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之路:武士的故事

終於打敗日本隊,而且只贏一場,是台灣拿下12強當球賽冠軍的關鍵一役,《冠軍之路》好看的地方全都在日本connections 。

《冠軍之路》導演龍男領頭的團隊都是老球皮,懂得如何挖出台灣球員和球迷對日本的愛恨情意結,喚醒曾經歡呼與扼腕的往事,擦亮記憶,感觸更深。

第一個目標是鎖定總教練井端弘和。

2013年,原本是台灣最可能擊敗日本國家隊的一戰,當時打出關鍵安打,扳平戰局的選手正是井端弘和。

從誰的手上輸掉,就從他的手上贏回勝利,因為當年對戰的選手,12年後都轉任教練,場上鬥技、場下鬥智,當年遺憾,如今無憾,這是多甜美的復仇。

《冠軍之路》不只紀錄台灣勝利的雀躍,也捕捉到井端輸球後,走過球場,微微向台灣隊致意的肢體動作。那是日本武士的真本色。

打球就有輸贏,輸就是輸,無需哭天搶地,這次輸了,下次贏回來,何況這次台灣贏得漂亮。2026年三月,井端弘和會怎麼出招?台灣怎麼回應?那又是一則to be continued 的棒球傳奇了。

其次是敗戰投手戶鄉翔征首肯接受《冠軍之路》訪問,憶述他在投球板上的所思所想。那也是「知恥近乎勇」的武士精神。

球是圓的,誰勝誰負天知曉。拚盡全力,還是會輸球,不會沒有遺憾,一定就是對方臨場表現更好,坦然面對失敗,向對手致敬,那種襟懷與氣度,早已超越勝負。雖說戶鄉沒有入選2026經典賽日本隊,但我相信這位跌了一跤的武士會東山再起。

最後一點的日本連結是張奕與陳傑憲的東瀛取經記。日本棒球實力超強,孤身赴日學球,語言、技術都還稚嫩,過程當然備極坎坷。他們不算衣錦榮歸,然而能在競技場上證明自己能力,強強對決,投打都更勝一籌,不管是不死鳥或者鳳凰展翅,都是熱血又勵志的故事,也是武士精神的衍伸進階,變身為台灣武士的立體版

所有的戰鬥雖然只是一時,然而勝敗雙方都具現武士情懷,《冠軍之路》光是講好武士故事,就值得再三回味了。

大海浮夢:夏曼藍波安

蘭嶼(Lanyu)本意指的是「人之島」。周文欽導演的《大海浮夢》拍出了島上的人,為島上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完成有血有肉的立體浮雕。

達悟族沒有文字,夏曼·藍波安選擇用漢字書寫,寫島寫海寫人,靈魂和神韻卻依舊徜徉在達悟族的宇宙中,周文欽該用什麼樣的媒介來素描這位作家?《大海浮夢》前後拍了六年,時間道盡了他的煎熬,最後找到的敘事肌理,卻也無負二千個日子的載浮載沉。

連結,是周文欽找到的通關密碼。

首先是人與島的連結,其次是親子的連結,最後則是媒介的連結,貫穿這三個連結的的交集就是那艘木船,那艘從造型到色彩都有濃濃在地本色的拼板舟。

造型優美的拼板舟至少包含了五個意涵:取材來自蘭嶼原木、建造來自父子家族協力、雕繪反應部落圖騰、下海代表成長,出海代表生計與對話。

《大海浮夢》從拼板舟切入,因為夏曼·藍波安年輕時,父親堅持要他陪同造船,電影中則換成夏曼·藍波安要兒子陪伴,把他所有已知的造船知識再次傳授。這則造船傳承,背後有段傷心史:「回祖島吧,我的孩子!」不但是夏曼的父親對他說的話,也是夏曼對自己孩子說的話。被召喚的達悟族孩子,都曾在殖民洗腦下前進都市,在歧視的保障中迷航,但也都在翻滾多年後返鄉,人生重新起步,父子攜手造船的機緣巧合,剛好說出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無奈與憤怒。

只是,夏曼·藍波安的悲憤烙印在他的文字中,紀錄片無需再畫重點,透過造船工法的娓娓道來,就已經舉重若輕傳達舊日委屈,卻更彰顯了達悟本色。

時空跨幅漫長的紀錄片需要往昔資料佐證,打造拼板舟既然是藍波安家族的文化血脈傳承 ,但在科技悠漫的年代中,除了口耳相傳,誰會想到留下影音見證?偏偏40年前,紀錄片前輩李道明剛巧記錄下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船時的對話與勞動,《大海浮夢》則是周文欽除了紀錄夏曼與兒子的當代對話,更翔實記錄下拼板舟的誕生:從選木、鋸木、刨木、拼組到彩繪,在在補足了達悟文明的活體實證。

《大海浮夢》透過多個世代的紀錄片影像傳承(除了李道明作品,還包括了一些前輩的蘭嶼影像),不只記錄下夏曼.藍波安的生命旅程,也透過個案見證與審視了蘭嶼島人共同踩踏過的足跡。也明白告訴大家在書架和片庫中上站衛兵的文史檔案,需要這麼用心與用力的爬梳與發微,才能得著復活能量,否則,蘭嶼島上的人物風流永遠只是傳說,只是神話。《大海浮夢》連結世代紀錄片的這一步,何其生猛!何等波瀾壯闊!對紀錄片的拓荒者又是何等的光彩莊嚴!

周文欽說他期待觀眾看完《大海浮夢》後,能多關心一下台灣,不管是離島、原住民、或者夏曼的書。他的每一個祈願,聽起來卑微,其實走出電影院的朋友應該都願意跟隨夏曼的腳步,走進他的文字,踏上那個「人之島」,畢竟,夏曼.藍波安就是真真實實在島嶼上寫作的人啊!

老派少女:藤子海敏

等待需要耐心,然而時間不等人,疾病不等人,一旦擦肩而過,永遠再難相遇。新冠疫情肆虐全球時,世界幾乎停擺,時間繼續流失,困滯家中的音樂家還能做什麼?

藤子海敏這位老派鋼琴家選擇繼續舉行演奏會,即使大廳空無一人,沒有凝視、聆聽與喝采,她繼續把一生所學、一身本事,在發黑白鍵上彈跳飛舞。

1932年出生,1999年才為世人知曉的鋼琴家藤子海敏(Fujiko Hemming),新冠疫情襲擾全球時,她已經是88歲的婆婆級音樂家,她知道對抗疾病、對抗疫情的最佳策略就是繼續彈琴,透過網路傳播,空曠的音樂廳一如昔日滿座歡騰,她堅持用音樂陪伴所有喜愛音樂,卻被疫情所困的樂迷。

我彈故我在,她如此身體力行。年紀雖大,卻一點都不老派、她懂得擁抱科技,她非常新潮,就像她老是一身少女服飾亮麗登台。

藤子海敏算是21世紀的傳奇鋼琴家,歷來有多部紀錄片以她為核心,說出動人的生命與藝術故事,最新的《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算是追蹤她生命最後光影的珍貴影像。

是的,電影的特殊性在於即使正慢步走向死亡幽谷,死神黑影步步進逼-她不願再去參加親友的告別式,再度瞻仰遺容、看著愛貓一隻隻離世,那種不捨與無奈,還真是「無處話淒涼」,然而,老太太依舊有著少女心,相信音樂是她的救贖,也是她能回報樂迷的禮物。

藤子老矣,尚能彈琴。藤子海敏的成名曲是李斯特的「鐘」,電影中,她一次又一次的彈著這首曲子:有時是和時間在賽跑,戲弄著追不上腳步的人們;有時則是搔首弄姿,要大家「人生得意須盡歡」,莫讓無花空折枝,每次都有不同,差別就在她彈琴當下的心情,聽見這種色彩幻化,你會讚嘆影像真是珍貴,記錄下所有的華彩,任人細嚼慢嚥。

藤子老矣,除了還能彈琴,分享的智慧語絲,更是藝術得能自由自在的飛翔奧秘:「有一個地方必須重複3次,但我彈了4次;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喜歡照我的意思去彈,重點是有沒有熱愛音樂,能不能動人。」樂譜是作曲家的軀幹,演奏家的隨興,或許更能得其神髓,三次或四次,那是樂評家斤斤計較的事,音符穿透聽眾心靈,才是鋼琴家最感榮幸的共鳴。 

即使歲月已讓藤子海敏步履蹣跚,但是布幕升起時,她已經盛裝坐在鋼琴旁,微微點頭示意,張開她的厚實雙手,輕輕鬆鬆從德布西的「月光」彈到蕭邦的「黑鍵練習曲」。然而,琴藝爐火純青的她,每天依舊練琴不輟,竟然也有不想練琴的時刻,一切就隨興吧,小曲就小曲,不必一定要淬煉琢磨到汗流浹背,心情愉快了,音樂就活了,一代琴人就這樣悠遊在練功和練心的兩極世界中。藤子的動與靜,都讓人會心一笑。

她的衣著,花色繽紛,不受傳統制約,自成一格,或許也要到了「從心所欲」的年紀與格局,才能有「不踰矩」自由自在,風格來自於品味,也來自於堅持,來自於她一直保有的樂觀與夢幻的少女心。

這位老派少女竟然在訪談中提到宋美齡,是的,要像藤子一般的歲數與閱歷,才會想起已經封存在歷史檔案中的歷史人物,只是她在意的卻是希望老到要拄著拐杖走路時,還能像這位民國貴婦一般優雅。老派心情,少女知之。

《藤子海敏:老派少女的浪漫樂章》就是藤子海敏的天鵝之歌,再聽一曲,再瞧一眼,彈琴的人微笑,聽琴的人莞爾,美麗的休止符。

謝謝造次映畫-Side Project Film

鋼琴家的煉金術:奧秘

專業術語對於凡夫俗子而言總是艱深晦澀,倘若添加上「煉金術」的包裝,多了神秘,多了趣味,就更能撩動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The Alchemy of the Piano)》是一部獻給鋼琴家與樂迷的紀錄片,主角是鋼琴家兼音樂廳藝術總監Francesco Piemontesi ,他走訪知名鋼琴家,請益鋼琴演奏的奧秘,因為他是行家,他的提問都直指奧秘核心,體現了「善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效應,你來我往,都像高手過招,金鐵交鳴,光華畢現,讓人看得興味盎然,獲益良多。

鋼琴家的雙手最是珍貴,《顧爾德的32個極短篇》就曾經分享Glenn Gould演出前會用冰水浸泡雙手的獨家私密。《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分》也對鋼琴師的手指殷切致意,例如第一位出場的瑪利亞·若昂·皮耶絲 (Maria João Pires)就說大家都關切手指,其實身子更重要,強調手指是全身氣力所聚,那不就是每一次的演出,都是生命的徹底燃燒?唯其如此,才會不俗。

煉金術的第二道秘方是音色,奧妙在於傳統鋼琴家都以曲指彈琴,因為靈活,方便輕盈跳躍,活潑又有靈氣。然而,有人卻可以彈出渾厚沉重的音色,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的前夫史蒂芬·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就在黑白鍵上示範了「直指(flat fingers )」的指法。一音既出,輕重立判,曲指與直指的聲響質感直入耳廊,鋼琴師的魔法得著最明確的解說。

傳奇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趣味之一。《煉金術》中的Piemontesi先是走訪聖殿,找到從鋼琴師投身宗教,以神父傳福音的Jean Rodolphe Kars。他指出教堂的高聳空間,更增音樂迴響共振的飽滿,你頓時明白古典樂與宗教密不可分的關係,找到對的空間,音樂魅力就更能輻射四散。

當然,Kars以宗教觀點解釋音樂與神的關係,主張音樂是神的恩賜,音樂是對神的頌讚,同樣也是一堂動人的音樂開示。

更大的傳奇則在於走訪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故居。電影的起手式是Piemontesi聽見了一張拉赫曼尼諾夫的私密錄音,從呼吸、指法到聲響都帶給他極大震動,才有了探尋煉金術的動心。

然而,拉赫曼尼諾夫的故居不只是一個文化地標,因為琴房還在、鋼琴還能歡唱,Piemontesi邀請年輕世代的鋼琴家來此朝聖,感受大師作息氣息與窗外的山水視界,甚至還坐上琴椅,追隨大師手痕在黑白鍵上彈跳。這個大師靈光洗禮薰陶的場域,既提供了鋼琴師的技藝模擬,也分享了流放異域的心情共鳴,同樣也是鋼琴課裡難以言傳的軼聞。

《煉金術》還有很多靈光閃動的鋼琴啟示錄:例如,大聲不是用力重擊就好,應該是花兒熟成的自然綻放;鋼琴如何像人聲一般彈奏出詠嘆調的悠揚低迴。門外漢如我,這部電影是一部密度極高的入門課。

鋼琴世界浩瀚無垠,煉金術可以將普通金屬提煉成貴重金屬,《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對於專業樂師應該有醍醐灌頂之效,對於只會在門外探頭張望的我而言,則是若有所悟的黑夜燈塔,朝向燈火明亮處,就彷彿迎向了藝術世界的繽紛花海。

荒野一場夢:徐仁修章

記錄片的本質之一,往往就是陪著主人翁再走一趟關鍵的生命旅程,或者重訪、或者見證、或者重現……

《我在荒野中做了一場夢》記錄也追蹤了荒野生態寫真拓荒者徐仁修所見所聞、再透過攝影鏡頭與聲音鋪陳、再現徐仁修與他關切主題的互動情貌。

徐仁修的荒野攝影與敘事,早已輯錄在他的攝影集與創作中,沈可尚如果取巧,可以直接從中取材,但他選擇三七開,取材不可少,陪行更重要。因為,唯有一步一步走,才知行路難;唯有鏡頭極目追,才知多少生態精華一閃即逝,錯過就錯過了,沒有拍到就沒了故事。

影像,是多數人認知徐仁修的印象媒介;聲音,則是沈可尚敘說徐仁修故事的開光媒介。

荒野走了半世紀,對蟲鳴鳥叫聲大半都有認識,徐仁修未必像公冶長一般通曉鳥語,至少也會噘嘴嘟唇有樣學樣模仿起各式鳥獸叫聲、試著呼應、共鳴,那是耳濡目染的累積,也是專業技藝才能發揮的趣味,記錄片在這款聲音「對話」模式下進入森林,兼具童心與奧秘,就是引人入勝的引領。

其次,「下次你們買登山鞋,要先經過我審核。」電影中的這句對白是怕驚擾了動物,但也自嘲說它們的感官早在一公里外就已察覺有人接近了。論述看似矛盾,卻成了攝影專業不時會遇上俗世干擾的直白控訴,也讓觀眾明白聲音元素在荒野探險的角色。

《我》片的艱難在於相機大師在前面拍照,攝影機在後追隨,前者面對窺視的壓力,後者承受「得其形,卻失其神」的焦慮。沈可尚的對策則是用聲音創造「音場擬真」的「沉浸」感受,鏡頭所到處,聲音忽之在前、在左在右、又是垂直包覆,「耳朵」真實與「眼睛」直擊,發揮了立體交錯的「實境」誘引,形塑一次荒野探險的「實境」秀,也讓徐仁修的人身雕塑從平面攝影進入3D感官之旅。

看完一部紀錄片,你會做什麼?或許是很多導演只能放在心裡,無法說出口的問號。

我的答案是:一口氣找齊徐仁修的荒野記錄,不只是自己參研,也該讓兒孫接觸認識,尤其是「不要跟美麗的福爾摩沙說再見,這是全片最打動我的一句話!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

造山者:半導體血淚史

今天看了一部戲裡戲外都有啜泣聲的電影:蕭菊貞導演的新作《造山者-世紀的賭注》。

電影中,半導體產業的開路先鋒,提起當年艱辛,不禁哽咽,再也止不住淚水。

戲院裡,第一次聽說產業革命從豆漿店出發的觀眾,個個都是目瞪口呆,再目擊前輩胼手胝足打造矽盾神山的心路歷程,誰不目眶泛紅,淚水悄悄滴落?

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崛興故事,蕭菊貞導演在《造山者-世紀的賭注》中,娓娓道來,非常動人。我試著從音樂面切入,搭便車,噌熱度。

40年前,他們當初想見與追求的新世界,應該沒有今天這麼雄偉與浩瀚,就是一個美麗新世界的願景而已,正因為有這款初心與使命,如今半導體的波瀾壯闊,反而更接近了世俗認知的新世界了。

蕭菊貞導演新作《造山者-世紀的賭注》用德佛扎克的「新世界交響曲」貫穿全片,漂亮又瀟灑。

敢用,是其一;貼切,是其二;共鳴是其三。

敢用,是因為太多作品用過「新世界交響曲」,若無新意,容易平庸俗爛,沒有三兩三,切忌用俗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俗歌再不俗,那是真本事。

貼切,則是因為「新世界」既有著歷史真實(德佛扎克克到美國的第一首詠嘆之作),也有著夢想的祈願(電影描述台灣晶片產業的崛興與茁壯,實實在在就是一個「新世界」。)。

電影細數台灣從「可割可棄」的邊陲島嶼,為了爭取生存空閒前往「新世界」取經學習,不論是從小欣欣豆漿店出發的產業革命,或者是第一代取經者一天只有18元美金的陽春生活費……你一定會對開路先鋒篳路藍縷,從代工到自主研發,終成神山的艱苦歷程,流下「共鳴」淚水。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除了林強靜如雲動月移,動如風吼電擊的配樂外,還用了「風雨生信心」和「送別」等大家耳熟能詳的俗歌,俗,卻再也不俗,因為曲曲卻都能精準切合主題,擊中人心。

「風雨生信心」是1970年代,台灣風雨飄搖時刻,政府天天在電視播放的「勵志」歌曲,就在那個很多人急著「去去去美國」的時代,另有一群人「回回回台灣」,從技術移轉到自主移轉的自立自強,台灣人可以大聲說出made in Taiwan的驕傲,再參照今天境外敵對勢力的內外夾擊,這首老掉牙的俗歌,得著了「發人深省」的照妖鏡功能。

至於,李叔同的「送別」既是追悼台灣半導體產業開路先鋒胡定華的遠行,同時也標識著當年的開山造山人,如今都已經垂垂老矣,「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不正也說明導演蕭菊貞花了五年時間拍攝這部紀錄片,說出他們故事的重要與必要嗎?

愚公移山,賢達造山,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故事,《造山者-世紀的賭注》說得清清楚楚,雅俗共賞,絲毫沒有科技門檻,又能撥開歷史雲霧,還原神山本色。我願意用「大器傑作」形容。

布拉瑞揚:跳進部落去

布拉瑞揚有多帥?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只要有他的特寫,就會被他深邃的眼神與凹凸鮮明的輪廓給吸引。

布拉瑞揚有多憂鬱?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舞蹈為誰而跳?舞者為何而跳?怎麼給愛跳舞的孩子一份榮耀?一個希望?

布拉瑞揚有多傷情?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回部落首演,父親缺席了。當年最反對跳舞的就是父親,這對父子何時才能和解?Love means never to say you are sorry.

布拉瑞揚名揚國際,他的舞團四處巡迴,他的魅力何在?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緊握的雙手和簡單至極的藍白線條大帆布,都會讓你思索、咀嚼、低迴。

布拉瑞揚的舞作在簡單中根紮很深。藍白線條大帆布在台灣工地、集會場合都常可見,非常本土,非常在地,卻可以是海、是花、是部落、是群體,看到就明白,果然,越在地越國際。

至於怎麼翻滾扭動都不能鬆手的嚴格要求,《漂亮漂亮》的舞作舞出了渾然一體的舞群律動,也傳達出部落精神的傳承,有難度,有深度,看熱鬧、看門道,都能歌曲所需。

布拉瑞揚是部落孩子,曾經極力漢化,急著跳出部落,跳出自信後,才明白跳回部落才能找到原力,才能激發潛能,於是再帶著孩子跳回部落,《跳進部落的孩子》追蹤他的心路歷程,同樣讓人動容。

舞團的孩子愛唱歌,一次又一次在卡拉OK高歌,宣洩激情後,又能從流行歌曲中跳出青春回顧與生命寫真,聽著他們在舞台上高唱「我是一隻小小鳥/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卻怎麼樣也飛不高/也許有一天/我棲上了枝頭/卻成為獵人的目標……」你的心會抽悸,因為你知道他們挖心掏肺把傷口跳成一朵花。

《跳進部落的孩子》歷時八年才完成,不喜歡面對鏡頭的布拉瑞揚把來自草根的靈感,來自淌血的吶喊,都化成躍上殿堂的舞作。能夠捕捉到這一切,就已經超越了剪輯上的不忍割捨,論述不時重複的小瑕疵,畢竟,重點還是在那位跳出又跳進部落的孩子-布拉瑞揚!不是嗎?

看見台灣:玉山的國旗

《看見台灣》的最後一幕,布農族小朋友組成的原聲合唱團登上玉山,在主峰山頭齊唱「拍手歌」,甚至最後揮舞國旗,讓很多人熱淚盈眶,也讓「拍手歌」成為普受歡迎的合唱曲。

「一開始,齊柏林並不知道有國旗。」山頭上有一位穿著黃色外套的登山客羅綸有,他是很多台灣知名紀錄片的幕後推手,包括《乘著光影旅行》和《看見台灣》,綸有昨天告訴我,「登玉山前一個月,原聲合唱團到總統府演出,阿貫老師發現現場留下很多小國旗,就逐一收了起來,「有一天,可以用在玉山上。」

Screenshot

果然,齊柏林希望原住民孩子能登上玉山唱一首歌,鼓舞全體台灣人繼續為美麗家園努力向前,馬彼得校長和阿貫老師欣然首肯,於是帶領原聲童聲合唱團攀登玉山,完成玉山在唱歌的熱血場面。

「齊柏林事先只知道小朋友要登上唱歌,完全不知道阿貫老師暗藏了國旗上山。」綸有說:「當天天氣不算太好,飛機在可飛與否的邊緣,齊柏林想到小朋友都已經照約定要攻頂了,不想爽約,於是也準時起飛。」

綸有回憶齊柏林告訴他空中攝影像騎馬一樣,一前一後上上下下,順著氣流和飛行律動,才能拍出穩定又舒適的畫面。就在直升機繞行玉山,拍到小朋友爬山攻頂的畫面後,「阿貫老師這才取出他暗藏的小國旗給每位參與攻頂的人,包括小朋友和家長,「我們對著直升機揮舞國旗,那是要送給齊柏林的意外驚喜。」

我可以想像齊柏林當下應該也是熱淚盈眶,一群熱血傻子攜手完成了台灣電影史上讓人難忘的珍貴畫面。

綸有是銀行家,閒暇時還成立主持一個荒野之友電影社,邀請各行各業的朋友一起看電影,並且還有一兩個小時的映後討論會,昨天的作品是《再見機器人》。

有人從佛經的六道輪迴來談人生的遇合因緣;也有人討論AI機器人的學習與感情悟性與;也有人從配合與自主討論婚姻相處之道,還有人強調孤獨無妨,不要寂寞,不久之後或許人人都只要量身訂製,完全投你所好的客製化陪伴機器人……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我的感想是荒野電影社成員臥虎藏龍,個個見解精闢,每次聚會都有收獲。關鍵當然還是在於羅綸有的耕耘與分享。

謝謝綸有。

你的國我的家:無情嘆

軍人強迫你搬家:不搬,就動用機器強拆;不搬,就只能住進洞穴去!

2025 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得獎作品,《你的國,我的家(No Other land)》很沉重,卻有很多國際新聞看不到的真實。因為導演既是目擊者,也是當事人。

《你的國,我的家》講述世代居住加薩的巴勒斯坦人面對土地被剝奪的「國家」暴力。國,不是他們的國,家,是他們的家,兩者對撞,家不如國,其實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這個前提,很容易讓《你的國,我的家》被誤會成偏袒巴勒斯坦的電影,其實電影有四位導演,包括了巴勒斯坦的巴索.阿德拉(Basel Adra),和以色列記者尤法.亞伯拉罕(Yuval Abraham),以及Hamdan Ballal和Rachel Szor。他們記錄下2019-2023年在以色列佔領的約旦河西岸地區
的所見所聞,尤其是巴索的抗爭。

巴索居住的Masafer Yatta
是以色列佔領軍認定的交戰區域,當代其實無水又貧瘠,農作物極少,勉強靠靠養羊和種橄欖度日,但是世代定居當地,他們自有生存之道。

以色列軍隊入侵後,硬要驅逐巴勒斯坦居民,拆除他們的家園。留下,是權利,也一種抵抗,把手機拍下現況,把影片上傳網路,也是一種抵抗。

抵抗就有衝突,巴勒斯坦人是弱勢,面對以色列軍隊,下場就是整個家族被抹除,整個社區被夷為平地,對巴勒斯坦人而言,你的國家安全,卻是我的種族滅絕。

​《你的國,我的家》除了讓當地現況呈現在大家面前,也揭露出一則非常心酸的折磨:國際媒體關心巴勒斯坦人的苦難,想要採訪他們,卻遭拒絕。

為什麼?不是不想,而是數十年的苦難,報導與關注其實不算少,但也只是報導,不能改變現實與困境,一問再問,大山依舊橫亙在前,移不走,搬不動,現實原地踏步,甚至每下愈況。拒絕受訪,是累了?也是絕望吧。

巴勒斯坦人的抗爭,是為了正義、尊嚴與自由。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還要祈求別人恩賜嗎?生在那兒,長在那兒,誰有資格強要改認定為軍事開火區或軍事訓練區,甚至蠻橫出動推土機毀掉一棟棟屋宇。為了你的家,毀掉我的家,那是統治者的霸凌吧。

報導歸報導,抗爭歸抗爭,日子要繼續,抗爭就會繼續。《你的國,我的家》其實是一種柔性抗爭,他們完整說出自己的故事,不再只是電視新聞中一分半的一則報導而已。為什麼不接受你的安排,我們就是被視作恐怖份子呢?

《你的國,我的家》用質疑代替批評,所有對於「國家暴力」的質問,留給觀眾自行咀嚼。看不到盡頭的質問,不會因為奧斯卡得獎而改變,只能在歷史夾縫中留下一頁見證。ㅤ

Basel Adra在得獎後講的一席話,堅定傳達了他們卑微的祈願:「大約兩個月前,我成為了一名父親,我希望我的女兒不必像我現在一樣過著這樣的生活,總是擔心定居者、暴力、房屋被拆毀和強制流離失所。」

我能理解他的籲求,但也只能祝福。因為號稱要來調停的和平使者依舊要求清空當地。我的家,我的家…..不住在那兒的局外人,誰真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