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朋友:德國雷普利

對於不喜歡的電影,習慣性的解讀說法是:我們不來電。緣分不足、線路不通,所以無感。

特別是有些名導演的部分作品,就算佳評如潮,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勉強不來、附和無門,就是無緣。

日前因為準備Patricia Highsmith的「天才雷普利」,特地看了Win Wenders執導的《美國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Der amerikanische Freund)》,勉強終章,心想「不來電」還真是貼切形容,萬般皆因我無緣。

《美國朋友》與Patricia Highsmith的連結是她的 《魔鬼雷普利(Ripley’s Game)》,找來叛逆影星 Dennis Hopper飾演Ripley。

看過亞蘭.德倫版的《陽光普照》,以及麥特.戴蒙版的《天才雷普利》,對於Ripley難免都有了既定印象,Dennis Hopper飾演的Ripley多了幾分痞子味,少了布局縝密的歹念與計算,望之不似善類,也就無啥驚奇轉折。再加上Wenders的重心其實擺在德國老友Bruno Ganz飾演的畫框商人身上,能夠一眼看穿拍賣市場的假畫、不屑Ripley所作所為,結果墜入Ripley詭計,成了為妻小殺人的槍手。亦即Dennis Hopper只能算是配角,Bruno Ganz才是主角,Ripley不再是Ripley,Ripley迷怎能無憾?

Wenders是意念先行的導演,戲劇稠密度不太符合重口味的觀眾,《美國朋友》的危機懸念與生機翻轉,都拙笨得很(或許Wenders相信非職業的殺手就是這般生嫩粗糙,他追求的寫實,就沒了Patricia Highsmith吊足讀者胃口的suspense/懸念。

至於Wenders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拍賣市場的哄抬手段、青澀殺手的優柔寡斷、病急投醫的焦躁,不是不能有,而是太過冗長與乾枯,Wenders的戲劇人生像極了德國麵包:硬梆乾澀,可以飽肚腸,卻食之乏味。

聽說Patricia Highsmith看完《美國朋友》後,表情凝重,讓Wenders大失所望。我能理解原著作者的失落,Dennis Hopper不是我的菜,更不是我的Ripley ,我也不會想再看一次。

看電影有時像修行,慧根不夠,就參不透天機,一切全怪我不來電。

巴黎德州:山命的幽谷

這一點,Wim Wenders心領神會,《巴黎,德州(Paris,Texas)》開場前五分鐘,除了腳步聲、風沙聲、Ry Cooder鋼弦撥動聲,別無人聲。

骨瘦如材、滿面于思,穿著邋遢西裝,帶著紅色小帽的男主角Harry Dean Stanton飾演的Travis默默走過峻石漠地。

那是德州西部的「devil’s graveyard魔鬼墳場」,空曠無人、嶙峋亂石,寂靜得一如「死亡幽谷」,而他更像walking dead man,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只顧往前走去,直到缺水,直到暈厥。

救治他的醫師,一度以為他是啞巴,一度以為他舌頭被剪掉了,因為怎麼問,他都不回答。不言不語,形容枯槁,不是腦子壞了,就是來自異世界的怪咖。

此情此景,無需言語,你明白的:他是斷腸人。淪落天涯的斷腸人。你不明白的是,他可以變成今天這種模樣,他到底要去找尋什麼?答案就是溫德斯透過電影傳遞的訊息:愛無能、家庭崩毀、信仰破碎、物質發達的現代文明症候群。

千言萬語都在鏡頭裡。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指涉著一處荒地上的一塊標示牌,不是法國巴黎,不是文明巴黎,而是德州巴黎,失落的夢想,永遠無法實踐的夢想。多少人就這樣子帶著期望與失望,默默走完一生?

擁有的,幻滅了;追尋的,比果陀還要遙遠荒蕪;虧欠的,就算試圖彌補,最多也只能片刻溫馨。Travis 選擇繼續獨行,一如他孤獨開場,一如他黯然遠行,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Paris,Texas)》不是奧義書,而是人生一瞬的快門按鍵。

巴黎德州:密室的光影

每部經典電影,必曾留下經典鏡頭,Wim Wenders的《巴黎,德州(Paris,Texas)》就有無數顆經典鏡頭,難怪導演要特別感謝攝影師Robby Müller。

先談知名度最高的Nastassja Kinski。

初出場時,只見開車側影,一身紅衣,火紅般艷光,觀眾眼睛都亮了。

男主角Harry Dean Stanton一路尾隨,等到她𩤯然回首(圖1),金髮微揚,光滑背肌,不帶感情的眼神,卻有電光直穿心房。

我不確定溫德斯是否讀過辛棄疾的傳世名詞《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因為接下來的會面戲,根本就是《青玉案》的影像傳譯。

Nastassja在窺視秀場以色相營生,Harry Dean則在小房間裡,開著小燈盯著她,拿起話筒與她對話。(圖2)

經典鏡頭就出現在透過光影投射,Nastassja的臉龐上浮現出Harry Dean的五官。(圖3)

溫德斯悄悄問著觀眾:

答案或許都是因為我在她身上瞧見了自己。

不管是臭味相投,心有靈犀;或者是熟到無處躲藏,快要窒息;或者是失去了才珍惜曾經擁有的,但也只能再看一眼…….

Nastassja看不見Harry Dean,直到她關了燈,燈火闌珊處,故人相逢,該流的淚早已乾。(圖4)

剩下的路還是要繼續走,孤燈下的Harry Dean依舊隻身上路(圖5)。至於Nastassja如何走後未來的路,他給不出答案,一如他始終不清楚前面的路究竟有什麼風景。(圖6)

《巴黎,德州(Paris,Texas)》描寫困惑的心,荒漠般的人生,如詩,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