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家的煉金術:奧秘

專業術語對於凡夫俗子而言總是艱深晦澀,倘若添加上「煉金術」的包裝,多了神秘,多了趣味,就更能撩動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The Alchemy of the Piano)》是一部獻給鋼琴家與樂迷的紀錄片,主角是鋼琴家兼音樂廳藝術總監Francesco Piemontesi ,他走訪知名鋼琴家,請益鋼琴演奏的奧秘,因為他是行家,他的提問都直指奧秘核心,體現了「善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效應,你來我往,都像高手過招,金鐵交鳴,光華畢現,讓人看得興味盎然,獲益良多。

鋼琴家的雙手最是珍貴,《顧爾德的32個極短篇》就曾經分享Glenn Gould演出前會用冰水浸泡雙手的獨家私密。《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分》也對鋼琴師的手指殷切致意,例如第一位出場的瑪利亞·若昂·皮耶絲 (Maria João Pires)就說大家都關切手指,其實身子更重要,強調手指是全身氣力所聚,那不就是每一次的演出,都是生命的徹底燃燒?唯其如此,才會不俗。

煉金術的第二道秘方是音色,奧妙在於傳統鋼琴家都以曲指彈琴,因為靈活,方便輕盈跳躍,活潑又有靈氣。然而,有人卻可以彈出渾厚沉重的音色,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的前夫史蒂芬·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就在黑白鍵上示範了「直指(flat fingers )」的指法。一音既出,輕重立判,曲指與直指的聲響質感直入耳廊,鋼琴師的魔法得著最明確的解說。

傳奇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趣味之一。《煉金術》中的Piemontesi先是走訪聖殿,找到從鋼琴師投身宗教,以神父傳福音的Jean Rodolphe Kars。他指出教堂的高聳空間,更增音樂迴響共振的飽滿,你頓時明白古典樂與宗教密不可分的關係,找到對的空間,音樂魅力就更能輻射四散。

當然,Kars以宗教觀點解釋音樂與神的關係,主張音樂是神的恩賜,音樂是對神的頌讚,同樣也是一堂動人的音樂開示。

更大的傳奇則在於走訪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故居。電影的起手式是Piemontesi聽見了一張拉赫曼尼諾夫的私密錄音,從呼吸、指法到聲響都帶給他極大震動,才有了探尋煉金術的動心。

然而,拉赫曼尼諾夫的故居不只是一個文化地標,因為琴房還在、鋼琴還能歡唱,Piemontesi邀請年輕世代的鋼琴家來此朝聖,感受大師作息氣息與窗外的山水視界,甚至還坐上琴椅,追隨大師手痕在黑白鍵上彈跳。這個大師靈光洗禮薰陶的場域,既提供了鋼琴師的技藝模擬,也分享了流放異域的心情共鳴,同樣也是鋼琴課裡難以言傳的軼聞。

《煉金術》還有很多靈光閃動的鋼琴啟示錄:例如,大聲不是用力重擊就好,應該是花兒熟成的自然綻放;鋼琴如何像人聲一般彈奏出詠嘆調的悠揚低迴。門外漢如我,這部電影是一部密度極高的入門課。

鋼琴世界浩瀚無垠,煉金術可以將普通金屬提煉成貴重金屬,《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對於專業樂師應該有醍醐灌頂之效,對於只會在門外探頭張望的我而言,則是若有所悟的黑夜燈塔,朝向燈火明亮處,就彷彿迎向了藝術世界的繽紛花海。

卡夫卡:海邊最後愛人

「我的寫作,首重細節。」卡夫卡(Franz Kafka)在寫給友人的書簡上強調寫作風格以細節為首要考量,描寫卡夫卡的愛情/傳記電影《卡夫卡最後的愛(The Glory of Life)》也是以細節取勝。

卡夫卡公認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電影描寫1923-1924的短短一年間,那是他在世間的最後時光,或許也是最美的時光。

卡夫卡身體㥇弱,常年飽受肺結核困擾,懼寒畏寒,對氣溫尤其敏感。光是溫度的呈現,就是這部電影探訪舊時光的細光華。

露天寫作,腳上覆蓋著厚毛毯,卡夫卡用了「溫暖」一詞來形容;深夜或者清晨的書桌前,除了毛毯,手上多了露指的手套,脖子有圍巾、身上還有毛衣……岣嶁的身形看得出他憑著意志與毅力對抗寒冬。

這時候,關鍵的火爐悄悄登場,你看見的不是熊熊火焰的添柴加辛,而是餘燼已盡的殘灰,拉開爐門不見火苗,只見堆積如丘的灰渣,少了爐火送暖,寒徹骨的漫漫長夜恐怕大作家也頂不住啊!

作家需要溫暖,但要清理爐缸才能繼續添柴,偏偏灰渣最傷肺,一個抖動、一陣揚灰、敏感的身子跟著瑟縮咳喘了起來…….亞熱帶的冬夜裡寫稿也曾手腳僵直如冰的人,應該也能感同身受想要跟著咳起來了。

柏林酷寒不如北歐,寒風一吹還是會讓人覺得渾身赤裸如未穿衣,所以屋宇建築都有暖爐通道,一爐生煙,整樓增溫,但是爐道卻也成了聲音通道,細聲竊語或者高聲爭辯都不再有秘密,那位什麼事都要管,對女客尤其挑剔的房東,也就成了卡夫卡最佳的「求婚」武器,劇情的幽默迴旋讓這段春光有限的戀情,倍添逸趣。

中文片名取做《卡夫卡最後的愛》,應該是出自熟悉文學史的行家之手,「最後的愛」代表以前應該有其他愛人(文學史上的卡夫卡據說慾望極強,情史豐富),女主角Dora 縱然是最後一任女友,為她「風露終宵」,只想載她騎摩托車出遊的「癡」與「巧」,很有說服力,追求就是求「勤」求「癡」,才能讓Cupid 一箭穿心。

飾演Dora的Henriette Confurius眼神有光,演活了戀愛中的女人。當然,她在卡夫卡病重時撥打的兩通電話,從話筒造型到撥接方式,都讓人油生思古幽情,搭配醫生治療肺結核的種種古老療法,再次呼應了卡夫卡對於「細節」的挑剔與講究。

至於電影從長椅上的紅絲帶開始,最後再回到紅絲帶,男女主角沒有多做解釋,觀眾卻都能明白。我佩服這種讓思緒再空氣中飛揚的簡略。

飾演卡夫卡的Sabin Tambrea是羅馬尼亞演員,老是讓我想起Ralph Fiennes,六分陰鬱、四分蒼白,電影對卡夫卡的才情、親情、友情與愛情都有著墨,可惜愛情多過才情,雖然他為小女生述說的「出走」玩偶的回信,很有魔幻力量,但是篇幅過少,。一般觀眾單憑他的書信往來,難以理解他是在怎樣糾結的文字深淵中提煉出「蛻變」和「審判」的文學光采?

不過,看見他不再依賴沾水筆,改用炭筆書寫,寫下「肺結核奪走了我的聲音」字卡向愛人表達最無奈的抗議,你還是會謝謝導演Georg Maas和Judith Kaufmann用這種方式呈現一代文豪的脆弱與憤怒。

唯一想挑剔的是最後要決定卡夫卡的墓園時,字幕說卡夫卡的父親「一錘定音」說:「讓Dora 決定。」這段敘述是要交代「嚴父」終於認可了這段戀情,可是「一錘定音」太「重」也太「刺眼」,畢竟用作歷史定位或許適宜,家務事用到「一錘」,講究細節的卡夫卡不知道會不會有意見?

2025世界電影音樂獎

比利時根特影展每年舉辦的世界電影音樂獎都在提醒我:是否錯過了這些廣獲好評的動聽電影音樂?

提名就是肯定放,也是提醒:還沒看的,趕快補來看:

  • 年度電影作曲家Film Composer of the Year
    • Volker Bertelmann – 《秘密會議(Conclave)》; 《復仇反擊戰 (The Amateur)》
    • Daniel Blumberg – 《粗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
    • Kris Bowers – 《荒野機器人(The Wild Robot)》
    • Clément Ducol, Camille – 《璀璨女人夢(Emilia Pérez)》鞥
    • Alberto Iglesias – 《隔壁的房間(The Room Next Door)》
    • John Powell – 《馴龍高手(How to Train Your Dragon)》

最佳原創歌曲* Best Original Song

*  "Beautiful That Way" from 《最後的歌舞女郎 (The Last Showgirl)》 - written by Andrew Wyatt, Lykke Li, and Miley Cyrus |�performed by Miley Cyrus, Andrew Wyatt, Matt Dunkley

*  "El Mal" from  《璀璨女人夢(Emilia Pérez)》 - written by Clément Ducol, - Camille -, Jacques Audiard |�performed by Zoe Saldaña, Karla Sofía Gascón

*  "I Lied to You" from 《罪人(Sinners )》- written by Ludwig Göransson, Raphael Saadiq | performed by Miles Caton

*  "Never Too Late" from 《艾爾頓強:Never Too Late (Elton John: Never Too Late )》- written by Andrew Watt, Bernie Taupin, Brandi Carlile, Elton John | performed by Elton John, Brandi Carlile

*  "Winter Coat" from《戰火尋親路(Blitz)》 - written by Nicholas Britell, Steve McQueen, Taura Stinson | performed by Nicholas Britell, Saoirse Ro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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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天空:立地成樹論

《人造天空(White Plastic Sky〉》的宣傳文案簡潔有力,又引人咀嚼思考:立地成樹。

佛教禪宗有「立地成佛」之說,放下執念,就能得到重生;「立地成樹」則是放棄生命,回報生靈?是一種未來啟示錄,也是末世警世錄!

電影前提是2123年的布達佩斯,萬物皆消亡,唯有少數人類倖存,住在如同溫室般的城市穹頂下,由於資源有限,民眾年滿五十歲就必須奉獻自己,化為樹木以供應氧氣給其他生者。

布達佩斯建築物依舊,燈火依舊、飲食依舊、作息依舊,唯獨城市無樹,天色破曉,街頭就有電子樹兀立浮現,安靜中帶有濃濃的詭怪與無趣。

主角史蒂凡是心理醫師,每天忙著輔導絕望的眾生,回到家才發現妻子諾拉選擇提前結束餘生(安樂死?),接受種子穿刺手術,手環上的計時器告知她「餘生」還有多長?讓她把握最後時光。

五十大限還沒到,史蒂凡不同意諾拉的選擇,搶救妻子的過程,觀眾一起見證了荒涼末世景觀,也觸碰到科學家就怕大樹開花,就怕有毒花粉傷害人類,導致「文明」再也無力存活。偏偏,諾拉的意念就是催化花開的強大能量。

《人造天空》當然是烏托邦電影,這類電影的本質都在質疑烏托邦的理念與現實,尤其是強制送死,以度眾生的情操,既違背人性,同樣也給人操控徇私的空間。生與死,愛與死,都是扣緊人心的生命議題,接受不接受,都有好戲。

《人造天空》的動畫技術有動態捕捉、2D與3D技術的交錯運用,所有科幻場景都是想像力的自由揮灑,吸睛好看;但是人物的互動關係,少了passion與真誠,明明是Orpheus深入地府要救回妻子Eurydice的希臘神話改編版,對夫妻情的描述卻有使不上力的遙遠距離,接受對白語氣太過平板直硬,觀眾不易認同,就只能遠遠看著這則科幻動漫。

《人造天空》問大家:2123年那樣的環境中,你會To Be Or Not To Be? 相信存在主義的人或許會喜歡片尾鏡頭慢慢往上遠颺,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小湖泊……生命與水,你明白的。

隱藏的生活:山河信念

泰倫斯.馬力克(Terence Malick)導演的電影都會讓我們看見絕美風景。2019年作品《隱藏的生活(A Hidden Life)》則是讓觀眾在心醉的風景中,聽他述說一則讓人心碎,卻是哀而不傷的故事。

地點是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的聖拉德貢德(Sankt Radegund),時間在1943年,主角是一位敢於向納粹政權說不,拒絕效忠希特勒的農夫弗朗茲(FranzJägerstätter,由August Diehl飾演)。

弗朗茲原本和妻子Fani(Valerie Pachner飾演)育有三位女兒,就在拉德貢德過著安靜又單純的務農歲月,他們的人生原本符合「擊壤歌」的描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這點幸福卻也是《隱藏的生活》的切入破口:「帝力」就是會影響你的生活,政治會讓單純歲月不再單純。

《隱藏的生活》不時會出現紀錄片,包含希特勒崛起、納粹黨閱兵、高舉招牌手勢接受全民擁戴觀歡呼,歐戰烽火,以及希特勒親民愛民,在小朋友玩耍在一起的溫情場面。希特勒就是「帝力」,他發動的戰爭改變了世人生活,也讓曾經徵召入伍的弗朗茲親眼見證了戰爭的殘酷,看著集體瘋狂的殺戮行為,他在家書中感歎著:我的國家和同胞,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抬頭問蒼天,在教堂裡向上帝祈禱,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短暫解甲返鄉後,弗朗茲的拒絕二次入伍,更拒絕比起纳粹手式向希特勒宣誓效忠,於是成為異類、鄉親視他為無可救藥的叛徒,碩學鴻儒對於弗朗茲不識時務,不知變通,更是深不以為然,「只要退一步,就能得救,為什麼不退?只要退一步,就能讓自己與家人得到回饋與報酬,為什麼不做?你的抵抗有用嗎?別人明白嗎?希特勒知道嗎?」沒有人可以改變弗朗茲的心志,最後更被國家以叛國賊之名送上了斷頭台。

值得嗎?弗朗茲的堅持不但自己殞命,也讓家庭破碎,妻小傷心,就算天主教在戰後策封他為殉道的聖人,這一切的犧牲值得嗎?

弗朗茲的堅持,質疑也挑戰了國家政策與領袖尊嚴,戰爭年代的代價就是唯一死罪,然而他抵抗的本質是什麼?才是《隱藏的生活》真正要探討的核心。

《隱藏的生活》最後以十九世紀小說家George Eliot(喬治.艾略特)的名言為做總結,也點出了片名的出處與深意:「..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 and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 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 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這世上良善的增長,部分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而我們的遭遇之所以沒那麼悲慘,也多虧那些虔敬過著隱藏的生活,並在無人知曉墳墓中安息的人們。」

Terence Malick的敘事策採雙線進行:一方面是抒情田園詩,雖然農務吃重到連牛馬驢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拉德貢德如詩如畫的山水,儼然神仙生活,也才能孕育出篤信上帝,在靜好人生中追求美善的弗朗茲;另一方面則是逆風飛行的辱挫折與創傷,他無意標新立異,只是選擇了不與眾人同的艱難道路。不論是讚美詩或者受難曲,Terence Malick採用緩慢幽靜的敘事法,沒有嘶吼、無需控訴,只透過Frank 疑惑卻堅定的眼神、以及妻子Fani理解的眼神、無怨的擁抱繼續他們的旅程,情緒語言極低極微、多數都是Frank 與Fani念起他們的書信,悄悄展露他們的沉思與決志,再搭配 James Newton Howard莊嚴優緩的樂章,《隱藏的生活》就這樣帶領觀眾進入連教會、神父都低調迴避的殘酷年代。

攝影師Jörg Widmer偏好以廣角鏡頭探索男女主角在天地之間的「疑」與「不疑」、「為」與「不為」,不論是空廢農舍、荒癠農地隱然都還有困苦不奪志的堅毅;即使是困頓的牢獄生活或者斷頭台前的艱難,也都有威武不屈的倔強,鏡位讓August Diehl和Valerie Pachner心頭的千迴百轉,躍然銀幕,他們也透過肢體與眼神讓他們信奉的道,更有說服力。

將近三小時的《隱藏的生活》,確實很像漫長的心靈洗禮,跟著Terence Malick的節奏慢步前行,你會感恩這個世界有這種電影,有這款有心人,代替我們向默默篤行「隱藏」信念的平凡人致敬。

盧米葉攝影機:短片吻

班底是一種信任,了解與支持。知名導演都有固定班底,相濡以沫,每每都能翻轉出新意。

電影今年歡慶130歲生日,1995年電影百歲生日,41位知名國際導演各自拿到一台電影發明人盧米葉當年使用的攝影機,遵循三大原則拍攝短片集《盧米葉與四十大導Lumière et Compagnie》。

三條件就是回到電影誕生時的原初模樣,沒有現場音,膠卷長度不到一分鐘(電影誕生初期的短片就是這麼短),看你能說出怎樣的故事?

1991年以《托托小英雄(Toto le héros)》成名的比利時導演Jaco Van Dormael,找來第二部長片《第八天(Le Huitième Jour)》的男主角Pascal Duquenne擔綱演出這51秒短片。

Pascal罹患唐氏症,很容易辨識。短片集中在他與女友身上,先是笑對鏡頭,繼而戀人擁吻,再回看鏡頭,再環頸親吻。

從頭到尾,Pascal總是滿面含笑,身體與行為說明他幸福滿表。觀眾見證他的幸福,也分享到同樣喜悅。

還記得,美國電影發明人愛迪生Thomas Edison也在1896年製作過一部《The Kiss》的18秒短片,拍下了男女熱吻畫面,將閨房私密變成公開熱情,透過電影的放大與想像功能,喧騰一時,成為電影誕生初期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但因當年民風保守,衛道人士痛斥《The Kiss》猥褻,要求禁演,短短18秒引爆淘天巨浪也帶出了電影檢查的爭議。

1999年,美國國會圖書館認定《The Kiss》是重要文化資產,永久典藏。

用盧米葉兄弟研發的機器拍出向愛迪生《The Kiss》致敬的短片,Jaco Van Dormael就在51秒內回顧古今,透過當代的祝福遙祭喧囂昨日。

托賽利小夜曲:聲聲慢

只要聽過「Toselli Seranda/托賽利小夜曲」的旋律,你一定會喜歡它;只要了解它的歌詞,你一定會愛上它。

有兩部華人電影使用過「Toselli Seranda/托賽利小夜曲」。分別是:中國田壯壯2001年的《小城之春》和台灣導演馬志翔與魏德聖合作的2014年電影《KANO》。

田壯壯的《小城之春》翻拍自費穆的1948年經典《小城之春》,費穆版用的時代歌曲是王洛賓採集的「都達爾與瑪麗亞」,田壯壯不想沿用,加上王洛賓的音樂版權昂貴,所以換上了又名「悔恨小夜曲」或「歎息小夜曲」的義大利名曲「托賽利小夜曲」。

這是義大利作曲家Enrico Toselli為了紀念一段短暫的戀情而寫的傷情歌,他在1907年觸犯禁忌與公爵夫人Luise Antoinette Marie私奔结婚,可是甜蜜時光不到五年,1912年兩人就離婚了。

歌詞中的「Like a golden dream, in my heart e’er smiling.
快樂幻影,像金色的夢,
Lives a vision fair of happy love I knew in days gone by.
長佔我的心,難忘往日繾綣深情。」
或者「Will my dreaming be in vain? 難道一切都成夢?
Will my love ne’er come again? 我的愛永不再臨?」
不但是作曲家春殘夢斷的心境寫照,同樣也適用《小城之春》那段有情無份的戀情。

至於《KANO》的這首曲子出現在男主角吳明捷(曹祐寧飾演)到舅舅開設的山陽堂書店探視店員阿靜(葉星辰飾演),剛好舅舅進口了當時最流行的科技產品─收音機,轉開開關,立刻傳出了「托賽利小夜曲」。

樂音浮動間,吳明捷騎單車載著阿靜穿過嘉義鄉野,青春正好,戀情正好,導演只是用這段旋律註記他們的純情。

橫跨默片興有聲電影的好萊塢女星Gloria Swanson主演的第二部電影《愛情的犧牲(The Trespasser)》,原本是默片,因應有聲電影技術的突破,改成了有聲片,她不但獲得奧斯卡女主角提名,還一口氣唱了「Love, Your Magic Spell is Everywhere」、「I Love You Truly」和「Serenade」三首主題曲,其中的「Serenade」就是英文歌詞版的「托賽利小夜曲」。從默片到有聲片,這麼輝煌的歷史,充分說明了何以Gloria Swanson是主演《紅樓金粉/日落大道》的不二人選。

後來陸續還有多種改編版 ,「COME BACK」和「YEARS AND YEARS AGO」,旋律都是「托賽利小夜曲」,借用莎土比亞的名言,玫瑰不論叫什麼名字都一樣芬芳,好聽的音樂也有同樣的魅力,不論叫啥名字都一樣讓人陶醉。

1929年,嘉農棒球隊成立。1931年,嘉農棒球隊在夏季甲子園打到第二名。《KANO》的男女角色聽到的「托賽利小夜曲」,精準反應了那個年代的風尚與流行。

八十年歲月過去後,奧地利導演史蒂芬.羅茲威斯(Stefan Ruzowitzky)獲得200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及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偽鈔風暴(The Counterfeiters)》中,這首「托賽里小夜曲」再度現聲。

《偽鈔風暴》描寫二戰期間,有二、三十位猶太人負責在納粹集中營研發偽造英鈔和美鈔,為了保住小命,只能全力以赴。僥倖活下來,卻已經骨瘦如柴的猶太人,就在納粹戰敗那天,轉動納粹軍官的留聲機,放出了這首「托賽里小夜曲」。

重獲自由,本該歡欣,但他們早已家破人亡,何歡之有?「托賽里小夜曲」的歌詞不就又是受難心情的寫照:

Like a golden dream, in my heart e’er smiling.
快樂幻影,像金色的夢,
Lives a vision fair of happy love I knew in days gone by.
長佔我的心,難忘往日繾綣深情。
Still I seem to hear, your laughter beguiling.
依然看見,你迷人的眼,
Still I see the joy, the love light beaming from your radiant eyes.
依然聽見你忘憂解愁的笑聲,
Will my dreaming be in vain? 難道一切都成夢?
Will my love ne’er come again? 我的愛永不再臨?
Oh, come, shall we waste the golden hours of youth far apart?
歸來!可知青春年華一去不復返!
What care I for life, without you by my side? 沒有你的愛,我尚活著怎生!
Do not delay, the hours slip away. 莫再逗留,歲月去不停,
Your arms are my paradise. 你好比是我的靈魂,
You and only you can fill my heart. 失了你像失掉我的心。
Oh, star of my heaven, 啊! 我的天上明星,
Come back and shed your light upon my way. 歸來吧! 照耀我前程。
Come back! Come back! 歸來,歸來

死裡逃生的可憐靈魂,聽著優美又哀傷的歌曲,愛情喚不回了,失去的幸福不會再回來,人生早已殘破,歌聲越是宏亮,無奈的悲哀就更濃烈,劫後餘生,一切卻恍如殘夢。影中人和觀眾一起演出落淚交響曲,一點都不意外了。

「托賽里小夜曲」Toselli Serenade
Composer: Enrico Toselli
Lyricist: Karl Böhm

喵的奇幻漂流:動起來

flow 意指流動,適用氣體與液體,動畫片《Flow》台灣譯作《喵的奇幻漂流》,精準妥適。

因為電影就描述一隻黑貓,遇上洪水,竄上一艘船漂流求生的旅程。

然而,來自拉脫維亞的動畫導演Gints Zilbalodis 給予flow更立體,也更有動能的註解。

《喵的奇幻漂流》是一部「鏡位」一直在「移動」的作品,有時前有時後,還有左右與上下,而且是每一幀畫面都在「移動」,不只是3D質感,根本接近了真實物體的移動頻率。

水在流,船在動;眼在看,身在動,視線與視角的繁複變動,產生了極其逼真的律動感,《喵的奇幻漂流》是「真正」的「動畫」片。

請容許我套用禪宗公案來擴大註解:「是風動,也是幡動,更是心在動。」畫面一直流動,觀眾也就跟著漂流起來了。

當然,《喵的奇幻漂流》主題也很動人:大難來襲,隨人顧性命,真能同舟共濟有幾人?仗義挺身,扶助弱小,卻被領袖踐踏拋棄,你是悔或不悔?水可以吞噬文明,水可以退讓出生態,地球文明的幾度輪迴,物種的真心與本性拔河,在在都能勾動思考。

《喵的奇幻漂流》是一部只有聲音,沒有話白(其實是沒有人類對白,只有動物的情緒與肢體語言),依舊讓人看得津津有味的傑作。有故事,有細節,就能扣緊人心,《喵的奇幻漂流》的劇本轉折,也值得好好剖析。

一部有太多細節耐人回味咀嚼的好看電影。

毒王女人夢:歐影大勝

法國導演Jacques Audiard自編自導的《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在第37屆歐洲電影獎上大獲全勝,編導演製包下四項大獎。

Jacques Audiard是當代法國電影先鋒,得獎無數,《毒王女人夢》先在坎城影展拿下評審團大獎及影后,又代表法國角逐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風風光光,備受矚目。

《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描述一位墨西哥毒梟,既想變性,又想漂白成大善人的故事。牽扯到法律、黑道與變性主題,Jacques Audiard坦承如非遇到真正變性成功,又在娛樂圈享有盛名的西班牙女星Karla Sofía Gascón,這部電影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進行,因為所有變性細節,只有她能以過來人身分說yes 或no。

這部電影已經在Netflix 上架。

以下是本屆歐洲電影獎主要獎項得獎名單:

歐洲電影:

《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導演:

Jacques Audiard《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編劇:

Jacques Audiard《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男演員:

Abou Sangare《借來的人生故事(SOULEYMANE’S STORY)》

最佳女演員:

Karla Sofía Gascón《毒王女人夢(EMILIA PÉREZ)》

最佳紀錄片:

《家不成家—我生於巴勒斯坦(NO OTHER LAND)》

最佳動畫劇情片:

《貓貓的奇幻漂流(FLOW/STRAUME)》

歐洲發現-費比西獎

《阿曼德(ARMAND)》

宮殿大飯店:金劍沉埋


柏格曼做得到,其他人就未必了。黑澤明的《夢》,仁智互見,仍有讓人驚艷的靈光,《一代鮮師》就有點迷亂;安東尼奧尼的《雲端上的情與欲(Beyond the Clouds)》頗有詩情,《愛神(Eros)》就失手了;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2019年的《軍官與間諜(J’accuse)》猶有可觀,如今夕陽一搏,徒增唏噓,著實讓人扼腕。


2023年入選威尼斯影展的《宮殿大飯店(The Palace)》,是羅曼.波蘭斯基在90高齡完成的一齣諷謔喜劇,A comedy not funny ,成了讓人笑不出來的farce鬧劇,讓我有濃濃失落與感傷。


從階級觀點針砭富豪的作品所在多有,《宮殿大飯店》亦不例外。因為只有揮金如土,一身皮裘的奢華豪霸,才能進住這家位於高山上的宮殿大飯店。問題在於財富不等同品味,階級不代表高尚,財大氣粗的土豪嘴臉,早已是騷人墨客消遣不遺餘力的素材。不是不能再笑罵,而是要問新意在哪兒?


波蘭斯基聚焦千禧夜,揶揄富豪權貴,看得出他在世紀交替時刻,透過一群人老珠黃,猶仍眷念往昔的過氣遺老,諧謔體檢昨日餘溫,可惜招式疲老,相對於瑞典導演Ruben Östlund先後已經在《婚姻風暴(Turist)》、《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和《瘋狂富作用
(Triangle of Sadness)》中完成的權勢富貴嬉笑怒罵三部曲;Wes Anderson 的《歡迎光臨布達佩斯大飯店》也在舊瓶中釀出新酒。波蘭斯基的刀法只像是一齣大飯店的八點檔電視劇,反而更像是在嘲諷自己的矯揉做作。


從1999年跨進2000年的那一晚,沒發生的就是沒發生,一度吵得沸沸揚揚的千禧蟲焦慮症候群,當下就成了癡人笑譚;葉爾欽在1999年最後一天,上電視宣布「禪讓」普丁,不但是卸責免罪的政治交易,驗諸25年來的戰火動亂,波蘭斯基搭配俄羅斯黑幫男女的錯愕狂歡,明明有嘲諷意圖,卻處理得像是天方夜譚;美容名醫以小針美容致富,卻導致千人同貌,紅顏已老,矽膠不老,當然是20世紀的美容笑譚;強索金櫃鑰匙,最終卻遭反鎖,抱金而終的黑道笑話,一如攜家帶眷,千里追親認父,求能分得一杯羹的癡心孤兒,結果同樣也可預見,沒有意外,全片沒有一位可愛/可憐角色,觀眾找不到寄情角色,看著老男老女,演出處處老梗的舊戲,能不唏噓?


有夢最美,縱浪大化中,勇於逐夢,絕對值得喝采。只是這個夢究竟幾斤幾兩重?終究還待量秤品評。


《宮殿大飯店》並非一無是處,還是有兩大亮點:一是喜劇泰斗John Cleese飾演用企鵝與珍珠墜鍊討好胖妻的富豪,馬上風之後,全程面無表情,銜著雪茄演屍體的木然含笑,算是全片最有亮點的表演。相信也羨煞了同樣用力卻不討喜,也不討好的Fanny Ardant、Mickey Rourke和Joaquim de Almeida等人。


其次則是羅曼.波蘭斯基晚年知音(收押坐牢時刻,都由他代發聲明),作曲家Alexandre Desplate打造的音樂,華麗節拍,非常動聽,可惜一直要到片尾字幕是才得著龍飛鳳舞的悠遊空間,只要守到最後,還是得聆一場不虛宮殿之名的音樂饗宴。


最後,我想送「歸去來辭」給波蘭斯基,尤其想為他唸以下這幾句:「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