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

怪奇比莉:溫柔重擊3D

Stay young,stay hungry,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約老婆看《怪奇比莉-溫柔重擊巡迴演唱會 3D 電影(Billie Eilish – Hit Me Hard and Soft: The Tour (Live in 3D))》,首先得回答:怪奇比莉到底是誰啊?

看完電影後,慶幸我們能夠跟上時代尾巴,為時未晚!

與其說Billie Eilish「怪奇」,我看到的是「舒適自在任我行」!

「怪奇比莉」的歌我都不熟,更不會唱,唯一有些連結的作品該是007電影《007:生死交戰(No Time To Die)》的主題曲。只不過,當年焦點全在男主角Daniel Craig身上,畢竟那是他007王朝的壓軸之作,就算怪奇比莉因為創作歌詞兼主唱,最後還得了奧斯卡獎,那首「No Time To Die」我還是不會哼,也不會唱。

代溝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成型,人家都已經貴為流行天后,無知的我,就是接不上天線,趕不上流行。

還好有這部容我簡稱為《溫柔重擊》的電影帶我入門。

主要還是衝著James Cameron這位大導演,好奇他怎麼肯讓年紀輕輕的Billie Eilish掛名聯合導演?他要如何將自己信仰又在行的3D來呈現演唱會實況?他會如何區隔一般演唱會MV?除了依循傳統紀實套路,能另創新猷嗎?

《溫柔重擊》電影版以裝台始,以拆台終,縮時攝影的技法,簡單不囉嗦交代了演唱會「behind the scene」的工程浩大:know其how,卻無需細究Know-how,就已經夠熱鬧炫目,再加上藏身工具箱的神秘出場、換場與彈跳現身的機關與機巧(包括伸展手腳的筋骨運動),在在都滿足了最起碼的窺奇心理。

然而,技術只是枝微末節,重點還在比莉身上。

既然是演唱會實況,讓她一首接一首唱出招牌曲,帶動沈浸式氛圍的臨場體驗,當然有其必要,尤其是現場兩萬多位粉絲的合音伴唱,要特別推崇現場收音的細膩與搭配鏡位變化的大小遠近層次,既解釋了天后的音樂魅力,也透過聲音細節散發出更狂熱的感染震動,讓不在場的觀眾如臨現場,不就是《溫柔重擊》從演唱會轉化成電影的市場召喚?

不只是記錄,也不只復刻,除了bonus,還要plus,才讓無法重來一次的演唱會,透過電影,讓歌迷粉絲得以再次擁抱、吶喊比莉!

這種bonus與plus,一方面得力於「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攝影機,讓電影得著更立體,又更身歷其境的影像:不只是「放大」,更彌補了演唱會上的「距離盲點」與視角局限。例如,比莉自己手持攝影機,提供歌手、舞台視界的多元視訊,既豐富又加乘了人在現場都未必「看得著」的「視界」。

另一方面,則看James Cameron捕捉到多少Billie的「星味」與「人味」。

「星味」相較比「人味」容易些,比莉如何化妝?為什麼偏好舒適,不愛緊身雕琢?她的告白都很有說服力。《溫柔重擊》更珍貴的是挖出了她也有煩悶倦怠時刻,仰靠毛小孩來療癒,或者捉痕纍纍的歌迷傷害、或者只有在演唱會後的車程上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巨星寂寞……都算是怪奇比莉願意公開的珍貴告白。

唯一遺憾的是漏了她的「飲食」,跳成那樣、跑成那樣、唱成那樣,為什麼不喘、不渴、不餓……她不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巨大動能下的營養補充何等關鍵,「人味」與「星味」的交流互動,才會讓「怪奇比莉」得著更立體的素描。

《溫柔重擊》很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卡拉OK,比莉唱、歌迷也唱,曲曲相連,就是她的歌曲深入粉絲靈魂的奧秘所在,看完《溫柔重擊》,我願意找尋、聆聽、學唱比莉的歌,應該這也是電影的bonus效應吧!

飛吧!熊鷹:鳥人傳奇

第一眼撞見熊鷹御風翱翔,黑白相間的羽翅十字伸展,威風凜凜,我張大了嘴:「這不就是鷹之王者?!」

第二眼瞧見熊鷹收翅俯衝直下,我的眼睛張得跟嘴巴一樣大,因為想到了「天地一沙鷗」的Jonathan Livingston,那種速度、那款雷霆之姿,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這不正是猛禽之王!衝破速度極限的王者?!」

導演梁皆得沒讓我喘息,第三幕就是兩隻熊鷹的求偶圓舞曲,各自伸長了爪子勾住對方,就在空中轉圓圈,天旋地轉,「這不是戀愛中人的共同心聲嗎?」我忍不住叫好起來:「人間哪得幾回見?!」

梁皆得導演在新作《飛吧! 熊鷹》中,就靠著開場這三幕交出他耗時12年守候到的珍貴畫面,完成破題,也成功吸聚了好奇與期待目光。

梁皆得是著名的「台灣鳥人」,長期觀察、守候、拍攝鳥類生態,他清楚明白:「to see is to believe」,神話傳說需要影像見證,千言萬語不如親眼目擊。

然而,紀錄片要求更多,除了影像,還要敘事、還要人間連結,還要更寬宏的視野與襟懷。

《飛吧!熊鷹》的敘事宇宙從「熊鷹」已經名列瀕危猛禽出發,先從守護熊鷹的學者切入,若非南台灣的「太極鷹王」-屏東科技大學孫元勳教授,以及更年輕也更有行動力的宜蘭愛鷹夫妻,孜孜矻矻以苦行、耐心、愛心,也,結合科技,紀錄、揭露、並理解出熊鷹的生活模組,包括求偶、築巢、育雛、單飛、流浪、遷徙、落腳的點點滴滴,讓台灣人不再只會抬頭望鷹,渾然不知鷹的作息、雄偉與珍稀。

正因為熟悉了熊鷹生態,才能察知林相變化以及周遭掠食物種帶來的棲息危機。

當然,夢幻物種終究要與人類交手,在部落上空盤旋的熊鷹,形塑了部落聖鳥與祖靈傳奇,再從排灣/魯凱族文化中羽毛冠冕的貴族象徵,帶出文化與生態對撞的議題,也帶出羽毛需求衍生的獵殺,再從工藝師鍾金男致力推廣的仿真羽毛技術,提供人鷹和解共生並存的保育轉機。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用時間、體力與生命換來的,《飛吧!熊鷹》當然亦不例外,梁皆得這回附送上更多「守候」成果:白如雪的雛鳥羽毛、保持巢穴清潔的排遺行為、雨季造成的生存艱困、求偶的形式與密度、親鳥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時趣味橫生、有時唏噓慨嘆,坦白說,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梁皆得的《飛吧! 熊鷹》先做到了「有料」又「好看」,再透過擴大放射的議題討論,讓看完熱鬧的觀眾,還能獲得啟蒙能量,極不容易。

高雄有顆藍寶石:豬哥亮

楊力州的紀錄片一向努力找出讓觀眾進入的捷徑,「請出」豬哥亮,讓他「主導」及「串聯」議題,就是《高雄有顆藍寶石》的奇招。

紀錄片的主體往往就是往事與故人。重建,消失的;喚醒,遺落的;提點,散亂的,把過去式擴展到現在進行式,素材不可少,敘事不能俗,利用AI科技,讓早已「出國深造」的豬哥亮再次現身大銀幕,有影有聲還有意志,不只是噱頭,而是「豬氏」風格的臨摹。

AI本身不是問題,既能有效填補影像匱乏的現實困境,更讓導演的敘述觀點混雜了擬人化的基調,看似虛擬,卻也是導演做足功課後所理解的重現,有趣味、有觀點、更挑戰了紀錄片一直很難清楚切割的主觀/客觀敘事。

時間參數一直也是楊力州作品最重要的著力點。故事從1975年切入,以跪拜蔣介石靈車的時代剪影,帶出威權時代的強大魅影,順利解釋了「藍寶石」崛起的時空背景,舉凡國語政策下的娛樂選項、軍頭修理不配合應酬的歌手,以及加工出口區的豐沛消費能力與需求…..枝枝節節都有了見樹又見林的著力點。

藍寶石已經改建、周遭商圈早已繁華落盡、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昔日紅牌更都已凋零,面對人事全非的創作困境,楊力州從周邊產業著力,針對藝人、髮型、當鋪、鞋匠、粉絲收藏……繞了一圈,算是對歌廳秀的生態圈做到遠景揮毫,不能工筆素描,但有了陰陽凹凸的輪廓具象。

電影最高妙的一點是通過鑽石歌王林沖的嘴,說出了娛樂名人的心中憾痛:為什麼總要人死了,才來歌功頌德?為什麼不在人還在的時候,好好留下第一人稱的說法?

影視歌人物長久被台灣「正統」紀錄片工作者忽略或輕蔑,林沖的感嘆與眼淚,因為楊力州及時訪問了他,才讓這部主角缺席的紀錄片有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當年紅星來映照昨日風景。

也因為林沖,所以「鑽石鑽石亮晶晶」的招牌歌曲,成為《高雄有顆藍寶石》最貼切的片尾曲,張徹導演當年填寫的歌詞:

鑽石 鑽石 亮晶晶 

好像天上摘下的星

天上的星兒摘不著 

不如鑽石值黃金

鑽石 鑽石 亮光光 

好似彩虹一模樣

彩虹只在剎那間 

不如鑽石長光芒……

在六十年後得著了神奇的對話與註解能量。

重啟藍寶石歌廳秀,原本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從廢墟裏重生的庶民記憶工程,因為節目引發熱烈迴響,紀錄片、新書與展覽的系列產品因運而生,在在說明人民的記憶與共鳴就是最最火燙的汨汨能源。

「藍寶石大歌廳」曾經是台灣土壤中笑聲密度最高的一顆寶石,擦亮它、認識他、擁抱他,此其時也。

冠軍之路:武士的故事

終於打敗日本隊,而且只贏一場,是台灣拿下12強當球賽冠軍的關鍵一役,《冠軍之路》好看的地方全都在日本connections 。

《冠軍之路》導演龍男領頭的團隊都是老球皮,懂得如何挖出台灣球員和球迷對日本的愛恨情意結,喚醒曾經歡呼與扼腕的往事,擦亮記憶,感觸更深。

第一個目標是鎖定總教練井端弘和。

2013年,原本是台灣最可能擊敗日本國家隊的一戰,當時打出關鍵安打,扳平戰局的選手正是井端弘和。

從誰的手上輸掉,就從他的手上贏回勝利,因為當年對戰的選手,12年後都轉任教練,場上鬥技、場下鬥智,當年遺憾,如今無憾,這是多甜美的復仇。

《冠軍之路》不只紀錄台灣勝利的雀躍,也捕捉到井端輸球後,走過球場,微微向台灣隊致意的肢體動作。那是日本武士的真本色。

打球就有輸贏,輸就是輸,無需哭天搶地,這次輸了,下次贏回來,何況這次台灣贏得漂亮。2026年三月,井端弘和會怎麼出招?台灣怎麼回應?那又是一則to be continued 的棒球傳奇了。

其次是敗戰投手戶鄉翔征首肯接受《冠軍之路》訪問,憶述他在投球板上的所思所想。那也是「知恥近乎勇」的武士精神。

球是圓的,誰勝誰負天知曉。拚盡全力,還是會輸球,不會沒有遺憾,一定就是對方臨場表現更好,坦然面對失敗,向對手致敬,那種襟懷與氣度,早已超越勝負。雖說戶鄉沒有入選2026經典賽日本隊,但我相信這位跌了一跤的武士會東山再起。

最後一點的日本連結是張奕與陳傑憲的東瀛取經記。日本棒球實力超強,孤身赴日學球,語言、技術都還稚嫩,過程當然備極坎坷。他們不算衣錦榮歸,然而能在競技場上證明自己能力,強強對決,投打都更勝一籌,不管是不死鳥或者鳳凰展翅,都是熱血又勵志的故事,也是武士精神的衍伸進階,變身為台灣武士的立體版

所有的戰鬥雖然只是一時,然而勝敗雙方都具現武士情懷,《冠軍之路》光是講好武士故事,就值得再三回味了。

大海浮夢:夏曼藍波安

蘭嶼(Lanyu)本意指的是「人之島」。周文欽導演的《大海浮夢》拍出了島上的人,為島上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完成有血有肉的立體浮雕。

達悟族沒有文字,夏曼·藍波安選擇用漢字書寫,寫島寫海寫人,靈魂和神韻卻依舊徜徉在達悟族的宇宙中,周文欽該用什麼樣的媒介來素描這位作家?《大海浮夢》前後拍了六年,時間道盡了他的煎熬,最後找到的敘事肌理,卻也無負二千個日子的載浮載沉。

連結,是周文欽找到的通關密碼。

首先是人與島的連結,其次是親子的連結,最後則是媒介的連結,貫穿這三個連結的的交集就是那艘木船,那艘從造型到色彩都有濃濃在地本色的拼板舟。

造型優美的拼板舟至少包含了五個意涵:取材來自蘭嶼原木、建造來自父子家族協力、雕繪反應部落圖騰、下海代表成長,出海代表生計與對話。

《大海浮夢》從拼板舟切入,因為夏曼·藍波安年輕時,父親堅持要他陪同造船,電影中則換成夏曼·藍波安要兒子陪伴,把他所有已知的造船知識再次傳授。這則造船傳承,背後有段傷心史:「回祖島吧,我的孩子!」不但是夏曼的父親對他說的話,也是夏曼對自己孩子說的話。被召喚的達悟族孩子,都曾在殖民洗腦下前進都市,在歧視的保障中迷航,但也都在翻滾多年後返鄉,人生重新起步,父子攜手造船的機緣巧合,剛好說出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無奈與憤怒。

只是,夏曼·藍波安的悲憤烙印在他的文字中,紀錄片無需再畫重點,透過造船工法的娓娓道來,就已經舉重若輕傳達舊日委屈,卻更彰顯了達悟本色。

時空跨幅漫長的紀錄片需要往昔資料佐證,打造拼板舟既然是藍波安家族的文化血脈傳承 ,但在科技悠漫的年代中,除了口耳相傳,誰會想到留下影音見證?偏偏40年前,紀錄片前輩李道明剛巧記錄下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船時的對話與勞動,《大海浮夢》則是周文欽除了紀錄夏曼與兒子的當代對話,更翔實記錄下拼板舟的誕生:從選木、鋸木、刨木、拼組到彩繪,在在補足了達悟文明的活體實證。

《大海浮夢》透過多個世代的紀錄片影像傳承(除了李道明作品,還包括了一些前輩的蘭嶼影像),不只記錄下夏曼.藍波安的生命旅程,也透過個案見證與審視了蘭嶼島人共同踩踏過的足跡。也明白告訴大家在書架和片庫中上站衛兵的文史檔案,需要這麼用心與用力的爬梳與發微,才能得著復活能量,否則,蘭嶼島上的人物風流永遠只是傳說,只是神話。《大海浮夢》連結世代紀錄片的這一步,何其生猛!何等波瀾壯闊!對紀錄片的拓荒者又是何等的光彩莊嚴!

周文欽說他期待觀眾看完《大海浮夢》後,能多關心一下台灣,不管是離島、原住民、或者夏曼的書。他的每一個祈願,聽起來卑微,其實走出電影院的朋友應該都願意跟隨夏曼的腳步,走進他的文字,踏上那個「人之島」,畢竟,夏曼.藍波安就是真真實實在島嶼上寫作的人啊!

老派少女:藤子海敏

等待需要耐心,然而時間不等人,疾病不等人,一旦擦肩而過,永遠再難相遇。新冠疫情肆虐全球時,世界幾乎停擺,時間繼續流失,困滯家中的音樂家還能做什麼?

藤子海敏這位老派鋼琴家選擇繼續舉行演奏會,即使大廳空無一人,沒有凝視、聆聽與喝采,她繼續把一生所學、一身本事,在發黑白鍵上彈跳飛舞。

1932年出生,1999年才為世人知曉的鋼琴家藤子海敏(Fujiko Hemming),新冠疫情襲擾全球時,她已經是88歲的婆婆級音樂家,她知道對抗疾病、對抗疫情的最佳策略就是繼續彈琴,透過網路傳播,空曠的音樂廳一如昔日滿座歡騰,她堅持用音樂陪伴所有喜愛音樂,卻被疫情所困的樂迷。

我彈故我在,她如此身體力行。年紀雖大,卻一點都不老派、她懂得擁抱科技,她非常新潮,就像她老是一身少女服飾亮麗登台。

藤子海敏算是21世紀的傳奇鋼琴家,歷來有多部紀錄片以她為核心,說出動人的生命與藝術故事,最新的《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算是追蹤她生命最後光影的珍貴影像。

是的,電影的特殊性在於即使正慢步走向死亡幽谷,死神黑影步步進逼-她不願再去參加親友的告別式,再度瞻仰遺容、看著愛貓一隻隻離世,那種不捨與無奈,還真是「無處話淒涼」,然而,老太太依舊有著少女心,相信音樂是她的救贖,也是她能回報樂迷的禮物。

藤子老矣,尚能彈琴。藤子海敏的成名曲是李斯特的「鐘」,電影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彈著這首曲子:有時是和時間在賽跑,戲弄著追不上腳步的人們;有時則是搔首弄姿,要大家「人生得意須盡歡」,莫讓無花空折枝,每次都有不同,差別就在她彈琴當下的心情,聽見這種色彩幻化,你會讚嘆影像真是珍貴,記錄下所有的華彩,任人細嚼慢嚥。

藤子老矣,除了還能彈琴,分享的智慧語絲,更是藝術得能自由自在的飛翔奧秘:「有一個地方必須重複3次,但我彈了4次;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喜歡照我的意思去彈,重點是有沒有熱愛音樂,能不能動人。」樂譜是作曲家的軀幹,演奏家的隨興,或許更能得其神髓,三次或四次,那是樂評家斤斤計較的事,音符穿透聽眾心靈,才是鋼琴家最感榮幸的共鳴。 

即使歲月已讓藤子海敏步履蹣跚,但是布幕升起時,她已經盛裝坐在鋼琴旁,微微點頭示意,張開她的厚實雙手,輕輕鬆鬆從德布西的「月光」彈到蕭邦的「黑鍵練習曲」。然而,琴藝爐火純青的她,每天依舊練琴不輟,竟然也有不想練琴的時刻,一切就隨興吧,小曲就小曲,不必一定要淬煉琢磨到汗流浹背,心情愉快了,音樂就活了,一代琴人就這樣悠遊在練功和練心的兩極世界中。藤子的動與靜,都讓人會心一笑。

她的衣著,花色繽紛,不受傳統制約,自成一格,或許也要到了「從心所欲」的年紀與格局,才能有「不踰矩」自由自在,風格來自於品味,也來自於堅持,來自於她一直保有的樂觀與夢幻的少女心。

這位老派少女竟然在訪談中提到宋美齡,是的,要像藤子一般的歲數與閱歷,才會想起已經封存在歷史檔案中的歷史人物,只是她在意的卻是希望老到要拄著拐杖走路時,還能像這位民國貴婦一般優雅。老派心情,少女知之。

《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就是藤子海敏的天鵝之歌,再聽一曲,再瞧一眼,彈琴的人微笑,聽琴的人莞爾,美麗的休止符。

謝謝造次映畫-Side Project Film

鋼琴家的煉金術:奧秘

專業術語對於凡夫俗子而言總是艱深晦澀,倘若添加上「煉金術」的包裝,多了神秘,多了趣味,就更能撩動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The Alchemy of the Piano)》是一部獻給鋼琴家與樂迷的紀錄片,主角是鋼琴家兼音樂廳藝術總監Francesco Piemontesi ,他走訪知名鋼琴家,請益鋼琴演奏的奧秘,因為他是行家,他的提問都直指奧秘核心,體現了「善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效應,你來我往,都像高手過招,金鐵交鳴,光華畢現,讓人看得興味盎然,獲益良多。

鋼琴家的雙手最是珍貴,《顧爾德的32個極短篇》就曾經分享Glenn Gould演出前會用冰水浸泡雙手的獨家私密。《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分》也對鋼琴師的手指殷切致意,例如第一位出場的瑪利亞·若昂·皮耶絲 (Maria João Pires)就說大家都關切手指,其實身子更重要,強調手指是全身氣力所聚,那不就是每一次的演出,都是生命的徹底燃燒?唯其如此,才會不俗。

煉金術的第二道秘方是音色,奧妙在於傳統鋼琴家都以曲指彈琴,因為靈活,方便輕盈跳躍,活潑又有靈氣。然而,有人卻可以彈出渾厚沉重的音色,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的前夫史蒂芬·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就在黑白鍵上示範了「直指(flat fingers )」的指法。一音既出,輕重立判,曲指與直指的聲響質感直入耳廊,鋼琴師的魔法得著最明確的解說。

傳奇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趣味之一。《煉金術》中的Piemontesi先是走訪聖殿,找到從鋼琴師投身宗教,以神父傳福音的Jean Rodolphe Kars。他指出教堂的高聳空間,更增音樂迴響共振的飽滿,你頓時明白古典樂與宗教密不可分的關係,找到對的空間,音樂魅力就更能輻射四散。

當然,Kars以宗教觀點解釋音樂與神的關係,主張音樂是神的恩賜,音樂是對神的頌讚,同樣也是一堂動人的音樂開示。

更大的傳奇則在於走訪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故居。電影的起手式是Piemontesi聽見了一張拉赫曼尼諾夫的私密錄音,從呼吸、指法到聲響都帶給他極大震動,才有了探尋煉金術的動心。

然而,拉赫曼尼諾夫的故居不只是一個文化地標,因為琴房還在、鋼琴還能歡唱,Piemontesi邀請年輕世代的鋼琴家來此朝聖,感受大師作息氣息與窗外的山水視界,甚至還坐上琴椅,追隨大師手痕在黑白鍵上彈跳。這個大師靈光洗禮薰陶的場域,既提供了鋼琴師的技藝模擬,也分享了流放異域的心情共鳴,同樣也是鋼琴課裡難以言傳的軼聞。

《煉金術》還有很多靈光閃動的鋼琴啟示錄:例如,大聲不是用力重擊就好,應該是花兒熟成的自然綻放;鋼琴如何像人聲一般彈奏出詠嘆調的悠揚低迴。門外漢如我,這部電影是一部密度極高的入門課。

鋼琴世界浩瀚無垠,煉金術可以將普通金屬提煉成貴重金屬,《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對於專業樂師應該有醍醐灌頂之效,對於只會在門外探頭張望的我而言,則是若有所悟的黑夜燈塔,朝向燈火明亮處,就彷彿迎向了藝術世界的繽紛花海。

荒野一場夢:徐仁修章

記錄片的本質之一,往往就是陪著主人翁再走一趟關鍵的生命旅程,或者重訪、或者見證、或者重現……

《我在荒野中做了一場夢》記錄也追蹤了荒野生態寫真拓荒者徐仁修所見所聞、再透過攝影鏡頭與聲音鋪陳、再現徐仁修與他關切主題的互動情貌。

徐仁修的荒野攝影與敘事,早已輯錄在他的攝影集與創作中,沈可尚如果取巧,可以直接從中取材,但他選擇三七開,取材不可少,陪行更重要。因為,唯有一步一步走,才知行路難;唯有鏡頭極目追,才知多少生態精華一閃即逝,錯過就錯過了,沒有拍到就沒了故事。

影像,是多數人認知徐仁修的印象媒介;聲音,則是沈可尚敘說徐仁修故事的開光媒介。

荒野走了半世紀,對蟲鳴鳥叫聲大半都有認識,徐仁修未必像公冶長一般通曉鳥語,至少也會噘嘴嘟唇有樣學樣模仿起各式鳥獸叫聲、試著呼應、共鳴,那是耳濡目染的累積,也是專業技藝才能發揮的趣味,記錄片在這款聲音「對話」模式下進入森林,兼具童心與奧秘,就是引人入勝的引領。

其次,「下次你們買登山鞋,要先經過我審核。」電影中的這句對白是怕驚擾了動物,但也自嘲說它們的感官早在一公里外就已察覺有人接近了。論述看似矛盾,卻成了攝影專業不時會遇上俗世干擾的直白控訴,也讓觀眾明白聲音元素在荒野探險的角色。

《我》片的艱難在於相機大師在前面拍照,攝影機在後追隨,前者面對窺視的壓力,後者承受「得其形,卻失其神」的焦慮。沈可尚的對策則是用聲音創造「音場擬真」的「沉浸」感受,鏡頭所到處,聲音忽之在前、在左在右、又是垂直包覆,「耳朵」真實與「眼睛」直擊,發揮了立體交錯的「實境」誘引,形塑一次荒野探險的「實境」秀,也讓徐仁修的人身雕塑從平面攝影進入3D感官之旅。

看完一部紀錄片,你會做什麼?或許是很多導演只能放在心裡,無法說出口的問號。

我的答案是:一口氣找齊徐仁修的荒野記錄,不只是自己參研,也該讓兒孫接觸認識,尤其是「不要跟美麗的福爾摩沙說再見,這是全片最打動我的一句話!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