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佛瓊斯:音樂手套論

觀賞《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時,你一定會被那段拔尖高的奔騰旋律給震懾,音樂清楚標識了18世紀北美原住民面對英法霸權的生存悲歌;日後,再次聽見這首音樂,你立刻就會指認說那不就是《大地英豪》的主題樂章!

音樂是電影的身份證……音樂也是電影的記憶卡……音樂更像是耶誕禮物的彩色包裝紙,有商標,有名稱…《星際大戰》如此,《大白鯊》亦不例外…」 這些都是配樂大師崔佛.瓊斯(Trevor Jones)的名言, 2026年十月舉行的第26屆世界電影音樂獎,將頒發終身成就獎給他。

愛上電影,愛上音樂,全都是受到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影響。崔佛.瓊斯在南非開普頓出生,受到種族隔離政策影響,南非在文化藝術領域相對保守,看電影成了最簡易的消遣娛樂,9歲那年看到《舞台春秋(Limelight)》就被卓別林神乎其技的表演和音樂處理給迷住了,回家立刻告訴媽媽他想學電影配樂。

想和做是兩回事,接下來他常逃學混進附近的一家名叫珠寶戲院的老舊電影院裡,即使老片一再重映,他還是樂此不疲,一看再看,有時候放映師偷懶打瞌睡,沒注意到燈泡壞了,銀幕黑了,只剩聲音迴盪在戲院裡,有時候甚至連膠捲上的聲軌都磨光光了,只剩下沙沙雜嘈的噪音。有聲音也好,沒聲音也好,都讓這位對聲音很有感覺的年輕人更可以體會出音樂可以發揮的。

18歲那年獲得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的三年獎學金,開始音樂教育,學成再又轉往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深造。約克大學並沒有電影音樂學程,幸好指導教授Dr. Wilfrid Mellers特許他一方面主攻民族音樂學、爵士、搖滾和二十世紀前衛音樂,一方面兼及電影音樂。取得了碩士學位後,他還不滿足,要做一位電影音樂家要先做成電影人,於是又到英國的國立電影學院(National Film School)去學編劇、剪輯和攝影,因為電影是綜合藝術,所有成員都在利用自己的專業在說故事,攝影運用構圖畫面,編劇透過故事和對白,美術和化妝利用色彩和造型,作曲家則是透過音符牽動感情,是一種從我的心竄進觀眾的心的感情滲透……全面了解電影實務,做起電影音樂就更得心應手了。

知名的作曲家都有明確風格,崔佛.瓊斯卻要求自己的作品要盡量和上一部作品不同,他今天的我要勇於和昨天的我挑戰,風格化的作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他的作品,容易揚名,卻也是一再重複自己,挑戰性太低。他不願意安逸度日,每一次的創作都寧願從零開始,開發新的可能空間。他和約翰.鮑曼(John Boorman)導演合作《神劍(Excalibur)》時,雖然音樂總監大量使用了華格納的音樂和「布蘭詩歌」(Carmina Burana: O Fortuna)將亞瑟王與圓桌舞士的忠誠與背叛激情鋪陳到血性沸騰,依舊能用55分鐘的原創旋律寫出那個黑暗年代的王者正氣與妖魅陰氛,完全沒被華格納與卡爾·奧福(Carl Orff)給壓了下去,充份證明了自己的才情與能力。

雖然在電影音樂圈就此站穩了腳步,但是接下來的邀約都視他為中世紀音樂達人,是要他譜作類似亞瑟王傳奇的曲風,搞得他意興闌珊,他寧願創作者即使付不出酬勞,卻有新的想法挑戰他,真有這樣的機會,不收錢,他也肯幹。

大成本、高預算的片子對每一位作曲家都是很強烈的誘惑,不但酬勞高,工作規模也大,經常可以指揮上百的樂師來表現音樂的雄偉氣勢,但是崔佛認為這種大為了確保票房不敗,非常倚賴高分貝,高震撼的音效,費心寫出的音樂作品,碰上各式轟轟作響的音效,全被強壓干擾,只有高豎白旗了。所以,他接片的標準不在「預算」,而在「創意品質」。

對於電影音樂,他有「手套論」和「本體論」兩個核心看法。

「手套論」的關鍵在於量身定製,從手指或者手掌切入都無妨,重點在於要合手。以《大地英豪》為例,故事體裁類似西部電影(白人和印第安人的衝突),又有著英國與法國兩個強權在美洲新大陸的勢力爭奪,戰鬥氣息濃厚,所以得仰賴打擊樂器來帶領,再加上女主角出身英國豪門,借用蘇格蘭和威爾斯傳統音樂,應該就能烘托出那個時代的氛圍。

至於「本體論」指的是一切都要和電影本身息息相關。眼睛看到的一切,故事本身,都已經明確標示出電影在說什麼,音樂的使命與功能就是要明確傳達出這些情懷,讓觀眾聽清楚導演想要傳達的訊息與感受。

製片人艾倫馬歇爾邀請他替《顛峰戰士(Cliffhanger)》譜曲的時候,崔佛本來有些猶豫,等到看過毛片,第一場戲就完全捉住他的眼睛,那是男主角史塔龍空中失手,導致女伴高空墜落的挫敗場面後,他覺得這部商業片的英雄論述與其他動作片截然不同,於是欣然受命,弦樂從山出發,隨風起飛,再回到行走山路的渺小人生,透過管樂表達想要挑戰極限,超越不可能的毅力挑戰,寫出了一百分鐘慷慨激昂,緊扣人心的電影音樂。

他透露:動作片的作曲秘訣第一是要能撩撥觀眾的熱情,其次,則是不要忘了讓觀眾的耳朵得空就得休息一下。

音樂可以製造緊張,千萬不能讓緊張氣氛,從頭到尾一路疲勞轟炸下去,連劇情都得喘一口氣,不能從頭打到尾,電影音樂更要發展出不同的色彩和調性,觀眾才不會膩煩排斥,耳朵才不會長繭。

音樂既然要配合電影,聽命導演,音樂家和導演間的互動與信任就很重要。《大地英豪》的電影音樂備受肯定,可是當年卻因不符合奧斯卡規定,無法問鼎金獎。不是崔佛.瓊斯才情不夠,而是他遇上了超級龜毛的導演Michael Mann,對音樂的要求一直變動,從極簡到繁複,幾乎在剪輯檯上有個新想法新剪法,音樂就得配合變動,一變再變後,崔佛.瓊斯的工作檔期已經無法配合,導演於是另外找來Randy Elderman救火,最後作品中,兩位作曲家的作品都用上一部份,工作人員字幕表上也雙雙掛名,可是雜揉混血的結果,已經很難確認音樂DNA該如何歸屬(不像《末代皇帝》的三位作曲家分工清楚,段

落分明,最後美國影藝學院只能以資格不符,沒讓《大地英豪》參與競賽,否則那年《阿拉丁》的音樂還未必能夠順利勝出呢。

電影作曲家通常提到電影歌曲就頭大,因為多數製片人要求使用電影歌曲是想拉近觀眾距離,進而創造原聲帶的商業價值,歌曲用個三五首,就算沒有從頭唱到尾,已經足夠佔據觀眾的感官細胞,留給電影音樂的空間就相對緊縮了。例如《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中,就用了「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 」和「Ain’t No Sunshine」兩首名曲詮釋男主角Hugh Grant愛情夢破碎,黯然走在街頭,眼睛所見都是仰慕巨星Julia Roberts的倩影,歌詞搭配畫面極盡傷感能事,他的寂寞失意躍然銀幕,相對之下,崔福替電影鋪墊的音樂底色就少人察覺了,導致《新娘百分百》後來發行的原聲帶也以歌曲為重,崔佛.瓊斯的心血都沒入選,連小書店愛上大明星的love scene,明明都還這段身份位階不對稱的愛情故事,譜成了氣勢恢宏的史詩樂章,也沒能擠進原聲帶中,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聳聳肩。還好後來為了爭取奧斯卡提名,才發行了限量的配樂唱片,聊備一格。

但是,在替《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譜寫音樂時,他卻主張在這部長達十八年的冤獄電影中,應該多使用不同時代的流行歌曲,反應主角身處的年代,增加歷史質感,所以他不但挑了U2合唱團的Bono & Gavin Friday,也找了Sinead O’Connor來唱片尾曲,然後,他再根據主人翁的性格及他所處的環境創作主旋律音樂,整張原聲帶中,他的配樂只收錄了兩首,知道觀眾要什麼,服務電影也服務觀眾是他的優先考量,至於他寫就的主題音樂一旦脫離電影後還能吸引觀眾的耳朵,成為記憶卡中讓人懷念的樂章,那就更完美了。

崔佛也是很愛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一般導演通常習慣含糊地說出他要一段喜樂或悲傷的音樂,缺乏更精確的描述。每次遇上這種導演,他就一定問清楚:所謂的喜樂是在唇邊淺淺一笑,還是笑得手舞足蹈?悲傷時是在暗自飲泣?還是嚎啕痛哭?悲傷或喜樂之前的戲份有那些?之後又會怎麼樣?把這些連鎖環節都搞清楚了,你所譜寫出的音樂才不會聽起來不搭調,才不會轉折得太突兀。他從來不怕導演嫌他囉嗦,因為他主張電影創作不只是電影商品而已,他把電影音樂當藝術品來經營創作,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嫌憎這種吹毛求疵,要求完美的潔癖。

崔佛.瓊斯的代表作品當然不只本文所提到這些電影配樂,他的音樂風格各殊,絕少重複,趁著這次得獎,是即時認識大師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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