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吧!熊鷹:鳥人傳奇

第一眼撞見熊鷹御風翱翔,黑白相間的羽翅十字伸展,威風凜凜,我張大了嘴:「這不就是鷹之王者?!」

第二眼瞧見熊鷹收翅俯衝直下,我的眼睛張得跟嘴巴一樣大,因為想到了「天地一沙鷗」的Jonathan Livingston,那種速度、那款雷霆之姿,眼睛張得和嘴巴一樣大:「這不正是猛禽之王!衝破速度極限的王者?!」

導演梁皆得沒讓我喘息,第三幕就是兩隻熊鷹的求偶圓舞曲,各自伸長了爪子勾住對方,就在空中轉圓圈,天旋地轉,「這不是戀愛中人的共同心聲嗎?」我忍不住叫好起來:「人間哪得幾回見?!」

梁皆得導演在新作《飛吧! 熊鷹》中,就靠著開場這三幕交出他耗時12年守候到的珍貴畫面,完成破題,也成功吸聚了好奇與期待目光。

梁皆得是著名的「台灣鳥人」,長期觀察、守候、拍攝鳥類生態,他清楚明白:「to see is to believe」,神話傳說需要影像見證,千言萬語不如親眼目擊。

然而,紀錄片要求更多,除了影像,還要敘事、還要人間連結,還要更寬宏的視野與襟懷。

《飛吧!熊鷹》的敘事宇宙從「熊鷹」已經名列瀕危猛禽出發,先從守護熊鷹的學者切入,若非南台灣的「太極鷹王」-屏東科技大學孫元勳教授,以及更年輕也更有行動力的宜蘭愛鷹夫妻,孜孜矻矻以苦行、耐心、愛心,也,結合科技,紀錄、揭露、並理解出熊鷹的生活模組,包括求偶、築巢、育雛、單飛、流浪、遷徙、落腳的點點滴滴,讓台灣人不再只會抬頭望鷹,渾然不知鷹的作息、雄偉與珍稀。

正因為熟悉了熊鷹生態,才能察知林相變化以及周遭掠食物種帶來的棲息危機。

當然,夢幻物種終究要與人類交手,在部落上空盤旋的熊鷹,形塑了部落聖鳥與祖靈傳奇,再從排灣/魯凱族文化中羽毛冠冕的貴族象徵,帶出文化與生態對撞的議題,也帶出羽毛需求衍生的獵殺,再從工藝師鍾金男致力推廣的仿真羽毛技術,提供人鷹和解共生並存的保育轉機。

所有的紀錄片都是用時間、體力與生命換來的,《飛吧!熊鷹》當然亦不例外,梁皆得這回附送上更多「守候」成果:白如雪的雛鳥羽毛、保持巢穴清潔的排遺行為、雨季造成的生存艱困、求偶的形式與密度、親鳥面對生死的態度……有時趣味橫生、有時唏噓慨嘆,坦白說,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梁皆得的《飛吧! 熊鷹》先做到了「有料」又「好看」,再透過擴大放射的議題討論,讓看完熱鬧的觀眾,還能獲得啟蒙能量,極不容易。

0時盜數:背叛連環套

從三角形到三角錐,從正向到倒立,《0時盜數(Fuze)》玩了一個挖空心思的變形遊戲,層層翻轉,始料未及的合縱連橫,到最後才有如夢初醒的回眸一瞥,想法和手法都算靈巧,只是轉折再轉折,太多的意外,會不會就因此弱化了意外所帶來的震撼?

電影原名Fuse ,意指引信、導火線,和一開場在建築工地裡觸挖到的疑似二戰時期千噸未爆彈相關。中文片名譯作《0時盜數》則是這顆七十年後才見天日的未爆彈竟然會滴答作響。

《0時盜數》採取一本正經的表象敘述,除暴、搶匪和受害者,各司其職,有進展就轉彎,有狀況就轉彎,看似innocence,其實都是保護色,也是連環套下的轉身機制,一絲絲的疑竇,點點滴滴疊加起來的結果,就讓合情入裡的人性罅隙,慢慢滲透擴大,鋪排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機關算盡。

Theo James飾演的銀行搶匪算是全片形象最一致的角色,既負責佈局、執行,更要轉嫁、善後,甚至局勢失控後,還能夠斷尾求生,麻煩人物反而能夠吸聚同情目光,算是成功的狠腳色。

電影情節的逆轉再翻轉,確實讓觀眾一如電影中的警方一般被兜得團團轉,那是編劇的魔術手法,很有迷眩效果,只是既然他是一變再變的變色龍,還能還原多少一己本色?誰會相信他的信賴底限?謎底揭曉的剎那,如果無法百分百說服觀眾,這個迷宮還有多少魔幻魅力?

麥可傑克森:巨星鄉愁

導演Antoine Fuqua把《麥可·傑克森(Michael) 》拍成了「人生若只如初見」的繽紛璀璨。

雖然一定有人挑剔《麥可·傑克森(Michael) 》拍得太浮面、太神話,陰暗面點到為止,光明面太過信手拈來,但我相信懷念麥可·傑克森的粉絲還是能夠得到沐浴偶像榮光的溫暖,初識麥可的年輕世代,也能從經典名曲和傳奇MV與舞台英姿見證世紀傳奇。

《麥可·傑克森 》並沒有迴避傳奇巨星從小被父親霸凌、剝削、壓榨的往事,Colman Domingo 飾演的Joe Jackson具現了只要一開口、一瞪眼、一拿皮帶就讓人打哆嗦的父權魅影,電影直接點名父親就像是《彼得潘》中的虎克船長,麥可則對小飛俠Peter Pan心嚮往之,童話與人生的連結與關照,對偶像電影而言已經是看似輕盈卻極有重量的一筆。

至於父權暴力因此造成的創傷,應該是另外一部麥可電影的事了,因為Antoine Fuqua想要敘述的無非是麥可找回自己、做自己的浴火歷程。八二比的光明與黑暗,說明了致敬與追思,才是這部電影的基調。

選角是成功的,Michael的姪子Jafar Jackson 的表現實在燦爛奪目,從容貌、歌聲到肢體宛如Michael再現。

創作靈光的素描,同樣也是簡捷有力:從《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到《摩登時代(Modern Times)》的金凱利歌舞場面到卓別林的肢體動作,以及麥可愛看B級恐怖片,帶給他無數音樂與舞蹈創作的啟發,既是奧秘解碼,也可以滿足一般粉絲的窺探好奇。尤其是「仗勢」找尋經紀人、要求唱片公司try「 harder」施壓MTV頻道播放作品的「策略」與「手段」,看似太過容易了些,饒富傳奇色彩,也貼合Jackson 家族為麥可「立傳」的「造神」潛意識。

電影後半段是一場接一場的演唱會,熱鬧繽紛,戲劇內容相對平庸,只看見麥可的「藝」,少了「靈魂深處」的挖掘,有些可惜。

80%的美好,搭配20%的陰暗,雖然會讓這位超級巨星的生命雕像,顯得有些平面而呆板,但是對於這位一心一意想把最好的自己獻給歌迷,想在舞台上秀出最美好自己的藝人而言,這部電影的敘事,畢竟實踐了「人生最美初相見」的驚嘆與感動,那些曾經在台下對他吶喊的,曾經歡呼的、曾經跟他一起扭動起舞的人,多年之後,應該還記得當年像是被火給燃燒照亮的青春時光。

那款激情與感動,應該會在重新聽見Jackson 5時期的Michael,那麼無邪、清脆、又動人的童稚嗓音,唱出直飆天際的漂亮高音時,你還是會不禁嘆口氣說這就是我當年懷念的Michael。

是的,導演要的是nostalgia ,不是為麥可做psycho analysis ,或者聽他告解,做therapy。少了黑暗的人生當然並不完整,但是這部Michael Jackson的電影就是想讓觀眾忘掉世間的煩雜苦悶,努力像Michael那樣做把歡樂帶給大家。擦亮記憶,擦亮歌迷多年前初識Michael 的狂喜與歡暢。

就這個層次而言,華麗又喧鬧的《麥可·傑克森 》符合了娛樂粉絲,也滿足粉絲的巨星前半生傳奇本色。

你是不會當樹嗎:解語花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這是詩人辛棄疾的浪漫襟懷;匈牙利女導演安伊達Ildikó Enyedi)有相似的提問,她透過147分鐘試圖探索世間如果真有解語花與解語樹,可以安慰多少寂寞的靈魂?

恩伊達個頭嬌小,觀察纖細,鏡位銳利獨到,聲音錙銖必較,擅長在悠緩中解剖、抒懷、送暖,她的新作《你是不會當樹嗎 (Stille Freundin /Silent Friend)》一如她自己形容的是一部「幽默的科學電影」。

電影的「科學」核心是德國一座大學校園中巨大又古老的銀杏樹,鏡頭往復梭巡在1908、1972和2020三個時間座標中,細數植物與人的「握手」情懷。

人們愛視貓狗為寵物,因為它們的反應振幅與人類頻率相同,呼喊逗耍、觸撫揉摸都能即時互動;花草林樹則相對被動或不動,可以遠觀,亦可近賞,卻因為總是靜默無語,少了「如響斯應」的即時互動,火力不濟、熱度不足,難免有隔。

三個座標的三段故事都有迷人韻味,重點在於三段故事的主人翁都是孤單、邊緣又寂寞的靈魂,他們的心情,樹聽見了、花看到了,只是少了溝通橋樑,電影的「幽默」就在於「科學」或許可以找出媒介、穿透藩籬,但仍需要慧眼、慧心與耐心,才能接收到解語花樹的訊息與能量。

找到梁朝偉是導演最簡捷的敲門磚,因為他在《花樣年華》中就已經打造出「樹洞藏心曲」的經典神話,這回則是在銀杏樹幹上探測樹的靈魂,再搭配一點太極氣功,玄學與科學在此握手,氣場豐沛。

然而,「性別」與「性」則是導演敲得震天價響的敘事鼓聲:1908年的性別歧視與淫詞騷動、1932年的費洛蒙飛揚,2020年的雌雄合體,都讓孤單又受創的個體得到溫潤與滋養,植物與動物的生命/生機其實相似又相近,安伊達透過影像勾描、聲音敘事,解開了語言說不清楚的奧秘方程式。

德文片名是「寂靜的朋友」,植物一直環繞爾等,只是我們無知無覺;中文片名來自魏如萱的歌聲,吶喊著:「你是不會當樹嗎/遮蔽我的影子/代謝我的悲傷」,三位主角各自在挫敗與孤寂中、破殼出芽,理解了「賞花人,花賞人」的假設論述,也建構出人生若能解花語,嫩綠艷紅解語花也不相負的美麗祈願。

《你是不會當樹嗎》還幫凡夫俗子介紹了植物學一代宗師林奈烏斯(Carl Linnaeus),他發明的現代生物學命名法,以及對生命繁殖的描述,在電影中既是專業考題,卻又被權威學者挪來戲耍侵犯,但是導演最後卻能將男性霸凌的弱女子Luna Wedler轉變成為「女王蜂」,確實是博物學的華麗轉身,非常漂亮。Luna Wedler的堅毅、圓融讓這個角色散發迷人光彩,得到威尼斯影展肯定,絲毫沒有僥倖。

電影中的植物,各有玄妙能量。銀杏是活化石,無語傲立林間,看遍滄海桑田,人世變遷;天竺葵(Geranium)的花語是「幸福就在你身邊」與「偶然的相遇」,存在是事實、孤零也是事實,終日敞懷暢開,又有幾人欣賞了解?淡淡帶著「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的哀怨,一旦有緣人相遇又相惜,或許才能換得大自然一聲滿足的讚嘆!

這也說明了第二段故事中的Enzo Brumm為什麼這麼討喜,討厭植物與動物的他,一方面把自己悸動的費洛蒙轉換成憨厚直爽的忠誠與奉獻,又能參悟「無招勝有招」的質樸之美,推翻了 「花如解語應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的成見,他的歡喜、驚呼、不捨與鍾情,都是全片最美麗的驚嘆號了!

人生海海:移民酸辣燙

廖克發是台灣電影的潛力股。他執導的《人生海海》更是近年視野最遼闊的台灣電影。

從血淚出發、從微笑轉身作結,《人生海海》關懷不同世代的移民委屈,不管是站在時代浪尖的台灣,或者是還被傳統緊緊綑綁的馬來西亞。

移民電影過去總是沉重悲情,廖克發的敘事輕快卻不失厚重,在輕舟終過萬重山的轉身之餘,依舊承載著逆來順受的悲涼,像極了一碗加了厚厚黑胡椒的酸辣湯,無以名狀的各種滋味翻滾攪動。

《人生海海》的故事從父親過世展開,子女的憶述、褒貶與善後,諸多不堪,各有酸甜,隨著時間翻頁,終究只能放手,然而子女吞吐出的碎片,飄洋過海的先祖塑像就已清楚浮現,對照當下花果飄零的子孫情貌,那種恬淡與靜寂,更添人唏噓。

《人生海海》的核心主軸在於世界從來不平等,多少國族標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為什麼偏偏有人就是矮人一截?為什麼不同的宗教信仰就會淪落成「二等公民」?國族中人有等級,移民更是階級森嚴。電影時間跨幅長達百年,宗族血脈地域更達千里,人生尊嚴到底幾斤幾兩重?為什麼因人因地因身分就有歧異,則是不變的質問。

身處時代夾縫的「下流」人生,誰不會想問一聲我究竟是誰?何以如此遭遇?明明憤怒又委屈為何總是只能低首吞聲?行路天涯的千瘡百孔都是膿,都滲血。那款羞辱與憤怒,移民知之,僑生更知之(身為馬來西亞僑生的廖克發對於異鄉人捐血被拒的驚愕與挫敗,能不耿耿於懷)。

有錐心之痛,卻能舉重若輕,談笑提點,都是高明的敘事者。《唐山過台灣》拍得跌跌撞撞的渡海驚魂,《人生海海》透過一碗熱粥就成功達陣;至於移民來到陌生異域的粉彩辟邪、拿督公與土地公的對比、還有萬靈不爽的榴槤傳奇、以及身分證與遺照的連結……從鄉野傳奇或者荒謬人生的觀點來檢視,都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灼痛,也有暮然回首的滑稽,廖克發的豁達書寫也讓《人生海海》得著海闊天空的悠然。

至於「信我者得永生」的宗教承諾,真的可以在現實人生中得著「貴族」般禮遇,甚至演出「空棺」與「搶棺」的荒唐戲碼,更是「笑中帶淚」的曲筆嘲諷,廖克發就在短短十多秒鐘的鏡頭裡,把華人移民的百年滄桑都穿串進去,甚至在踉蹌奔竄之際,不忘呼應積鬱爆發的雲雨翻騰,這種平行剪接的相互烘托,讓人看見了廖克發的大器與細膩。

電影中的長子阿耀為了護航父親,可以一派天真地編織對動物園的嚮往謊言……導演廖克發坦承他就是那個男孩,父親為了生活,靠偷渡營生,扮演掩護角色的他卻因此練就編故事的技法,東隅桑榆的得失因果,就是一本很難清楚計數的生命賬冊。

廖克發對人生坎坷與階級歧視,沒想擊鼓吵嚷,所有角色的抵抗都很溫柔,但求放手與放心,電影終場前,被子女數落成好色又常棄家「走路」的老爸,卻也展現出靠著「蛇行」身段,才能披荊斬棘,扶濟更弱勢族群的本事,人生有黑有白,蓋棺都難論定,更是縱浪大化中的俗世兒女,與歲月同行時逐步參悟的認知與體諒。

我一向感謝帶我認識舊世界、開啟新視野的電影,廖克發導演的《人生海海》正是這類作品:笑中有淚,含淚卻不悲,電影議題的拿捏與點放,演員不演更有戲的內斂本事,場面調度的精準細緻,都證明了他未可限量的彈跳能耐,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