想要遮蓋天大秘密要付出多大代價?《揭密日》想出了一個「超越」總統權限的秘密組織,為所欲為、無所禁忌。換句話說,美國政府之外,還有一個秘密運作的「太上政府」,可能嗎?

這個機構的反制能量驅動了《揭密日》的進展,卻也成了全片最大罩門。

首先,要全面封殺外星人訊息,得是多大編制?人員、設備都要錢,所需費用找誰領?又如何號令軍警調機構乖乖聽命?體制上的盲點,讓故事虛幻得有如海市蜃樓。

Colin Firth飾演的機構頭子諾亞(Noah,多有趣的聖經故事連結),可以不惜一切但求封口,然而,最後關頭的不再作為,也是他說了算。這麼濃烈的「人治」與「獨斷」色彩,這與諾亞「消滅惡人,福佑眾生」的天命,有如平行線悄悄並列。

最嚴重的是,追?不追?殺?不殺?既然唯他命是從,大隊人馬千刀萬里追,攤牌時刻,卻嘎然作廢。結論推翻前提設定,不論是他的屬下或觀眾,不都有「白忙一場」的錯愕?

讓史匹柏得以不老的轉折在於宗教。因為,《揭密日》比較有趣的設計都與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結。控制秘密、決定倖存蒼生的諾亞如此,外星人存在與否的解讀也是如此。

例如,《聖經》「創世紀」強調人是唯一按著上帝形像被造的受造物。既然如此,基督教徒該如何解讀外星人的存在?

《揭密日》透過修道院長的回答:「In this Earth.」看似輕盈,力道卻萬鈞。人類佔有地球,然而地球不是宇宙,就像太陽不是繞著地球轉一般,觀點移動了,視野與世界就截然不同了。

例如Emily Blunt 飾演的瑪格麗特手上持有的發光靈體,像不像十字架?

至於瑪格麗特經歷各種異象折磨與考驗後,驚覺自己竟然擁有了百曉生、萬事通、斷電再復電的特殊能力。而且,就在目睹這款神通本事的善男女要激動膜拜的時刻,瑪格麗特脫口而出說:「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宗教。」更是全片宗教批判的最高潮。

擁有神通靈異,贏得眾生崇拜,誰不想當教主?邪教如此,政治亦然,偏偏瑪格麗特知道自己平凡,並非天生就有如此神通,她只是被外星人選中負責傳遞訊息的介質,她的理性,以及戒慎恐懼的心態,反而成就了《揭密日》最神聖與純潔的傳話人,非神非聖非先知,不是偶像,更無需崇拜。代言「福音」,只是不想、不忍眾生困在無知的黑箱裡,任憑既得利益者剝削擺佈。

正因為如此,《揭密日》的結局才會落在她正要訴說的最後台詞:「Listen…..」她要說的,無非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懼怕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揭密日》請到94歲的 John Williams作曲,約翰老矣,尚能譜曲,當然是影壇佳話。只不過,《揭密日》留給大家什麼hummable的旋律或記憶?《大白鯊》、《第三類接觸》、《法櫃奇兵》、《侏羅紀公園》和《辛德勒名單》的極簡與華麗樂章「俱往矣」,我其實非常不捨與不忍。

Prada的惡魔2:舊與新

滄海一旦變桑田,不復舊時模樣,總是讓人唏噓;

《穿著Prada的惡魔2》所以能名利雙收,躋身火熱續集電影,關鍵原因就在於歲月未曾催人老,滄海還是滄海、惡魔依舊是惡魔。

續集電影的核心趣味在於與觀眾有約,不但要再次召喚昔日光采,還要豐潤能夠取悅觀眾的新意。

續集的契約核心在主角。第一集創作經典模組,續集重溫模組,在變與不變中,喚醒了記憶,也召喚了喜樂,關鍵在於有了比較,就容易有共鳴。

首先,恆星理當就是恆星。

Meryl Streep, Anne Hathaway 、Emily Blunt以及Stanley Tucci四大天王,即使歷經20年風霜摧折,容貌依舊光鮮,身材依舊婀娜、披金戴玉起來,依舊是時尚弄潮兒;尖酸刻薄起來,依舊字字珠璣,無需髒字,依舊刀劍穿心。2006年觀看《穿著Prada的惡魔》感受到的浪潮風嘯,依舊颯颯作響,老友重逢、風韻如昔,當然成就就合格的續集電影。

其次,惡魔創造了時代,時代考驗著惡魔。

身為時尚雜誌「Runway」的總編輯,Meryl Streep飾演的Miranda確實享受了紅火紙媒當令,得能呼風喚雨的時代風流,也養就了煙視媚行、睥睨眾生、行為與言詞不是歧視就是霸凌的習性。然而,20年風水輪流轉,勞權意識崛興後,傳奇成了地雷、刺蝟成了刺身,動輒得咎,不時要人資主管提醒叮嚀,碎唸起緊箍咒,看到氣焰不可一世的惡魔,金當頭,強制謹言慎行……

昔日無所不能的惡魔,如今成了受氣吃憋的惡魔,無需人比人,光是自己比自己,就提供了歡樂逗趣能量。

恆星也會變流星,則是《穿著Prada的惡魔2》添加時代手痕的趨勢素描。

核心就在紙媒的萎縮潰敗。

電影一開始是Anne Hathaway 飾演的記者Andy ,就在勇奪新聞獎的當下,接獲公司的資遣簡訊。電影點出的訊息簡單明白:傳統媒體仰賴的內容品質不敵便捷新速的電子媒體、耗日費時的深度調查在流行「copy/paste」的數位年代,也失去了領頭羊的意義與地位。

其次,原本走雪銅精緻路線的「Runway」,也在成本與閱讀習慣的改變下,「進化」成數位電子版,Stanley Tucci的唏噓感嘆,真的有如一則紙媒輓歌。

至於Andy撰寫與策劃的道歉文與富豪專訪,則像是「無計留春住」的絕地大反攻,引發「長文誰要看?」「年輕受眾不關心」、「同溫層取暖」的冷嘲熱諷,坦白說還真是不住打臉傳統媒體。

《穿著Prada的惡魔2》最犀利的批判還是把希望寄託給「救世主」 (對不起,改成「救世[金]主」才更精準)。

續集的對「金主」的素描別具深意。

「Runway」的價值與意義,全賴「老」金主的戀戀情深,畢竟他是看紙媒長大的古早人。一旦只看數字的第二代接班,少了人情與傳統包袱,「Runway」可割可棄可轉手一點都不意外。

只不過,Meryl Streep, Anne Hathaway 、Emily Blunt依舊相信「人治」,相信只要找對金主,仍可續命,仍有可為。其實,電影後半段的金主拔河戰只是熱鬧噱頭,結論過分樂觀了。

畢竟,天下沒有不過問編輯政策的金主,也沒有坐看虧損的金主。Emily Blunt的金主可以百依百順,真要變臉不也比翻書更快?當然,電影也沒有能力解釋為什麼「Runway」的領航員非她莫屬?此事無關「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

《穿著Prada的惡魔2》真正有力的觀點來自劉玉玲接受專訪的金句:「女人的價值發,不該被她的婚姻給定義。」婚姻或許帶來名位與財富,那可以是八卦談資,也可以是個人意志的延伸,關鍵卻在於你透過名位與財富做了什麼。

至於Miranda從來不知道自家有員工餐廳?那只是消遣Miranda高高在上,不與屬下互動的惡魔雕刻,新老闆選擇在員工餐廳議論公司新制,則是「富二代」務實、的小器的雙重鋪排。不盡合理,戲劇密度卻極高,也是世代矛盾的排列並比,看得出編劇用心。

偶像禁愛令:自由代價

戀愛自由,發乎人心,合乎人性,不應禁制或剝奪對幸福的追求;自由戀愛,同樣發乎人心,順乎本性,卻不保證追求到的就是幸福。

深田晃司執導的《偶像禁愛令(Love on Trial)》談到了戀愛自由與自由戀愛,更挖掘出尊嚴與幸福,驕傲與神傷往往是一體兩面的同時存在。

女主角齊藤京子飾演子女偶像團體「Happy☆Fanfare」的中心成員山岡真衣,目睹同伴談戀愛的幸福模樣,卻因違反合約中的「偶像禁愛條款」,受到經紀公司懲處的驚惶,不捨與不平之情油然而生,公然與伴侶私奔,對抗經紀公司。

有關戀愛自由的命題,《偶像禁愛令》採取平鋪直敘的白話文書寫,反抗有理,最終必能討回公道。

至於自由戀愛的命題,深田晃司顯然洞悉人心無常,同甘易、共苦難的道理, 從酸澀果子榨出來的果汁,果真就得到一個「苦」字。

談戀愛,往往唯心,天馬行空,愛怎樣就怎樣。一旦面對現實,不管是官司、巨額賠償、生活壓力……愛情濃度與純度都會消退,同志會爭吵、牽手會分手,現實風霜在在讓你懷疑當初的相信、追求與堅持,到底正不正確?究竟值不值得?苦酒滿杯的人生惆悵,蕭索黯然,讓人只能淺酌低唱。

深田晃司用白話文的文體說故事,淺顯明白不是問題,卡關的關鍵在於戀愛自由的命題沒有啥迴旋空間,是非黑白,人心自有定論,導致議題討論就像來到淺水灘,一眼就看到底了,沒有意外,因此沒有驚喜。至於,自由戀愛的代價也少了「to fight for the right,without question or pause」的豪情,或者「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的斷離抉擇,以至於《偶像禁愛令》就像小石頭打水漂,水花小小,餘波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