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無猜:動情三部曲

Paul Anka 在1959年唱紅過一首「稚戀/Puppy Love」,開頭四句如下:And they called it puppy love

Oh, I guess they’ll never know

How a young heart how it really feels

And why I love her so

別人眼中的「稚戀」,卻是當事人的「摯戀」,不被理解,接受,甚至只給予戲弄嘲諷的憤怒,Mark Lester 在《兩小無猜(Melody)》有過很具感染力的詮釋。

《兩小無猜》的劇本出自後來的大導演Alan Parker,他對少男少女一知半解卻一往情深的心理描寫,精準又深刻,輕輕鬆鬆就帶領觀眾回到青澀的慘綠時光。

愛情故事,不論是稚愛或摯愛,都不忘強調「一見鍾情」的天雷地火,Alan Parker深諳「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的莎士比亞名言,所以,Mark Lester 飾演的乖寶寶Daniel經過舞蹈教室,從門窗瞧見穿著舞衫,圓舉雙手,旋轉起舞的Melody(Tracy Hyde飾演),就被邱比特一箭射中心房。

這一招很管用,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i)在《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也是用同樣一招介紹女主角Jennifer Connery踏樂起舞的迷人風情,而且知道有人偷窺,她放電放得更來勁。

愛神一箭穿心後,Daniel開始默默注視著Melody,此心此情有如流行名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電影《偷情Closer)》也用這首曲子貫穿全片,只不過那已經是成年男女的愛情冒險了)。同學間開始有了耳語傳播,Daniel也在午餐和舞會上公開示好。

這些震波,Melody全都看在眼裡,定情的第二部曲是在音樂教室裡引爆。Melody吹木笛,Daniel拉大提琴,驀然相逢,滿心歡笑,卻不知如何開場,音樂成了最佳橋樑,一首簡單容易「賈克修士(Frère Jacques)(也就是「兩隻老虎)」,讓兩人有了交集,更有了共鳴,即使老師臨時要Daniel出公差,留在教室的那把大提琴還是不忘晃動一下,還真是「餘音嘹亮尚飄空」的美麗回聲。

關鍵在第三部曲:雪中送炭不孤單。

就像 Bee Gees演唱的「First of May」中描述的:「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墜入情網的Daniel,沒空複習拉丁文,得到老師辦公室接受體罰,羞辱是一,打屁股真痛是二,然而,Daniel噙著眼淚走出辦公室時,赫然發現Melody 守候在門外,最屈辱的時刻,最想念的人無需請託,自動守護陪伴,那份患難真情點燃了Daniel胸中熱火,千山萬水誰也擋不住了……

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墓園裡,Alan Parker安排他們共享一顆蘋果,懂得聖經典故的人或許會以為會失控,不過,Alan Parker真正的重點在於時間與愛情。墓碑上,有相伴50年的夫妻,愛情是什麼滋味?50年有多漫長或者艱難?小小年紀的他們,吃著蘋果的他們只能想像,只能痴痴說著:「我已經愛妳一星期了。」

童言童語,率真就是美。不要強迫他們學著大人說些山盟海誓,反而更能捕捉青春脈動,這正是《兩小無猜》讓老靈魂和小靈魂同樣感動的奧妙之處。

既然在一起很快樂,為什麼不能天天在一起?既然要天天在一起,那就結婚吧!稚戀中人理解的人生很單純,也很直接,反而是成人世界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因應,原本看熱鬧瞎起鬨的同學,面對Daniel與Melody 的選擇,蹺課去觀禮,成就了一場看似「家家酒」,卻又極其認真的婚禮,就算一切「未完成」,未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沒有結果的結局,反而是這場青春冒險可以「鬆一口氣」的開放式安排。(現實太殘酷,青春就停格在有夢最美的剎那吧!)

《兩小無猜》是獻給青春有夢的粉絲的純情電影,Mark Lester 和Tracy Hyde聯手打造了一段稚戀泡泡,留給大家摯戀回憶,小時候,人很小,耶誕樹很高,早早就懂得愛情滋味的你,長大後,看著變矮的耶誕樹,你還記得自己有過的夢與追求嗎?

崔佛瓊斯:音樂手套論

觀賞《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時,你一定會被那段拔尖高的奔騰旋律給震懾,音樂清楚標識了18世紀北美原住民面對英法霸權的生存悲歌;日後,再次聽見這首音樂,你立刻就會指認說那不就是《大地英豪》的主題樂章!

音樂是電影的身份證……音樂也是電影的記憶卡……音樂更像是耶誕禮物的彩色包裝紙,有商標,有名稱…《星際大戰》如此,《大白鯊》亦不例外…」 這些都是配樂大師崔佛.瓊斯(Trevor Jones)的名言, 2026年十月舉行的第26屆世界電影音樂獎,將頒發終身成就獎給他。

愛上電影,愛上音樂,全都是受到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影響。崔佛.瓊斯在南非開普頓出生,受到種族隔離政策影響,南非在文化藝術領域相對保守,看電影成了最簡易的消遣娛樂,9歲那年看到《舞台春秋(Limelight)》就被卓別林神乎其技的表演和音樂處理給迷住了,回家立刻告訴媽媽他想學電影配樂。

想和做是兩回事,接下來他常逃學混進附近的一家名叫珠寶戲院的老舊電影院裡,即使老片一再重映,他還是樂此不疲,一看再看,有時候放映師偷懶打瞌睡,沒注意到燈泡壞了,銀幕黑了,只剩聲音迴盪在戲院裡,有時候甚至連膠捲上的聲軌都磨光光了,只剩下沙沙雜嘈的噪音。有聲音也好,沒聲音也好,都讓這位對聲音很有感覺的年輕人更可以體會出音樂可以發揮的。

18歲那年獲得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的三年獎學金,開始音樂教育,學成再又轉往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深造。約克大學並沒有電影音樂學程,幸好指導教授Dr. Wilfrid Mellers特許他一方面主攻民族音樂學、爵士、搖滾和二十世紀前衛音樂,一方面兼及電影音樂。取得了碩士學位後,他還不滿足,要做一位電影音樂家要先做成電影人,於是又到英國的國立電影學院(National Film School)去學編劇、剪輯和攝影,因為電影是綜合藝術,所有成員都在利用自己的專業在說故事,攝影運用構圖畫面,編劇透過故事和對白,美術和化妝利用色彩和造型,作曲家則是透過音符牽動感情,是一種從我的心竄進觀眾的心的感情滲透……全面了解電影實務,做起電影音樂就更得心應手了。

知名的作曲家都有明確風格,崔佛.瓊斯卻要求自己的作品要盡量和上一部作品不同,他今天的我要勇於和昨天的我挑戰,風格化的作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他的作品,容易揚名,卻也是一再重複自己,挑戰性太低。他不願意安逸度日,每一次的創作都寧願從零開始,開發新的可能空間。他和約翰.鮑曼(John Boorman)導演合作《神劍(Excalibur)》時,雖然音樂總監大量使用了華格納的音樂和「布蘭詩歌」(Carmina Burana: O Fortuna)將亞瑟王與圓桌舞士的忠誠與背叛激情鋪陳到血性沸騰,依舊能用55分鐘的原創旋律寫出那個黑暗年代的王者正氣與妖魅陰氛,完全沒被華格納與卡爾·奧福(Carl Orff)給壓了下去,充份證明了自己的才情與能力。

雖然在電影音樂圈就此站穩了腳步,但是接下來的邀約都視他為中世紀音樂達人,是要他譜作類似亞瑟王傳奇的曲風,搞得他意興闌珊,他寧願創作者即使付不出酬勞,卻有新的想法挑戰他,真有這樣的機會,不收錢,他也肯幹。

大成本、高預算的片子對每一位作曲家都是很強烈的誘惑,不但酬勞高,工作規模也大,經常可以指揮上百的樂師來表現音樂的雄偉氣勢,但是崔佛認為這種大為了確保票房不敗,非常倚賴高分貝,高震撼的音效,費心寫出的音樂作品,碰上各式轟轟作響的音效,全被強壓干擾,只有高豎白旗了。所以,他接片的標準不在「預算」,而在「創意品質」。

對於電影音樂,他有「手套論」和「本體論」兩個核心看法。

「手套論」的關鍵在於量身定製,從手指或者手掌切入都無妨,重點在於要合手。以《大地英豪》為例,故事體裁類似西部電影(白人和印第安人的衝突),又有著英國與法國兩個強權在美洲新大陸的勢力爭奪,戰鬥氣息濃厚,所以得仰賴打擊樂器來帶領,再加上女主角出身英國豪門,借用蘇格蘭和威爾斯傳統音樂,應該就能烘托出那個時代的氛圍。

至於「本體論」指的是一切都要和電影本身息息相關。眼睛看到的一切,故事本身,都已經明確標示出電影在說什麼,音樂的使命與功能就是要明確傳達出這些情懷,讓觀眾聽清楚導演想要傳達的訊息與感受。

製片人艾倫馬歇爾邀請他替《顛峰戰士(Cliffhanger)》譜曲的時候,崔佛本來有些猶豫,等到看過毛片,第一場戲就完全捉住他的眼睛,那是男主角史塔龍空中失手,導致女伴高空墜落的挫敗場面後,他覺得這部商業片的英雄論述與其他動作片截然不同,於是欣然受命,弦樂從山出發,隨風起飛,再回到行走山路的渺小人生,透過管樂表達想要挑戰極限,超越不可能的毅力挑戰,寫出了一百分鐘慷慨激昂,緊扣人心的電影音樂。

他透露:動作片的作曲秘訣第一是要能撩撥觀眾的熱情,其次,則是不要忘了讓觀眾的耳朵得空就得休息一下。

音樂可以製造緊張,千萬不能讓緊張氣氛,從頭到尾一路疲勞轟炸下去,連劇情都得喘一口氣,不能從頭打到尾,電影音樂更要發展出不同的色彩和調性,觀眾才不會膩煩排斥,耳朵才不會長繭。

音樂既然要配合電影,聽命導演,音樂家和導演間的互動與信任就很重要。《大地英豪》的電影音樂備受肯定,可是當年卻因不符合奧斯卡規定,無法問鼎金獎。不是崔佛.瓊斯才情不夠,而是他遇上了超級龜毛的導演Michael Mann,對音樂的要求一直變動,從極簡到繁複,幾乎在剪輯檯上有個新想法新剪法,音樂就得配合變動,一變再變後,崔佛.瓊斯的工作檔期已經無法配合,導演於是另外找來Randy Elderman救火,最後作品中,兩位作曲家的作品都用上一部份,工作人員字幕表上也雙雙掛名,可是雜揉混血的結果,已經很難確認音樂DNA該如何歸屬(不像《末代皇帝》的三位作曲家分工清楚,段

落分明,最後美國影藝學院只能以資格不符,沒讓《大地英豪》參與競賽,否則那年《阿拉丁》的音樂還未必能夠順利勝出呢。

電影作曲家通常提到電影歌曲就頭大,因為多數製片人要求使用電影歌曲是想拉近觀眾距離,進而創造原聲帶的商業價值,歌曲用個三五首,就算沒有從頭唱到尾,已經足夠佔據觀眾的感官細胞,留給電影音樂的空間就相對緊縮了。例如《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中,就用了「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 」和「Ain’t No Sunshine」兩首名曲詮釋男主角Hugh Grant愛情夢破碎,黯然走在街頭,眼睛所見都是仰慕巨星Julia Roberts的倩影,歌詞搭配畫面極盡傷感能事,他的寂寞失意躍然銀幕,相對之下,崔福替電影鋪墊的音樂底色就少人察覺了,導致《新娘百分百》後來發行的原聲帶也以歌曲為重,崔佛.瓊斯的心血都沒入選,連小書店愛上大明星的love scene,明明都還這段身份位階不對稱的愛情故事,譜成了氣勢恢宏的史詩樂章,也沒能擠進原聲帶中,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聳聳肩。還好後來為了爭取奧斯卡提名,才發行了限量的配樂唱片,聊備一格。

但是,在替《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譜寫音樂時,他卻主張在這部長達十八年的冤獄電影中,應該多使用不同時代的流行歌曲,反應主角身處的年代,增加歷史質感,所以他不但挑了U2合唱團的Bono & Gavin Friday,也找了Sinead O’Connor來唱片尾曲,然後,他再根據主人翁的性格及他所處的環境創作主旋律音樂,整張原聲帶中,他的配樂只收錄了兩首,知道觀眾要什麼,服務電影也服務觀眾是他的優先考量,至於他寫就的主題音樂一旦脫離電影後還能吸引觀眾的耳朵,成為記憶卡中讓人懷念的樂章,那就更完美了。

崔佛也是很愛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一般導演通常習慣含糊地說出他要一段喜樂或悲傷的音樂,缺乏更精確的描述。每次遇上這種導演,他就一定問清楚:所謂的喜樂是在唇邊淺淺一笑,還是笑得手舞足蹈?悲傷時是在暗自飲泣?還是嚎啕痛哭?悲傷或喜樂之前的戲份有那些?之後又會怎麼樣?把這些連鎖環節都搞清楚了,你所譜寫出的音樂才不會聽起來不搭調,才不會轉折得太突兀。他從來不怕導演嫌他囉嗦,因為他主張電影創作不只是電影商品而已,他把電影音樂當藝術品來經營創作,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嫌憎這種吹毛求疵,要求完美的潔癖。

崔佛.瓊斯的代表作品當然不只本文所提到這些電影配樂,他的音樂風格各殊,絕少重複,趁著這次得獎,是即時認識大師的好機會。

寒戰:勉爲續集添新衣

前兩集的《寒戰》強調赤裸裸的男兒權力爭奪,《寒戰1994》滲透進女力與愛情,讓系列多增了顏色。

加進王丹妮飾演的「阮先生」,應該是《寒戰1994》最有亮點的設計,否則權力套路依舊、高層腐敗勾結依舊,《寒戰》系列來到第三集,再無新事可說,只能回頭翻舊賬,努力倒流時光,從頭細說恩怨,難免造成「為賦續集強掰戲」的尷尬。

「阮先生」是黑幫老大,如此稱呼並不讓人意外,然而阮先生名叫阮丹鳳,逼宮時先生以大姐頭之尊亮相,意外、驚喜兼而有之。

意外,是指鳳頭當家,徒眾恭謹聽命,黑幫體制中相當罕見,王丹妮氣宇神色有肅穆霸氣、面對登門「請教」兼「挑釁」的劉俊謙,氣場不能遜,磁場卻相吸的纖毫微妙,都能照顧到位,讓全片有了「新鮮」期待。

警黑本應對立,但是警黑糾纏雜混卻也是這類電影慣用技法,劉俊謙飾演熱血直猛的李文彬(前兩集的梁家輝角色),找上王丹妮達成交換議定,卻被背後黑手操縱戲耍,兩人歷經誤會、背叛、到共騎機車逃生,血泊汗水淬鍊出來的相識相知,更不意外有了相惜默契,阮先生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說:「我們並不同類。」(其實就已經交代了她心頭有過的千迴百轉,畢竟有些話說給關心的、了解的人聽就夠了)。

正因為有了這款底氣,阮先生在關鍵時刻開了救命一槍,女人心海底針,黑道老大也不例外,導演將這兩個角色潛藏在彼此心中的那份情誼,算是做到了含蓄曖昧卻又有無限解讀空間的底線鋪排,也讓鬥智鬥力的權勢爭奪戰劃出了一個兒女私情的租界。

租界是法外特區,可惜,故事到此就先斷了線,至於《寒戰》第一集中,不惜自毀前程也要保老爸官位的彭于晏(梁家輝的兒子),究竟與劉俊謙和王丹妮有無關係?也留下好奇伏筆。

這或許是編劇可以大做文章的伏筆,卻也暴露了系列第三集的最大罩門:什麼都有,卻都點到為止,有的沒說清楚,有的說不清楚。前兩集的英雄周潤發、郭富城、梁家輝一個不缺,卻只在看檔案說故事,負責串場過場,何只可惜啊!甚至好久不見的葉童與元彪,都像是時光隧道召喚出來的幽靈,乍看驚喜,再看就沒了蹤影,再次落得可惜二字!

《寒戰1994》新增人物中的首要關鍵是可以出入唐寧街十號的豪門世家─「潘家」,謝君豪扮演的首富可以左右香港政壇,警察更得尊重他的意志來處理妹婿綁架案,卻也因此帶出了長子吳慷仁的矛盾情意結。電影想要著墨太平紳士的縱橫術,其實可以帶出一齣好看的豪門政經學,只可惜,矛盾太過表面,陰的不夠陰,廢的不夠廢,太可預期的攤牌結果,就少了震撼張力。

至於吳彥祖飾演的大反派蔡元祺,本來應該只是暗中操盤的藏鏡人,卻不時沾腥涉險,還得忙著替自己擦脂抹粉,第二集亮相的蔡元祺就已經敗在一張偷拍照片上,第三集的他依舊心狠手辣卻不仔細,又是一個不意外。

《寒戰》系列算是香港警匪電影在21世紀的一道末日餘暉,從夕陽出發的《寒戰1994》努力想要創造滿天彩霞,就看接下來的《寒戰1995》能否截長補短,扳回頹勢了。

盜音天才:專業無上限

寫得出《盜音天才(Tuner)》這款劇本,又拍得行雲流水,有意料中事,也有意外驚喜,酸酸甜甜又小麻,你或許會同意集編導於一身的Daniel Roher,肯定是「巷子內」(音樂圈)的性情中人。

電影片名叫《Tuner》指的是鋼琴調音師,然而,鮪魚(Tuna)意象卻不時出來打招呼,滑稽又唐突,搞笑又心酸,很能捉住觀眾的眼睛和共鳴。

Tuner與Tuna不但外型相近,連發音也含糊雷同,再加上俗諺常開的惡搞玩笑:「You can tune a guitar, but you can’t tuna fish」(你可以調一把吉他,但你不能調一條鮪魚),「tune a」與 「tuna 」的嘴皮子遊戲,看著已經88歲,搞笑依舊高明的Dustin Hoffman帶著小徒弟Niki (Leo Woodall飾演),消遣也笑納世人對調音師的「誤解」與「偏見」,輕鬆就跨越了專業鴻溝,讓Niki這位調音天才不動聲色就能展開偷心與盜音行動,開場的趣味橫生,為後來的冒險犯難,打下了厚實的彈跳基礎,幸虧得他是天才,否則哪能如此窮變通達!

Niki有絕對音感,也是鋼琴高手,卻因為對聲音太敏感,只能成天帶著耳機,靠調音混飯吃。編導Daniel Roher顯然對富豪人家愛擺架鋼琴充門面的文化美容很不以為然,透過什麼疑難雜症都找調音師順便解決的輕蔑態度,很容易就讓觀眾認同,一旦調音師不尷尬,尷尬的就換成了只會找碴的人了。

更有趣的是這些人還包括Niki心儀的女孩與意外撞見的盜竊,每位角色遇上天才都會出糗,但也都成為Niki的軟肋,後續的福禍發展雖然多數都可預見,然而彎轉處還是有逆行伏筆,足夠緊緊捉住觀眾的思考與期待。

聲音可以偷心,也可以偷錢,應該算是《盜音天才》的雙峰佈局,看似平行線卻可以扭轉成交叉線,各行其是,卻又能糾結在一塊,尤其是最後神來一筆的正牌鋼琴高手,一舉驗證了天才的敏銳與慧黠,頗有定海神針的震赫之力。

當然,Leo Woodal的憂鬱眼神與機動神采,都將Niki的氣質魅力帶的看見就相信的層次。

全片繞著聲音轉,聲音層次的豐富性,也是《盜音天才》最迷人的巧思,作曲家Will Bates透過爵士樂鋪陳行動、用電子合成器凸顯冒險,再以交響樂帶出高潮,再加上各式噪音的擾動,《盜音天才》根本就沒打算讓觀眾的耳朵休息偷懶,一場聲音饗宴,說明了本片還真是「巷子內」達人的心血結晶,找對電影院,你會像Niki一樣聽見聲音的紋理與感情。

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

怪奇比莉:溫柔重擊3D

Stay young,stay hungry,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約老婆看《怪奇比莉-溫柔重擊巡迴演唱會 3D 電影(Billie Eilish – Hit Me Hard and Soft: The Tour (Live in 3D))》,首先得回答:怪奇比莉到底是誰啊?

看完電影後,慶幸我們能夠跟上時代尾巴,為時未晚!

與其說Billie Eilish「怪奇」,我看到的是「舒適自在任我行」!

「怪奇比莉」的歌我都不熟,更不會唱,唯一有些連結的作品該是007電影《007:生死交戰(No Time To Die)》的主題曲。只不過,當年焦點全在男主角Daniel Craig身上,畢竟那是他007王朝的壓軸之作,就算怪奇比莉因為創作歌詞兼主唱,最後還得了奧斯卡獎,那首「No Time To Die」我還是不會哼,也不會唱。

代溝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成型,人家都已經貴為流行天后,無知的我,就是接不上天線,趕不上流行。

還好有這部容我簡稱為《溫柔重擊》的電影帶我入門。

主要還是衝著James Cameron這位大導演,好奇他怎麼肯讓年紀輕輕的Billie Eilish掛名聯合導演?他要如何將自己信仰又在行的3D來呈現演唱會實況?他會如何區隔一般演唱會MV?除了依循傳統紀實套路,能另創新猷嗎?

《溫柔重擊》電影版以裝台始,以拆台終,縮時攝影的技法,簡單不囉嗦交代了演唱會「behind the scene」的工程浩大:know其how,卻無需細究Know-how,就已經夠熱鬧炫目,再加上藏身工具箱的神秘出場、換場與彈跳現身的機關與機巧(包括伸展手腳的筋骨運動),在在都滿足了最起碼的窺奇心理。

然而,技術只是枝微末節,重點還在比莉身上。

既然是演唱會實況,讓她一首接一首唱出招牌曲,帶動沈浸式氛圍的臨場體驗,當然有其必要,尤其是現場兩萬多位粉絲的合音伴唱,要特別推崇現場收音的細膩與搭配鏡位變化的大小遠近層次,既解釋了天后的音樂魅力,也透過聲音細節散發出更狂熱的感染震動,讓不在場的觀眾如臨現場,不就是《溫柔重擊》從演唱會轉化成電影的市場召喚?

不只是記錄,也不只復刻,除了bonus,還要plus,才讓無法重來一次的演唱會,透過電影,讓歌迷粉絲得以再次擁抱、吶喊比莉!

這種bonus與plus,一方面得力於「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攝影機,讓電影得著更立體,又更身歷其境的影像:不只是「放大」,更彌補了演唱會上的「距離盲點」與視角局限。例如,比莉自己手持攝影機,提供歌手、舞台視界的多元視訊,既豐富又加乘了人在現場都未必「看得著」的「視界」。

另一方面,則看James Cameron捕捉到多少Billie的「星味」與「人味」。

「星味」相較比「人味」容易些,比莉如何化妝?為什麼偏好舒適,不愛緊身雕琢?她的告白都很有說服力。《溫柔重擊》更珍貴的是挖出了她也有煩悶倦怠時刻,仰靠毛小孩來療癒,或者捉痕纍纍的歌迷傷害、或者只有在演唱會後的車程上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巨星寂寞……都算是怪奇比莉願意公開的珍貴告白。

唯一遺憾的是漏了她的「飲食」,跳成那樣、跑成那樣、唱成那樣,為什麼不喘、不渴、不餓……她不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巨大動能下的營養補充何等關鍵,「人味」與「星味」的交流互動,才會讓「怪奇比莉」得著更立體的素描。

《溫柔重擊》很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卡拉OK,比莉唱、歌迷也唱,曲曲相連,就是她的歌曲深入粉絲靈魂的奧秘所在,看完《溫柔重擊》,我願意找尋、聆聽、學唱比莉的歌,應該這也是電影的bonus效應吧!

高訂人生:裘莉個人秀

豔星就是豔星,有安潔莉娜.裘莉在場(Angelina Jolie),不論是宴會或電影,焦點全他在她身上,因為她總是艷光四色,搶走所有人的凝視與關注。

Jolie最近主演的電影《高訂人生(Couture)》再度驗證了這句話:有她,就有焦點。

《高訂人生》中她飾演一位導演,要為巴黎時裝秀拍一部吸血鬼的驚悚短片做開場,她挑中了一位來自南蘇丹的黑人女孩當主角,然而,此時,醫生告知她罹患乳癌,要趁早切除乳房。

是的,乳癌,乳房。

角色處境連結到她的真實人生。

2013年,Angelina Jolie檢查出有致癌基因,為了更健康,更有能力照顧子女,她率先採取預防治療,切除了乳房。

醫生的告知與建議,對她而言都像是雷擊。即使她是走在時代尖端的名人,依然會震驚、焦慮與恐懼,問題在於誰能分擔消減突如其來的壓力?要離婚的丈夫?仰賴她的女兒?並肩作戰的夥伴?新歡帥哥?…….親情、事業與愛情,其實都幫不上忙。

茫與亂,正是《高訂人生》考驗Jolie演技的劇情設定。面對癌症突襲,不知道怎麼說?找誰傾吐?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還得把焦慮包裹得密密麻麻的生命困境,Jolie選擇了低調,壓抑與封閉,然而內心卻悶燒著沸騰的岩漿,她的悶,有如「琵琶行」的那句「幽咽泉流冰下難」,眉宇間暗藏的苦,看在觀眾眼裡,都能明白「別有幽愁暗恨生」的煎熬,等到她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找到出口時,她的解放與別人的尷尬,形成更強烈也更巨大的震波。

不過,《高訂人生》想要說的話,多數只像是打水漂式的小水花:意思到了,沒深層,也沒餘波。導演Alice Winocour懂得拼貼各式流行符號,花色繽紛,卻又只是點綴包裝,好像想講很多,卻都意思意思點到為止,例如:南蘇丹的內戰、貧窮與種族滅絕,只是18歲模特兒ADA(Anyier Anei飾演)離鄉背井、養家活口的背景;就像Ella Rumpf飾演的化妝師想要記錄下時尚世界的幕前幕後,卻又看不到獨到觀點,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簡單來說,《高訂人生》拍到了浮華世界的浮光掠影,也讓觀眾得以窺見秀場後台的點點滴滴,唯獨少了Robert Altman在《霓裳風暴(Prêt-à-Porter)》中那種揶揄笑罵的勁力。不過,也不必怪導演Alice Winocour,畢竟世上只有一位阿特曼,Alice Winocour好歹還有Angelina Jolie來撐場。她的肉身、魅力與煎熬,都頗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