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精雕細琢重生

就視覺表現而言,Netflix 的八集影集《雷普利(Ripley)》是非常迷人的義大利風情畫。

豐富歷史、藝術古風的絕美之城搭配走不完的石板階梯,轉個彎就是大理石廊柱的建築質地與曲線,回個身就是山就是海就是城邦的自然頌歌,都散發兼具秀麗與雄偉的強大磁力,讓人好想再走訪一次義大利。

攝影師Robert Elswit的選景與構圖,讓每個畫面都美的像幅畫,不論是戲劇欣賞或城市行銷都居功厥偉。

就罪惡懸疑而言,Steven Zaillian編劇導演的八集影集《雷普利》,把美國作家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一手打造的Ripley 宇宙,做到最貼切的鋪陳。

犯案前的欲語還休,相關人士的凝視目光、警方辦案的鷹眼精算,對Ripley是摧心折磨,對觀眾更是揪心磨蹭,如同浸泡在一池滿滿的suspense溶液的水池中,從裡到外盡是焦慮懸宕,絕對比Ripley更苦更焦躁,完全符合了Patricia Highsmith強調的:我寫的是懸疑小說,不是犯罪小說。

寫過《辛德勒的名單》劇本的奧斯卡最佳編劇Steven Zaillian,絕對是讀透Patricia Highsmith的知音讀者。

就選角表演而言,飾演Ripley的Andrew Scott卻經常讓我「出戲」,寬碩的額頭、風霜稜角的面容符合歷經風霜淬磨的失意中年人,應該是揮金如土卻學藝不成的Dickie的「學長」,而非「同學」,他渾身上下那股「沒人緣」的冷峻氣質,隔絕了周遭友伴、也阻隔了觀眾。

比較可喜的是導演給足了Marge 這位女角身心空間,超越了所有電影版本對這個角色的關心與同情,當然,Dakota Fanning詮釋的Marge,有著書寫新書的困局、愛情依附的迷惘,還有協助辦案的執拗,都讓Marge有血有肉有個性,不再是電影版的花瓶。

更有趣的是在小說裡「壯得像頭牛」的富家子弟Freddie,這回換成身形有些纖細,容貌清秀的歌手Eliot Sumner(歌手Sting的兒子),甚至還給了他一位男性伴侶,讓Freddie對Dickie的親熟、對Ripley的敵意都起了截然不同於原著的氛圍,這當然是對原著的「背叛」,卻達到「超越」的改編效應,讓Freddie得著凹凸鮮明的雕刻。

Steven Zaillian的超越創意還包括讓大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Caravaggio)的作品與際遇都成為遙相呼應的平行論述,他筆下的人物既是聖經故事的重生,也是他夫子自道的double vision ,用來註解Ripley遊走在Dickie和自己之間的身分交錯,對比Ripley的落難、避難與脫困,也發揮共振效應,讓古典素材得到浪漫新生,功力非凡。

至於卡拉瓦喬成就的藝術之美,Ripley是鑒賞知音;卡拉瓦喬的追尋、失落與傷害,更是在在呼應著Ripley的處境,甚至,「有光」強化了卡拉瓦喬的作品魅力,也成為Ripley向警方攤牌的武器。這些奇思妙想都讓也影集版的《雷普利》超越了電影前作。

影集版有八個小時的長度可以慢工細磨,不時讓我出戲的Andrew Scout,則讓我有餘力來欣賞攝影與編劇的雕琢,當然也浸泡在每一位旅館掌櫃一眼就會看穿鬼怪心思的人情練達。

至於最後出現的神秘嘉賓John Malkovich,相信熟悉Ripley電影宇宙的影迷應該都會有不敢確信的喜悅。他是電影的連結與傳承,也是影集的開展與新生,我期待著第二季。

海史密斯:作家談電影

只要她簽了版權合約,小說就成了導演的孩子,「愛怎麼改就怎麼改!」

乍聽之下,好像她很愛錢,收到版權費就好,其實她還是在乎的。

法國導演René Clément找來大帥哥Alain Delon在《陽光普照(Plein Soleil)》詮釋她一手打造的Ripley,她就讚不絕口,但是電影結尾,Ripley被警方逮捕,她就會忍不住說:「那不是我的版本。」

她欣賞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 Wnders)的才氣,對《美國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唯一的抱怨是溫德斯只買了一本小說「Ripley’s Game」的版權,卻偷偷溶入了另一本小說的內容。老太太對自家智慧財產權極為珍惜。

雖然Patricia Highsmith宣稱自己很少看電影,卻擔任過1978年第28屆柏林影展的評審團主席,帶領大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e)和安哲羅普洛斯(Theodoros Angelopoulos)等國際知名影人,一口氣頒出三只金熊獎給三部西部牙電影,品味與決斷果然與眾不同。那年的開幕片是John Cassavetes執導的《開幕夜(Opening Night),導演愛妻兼女主角珍娜.羅蘭(Gena Rowlands)當選影后,閉幕片則是史匹柏的《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 )》

那一年的柏林影展首度從六月移往二月,成為每年率先登場的A級影展,Patricia Highsmith坦承自己不適合當評審團主席,既無法揮鞭決斷,更無法忍受評審團裡的政治角力,因為有一位來自第三世界的評審,一直替某部共產國家的電影護航要獎,「那部電影根本是垃圾!」Patricia Highsmith沒點名,究竟垃圾電影最後有沒有得獎,我無法瞎猜。那一年只有來自保加利亞的導演Georgi Djulgerov 因為《Advantage》拿下最佳導演獎。

Patricia Highsmith很會寫小說,也試過編劇,然而隔行如隔山,試過幾次都失敗後,就不再嘗試了。她寧願高價賣出小說版權,絕不試著自己改寫劇本。她對電影的態度就是各走各的獨木橋,她不想認識電影導演,「我不過問你們的作品,你們也別來干預我的作品。」

有人問Patricia Highsmith最喜歡哪一部電影?她的答案很有趣,不是大國民(Citizen Kane)》,也不是《北非諜影(Casablanca)》,真要選,她會選《亂世佳人( Gone with the Wind)》。因為電影不錯,小說也不錯。

是吧,Patricia Highsmith就是Patricia Highsmith,獨一無二的Patricia Highsmith。

火車怪客:怪導怪小說

在自己的電影中客串路人甲,是希區考克愛玩的把戲,也是他的簽名。通常還很有喜趣效果。

例如:《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中的他,就飾演一位扛著低音大提琴要上火車的旅客,剛好和男主角擦肩而過。

希區考克本來就很胖,低音大提琴更是巨大笨重,看到他上車的舉步維艱,觀眾得到了喘息空間。滿有效的心情調節轉換器。

看《火車怪客》時,我一直好奇原著作者Patricia Highsmith怎麼看待小說改編電影這回事?

查了一下2021年三月號的Sight and Sound雜誌專訪,才知道Patricia從來不保存任何一部改編她小說的電影光碟。她也不看電視,她的用語是:I hate it. 她認識世界的方法是每天半夜收聽BBC廣播,關著燈,躺在床上,一聽兩小時。

《火車怪客》是Patricia第一本小說,希區考克出價7500美元買斷所有版權,當年這是一筆大錢,經紀人喜出望外(可以抽一成750美元),畢竟Patricia初出茅蘆,知名度不高,Patricia嫌少的主因是寫作是她唯一會做的事,每天關在房裡寫作,能賣高價對作家才是保障。

後來聽說希區考克花了9000美元買下 Robert Bloch 的《驚魂記(Psycho)》,人比人,小說比小說,不會氣死人嗎?

Patricia看過電影,對於飾演怪客的Robert Walker頗為嘉許,有一種優雅與幽默,至於他和母親間的依戀情懷,也詮釋得很傳神。

她對希區考克最不滿的是把男主角Guy Haines的職業從建築師改成網球選手,他愛上參議員的女兒而且有意從政的轉折,對她而言是很荒唐的改編,他愛上的女人應該要更溫暖一些,而不是那般石頭美人。

Patricia 只和希區考克通過一次電話,人在紐約的Patricia 聽著遠在加州的希區考克向她抱怨改編進度。主因是《火車怪客》的劇本改編陷進死胡同,原來的兩位編劇都被希區考克開除了,最後找來犯罪小說高手 Raymond Chandler 才定稿。

Patricia從沒見過Raymond Chandler, 除了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之外,也沒興趣閱讀同輩作家的懸疑小說,理由很簡單,天下作家都想安安靜靜來寫作。

她偶而會和仰慕她的Graham Greene通信,雖然Graham Greene給了她電話號碼,但是兩人從沒通過電話。理由同樣是作家需要安靜。

人怪,才寫得出怪小說,同樣也才拍得出怪電影。

天才雷普利:追思明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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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年早逝的安東尼.明吉拉至少留下了兩部經典電影,《天才雷普利》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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