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達賴談心,如是我聞

眼睛看著正前方的攝影機,助理卻指向旁自邊另一台攝影機,達賴喇嘛欣然配合,然而接下來的畫面卻是一尊動也不動的「靜態」達賴,但是銀幕傳來的聲音卻是他親切又熱情的世道叮嚀……《與達賴喇嘛談心:尋找幸福的智慧(Wisdom of Happiness)》的開場方式充滿無限禪機。

廟堂菩薩都是無聲靜坐,垂視苦海眾生,一旁則有說法僧誦念經文,引導眾生,紀錄片核心在紅塵擾攘,人心難安,究竟如何安渡苦海?片名說是談心,實則是把脈開處方。電影請達賴開示尋找幸福的智慧,不是問答專訪,而是對鏡直述,導演Philip Delaquis與Barbara Miller選擇了「尊者不動,法音繞樑」的形式美學,竟然得著了類廟堂說經的妙趣。

這絕非望影生義的過度解讀,影片中間多次切回達賴說話畫面,都是正面對鏡,音畫同步。直到終了前,才又再次看到達賴靜照,聲音迴盪的處理方式。片首片尾一以貫之,奇特的音畫處理,參照智慧奧義,真有當頭棒喝的禪宗趣味。

全片有多處靈光閃動的時刻,首先,達賴一開場就先表述這次不談神佛,也不討論來世,專注今生,這是多貼近民之所欲的紅塵課題!而他引領觀眾來兩回呼吸吐納,先得著寧靜,再深入主題,儼然就是「靜安慮得」的智慧處方箋。

從自己的苦難談起,也是達賴高明的起手式。回憶16歲那年,中國軍隊入侵西藏,他坦承自己曾經十分信任毛主席, 不但視為知己,甚至一度敬之如父,然而毛軍卻步步進逼,引發民怨,只能匆匆出走,即使這輩子再難返鄉,終身成了難民,對毛澤東的批評只有「可惜他被權力沖昏了頭腦」一句話。電影中如友如父的歷史影像,現在看來格外諷刺,然而不出惡言的達賴其實是想透過這段瀝血往事,細述憤怒會造成世人多少無解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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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提出的解方之一是「無分別心」。他認為人類的爭端源自「他們」和「我們」的分別心,人類歷史因為貪婪引發戰爭,即使造就無數英雄,然而所謂英雄其實就是殺手,滿手血腥,卻沒有人真正能夠剷除他們口中的「敵人」,如果地球上的人都能剔險除分別心,視其他族類都是地球人,都是「我們」,或許塵埃就能落定。他坦承一時無解,還需要時間化解,但是無論我們願不願意,喜不喜歡,我們都無法否認,我們就是一起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現實。

解方之二則是「慈悲心」。他先從母親身上說明愛的溫潤讓人終身嚮往,進而提到所有宗教信仰都是以愛為名,以慈悲為懷,世人卻也假借宗教之名進行無情殺戮,既然多數戰爭殺手都是男人,他祈願說:「當出現女性的達賴喇嘛,當世界上的多數領導職位都由女性擔任,或許能打造出一個更和平的世界。這一點,或許會引發爭議,畢竟,歷史上出現過不少女性領導人,多數都被冠上鐵娘子或女強人的封號,治國衛國的鐵血無情不輸男人,然而,他提到日後或有女性達賴喇嘛,不管是「預言」或「祈願」,那份開明與開放胸襟,都讓人眼睛一亮。

達賴也憂心日益惡化的地球生態,他強調西藏雪水日益稀少,恐會危害生靈,對照近來尼泊爾天災頻傳的駭人景觀,這部2024年就完成的紀錄片,還真有「未來啟示錄」的警世功能。電影海報用達賴手上捧著地球的圖像做主視覺,就在呼應達賴的苦口婆心。」

「來,深吸一口氣、閉氣、然後吐氣,一次再一次……」達賴傳授的靜心術,在結尾前又再提醒大家跟著做,直到平靜降臨,思慮澄明,或許你也願意試著履行達賴的叮嚀:「活在世上的每一天盡可能去服務他人!去幫助他人吧!永遠不要傷害他人!」或許有那麼一天,「歲月靜好」

蒙克聲音拼圖:奇才

人物紀錄片都是拼圖,這張電影海報,成功呈現了電影主人翁人生pieces的組合/拼貼能量。

觀看《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你會發現自己的生理器官被打開與征服了,不管是耳朵、眼睛了、大腦或心靈。

魅力先來自Meredith Monk(梅瑞迪斯.蒙克 )的聲音「能量」。

史詩《奧德賽》中提到歌聲讓水手迷航的Siren女神,Meredith名副其實就是當代Siren 。

首先是她高達三個八度的寬廣音域,任她在聲音王國中任意馳騁、遨遊,創造自己的聲音迷宮;其次,她的聲音迷宮來自她樂於也敢於實驗/結合各種發聲方式,把聲帶的生理彈性推到極致(諸如喉音、腹音、齒音),也能將耳朵聽見的大自然聲響,都轉化成從她嘴中吞吐出來的「奇觀」式天籟。

更讓人讚嘆的是,Meredith不只是雜揉眾聲的聲音實驗師(實驗總給人孤冷乖僻的偏見),她總能在聲音的堆疊排列中賦予魅惑旋律,動聽的聲線曲線與共振效果更是引人入勝、魅惑迷醉的魅力所在。

至於,為了探索與拓展聲音的邊界,她更組成Vocal Ensemble ,網羅不同聲音本事的同好歌手,不管是疊唱、交響、對仗,每一次的演出既是人聲的極限展示,也將聲音美學提煉到濃度豐沛的境界(如果,《奧德賽》導演Christopher Nolan能請到Meredith來配樂,電影一定更富神話魅力)。

然而,Meredith除了歌藝過人,在舞蹈、劇場與影像也各有創意。這也是《蒙克聲音拼貼》這部紀錄片特別珍貴的地方所在,因為除了讓人享受天籟,更經歷了有如一場視覺饗宴的美妙旅程。

Meredith三歲就確認患有斜視症(strabismus),世人透過雙眼認知影像的立體結構,她卻是左右眼各自成像,生理異象反而成就了她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豐厚了她以視覺引領、對照、啟發聲音創作的「奇觀」。電影中的受訪者稱讚她在「多媒體」創作還沒有蔚為流行之前,就是善用視覺的前衛音樂家,讓她的作品不論是「可看性」或「震撼性」,都儼然成為一代教主。

人的本色,也是《蒙克聲音拼貼》極為有力的藝術家素描。

例如,Meredith的母親也是歌唱家,唱紅了很多廣告歌曲,卻也惋嘆自己在母親/藝術家的天平上受到羈絆,兩者都無法做到極致完美,這也影響了Meredith對於感情的探索與選擇。

例如,她的志業/感情伴侶一直想當導演,然而,在她主導的創作中,永遠只是一位演員、歌者,終究還是要出走,找回自己的定位。

Meredith這一生有太多傳奇,成名前蝸居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窄房、清寒度日卻不改其志的堅持,非常勵志。然而,你會更讚嘆她在古更漢美術館演出時,排列歌者創造的聲音迴廊;你會佩服她因為達賴喇嘛的一句話,真的創作出「牙齒歌( The Teeth Song)」的靈光與才情。

Meredith 與冰島歌手碧玉(Bjork)的互動也饒富興味。Meredith 年輕時的勇敢衝刺,一首「Dolmen Music」開啟了碧玉的音樂靈光,確認自己的音樂旅程,成名後的碧玉更重新詮釋了Meredith的「Gotham Luntally」,她們的遇合不僅是音樂史上的佳話,更成就了聲音藝術的傳承。

《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的每一段piece都非常精彩,Meredith Monk的歌聲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這是由衷讚美,讚嘆聲音可以如此呈現);Meredith Monk的視覺創意讓我拍腿叫絕,那是怎樣的心靈才能成就的創意?!

總而言之,《蒙克聲音拼貼(Monk in Pieces)》是帶給我最多靈光電流的音樂家紀錄片,看見、聽見,都是福氣。

重返巔峰北壁:逐夢難

攀登玉山,永遠不會忘記沿路厚黑碎裂的礫石與岩層,尤其是攻頂前仰賴鐵鍊扶拉的陡峭山路。

即使,那已經是十年前往事,玉山攻頂的旅程點滴不時仍會在夢中浮現。

然而,《重返巔峰北壁》告訴我,攻頂只是小兒科,玉山東峰北壁才是大魔王。

玉山東峰山高海拔3,869公尺,北壁成魔的關鍵在於垂直岩壁極度險峻,其次則是岩層碎裂、時有落石,技術難度和攀登風險都極高。

更不幸的是登山家徐耀群在2022年10月挑戰玉山東峰北壁,第一天就發生山難,當場殞命。

王一訢執導的《重返巔峰北壁》有兩個目的:首先,記念與追思徐耀群,其次,希望透過新團隊北壁攻頂,幫徐耀群圓夢。

登山難,行家都知道,《重返巔峰北壁》最動人的書寫卻是山友間的生死交情。

徐耀群大學唸的是企管系,同學卻戲稱他是登山系畢業,熱愛登山的他甚至以一嘴破英文和無可擾動的堅定意志,學會登山技能,甚至考取嚮導執照。他和好友Patrick Lindsay在群山萬壑間培養出來的默契就是互為靠山,會接住彼此。偏偏,山難那次,Patrick並未同行。

那股憾恨與不捨,其實讓Patrick接受邀請,來台灣挑戰玉山東峰北壁前有些忐忑,加上登頂過程還要拍攝紀錄片,攻頂一組人,拍攝一組人,山勢與安危負擔都益發沉重。

而且,攻頂前還有颱風過境,惡劣的天候與險峻峭壁,都讓行路難、攻頂難成為這趟圓夢之旅揪緊胸口的心跳聲。

徐耀群的故事說的是熱情、傻勁與追求;紀錄片與Patrick的故事說的是理解、承擔與傳承。

電影最後註記了這群人將成功登頂並的路線命名為「Shiu(徐) be here」,有人登頂、有人失足,陰晴圓缺都是生命現象,但是人可以讓失敗變成印記,將挫折轉換成再生能量。《重返巔峰北壁》拍出了人與山的對話,也拍出了人與人的情義。

最後的單車上路: 思念

重新走一趟父親走過的路,是追思,是探索,更是夢想與愛的實踐;重新走一趟兒子走過的路,有不捨,是重新認知,更想彌補失落的缺憾,點點滴滴都是愛。

法國導演馬提亞斯(Mathias Mlekuz)親自亮相的《最後的單車上路(À bicyclette !)》其實就是演繹自家故事,年輕兒子早逝,傷心歸傷心,他選擇再走一次兒子的單車旅程,從法國的荷榭勒(La Rochelle)一路騎到土耳其伊斯坦堡,超過3100公里的旅程,汗水與淚水交替,笑聲與哭聲輪替,糾結心頭的遺憾能否因此紓解?

《最後的單車上路》算是標準的公路電影,只因為兒子生前愛極這段3100公里的單車長征,為此還出版了一本書,記載見聞。父親踏上兒子的旅程是,有書陪伴、享受沿路風景與心情,不就是另一場父子對話?過去陌生的、錯過的、疏忽的生活細節,都在旅途中得到開示與體悟,公路電影的公式無非就是旅途過後,旅人會有煥然一新的醒覺。

戲劇對白往往是編劇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變出來的,《最後的單車上路》的對白卻是即興對話,同行夥伴不時互噴真心話與垃圾話,卻又有體諒喪子之痛的貼心話,生猛有力有真情流露,再度證明從血淚中提煉而出的對話,其實是任何編劇都編不出來的,也因為一切難以預料,所有的彎轉隨性與坦率直接,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真實的紀錄片總會散發動人能量,我喜歡《最後的單車上路》逐水草而居的露營旅次,更喜歡最後從兩輛單車變成協力車,3100公里長征對體力和心智都是磨練與考驗,一旦思親心情能夠因此療癒,汗水與淚水都是閒事,擦乾再上路,對導演和觀眾,一體適用。

獨奏者之舞:以父之名

耳朵聽見的是父親50年前的聲音與錄音,再沿著父親50多年前走過的山路,拍下當下的山林風景與原住民祭典,過去與當下握手,聲與影的交疊相融,成就了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

那些聲音來自臺灣本土原住民音樂採集先鋒李哲洋的心血,也是臺灣本土音樂的寶藏。

李哲洋猝逝後,家人一度將其捐贈給學院,卻沒得到應有重視,任其荒廢擱置,受潮銹損……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都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

讓史料復活重生,當然是孝親的必要行動;無怨無恨回頭檢視過去那個傷痛年代,相對更加艱難。因為心平氣和,因為視野遼闊,才讓家族沉冤與不屈靈魂得到更多人的理解與認同。

李哲洋的故事要從他父親李漢湖講起,這位當過台籍日本兵的台灣在白色恐怖時期遭誣構槍決。李哲洋受此影響,一輩子受到特務監控、搜索和壓迫。李立劭在紀錄片裡追述先人往事,聲調沉緩、用詞穩妥,無怨無恨,回首那個政治濁流草菅人命的時代,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因而澎湃著明朗朝氣,踐履了聖經上所說的「Honor thy father and mother」的期許。

李漢湖戰後進入臺灣鐵路局,成立了台鐵基層員工間的互助團體「明朗俱樂部」,本質上只是向上級反映勞務不均、交涉薪資與制服等權益,卻因爲也有讀書會的活動,即被貼上「叛亂」標籤,遭酷刑逼供,槍決斃命。

李哲洋當時16歲,趕到槍決現場收屍,抱著父親遺體返家,又被家族驅趕暫住豬寮,此後的求學、謀職,特務如影隨形,不時刁難干擾(每年十月都有人來抄家,翻箱倒櫃,那是光輝十月的特務忙碌期)。

然而,備受屈辱挫敗的李哲洋硬是從家族傷口中找到出口。他的背脊沒有被時代惡魔擊倒,他生前採集的原住民音樂、前後編輯近二十年的全音音樂文摘,都成為臺灣音樂發展史珍稀的檔案文獻。

偏偏家人把這些寶貝捐贈給學院,卻又遭忽略擱置,乏人聞問與照料,以致幾近損毀。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都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才得以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因為,這麼艱難的工程,都仰靠李哲洋的毅力與熱情才能落實,他是獨行者,也是獨奏者。

採集原住民的歌聲,李哲洋是先行者。當年歌者的子孫聽見這些錄音,宛如重逢祖靈,個個熱淚盈眶,李哲洋相信唯有大聲唱歌可以唱出家族基因,唯有代代唱和,家族長河才得以生生不息。李立劭一方面透過分享,成就歌聲血脈,一方面透過歌聲、照片、筆記、影像與祭典的重現,活化了檔案生命。

因為政治迫害,李哲洋的一生都有避難、逃難準備,然而浪漫天性與音樂才情,得到妻子林絲緞(是的,林絲緞就是那位臺灣第一代人體模特兒與舞蹈家,同樣是一代奇女子)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在音樂天地中完成紀錄保存、播種推廣的使命。這對夫妻的攜手唱和與高貴靈魂,都使得《獨奏者之舞》增添了豐厚的人性溫度,也得著意志昂揚的驅策張力。

至於,珍貴的原住民音檔史料、浩瀚的全音音樂文摘,該怎麼成為全民都可近用的文化財,李立劭還在奔跑努力,看完電影,你或許也想盡綿薄之力,這就是《獨奏者之舞》珍貴又巨大的後坐力。

終戰那一天:歷史記憶

導演盧慈穎透過《終戰那一天》,說明歷史題材紀錄片需要多繁瑣的繡花、織錦、重建功力。

歷史題材紀錄片艱難在於既要有人有觀點,還要有圖有聲又有影。更不要讓年輕世代以為歷史都是斑駁、黑白、模糊的陳年往事。

一如電影片名,電影提問的是:二次世界大戰終戰那一天,也就是1945年8月14日,日本裕仁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宣布日本敗戰時,你在做什麼?

能夠回答這題的人,應該都已經高齡90以上,而且人數一天少過一天。這是紀錄片《終戰那一天》遇到的第一個挑戰。

第二個挑戰則是:在那個影像匱乏、斑駁的年代,所有的回憶與論述,都能夠找到相對應的畫面嗎?

盧慈穎對第一題的回應是:和時間賽跑,全力找到具有代表性的關鍵人;第二題的對策則是窮盡一切努力,翻遍美、日、台歷史檔案,並還原歷史情貌,而且黑白變彩色,無聲變有聲。

這麼艱困的書寫重製,得歸功於導演的發心與執念。終戰衝擊了許多人,台灣人也在歷史漩渦中浮沉,盧慈穎相信台灣阿公阿媽的生命故事,既不該褪色消聲,更不該成為歷史塵埃,而且要有聲有色說給其他世代的人聽。

電影的立基點在於先有了「終戰那一天」這本書,既然前人已經種樹,盧慈穎重訪書中的每一位歷史見證者看似容易,可是,時間大神沒讓她喘氣,因為當事人逐一凋零,她得快馬加鞭與時間賽跑,然後還要突破新冠疫情時家屬婉拒受訪的困窘…..

紀錄片的深層焦慮在於一旦當事人全都不在了,記憶和敘事可能就此斷了線。

事件目擊者的記憶與敘述,絕對是對歷史現場的第一手材料,即使可能坐井觀天,可能瞎子摸象,卻可以相互參考佐證,從點到線再到面,讓事件拼圖逐一浮現,林昶佐的提問與引導,再加上精準、不嘮叨、不重複的剪輯都是影片成功掃描、重現那個時代的關鍵。

《終戰那一天》中受訪的彭明敏、東俊賢、楊馥成、黃金桂、蕭錦文與李遷嬌來自不同社會階層、有人在前線,有人在後勤,有人持槍,有人醫護,有人是少年兵,有人炸斷了手臂……足跡分佈日本、台灣、香港、新加坡,地理座標或許不同,都面臨相似的尷尬:例如:原子彈究竟是什麼?有人聽說,有人受到強光震動….例如:前一天還是日本人,頓時就成了中華民國人……例如:誓言戰到最後一人的日本軍國信念,怎麼就匆匆投降,不相信、不接受的傷兵,竟然自戕……終戰後,可以返鄉了,有人先成為戰俘、有人期待民主新國度……

俐落的剪接,讓電影時序順暢由1895年一路來到1945年,短短五十年,台灣人卻換了三個國籍,心靈、意識、認同上的矛盾與徬徨,以及隱藏在背後的巨大國家暴力,都是這段歷史諱莫如深的黑手。所以,《終戰那一天》提出的最大質問在於這個大時代的台灣人故事與心路歷程,明明如此精彩多姿,為什麼沉默了大半世紀?

少了六位見證者的分享與論述,這段歷史可能更混沌、模糊、顛倒、扭曲,更可能就此褪色、湮沒、無聲無息被歷史洪流給吞噬。

《終戰那一天》的特殊與重要就像是《神隱少女》中遺忘自己名字的小白龍,《終戰那一天》的團隊則像是鍥而不捨的千尋,召喚出「琥珀川」河神的本名-賑早見琥珀主。

喚醒記憶的方式有很多種,依循訪談內容找尋文獻檔案和影像,應該耗費了盧慈穎團隊無數心力和眼力,當你聽著訪談回憶,眼睛就能看見當下和類似的時代影像,耳朵就能聽見從海軍軍歌到望春風……的主旋律唱和,《終戰那一天》成功做到了重現時代,而且既是還原歷史本色的黑白影像著色再生,更是身歷聲的立體回聲,作曲家柯智豪更用溫情而不濫情的配樂呼應時代巨變的淒厲與無情,他的溫柔對話,讓人更能專心咀嚼那個時代的無奈與黯傷。

歷史雖然沉重,閱讀集歷史影音圖鑑於一片的《終戰那一天》,卻有一氣呵成的順暢,足夠帶著歷史的飽足感走出戲院,感念如今的我們可以悠悠看著藍天白雲,說起自己的故事。

風吹:逆風人生任我行

電影的奧秘在剪接。電影的容貌、韻律與情感誘發,都來自剪接。

剪接的本質就是選擇。排列 素材、決定敘事路徑,都源自導演的選擇。紀錄片《風吹》導演李惠仁說他年初廢棄了原本架構,重啟剪接,而有了《風吹》今日面容。他日,他也許還會剪出另一個版本的《風吹》。

李惠仁的多變與猶豫,或許源自他與紀錄片主角黃文雄相處甚久,累積太多素材,最後他選擇用最私密,也最貼近的角度呈現他認識的黃文雄。

鏡頭下的黃文雄已經垂老,但是意志與口齒依舊堅定、清晰。電影從他釐清「失憶」與「失智」之別開場,重點就在凸顯已經出現失智症狀的主角,即使腳步已經蹣跚,依舊堅定對抗歲月風塵的熱風。

值得書寫紀錄的勇者,不循豐功偉業的敘事套路,直接進入幾近頹微的晚年風景,李惠仁選擇的是他要呈現禁得起歲月篩汰的個性與風骨。

雖然,這個起手式會讓不認識黃文雄的觀眾覺得莫名與錯愕,甚至有隔。李惠仁的選擇就是他的觀察與認知,也成就《風吹》的獨特DNA。

黃文雄擅長製作風箏,「風吹」就是風箏,李惠仁以《風吹》為片名,無非就是借用風箏替黃文雄言志。

風箏必須面對迎面襲來的風,利用氣流擾動產生的反作用力,壓制重力與阻力,飄飄上天。換句話說:黃文雄就像風箏對抗著時代的熱風。有時昂揚,有時翻頹墜滑。

1970年4月24日美國紐約廣場飯店(Hotel Plaza)的刺殺蔣經國事件,當然是黃文雄遇上的第一道時代熱風。

隨後的逃亡與隱遁也是;偷渡回台灣的自首也是;對人權理念的堅持、追尋、批判與落實更是。《風吹》的艱難就在於如何從半世紀的抗爭旅程中,找到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李惠仁問得好:「你這輩子究竟在抗爭什麼?」時代熱風總燙得人渾身不自在,多數人選擇逆來順受,黃文雄堅守人權理念的各種對抗,是人格,也是始終如一的本色。

黃文雄是「刺客」,卻不想當英雄,也沒想沉浸在壯烈往事,剎那的搏擊,早已載入史冊,時光流逝,依舊不改橫眉怒對人間不公不義之志,才是讓人讚嘆的風箏。

喊口號容易、轉身放棄也容易、在時間的檢驗下,始終如一的堅韌與耐性才得見本色。《風吹》的剪輯就是一場創作者與當事人的本色之旅。

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

怪奇比莉:溫柔重擊3D

Stay young,stay hungry,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約老婆看《怪奇比莉-溫柔重擊巡迴演唱會 3D 電影(Billie Eilish – Hit Me Hard and Soft: The Tour (Live in 3D))》,首先得回答:怪奇比莉到底是誰啊?

看完電影後,慶幸我們能夠跟上時代尾巴,為時未晚!

與其說Billie Eilish「怪奇」,我看到的是「舒適自在任我行」!

「怪奇比莉」的歌我都不熟,更不會唱,唯一有些連結的作品該是007電影《007:生死交戰(No Time To Die)》的主題曲。只不過,當年焦點全在男主角Daniel Craig身上,畢竟那是他007王朝的壓軸之作,就算怪奇比莉因為創作歌詞兼主唱,最後還得了奧斯卡獎,那首「No Time To Die」我還是不會哼,也不會唱。

代溝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成型,人家都已經貴為流行天后,無知的我,就是接不上天線,趕不上流行。

還好有這部容我簡稱為《溫柔重擊》的電影帶我入門。

主要還是衝著James Cameron這位大導演,好奇他怎麼肯讓年紀輕輕的Billie Eilish掛名聯合導演?他要如何將自己信仰又在行的3D來呈現演唱會實況?他會如何區隔一般演唱會MV?除了依循傳統紀實套路,能另創新猷嗎?

《溫柔重擊》電影版以裝台始,以拆台終,縮時攝影的技法,簡單不囉嗦交代了演唱會「behind the scene」的工程浩大:know其how,卻無需細究Know-how,就已經夠熱鬧炫目,再加上藏身工具箱的神秘出場、換場與彈跳現身的機關與機巧(包括伸展手腳的筋骨運動),在在都滿足了最起碼的窺奇心理。

然而,技術只是枝微末節,重點還在比莉身上。

既然是演唱會實況,讓她一首接一首唱出招牌曲,帶動沈浸式氛圍的臨場體驗,當然有其必要,尤其是現場兩萬多位粉絲的合音伴唱,要特別推崇現場收音的細膩與搭配鏡位變化的大小遠近層次,既解釋了天后的音樂魅力,也透過聲音細節散發出更狂熱的感染震動,讓不在場的觀眾如臨現場,不就是《溫柔重擊》從演唱會轉化成電影的市場召喚?

不只是記錄,也不只復刻,除了bonus,還要plus,才讓無法重來一次的演唱會,透過電影,讓歌迷粉絲得以再次擁抱、吶喊比莉!

這種bonus與plus,一方面得力於「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攝影機,讓電影得著更立體,又更身歷其境的影像:不只是「放大」,更彌補了演唱會上的「距離盲點」與視角局限。例如,比莉自己手持攝影機,提供歌手、舞台視界的多元視訊,既豐富又加乘了人在現場都未必「看得著」的「視界」。

另一方面,則看James Cameron捕捉到多少Billie的「星味」與「人味」。

「星味」相較比「人味」容易些,比莉如何化妝?為什麼偏好舒適,不愛緊身雕琢?她的告白都很有說服力。《溫柔重擊》更珍貴的是挖出了她也有煩悶倦怠時刻,仰靠毛小孩來療癒,或者捉痕纍纍的歌迷傷害、或者只有在演唱會後的車程上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巨星寂寞……都算是怪奇比莉願意公開的珍貴告白。

唯一遺憾的是漏了她的「飲食」,跳成那樣、跑成那樣、唱成那樣,為什麼不喘、不渴、不餓……她不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巨大動能下的營養補充何等關鍵,「人味」與「星味」的交流互動,才會讓「怪奇比莉」得著更立體的素描。

《溫柔重擊》很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卡拉OK,比莉唱、歌迷也唱,曲曲相連,就是她的歌曲深入粉絲靈魂的奧秘所在,看完《溫柔重擊》,我願意找尋、聆聽、學唱比莉的歌,應該這也是電影的bonus效應吧!

飛吧!熊鷹:鳥人傳奇

第一眼撞見熊鷹御風翱翔,黑白相間的羽翅十字伸展,威風凜凜,我張大了嘴:「這不就是鷹之王者?!」

第二眼瞧見熊鷹收翅俯衝直下,我的眼睛張得跟嘴巴一樣大,因為想到了「天地一沙鷗」的Jonathan Livingston,那種速度、那款雷霆之姿,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這不正是猛禽之王!衝破速度極限的王者?!」

導演梁皆得沒讓我喘息,第三幕就是兩隻熊鷹的求偶圓舞曲,各自伸長了爪子勾住對方,就在空中轉圓圈,天旋地轉,「這不是戀愛中人的共同心聲嗎?」我忍不住叫好起來:「人間哪得幾回見?!」

梁皆得導演在新作《飛吧! 熊鷹》中,就靠著開場這三幕交出他耗時12年守候到的珍貴畫面,完成破題,也成功吸聚了好奇與期待目光。

梁皆得是著名的「台灣鳥人」,長期觀察、守候、拍攝鳥類生態,他清楚明白:「to see is to believe」,神話傳說需要影像見證,千言萬語不如親眼目擊。

然而,紀錄片要求更多,除了影像,還要敘事、還要人間連結,還要更寬宏的視野與襟懷。

《飛吧!熊鷹》的敘事宇宙從「熊鷹」已經名列瀕危猛禽出發,先從守護熊鷹的學者切入,若非南台灣的「太極鷹王」-屏東科技大學孫元勳教授,以及更年輕也更有行動力的宜蘭愛鷹夫妻,孜孜矻矻以苦行、耐心、愛心,也,結合科技,紀錄、揭露、並理解出熊鷹的生活模組,包括求偶、築巢、育雛、單飛、流浪、遷徙、落腳的點點滴滴,讓台灣人不再只會抬頭望鷹,渾然不知鷹的作息、雄偉與珍稀。

正因為熟悉了熊鷹生態,才能察知林相變化以及周遭掠食物種帶來的棲息危機。

當然,夢幻物種終究要與人類交手,在部落上空盤旋的熊鷹,形塑了部落聖鳥與祖靈傳奇,再從排灣/魯凱族文化中羽毛冠冕的貴族象徵,帶出文化與生態對撞的議題,也帶出羽毛需求衍生的獵殺,再從工藝師鍾金男致力推廣的仿真羽毛技術,提供人鷹和解共生並存的保育轉機。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用時間、體力與生命換來的,《飛吧!熊鷹》當然亦不例外,梁皆得這回附送上更多「守候」成果:白如雪的雛鳥羽毛、保持巢穴清潔的排遺行為、雨季造成的生存艱困、求偶的形式與密度、親鳥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時趣味橫生、有時唏噓慨嘆,坦白說,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梁皆得的《飛吧! 熊鷹》先做到了「有料」又「好看」,再透過擴大放射的議題討論,讓看完熱鬧的觀眾,還能獲得啟蒙能量,極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