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無猜:動情三部曲

Paul Anka 在1959年唱紅過一首「稚戀/Puppy Love」,開頭四句如下:And they called it puppy love

Oh, I guess they’ll never know

How a young heart how it really feels

And why I love her so

別人眼中的「稚戀」,卻是當事人的「摯戀」,不被理解,接受,甚至只給予戲弄嘲諷的憤怒,Mark Lester 在《兩小無猜(Melody)》有過很具感染力的詮釋。

《兩小無猜》的劇本出自後來的大導演Alan Parker,他對少男少女一知半解卻一往情深的心理描寫,精準又深刻,輕輕鬆鬆就帶領觀眾回到青澀的慘綠時光。

愛情故事,不論是稚愛或摯愛,都不忘強調「一見鍾情」的天雷地火,Alan Parker深諳「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的莎士比亞名言,所以,Mark Lester 飾演的乖寶寶Daniel經過舞蹈教室,從門窗瞧見穿著舞衫,圓舉雙手,旋轉起舞的Melody(Tracy Hyde飾演),就被邱比特一箭射中心房。

這一招很管用,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i)在《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也是用同樣一招介紹女主角Jennifer Connery踏樂起舞的迷人風情,而且知道有人偷窺,她放電放得更來勁。

愛神一箭穿心後,Daniel開始默默注視著Melody,此心此情有如流行名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電影《偷情Closer)》也用這首曲子貫穿全片,只不過那已經是成年男女的愛情冒險了)。同學間開始有了耳語傳播,Daniel也在午餐和舞會上公開示好。

這些震波,Melody全都看在眼裡,定情的第二部曲是在音樂教室裡引爆。Melody吹木笛,Daniel拉大提琴,驀然相逢,滿心歡笑,卻不知如何開場,音樂成了最佳橋樑,一首簡單容易「賈克修士(Frère Jacques)(也就是「兩隻老虎)」,讓兩人有了交集,更有了共鳴,即使老師臨時要Daniel出公差,留在教室的那把大提琴還是不忘晃動一下,還真是「餘音嘹亮尚飄空」的美麗回聲。

關鍵在第三部曲:雪中送炭不孤單。

就像 Bee Gees演唱的「First of May」中描述的:「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墜入情網的Daniel,沒空複習拉丁文,得到老師辦公室接受體罰,羞辱是一,打屁股真痛是二,然而,Daniel噙著眼淚走出辦公室時,赫然發現Melody 守候在門外,最屈辱的時刻,最想念的人無需請託,自動守護陪伴,那份患難真情點燃了Daniel胸中熱火,千山萬水誰也擋不住了……

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墓園裡,Alan Parker安排他們共享一顆蘋果,懂得聖經典故的人或許會以為會失控,不過,Alan Parker真正的重點在於時間與愛情。墓碑上,有相伴50年的夫妻,愛情是什麼滋味?50年有多漫長或者艱難?小小年紀的他們,吃著蘋果的他們只能想像,只能痴痴說著:「我已經愛妳一星期了。」

童言童語,率真就是美。不要強迫他們學著大人說些山盟海誓,反而更能捕捉青春脈動,這正是《兩小無猜》讓老靈魂和小靈魂同樣感動的奧妙之處。

既然在一起很快樂,為什麼不能天天在一起?既然要天天在一起,那就結婚吧!稚戀中人理解的人生很單純,也很直接,反而是成人世界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因應,原本看熱鬧瞎起鬨的同學,面對Daniel與Melody 的選擇,蹺課去觀禮,成就了一場看似「家家酒」,卻又極其認真的婚禮,就算一切「未完成」,未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沒有結果的結局,反而是這場青春冒險可以「鬆一口氣」的開放式安排。(現實太殘酷,青春就停格在有夢最美的剎那吧!)

《兩小無猜》是獻給青春有夢的粉絲的純情電影,Mark Lester 和Tracy Hyde聯手打造了一段稚戀泡泡,留給大家摯戀回憶,小時候,人很小,耶誕樹很高,早早就懂得愛情滋味的你,長大後,看著變矮的耶誕樹,你還記得自己有過的夢與追求嗎?

寒戰:勉爲續集添新衣

前兩集的《寒戰》強調赤裸裸的男兒權力爭奪,《寒戰1994》滲透進女力與愛情,讓系列多增了顏色。

加進王丹妮飾演的「阮先生」,應該是《寒戰1994》最有亮點的設計,否則權力套路依舊、高層腐敗勾結依舊,《寒戰》系列來到第三集,再無新事可說,只能回頭翻舊賬,努力倒流時光,從頭細說恩怨,難免造成「為賦續集強掰戲」的尷尬。

「阮先生」是黑幫老大,如此稱呼並不讓人意外,然而阮先生名叫阮丹鳳,逼宮時先生以大姐頭之尊亮相,意外、驚喜兼而有之。

意外,是指鳳頭當家,徒眾恭謹聽命,黑幫體制中相當罕見,王丹妮氣宇神色有肅穆霸氣、面對登門「請教」兼「挑釁」的劉俊謙,氣場不能遜,磁場卻相吸的纖毫微妙,都能照顧到位,讓全片有了「新鮮」期待。

警黑本應對立,但是警黑糾纏雜混卻也是這類電影慣用技法,劉俊謙飾演熱血直猛的李文彬(前兩集的梁家輝角色),找上王丹妮達成交換議定,卻被背後黑手操縱戲耍,兩人歷經誤會、背叛、到共騎機車逃生,血泊汗水淬鍊出來的相識相知,更不意外有了相惜默契,阮先生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說:「我們並不同類。」(其實就已經交代了她心頭有過的千迴百轉,畢竟有些話說給關心的、了解的人聽就夠了)。

正因為有了這款底氣,阮先生在關鍵時刻開了救命一槍,女人心海底針,黑道老大也不例外,導演將這兩個角色潛藏在彼此心中的那份情誼,算是做到了含蓄曖昧卻又有無限解讀空間的底線鋪排,也讓鬥智鬥力的權勢爭奪戰劃出了一個兒女私情的租界。

租界是法外特區,可惜,故事到此就先斷了線,至於《寒戰》第一集中,不惜自毀前程也要保老爸官位的彭于晏(梁家輝的兒子),究竟與劉俊謙和王丹妮有無關係?也留下好奇伏筆。

這或許是編劇可以大做文章的伏筆,卻也暴露了系列第三集的最大罩門:什麼都有,卻都點到為止,有的沒說清楚,有的說不清楚。前兩集的英雄周潤發、郭富城、梁家輝一個不缺,卻只在看檔案說故事,負責串場過場,何只可惜啊!甚至好久不見的葉童與元彪,都像是時光隧道召喚出來的幽靈,乍看驚喜,再看就沒了蹤影,再次落得可惜二字!

《寒戰1994》新增人物中的首要關鍵是可以出入唐寧街十號的豪門世家─「潘家」,謝君豪扮演的首富可以左右香港政壇,警察更得尊重他的意志來處理妹婿綁架案,卻也因此帶出了長子吳慷仁的矛盾情意結。電影想要著墨太平紳士的縱橫術,其實可以帶出一齣好看的豪門政經學,只可惜,矛盾太過表面,陰的不夠陰,廢的不夠廢,太可預期的攤牌結果,就少了震撼張力。

至於吳彥祖飾演的大反派蔡元祺,本來應該只是暗中操盤的藏鏡人,卻不時沾腥涉險,還得忙著替自己擦脂抹粉,第二集亮相的蔡元祺就已經敗在一張偷拍照片上,第三集的他依舊心狠手辣卻不仔細,又是一個不意外。

《寒戰》系列算是香港警匪電影在21世紀的一道末日餘暉,從夕陽出發的《寒戰1994》努力想要創造滿天彩霞,就看接下來的《寒戰1995》能否截長補短,扳回頹勢了。

盜音天才:專業無上限

寫得出《盜音天才(Tuner)》這款劇本,又拍得行雲流水,有意料中事,也有意外驚喜,酸酸甜甜又小麻,你或許會同意集編導於一身的Daniel Roher,肯定是「巷子內」(音樂圈)的性情中人。

電影片名叫《Tuner》指的是鋼琴調音師,然而,鮪魚(Tuna)意象卻不時出來打招呼,滑稽又唐突,搞笑又心酸,很能捉住觀眾的眼睛和共鳴。

Tuner與Tuna不但外型相近,連發音也含糊雷同,再加上俗諺常開的惡搞玩笑:「You can tune a guitar, but you can’t tuna fish」(你可以調一把吉他,但你不能調一條鮪魚),「tune a」與 「tuna 」的嘴皮子遊戲,看著已經88歲,搞笑依舊高明的Dustin Hoffman帶著小徒弟Niki (Leo Woodall飾演),消遣也笑納世人對調音師的「誤解」與「偏見」,輕鬆就跨越了專業鴻溝,讓Niki這位調音天才不動聲色就能展開偷心與盜音行動,開場的趣味橫生,為後來的冒險犯難,打下了厚實的彈跳基礎,幸虧得他是天才,否則哪能如此窮變通達!

Niki有絕對音感,也是鋼琴高手,卻因為對聲音太敏感,只能成天帶著耳機,靠調音混飯吃。編導Daniel Roher顯然對富豪人家愛擺架鋼琴充門面的文化美容很不以為然,透過什麼疑難雜症都找調音師順便解決的輕蔑態度,很容易就讓觀眾認同,一旦調音師不尷尬,尷尬的就換成了只會找碴的人了。

更有趣的是這些人還包括Niki心儀的女孩與意外撞見的盜竊,每位角色遇上天才都會出糗,但也都成為Niki的軟肋,後續的福禍發展雖然多數都可預見,然而彎轉處還是有逆行伏筆,足夠緊緊捉住觀眾的思考與期待。

聲音可以偷心,也可以偷錢,應該算是《盜音天才》的雙峰佈局,看似平行線卻可以扭轉成交叉線,各行其是,卻又能糾結在一塊,尤其是最後神來一筆的正牌鋼琴高手,一舉驗證了天才的敏銳與慧黠,頗有定海神針的震赫之力。

當然,Leo Woodal的憂鬱眼神與機動神采,都將Niki的氣質魅力帶的看見就相信的層次。

全片繞著聲音轉,聲音層次的豐富性,也是《盜音天才》最迷人的巧思,作曲家Will Bates透過爵士樂鋪陳行動、用電子合成器凸顯冒險,再以交響樂帶出高潮,再加上各式噪音的擾動,《盜音天才》根本就沒打算讓觀眾的耳朵休息偷懶,一場聲音饗宴,說明了本片還真是「巷子內」達人的心血結晶,找對電影院,你會像Niki一樣聽見聲音的紋理與感情。

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

高訂人生:裘莉個人秀

豔星就是豔星,有安潔莉娜.裘莉在場(Angelina Jolie),不論是宴會或電影,焦點全他在她身上,因為她總是艷光四色,搶走所有人的凝視與關注。

Jolie最近主演的電影《高訂人生(Couture)》再度驗證了這句話:有她,就有焦點。

《高訂人生》中她飾演一位導演,要為巴黎時裝秀拍一部吸血鬼的驚悚短片做開場,她挑中了一位來自南蘇丹的黑人女孩當主角,然而,此時,醫生告知她罹患乳癌,要趁早切除乳房。

是的,乳癌,乳房。

角色處境連結到她的真實人生。

2013年,Angelina Jolie檢查出有致癌基因,為了更健康,更有能力照顧子女,她率先採取預防治療,切除了乳房。

醫生的告知與建議,對她而言都像是雷擊。即使她是走在時代尖端的名人,依然會震驚、焦慮與恐懼,問題在於誰能分擔消減突如其來的壓力?要離婚的丈夫?仰賴她的女兒?並肩作戰的夥伴?新歡帥哥?…….親情、事業與愛情,其實都幫不上忙。

茫與亂,正是《高訂人生》考驗Jolie演技的劇情設定。面對癌症突襲,不知道怎麼說?找誰傾吐?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還得把焦慮包裹得密密麻麻的生命困境,Jolie選擇了低調,壓抑與封閉,然而內心卻悶燒著沸騰的岩漿,她的悶,有如「琵琶行」的那句「幽咽泉流冰下難」,眉宇間暗藏的苦,看在觀眾眼裡,都能明白「別有幽愁暗恨生」的煎熬,等到她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找到出口時,她的解放與別人的尷尬,形成更強烈也更巨大的震波。

不過,《高訂人生》想要說的話,多數只像是打水漂式的小水花:意思到了,沒深層,也沒餘波。導演Alice Winocour懂得拼貼各式流行符號,花色繽紛,卻又只是點綴包裝,好像想講很多,卻都意思意思點到為止,例如:南蘇丹的內戰、貧窮與種族滅絕,只是18歲模特兒ADA(Anyier Anei飾演)離鄉背井、養家活口的背景;就像Ella Rumpf飾演的化妝師想要記錄下時尚世界的幕前幕後,卻又看不到獨到觀點,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簡單來說,《高訂人生》拍到了浮華世界的浮光掠影,也讓觀眾得以窺見秀場後台的點點滴滴,唯獨少了Robert Altman在《霓裳風暴(Prêt-à-Porter)》中那種揶揄笑罵的勁力。不過,也不必怪導演Alice Winocour,畢竟世上只有一位阿特曼,Alice Winocour好歹還有Angelina Jolie來撐場。她的肉身、魅力與煎熬,都頗可觀。

飛吧!熊鷹:鳥人傳奇

第一眼撞見熊鷹御風翱翔,黑白相間的羽翅十字伸展,威風凜凜,我張大了嘴:「這不就是鷹之王者?!」

第二眼瞧見熊鷹收翅俯衝直下,我的眼睛張得跟嘴巴一樣大,因為想到了「天地一沙鷗」的Jonathan Livingston,那種速度、那款雷霆之姿,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這不正是猛禽之王!衝破速度極限的王者?!」

導演梁皆得沒讓我喘息,第三幕就是兩隻熊鷹的求偶圓舞曲,各自伸長了爪子勾住對方,就在空中轉圓圈,天旋地轉,「這不是戀愛中人的共同心聲嗎?」我忍不住叫好起來:「人間哪得幾回見?!」

梁皆得導演在新作《飛吧! 熊鷹》中,就靠著開場這三幕交出他耗時12年守候到的珍貴畫面,完成破題,也成功吸聚了好奇與期待目光。

梁皆得是著名的「台灣鳥人」,長期觀察、守候、拍攝鳥類生態,他清楚明白:「to see is to believe」,神話傳說需要影像見證,千言萬語不如親眼目擊。

然而,紀錄片要求更多,除了影像,還要敘事、還要人間連結,還要更寬宏的視野與襟懷。

《飛吧!熊鷹》的敘事宇宙從「熊鷹」已經名列瀕危猛禽出發,先從守護熊鷹的學者切入,若非南台灣的「太極鷹王」-屏東科技大學孫元勳教授,以及更年輕也更有行動力的宜蘭愛鷹夫妻,孜孜矻矻以苦行、耐心、愛心,也,結合科技,紀錄、揭露、並理解出熊鷹的生活模組,包括求偶、築巢、育雛、單飛、流浪、遷徙、落腳的點點滴滴,讓台灣人不再只會抬頭望鷹,渾然不知鷹的作息、雄偉與珍稀。

正因為熟悉了熊鷹生態,才能察知林相變化以及周遭掠食物種帶來的棲息危機。

當然,夢幻物種終究要與人類交手,在部落上空盤旋的熊鷹,形塑了部落聖鳥與祖靈傳奇,再從排灣/魯凱族文化中羽毛冠冕的貴族象徵,帶出文化與生態對撞的議題,也帶出羽毛需求衍生的獵殺,再從工藝師鍾金男致力推廣的仿真羽毛技術,提供人鷹和解共生並存的保育轉機。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用時間、體力與生命換來的,《飛吧!熊鷹》當然亦不例外,梁皆得這回附送上更多「守候」成果:白如雪的雛鳥羽毛、保持巢穴清潔的排遺行為、雨季造成的生存艱困、求偶的形式與密度、親鳥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時趣味橫生、有時唏噓慨嘆,坦白說,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梁皆得的《飛吧! 熊鷹》先做到了「有料」又「好看」,再透過擴大放射的議題討論,讓看完熱鬧的觀眾,還能獲得啟蒙能量,極不容易。

0時盜數:背叛連環套

從三角形到三角錐,從正向到倒立,《0時盜數(Fuze)》玩了一個挖空心思的變形遊戲,層層翻轉,始料未及的合縱連橫,到最後才有如夢初醒的回眸一瞥,想法和手法都算靈巧,只是轉折再轉折,太多的意外,會不會就因此弱化了意外所帶來的震撼?

電影原名Fuse ,意指引信、導火線,和一開場在建築工地裡觸挖到的疑似二戰時期千噸未爆彈相關。中文片名譯作《0時盜數》則是這顆七十年後才見天日的未爆彈竟然會滴答作響。

《0時盜數》採取一本正經的表象敘述,除暴、搶匪和受害者,各司其職,有進展就轉彎,有狀況就轉彎,看似innocence,其實都是保護色,也是連環套下的轉身機制,一絲絲的疑竇,點點滴滴疊加起來的結果,就讓合情入裡的人性罅隙,慢慢滲透擴大,鋪排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機關算盡。

Theo James飾演的銀行搶匪算是全片形象最一致的角色,既負責佈局、執行,更要轉嫁、善後,甚至局勢失控後,還能夠斷尾求生,麻煩人物反而能夠吸聚同情目光,算是成功的狠腳色。

電影情節的逆轉再翻轉,確實讓觀眾一如電影中的警方一般被兜得團團轉,那是編劇的魔術手法,很有迷眩效果,只是既然他是一變再變的變色龍,還能還原多少一己本色?誰會相信他的信賴底限?謎底揭曉的剎那,如果無法百分百說服觀眾,這個迷宮還有多少魔幻魅力?

麥可傑克森:巨星鄉愁

導演Antoine Fuqua把《麥可·傑克森(Michael) 》拍成了「人生若只如初見」的繽紛璀璨。

雖然一定有人挑剔《麥可·傑克森(Michael) 》拍得太浮面、太神話,陰暗面點到為止,光明面太過信手拈來,但我相信懷念麥可·傑克森的粉絲還是能夠得到沐浴偶像榮光的溫暖,初識麥可的年輕世代,也能從經典名曲和傳奇MV與舞台英姿見證世紀傳奇。

《麥可·傑克森 》並沒有迴避傳奇巨星從小被父親霸凌、剝削、壓榨的往事,Colman Domingo 飾演的Joe Jackson具現了只要一開口、一瞪眼、一拿皮帶就讓人打哆嗦的父權魅影,電影直接點名父親就像是《彼得潘》中的虎克船長,麥可則對小飛俠Peter Pan心嚮往之,童話與人生的連結與關照,對偶像電影而言已經是看似輕盈卻極有重量的一筆。

至於父權暴力因此造成的創傷,應該是另外一部麥可電影的事了,因為Antoine Fuqua想要敘述的無非是麥可找回自己、做自己的浴火歷程。八二比的光明與黑暗,說明了致敬與追思,才是這部電影的基調。

選角是成功的,Michael的姪子Jafar Jackson 的表現實在燦爛奪目,從容貌、歌聲到肢體宛如Michael再現。

創作靈光的素描,同樣也是簡捷有力:從《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到《摩登時代(Modern Times)》的金凱利歌舞場面到卓別林的肢體動作,以及麥可愛看B級恐怖片,帶給他無數音樂與舞蹈創作的啟發,既是奧秘解碼,也可以滿足一般粉絲的窺探好奇。尤其是「仗勢」找尋經紀人、要求唱片公司try「 harder」施壓MTV頻道播放作品的「策略」與「手段」,看似太過容易了些,饒富傳奇色彩,也貼合Jackson 家族為麥可「立傳」的「造神」潛意識。

電影後半段是一場接一場的演唱會,熱鬧繽紛,戲劇內容相對平庸,只看見麥可的「藝」,少了「靈魂深處」的挖掘,有些可惜。

80%的美好,搭配20%的陰暗,雖然會讓這位超級巨星的生命雕像,顯得有些平面而呆板,但是對於這位一心一意想把最好的自己獻給歌迷,想在舞台上秀出最美好自己的藝人而言,這部電影的敘事,畢竟實踐了「人生最美初相見」的驚嘆與感動,那些曾經在台下對他吶喊的,曾經歡呼的、曾經跟他一起扭動起舞的人,多年之後,應該還記得當年像是被火給燃燒照亮的青春時光。

那款激情與感動,應該會在重新聽見Jackson 5時期的Michael,那麼無邪、清脆、又動人的童稚嗓音,唱出直飆天際的漂亮高音時,你還是會不禁嘆口氣說這就是我當年懷念的Michael。

是的,導演要的是nostalgia ,不是為麥可做psycho analysis ,或者聽他告解,做therapy。少了黑暗的人生當然並不完整,但是這部Michael Jackson的電影就是想讓觀眾忘掉世間的煩雜苦悶,努力像Michael那樣做把歡樂帶給大家。擦亮記憶,擦亮歌迷多年前初識Michael 的狂喜與歡暢。

就這個層次而言,華麗又喧鬧的《麥可·傑克森 》符合了娛樂粉絲,也滿足粉絲的巨星前半生傳奇本色。

你是不會當樹嗎:解語花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這是詩人辛棄疾的浪漫襟懷;匈牙利女導演安伊達Ildikó Enyedi)有相似的提問,她透過147分鐘試圖探索世間如果真有解語花與解語樹,可以安慰多少寂寞的靈魂?

恩伊達個頭嬌小,觀察纖細,鏡位銳利獨到,聲音錙銖必較,擅長在悠緩中解剖、抒懷、送暖,她的新作《你是不會當樹嗎 (Stille Freundin /Silent Friend)》一如她自己形容的是一部「幽默的科學電影」。

電影的「科學」核心是德國一座大學校園中巨大又古老的銀杏樹,鏡頭往復梭巡在1908、1972和2020三個時間座標中,細數植物與人的「握手」情懷。

人們愛視貓狗為寵物,因為它們的反應振幅與人類頻率相同,呼喊逗耍、觸撫揉摸都能即時互動;花草林樹則相對被動或不動,可以遠觀,亦可近賞,卻因為總是靜默無語,少了「如響斯應」的即時互動,火力不濟、熱度不足,難免有隔。

三個座標的三段故事都有迷人韻味,重點在於三段故事的主人翁都是孤單、邊緣又寂寞的靈魂,他們的心情,樹聽見了、花看到了,只是少了溝通橋樑,電影的「幽默」就在於「科學」或許可以找出媒介、穿透藩籬,但仍需要慧眼、慧心與耐心,才能接收到解語花樹的訊息與能量。

找到梁朝偉是導演最簡捷的敲門磚,因為他在《花樣年華》中就已經打造出「樹洞藏心曲」的經典神話,這回則是在銀杏樹幹上探測樹的靈魂,再搭配一點太極氣功,玄學與科學在此握手,氣場豐沛。

然而,「性別」與「性」則是導演敲得震天價響的敘事鼓聲:1908年的性別歧視與淫詞騷動、1932年的費洛蒙飛揚,2020年的雌雄合體,都讓孤單又受創的個體得到溫潤與滋養,植物與動物的生命/生機其實相似又相近,安伊達透過影像勾描、聲音敘事,解開了語言說不清楚的奧秘方程式。

德文片名是「寂靜的朋友」,植物一直環繞爾等,只是我們無知無覺;中文片名來自魏如萱的歌聲,吶喊著:「你是不會當樹嗎/遮蔽我的影子/代謝我的悲傷」,三位主角各自在挫敗與孤寂中、破殼出芽,理解了「賞花人,花賞人」的假設論述,也建構出人生若能解花語,嫩綠艷紅解語花也不相負的美麗祈願。

《你是不會當樹嗎》還幫凡夫俗子介紹了植物學一代宗師林奈烏斯(Carl Linnaeus),他發明的現代生物學命名法,以及對生命繁殖的描述,在電影中既是專業考題,卻又被權威學者挪來戲耍侵犯,但是導演最後卻能將男性霸凌的弱女子Luna Wedler轉變成為「女王蜂」,確實是博物學的華麗轉身,非常漂亮。Luna Wedler的堅毅、圓融讓這個角色散發迷人光彩,得到威尼斯影展肯定,絲毫沒有僥倖。

電影中的植物,各有玄妙能量。銀杏是活化石,無語傲立林間,看遍滄海桑田,人世變遷;天竺葵(Geranium)的花語是「幸福就在你身邊」與「偶然的相遇」,存在是事實、孤零也是事實,終日敞懷暢開,又有幾人欣賞了解?淡淡帶著「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的哀怨,一旦有緣人相遇又相惜,或許才能換得大自然一聲滿足的讚嘆!

這也說明了第二段故事中的Enzo Brumm為什麼這麼討喜,討厭植物與動物的他,一方面把自己悸動的費洛蒙轉換成憨厚直爽的忠誠與奉獻,又能參悟「無招勝有招」的質樸之美,推翻了 「花如解語應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的成見,他的歡喜、驚呼、不捨與鍾情,都是全片最美麗的驚嘆號了!

人生海海:移民酸辣燙

廖克發是台灣電影的潛力股。他執導的《人生海海》更是近年視野最遼闊的台灣電影。

從血淚出發、從微笑轉身作結,《人生海海》關懷不同世代的移民委屈,不管是站在時代浪尖的台灣,或者是還被傳統緊緊綑綁的馬來西亞。

移民電影過去總是沉重悲情,廖克發的敘事輕快卻不失厚重,在輕舟終過萬重山的轉身之餘,依舊承載著逆來順受的悲涼,像極了一碗加了厚厚黑胡椒的酸辣湯,無以名狀的各種滋味翻滾攪動。

《人生海海》的故事從父親過世展開,子女的憶述、褒貶與善後,諸多不堪,各有酸甜,隨著時間翻頁,終究只能放手,然而子女吞吐出的碎片,飄洋過海的先祖塑像就已清楚浮現,對照當下花果飄零的子孫情貌,那種恬淡與靜寂,更添人唏噓。

《人生海海》的核心主軸在於世界從來不平等,多少國族標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為什麼偏偏有人就是矮人一截?為什麼不同的宗教信仰就會淪落成「二等公民」?國族中人有等級,移民更是階級森嚴。電影時間跨幅長達百年,宗族血脈地域更達千里,人生尊嚴到底幾斤幾兩重?為什麼因人因地因身分就有歧異,則是不變的質問。

身處時代夾縫的「下流」人生,誰不會想問一聲我究竟是誰?何以如此遭遇?明明憤怒又委屈為何總是只能低首吞聲?行路天涯的千瘡百孔都是膿,都滲血。那款羞辱與憤怒,移民知之,僑生更知之(身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廖克發對於異鄉人捐血被拒的驚愕與挫敗,能不耿耿於懷)。

有錐心之痛,卻能舉重若輕,談笑提點,都是高明的敘事者。《唐山過台灣》拍得跌跌撞撞的渡海驚魂,《人生海海》透過一碗熱粥就成功達陣;至於移民來到陌生異域的粉彩辟邪、拿督公與土地公的對比、還有萬靈不爽的榴槤傳奇、以及身分證與遺照的連結……從鄉野傳奇或者荒謬人生的觀點來檢視,都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灼痛,也有暮然回首的滑稽,廖克發的豁達書寫也讓《人生海海》得著海闊天空的悠然。

至於「信我者得永生」的宗教承諾,真的可以在現實人生中得著「貴族」般禮遇,甚至演出「空棺」與「搶棺」的荒唐戲碼,更是「笑中帶淚」的曲筆嘲諷,廖克發就在短短十多秒鐘的鏡頭裡,把華人移民的百年滄桑都穿串進去,甚至在踉蹌奔竄之際,不忘呼應積鬱爆發的雲雨翻騰,這種平行剪接的相互烘托,讓人看見了廖克發的大器與細膩。

電影中的長子阿耀為了護航父親,可以一派天真地編織對動物園的嚮往謊言……導演廖克發坦承他就是那個男孩,父親為了生活,靠偷渡營生,扮演掩護角色的他卻因此練就編故事的技法,東隅桑榆的得失因果,就是一本很難清楚計數的生命賬冊。

廖克發對人生坎坷與階級歧視,沒想擊鼓吵嚷,所有角色的抵抗都很溫柔,但求放手與放心,電影終場前,被子女數落成好色又常棄家「走路」的老爸,卻也展現出靠著「蛇行」身段,才能披荊斬棘,扶濟更弱勢族群的本事,人生有黑有白,蓋棺都難論定,更是縱浪大化中的俗世兒女,與歲月同行時逐步參悟的認知與體諒。

我一向感謝帶我認識舊世界、開啟新視野的電影,廖克發導演的《人生海海》正是這類作品:笑中有淚,含淚卻不悲,電影議題的拿捏與點放,演員不演更有戲的內斂本事,場面調度的精準細緻,都證明了他未可限量的彈跳能耐,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