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第一聲:驚艷跟蹤

厲害導演多數都是控制狂,從敘事、節奏、聲色到宣傳,點點滴滴都控制著觀眾視野和情緒。

控制狂的兩位代表,前有Stanley Kubrick,如今則是Christopher Nolan。Stanley Kubrick更是Christopher Nolan的偶像。

日前看到Nolan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跟蹤(Following)》(其實只有67分鐘),只能用「過癮」形容,因為他所餵養的畫面、人物、情節和懸疑,都執行得非常精準,完全被他牽著鼻子往前走下去,享受他的敘事魔法。

預算只有6000英鎊,三位主角都非知名演員,但是物理限制無法羈絆創意,Nolan的控制魔法關鍵在於身兼編劇、攝影和導演的他,掌控了所有細節(雖然因為要配合演員檔期,前後還是花了一年時間才拍完),沒有浪費一句對白,沒有填墊無謂空鏡。所有的角色、對話以及道具,都在適當時刻發揮對照、連結效應,最後再猛然收筆,讓觀眾走出迷陣疑雲,得著恍然大悟的痛快。

《跟蹤》主角是一位潦倒作家Cobb(Alex Haw),透過跟蹤陌生路人研究人生,堆疊寫作視野和縱深。原本只是隨機取樣,不想惹塵埃,卻因為跟蹤了一位奇特人物,進入也接受對方邏輯,邊學邊做還邊想超越,一廂情願以為得計,卻步步都任人擺布;陷阱成為地雷,獵人成為獵物,反撲成就自爆……每個故事都是先從單向論述出發,經過「正反合」的時間差與剪輯順序,略帶曲折、卻又合情入裡完成出題與解謎的劇情鋪排。

會說故事的魔法師都有這種本事,觀影旅程就像穿越迴紋針式迷宮,左彎右拐,但是沿路所見的人物、對話、風景、地標,都是線索、都是記號(不管是卡帶、耳環、地毯),即使有時只是輕輕帶過的閒話一句,都在Nolan的回馬槍下喚醒記憶,成就「原來如此」的大逆轉。

從跟蹤到反跟蹤、從利用到被利用、從合謀到背叛,從交心到交命,短短67分鐘裡,沒上過電影學院,只參加過電影社團的Nolan,憑著《跟蹤》中鋒芒畢露的天賦與才情,證明他如何一步步成為當代影壇的當紅炸子雞,因為他真的很會悄悄把觀眾心頭的問號轉換成驚嘆號!

敦克爾克大行動:背影

破題,是最關鍵的書寫。

電影的第一個畫面是軍士的背影。

六個敗戰的軍士,垂頭喪氣,走在杳無人煙的街上,急著找水喝、找菸抽的疲累背影。

電影的第一個聲音是掛錶的滴答聲,有如心跳擺盪。

小鎮房舍林立,卻不見人影。不尋常的空曠氣息,隨即被一聲槍響破壞了。

快跑逃命!鏡頭依舊追著拍他們倉皇前奔的背影,前頭有木籬笆,翻過去,或許就可以躲過致命的槍襲,槍聲一聲接一聲,只有兩個人跑到了籬笆邊。只有一個人翻了過去。槍聲依舊呼嘯,子彈在木籬笆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孔痕……

過去的戰爭電影歌頌英雄,標榜戰功,要你看見的總是主角正面,或衝鋒、或陷陣,一張張沾滿污泥、迷彩或者汗濕的臉龐,閃耀著求勝的銳利眼神;《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的背影起手式,正是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美學選擇,明白指出這是一部描寫敗戰,急著撤離,渴望回家的戰爭片,與其說「大行動」,毋寧說是「大撤退」(或者如國民黨愛用的「大轉進」)。

這位叫不出名字的倖存戰士,有幸踏上海灘,觸目盡是列隊等著上船的人龍(同樣也是背影),然後,有敵機空襲,天降落彈,還有機槍掃射,倒地的軍士,炸飛的軍士,行路難,回家難……背影,依舊是視覺主體,由一人變成了萬人;滴答聲,換成了低鳴的警報聲,逐步蔓延暈染,不安等級何止倍增?滿到溢堤的配樂聲響,把戰士的焦慮拱上了最高點。

敵機飛離,人龍再度成列,要回家,就得排隊。家就在海的對岸,觸目,卻不可及。木板浮橋上擠滿了候船登船的軍士,船卻不知何時才到,更不知擠不擠得上,聰明的軍士扛起擔架,運送著受傷的夥伴,順利穿越人龍上了船,卻又被長官攆了下船。誰不想回家?但不能投機。

軍士終究要謝謝長官,因為上了船不代表就能回家。敵機又回頭了,落彈如雨,船翻覆了,不跳船,小命就難保,落海後,有人遭艦體擠壓,有人拚死遊回岸邊…..幸運泅上運兵船的人,好不容易喝到熱湯,吃到果醬吐司,敵機卻又臨空,船又中彈傾覆,軍士只能繼續跳海,繼續逃生……

逃生的背影,確為諾蘭的主要敘事線。但是,歷史註記著曾有八百多艘的大小船隻參與了這場大撤退,百船齊發,要穿越英吉利海峽帶自家孩子回家。這種正面/正向的線條,恰好與背影美學形成強烈對比,黯淡與希望,救人與被救,《敦克爾克大行動》寫下的相對動線,就讓這場敗戰,得著了「留得青山在」的勝戰種子。

畫面確實動人,然而,諾蘭最大的挑戰與挫敗則在於他刻意標榜的三層敘事時間軸:「撤離一週,海上一天,空中一小時。」

大撤退歷時九天,海岸線長達五十公里,卅四萬人的撤離故事確實只能擇其精華論述,一小時太緊湊,一天太漫長,更別說一週了。諾蘭要在一百分鐘內說好這個故事,就算他標示出三層折疊時空,要以非線性的敘事自由來去,許可他在日光或夜景時空中任意跳接,然而,觀眾終究還是只能在線性時空中看完這則故事,非線性資訊遇上線性接收器,終究只能訴諸線性理解,其實是無可奈何的框架。

換言之,時空再怎麼標示分明,故事終究還是得順著時間軸線排列,劇情越是不規則跳動,越容易亂成一團,空戰變得漫長,海撤則讓人喘不過氣來。敘事革命顯然並不成功。

《敦克爾克大行動》的飛官一直掛念著油箱油料,眼看兵敗如山倒,眼見同胞盡是血,毅然決定不再返航,要肅清空域,戰至油料殆盡,靠著最後一口氣,滑過歡呼軍士的頭頂,落入敵軍沙灘,再縱火焚機,不留丁點資材以資敵,飛官的身影,毋寧是全片最有英雄氣質的戰鬥場景了。

然而,敗軍之將,豈可言勇?英國首相邱吉爾在大撤退之後曾經慷慨陳詞,《敦克爾克大行動》卻不讓他亮相,只透過歸鄉男兒讀報,念出他那番「永不投降,戰到最後」的宣言,不讓邱吉爾露臉,收割戰功,只讓他窩在報紙上的一個角落裡,這諾蘭不想煽情,卻也不讓歷史等閒過的寫史策略了。

當代電影大師─文創行

每回演講,我都得花上好大力氣準備資料,這次要在一個半小時內介紹三位電影大師,註定只能趕趕趕,走馬看花式介紹,但是有些心力,就讓我留在網頁上與朋友一起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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