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諾蘭以古諷今

荷馬史詩「奧德賽」,有神話、有英雄,有敗德,有闇黑……從想像到實相,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 )》中對神話的處理與改編,有的高明,有的讓我扼腕。

整體而言,看完電影想起了當年在施肇錫老師的「西洋文學概論」,課堂上,老師口沫橫飛,座位上同學個個悠然神往的青春燦爛。

我佩服的是遺忘宮殿的溫柔鄉。

希臘神話中有所謂的「食蓮者(lotus-eater)」,貪食蓮花,忘憂無慮,快樂似神仙。

希臘神話中也有 多情女神Calypso,愛慕英雄,卻總是好夢難圓。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食蓮者與Calypso分屬奧德賽迷航旅程中的兩段章節,諾蘭卻將其在電影中將其合而為一。

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飾演的Calypso先是勸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Odysseus服食蓮花,鎮定心靈,遺忘戰爭創傷,當然也就忘記家鄉還有王國與妻兒。

蓮花美豔甘甜,讓人垂涎;女神嬌豔明亮,讓人愛慕。不管是神話中Calypso愛慕著Odysseus,用柔情羈留了他七年?還是Odysseus耽逸溫柔鄉,樂不思蜀?莎莉.賽隆的肉身美姿以及lotus的粉藍花色,交疊相乘,確實傳達出超強迷幻能量。

至於,她徬徨在催眠與喚醒之間的矛盾,適用成全或獨佔的愛情心理學來辯證解讀,也讓電影多添了幾分旖旎綺思。

電影就是要能看見,然後願意相信。

讓我悵然的則是Siren女妖的歌聲。

《奧德賽》的電影配樂由以《罪人(Sinners)》配樂拿下奧斯卡獎的瑞典作曲家Ludwig Göransson擔綱。

他的表現很大膽,也很古典。大膽,在於敢用吹管樂器牽引觀眾回到宙斯紀元的遙遠時空;古典,在於不時透過打擊節奏凸顯干戈殺伐的剽悍壯烈。

不過,全片最大的音樂挑戰在於Siren女妖如何用魔音迷亂眾生?

諾蘭沒有陷入神話中美若天仙的Siren,究竟是不是人頭鳥身的文字迷宮;也無須爭論Sirens究竟有三位?還是七位?他知道,關鍵在聲音。因為Siren的歌聲會亂人心智,即使眼見妖島上遍地白骨,「加蜜」的迷人歌聲,依舊誘使水手跳船。

史詩中,Odysseus 的應對策略是讓眾人以蠟封耳,聽不見,就不怕魔音穿腦。至於他自己則是綑綁在船樑上,即使魔音啃腦噬心,動彈不得的他也不至於跳海追聲。

諾蘭忠實重現了史詩細節,然而電影要聲色齊備,怎麼樣的聲音才能具現這款「加蜜」魔音?貝多芬、華格納和柴可夫斯基都做不到的,Ludwig Göransson會如何闖關?

諾蘭與Ludwig Göransson
選擇了迂迴策略,透過出乎意料的單調長音搭配Siren身影,以及失控水手以及Odysseus扭曲掙扎的狂叫,讓Siren 傳奇勉強達陣。

不按牌理出牌的聲音處理,在畫面掩護下,確實有著出人意表的震動。我明白,畫面強悍時,音樂該讓位,不要強撞,然而,豎立聆聽的Siren魔音如此輕輕滑過,我很難不輕聲一嘆!

若能聽見,我會更相信。

至於棄置在海邊,半身埋在沙灘下的那匹木馬。有創見,亦有新意,唯一的問號(或者挑剔)則是馬體太小,如何容得下眾多死士?

不過,平心而論,有關腹中翻滾、水淹鼻喉、刀刺檢測等細節,都處理得有聲有色,諾蘭早在《敦克爾克大行動》中就已經展示了他處理海濱密閉艙題的技術本色,即使這次用飛箭取代步槍,震撼不減當年。

不過,諾蘭對木馬屠城的處理,另有深意,透過Odysseus對戰爭緣起的微詞,以及召喚地獄亡靈的陰陽對質,諾蘭拍的其實是Odysseus的懺悔錄,《奧德賽》實質是在批判那些以莫名理由或者各式謊言發動戰爭的元凶與幫凶,電影中該咎責的是Agamemnon(希臘眾王之王及聯軍首領)或Odysseus,觀眾也可以自行連結到不惜遍地烽火,只為遂行私慾/私憤的當代獨夫。

正因為如此,當你看見天下第一美女海倫的那張臉時,你明白,膚色根本不是重點,那張臉的滄桑與創傷點出了戰爭的罪與罰,那才是諾蘭真正想要說的話,也是在2026年重讀3000年前史詩的創作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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