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芬頓:英國主旋律

遲到的訃聞,紀念音樂家 George Fenton(1949-2026)

三十歲之前,英國音樂界對於喬治.芬頓(George Fenton)這個名字相當陌生,一方面是因為George Fenton其實是藝名,本名叫做George Howe,小時候就學了吉他和吹管樂器,但對演戲比較感興趣19歲那年演出舞台劇《Forty Years On》,因為劇中角色叫做George Fenton,後來再演出電視影集《Emmerdale Farm 》,就一直以George Fenton之名,闖盪演藝圈。

他的表演功力沒有獲得太多關注,倒是音樂才華獲得重視,先是替演出劇作擔任編曲選曲工作,直到1974年替莎翁名劇《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創作劇場音樂後,鋒芒畢露,從此成為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的音樂創作夥伴,再因緣際會接下電視配樂工作,也因此在1976年結識了名導演史蒂芬.弗瑞爾斯(Stephen Frears),前後合作過11齣電視劇和《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 、《小人物大英雄(Hero)》、《致命化身 (Mary Reilly)》以及 《裸體舞台 (Mrs Henderson Presents)》4部電影,電影類型各不相同,音樂風貌更是各有特色,廣度和深度都與眾不同。

其中,古典氣息濃厚的《危險關係》也為他再添一次奧斯卡獎提名,Stephen Frears可以說是他站穩影視配樂腳步的第一位貴人。

第二位貴人則是名導演李察.艾登保祿(Richard Attenborough)。1981年,喬治和來自印度的同班同學羅威.香卡(Ravi Shankar) 協力為電影《甘地(Gandhi)》配樂,獲得奧斯卡提名,頓時成為影壇耀眼的新生代作曲家,也讓他在1980年代成為英國最搶手的作曲家之一。

替《甘地》配樂之前,喬治創作主力在電視作品上,只替《Private Road》等三部電影處理過音樂。接下這部史詩大片之前,他的首要工作就是去讀書讀資料,多方研究甘地這個人與他的時代。甘地是領導印度人脫離英國殖民走向獨立的一代聖雄,印度出生,卻受過英國教育,一生就周旋在英國和印度的人民與政客之間,所以電影導演李察艾登保祿要求《甘地》的音樂表現時,特別強調:「我要羅威香.卡給我以西塔琴為主的印度風味音樂,喬治.芬頓則是給我帶有英國風味的管絃樂旋律。」這種英印兼具的音樂風情,貼合了甘地這一生面臨多元文化,接受傳統與現代文明浪潮衝擊的史詩經歷一般。聽到音樂,就可以理解甘地遊走在不同文化與文明的腳印,戲劇性格非常鮮明。

主角的歷史定位既然那麼清楚,導演的要求也很明確,喬治芬頓最大的挑戰其實就是寫下有強烈的包容性格的主題樂章,不但要包容印度的風俗民情感覺,更要把主張不抵抗主義,經常以絕食對抗殖民強權的甘地人格情操,做不煽情,但是會觸動人心的肅穆表現。

艾登保祿相當滿意喬治的表現,就在喬治獲得奧斯卡提名,最後卻與小金人擦肩而過的時刻,主動替他叫屈,並對外宣稱:「以後如果我再拍新片,一定不會找別的作曲家,喬治.芬頓是我唯一的選擇。」(喬治這輩子曾經五度獲得奧斯卡獎提名,卻始終與小金人無緣)

之後,艾登保祿的作品《哭喊自由(Cry Freedom)》、《影子大地(Shadowlands)》和《永遠愛你(In Love and War)》,都在喬治的音樂幫襯下,留下讓人難忘的精彩篇章。其中,《哭喊自由》不但讓他獲得了配樂和歌曲兩項奧斯卡獎提名,同名主題曲他也因為參與人聲表演,順理成章登上奧斯卡舞台表演,稍稍彌補了再度摃龜的遺憾。

不過,事後他坦承,作曲容易,公開演唱難。因為奧斯卡頒獎典禮是現場實況表演,光是想到有數十億人在觀看典禮,就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無法精準傳達他為飽受隔離政策迫害的南非人民傳達心聲的初衷。

1949年在倫敦郊區Bromley出生的喬治.芬頓,很有英國紳士神采,平常總是一派彬彬有禮,斯文瀟灑模樣,他最擅長用音符來表現英國精神,透過音樂來詮釋英國人生命百相。

李察.艾登保祿的電影強調貴氣,他的第三位貴人,導演肯·洛區(Ken Loach)則要他以極簡音符直擊英國底層人民的心聲。

肯·洛區的電影作品都帶有濃郁的左翼人道情懷,特別是對英國社會福利制度的殘破,導致基層人民生活陷入困境的主題,都有寫實又辛辣的批判力道。他們一共合作過18部電影,不論是描寫家庭暴力電影《折翼母親(Ladybird Ladybird)》,或是描寫當代英國人生活苦悶的《我的名字是喬(My Name Is Joe)》、《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及《甜蜜十六歲(Sweet Sixteen)》等片,他都是用最簡單的音符來書寫角色情境。

至於英國人在海外用生命理想與信念的作品,例如利物浦青年參加1936年西班牙內戰的《以祖國之名(Land and Freedom)》,他就以以英國風音樂作主調,沿路採集西班牙民俗風情,再搭配劇情高潮所需要的低沈鼓聲或是浪漫絃樂,具現了為理念揮霍青春的豪情;至於描述當年英軍鎮壓愛爾蘭獨立時的殘暴手段《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則是透過男聲重唱,書寫政治與人性的慘烈爭戰,黯傷民謠與血色鬥爭的對話,在哀而不怨的樂聲中註記了歷史的傷痛。喬治.芬頓或許沒有成就煽情的浪漫主題,就像個音樂魔法師,輕輕幾個音符,就能幻化風姿綽約的底韻,呼應主題。

融合知名音樂,成就記憶篇章,也是喬治擅長的本事,傳統歷史題材的英國電影如《瘋狂喬治王(The Madness of King George)》,他就把韓德爾的古典作品改編轉化成為歷史背景音樂,讓古典樂與歷史事件在觀眾的感官世界中,拼貼組合成獨特的有機體,清楚發揮音樂的說明解釋功能。

至於,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空軍男兒電影《英烈的歲月(Memphis Belle)》中,他更借用傳統民謠「丹尼男孩」做為主題旋律,把英國人的歷史宿命和奮戰悲情,做了極其煽情的呈現,讓人一聽就難忘,而且會情不自禁反復吟唱,成為歷年來最暢銷的電影原聲帶之一。

對於多數的影迷而言,喬治芬頓的喜劇音樂處理,可能大家印象更深刻,《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裡曾經用了一首小紅莓( The Cranberries)主唱,大家琅琅上口的「夢(Dreams)」(王家衛的《重慶森林》也曾活用這首曲子),強而有力地描繪出女主角透過電子網路偷情的喜悅感情。

不過,電影真正的主題卻是在男主角湯姆.漢克代表的強勢連鎖書店,把女主角辛苦經營的街角小書店逼迫到只有關門倒店的命,就在女主角梅格.萊恩鎖上主傳書店的大門黯然告別的那一刻,喬治的主題音樂響起,梅格含淚的眼光依稀看到小時候母親教她跳芭蕾的歷史記憶,絃樂輕撥,琴鍵輕揚,多情的觀眾很難不心碎……當然,《電子情書》最後真相大白時傳送出的「over the rainbow」這首曲子,再次證明了音樂家如何活用名曲來動人心。

同樣地,在《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中,困在時間夾縫裡的男主角Bill Murray求愛老是失敗,只因為每一天都可以重新來過,所以他苦練琴藝,練就了拉赫曼尼洛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18th Variation from 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終於贏得美人Andie MacDowell芳心,那一場鋼琴求愛戲,不但是全片最爆笑的感情處理,更洋溢著動聽悅耳的樂聲,聽在觀眾耳朵裡,有愛戀的喜悅,還有深情的期待,營造出愛情電影最美麗的想像樂章。

更讓人眉飛色舞、衷心佩服的音樂處理,則是《甜蜜的十六歲》中,使用了莫札特歌劇《魔笛(The Magic Flute)》中的詠嘆調〈復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燒(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來描繪少不更事的年輕人,無照駕駛,猛踩油門與煞車,導致車輛打滑旋轉,花腔女高音的飆速高音搭配車輛失控的亂象,逮到了小孩玩大車的視聽奇觀,非常高明。

第四位貴人則是李察.艾登保祿的弟弟David Attenborough,他既是生態學家也是紀錄片工作,從《藍色星球(The Blue Planet) 》開始,便委託喬治.芬頓用音樂來烘托他對生態之美的頌讚與憂慮,後來一系列的《地球脈動(Planet Earth)》與《冰凍星球(Frozen Planet)》同樣建構了影像與音樂的美妙對話,甚至還發展出電影音樂會的形式,讓生態電影都能乘著音樂翅膀,更加深入人心。

2026年10月6日,喬治、芬頓的家人宣布他過世的消息,享年76歲。生前他曾說一位音樂家最大的快樂就是「the greatest pleasure for a composer was hearing an idea transformed by musicians/聽見意念能順利變身為音符」,他就是這麼一位快樂又幸福的音樂家。

鷹與男孩:肯洛區筆觸

Billy Casper的生活裡只有兩種聲音:大小聲和無聲。

大小聲來自家庭、課堂、以及所有涉及大人的世界。Casper的校長批評「頑劣」學生是不肯聆聽的世代,聽不進師長的苦口婆心,然而只要你聽見那些喳喳呼呼的大小聲,聽見那些自以為是的大小聲,你完全同意Casper的充耳不聞。

無聲來自Casper飼養的那隻飛鷹Kes,Casper迷戀它的羽翼、飛行英姿,以及靜靜凝視的銳利鷹眼。「只要它肯靜靜看著我,那就太美好了。」Casper強調他沒能耐馴服老鷹,他只是找到彼此共存的方式,鷹與男孩各自自在快樂。

英國導演肯.洛區(Ken Loach/Kenneth Loach)執導的《鷹與男孩(Kes)》精準透過聲音的對比,描繪了1969年代英國少年面對的教育/教養體系的崩毀。

Casper出身自單親家庭,母親不像母親,哥哥不像哥哥,足球教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只會在學生面前神氣活現,只會霸凌學生……正因為如此,Casper與Kes在草原上的飛翔與互動,成為最幸福的甜美時光。

肯.洛區的電影強調生活切片,有時零碎,有時片段,然而都真實可信,尤其是飾演Casper的Dai Bradley,瘦骨嶙峋的清純與無辜,沒人疼、沒人懂的落單茫然,都給人不捨感受,肯.洛區透過他完成了他對1960年代英國少年的素描,那是你在狄更斯的《孤雛淚》看過的素描,他的見證與重現,反射了一個帝國的落日餘暉。

看見Casper拿著鏟子要埋葬Kes的終場,你明白電影導演不想下結論,然而你接收到的訊息,都是青春的傷逝與嘆息。

《鷹與男孩》是1969年的電影,我直到2024年才知道這部電影,才即時得見,感謝台北圖書館的典藏,這世界還有無數經典等待認識。

我是布萊克:尊嚴人生

畫龍要點睛,龍才會飛,英國導演Ken Loach執導的《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用了一只書架,說出了隆隆情思。

Dave Johns飾演的男主角布萊克是個木匠,擅長木工製品,遇上養育兩個小孩的單親媽媽Katie(Hayley Squires飾演),看著她每天四處找工作,就怕餓著了小孩。但她還有上進心,日後想要讀大學,後悔少年莽撞,只顧談戀愛,沒有知識,就沒有力量,只能貧賤度日。布萊克看到一顆上進的心,但是自己都已失業多日,非得典當家具來變現了,他能怎麼幫Katie?

家徒四壁的布萊克勉力做好了一個書架:這是我最會做的木工,把我的好手藝,換成一顆心,獻給素昧平生,卻有患難情的Katie,空盪盪的書架裡頭,藏有千言萬語,誰不動容?

不過,光是這樣還是不夠的,Ken Loach的犀利就在於書架完成時,他意外發現Katie找上賣身賺錢的岐路,氣到乾脆扮恩客闖進Katie閨房。他不是要做金錢交易,他只是想踢爆真相,要Katie踩煞車。然而,書架是遙遠的天邊彩虹,窮到有飯不敢吃,全給小孩吃的Katie,自己只能去偷,她能不顧肚皮,不要現金嗎?精神與物質的戰爭,精神有勝算嗎?

失落的書架,不也失落了夢想與祈願了嗎?

Ken Loach的筆法就是先抹上一筆看似不經意的隨筆,隔一陣子再補上厚厚一筆,兩條平行線之間就有了共振,就能擺盪出強大能量,書架戲如此,食物銀行的那場戲亦然。

Katie育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來自兩個男人,最後卻全靠她獨力扶持(輕描淡寫一句話,就讓人看到變色的青春,褪色的愛情)。布萊克幫她修家俱,接水電,土法製暖爐,還有塑膠顆料的隔寒窗,Katie唯一能回報他的就是請他吃頓飯吧,那天,Katie只喝水,沒吃飯,一副自己不餓的樣子,只有貼心的女兒,適時補了一句:「她這兩天都不吃。」不是Katie不想吃,而是存糧不多,她不能讓孩子餓著了。

後來,他們獲准進入食物銀行接受救濟,看到滿架子的食物,志工既溫柔又大方地把一個個的罐頭放進Katie的袋子裡,Katie先是問有沒有衛生棉,後來趁著志工轉身,立刻就打開罐頭,急著把豆子塞進嘴裡。其實,她只要開口,志工也會把罐頭拿給她,不需偷吃,然而若非她實在餓壞了,也不會急於一時,此時我們看見Katie就這樣崩潰痛哭起來了。

她究竟餓了幾天?她的失控,道盡多少無奈與辛酸?

不過,光是這樣還是不夠的,Ken Loach繼續讓Katie去偷衛生棉,食物銀行沒供應的婦女物品,她只能想辦法去偷,當然就得付出更大的恥辱與挫敗。

《我是布萊克》的核心論述在於窮和官僚。

Katie遇見布萊克,就在於官僚不近人情,逼人跳牆,Katie遇到的是妳遲到,就代表妳不重視自己權益,下禮拜再來的酷吏;布萊克遇到的則是沒有同理心的官僚,福利救助名目繁多,一般老百姓誰明白?公務員明明是公僕,卻定出了多如牛毛的規矩,其實這是專為公務員而設,不是真心要來服務些需要幫助的人。倘若聽不懂,就是你倒楣,不是繼續等候,就是一切重來。

更慘的是?都E化世代了,怎麼還會有人不會上網?不會用滑鼠?不會打字寫履歷?不會上網就是你欠教育,就應乖乖去上課,跟上時代節奏,倘若有公務員看不過去,指點一二,就會被長官釘上,罵你違反了紀律,此例不可開,一旦別人都要比照辦理,公僕怎麼忙得過來?體制是要助人?還是間接殺人?體制磨光了百姓的尊嚴,沒有前科的布萊克除了噴漆塗鴉,還有啥洩憤的選項呢?

情真,就是真正的好戲,不需要借助形式美學來唬人(電影中唯一的音樂就是布萊克的前妻使用的卡帶,可以讓不識卡帶的小朋友體會他那位難纏的亡妻,生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Ken Loach的《我是布萊克》採取了平鋪直敘的手法,貧苦人生本身就有說不完的悲慘故事,信手拈來皆文章,《我是布萊克》用最直接簡明的刀法來刻畫塗炭生靈,每筆炭畫,都素描了失去尊嚴的低賤人生,既黑又重,讓人心頭沉甸,再難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