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次晚安:快門勇氣

對比,是藝文創作的重要手段,透過對比,我們對事物的本質與神髓,因而得著更清楚的輪廓。《一千次晚安(A Thousand Times Good NightTusen ganger god natt)》選擇的對比手法,有多個層次,關鍵都在照相機的快門。

 

《一千次晚安》的核心人物是Juliette Binoche飾演的攝影記者Rebecca,相機是她的吃飯傢伙,冷靜地按下快門則是她紀錄事實,發覺真相的必要手段,就在按下快門的剎那,她是絕情?抑或多情呢?

 

《一千次晚安》的開場戲與收尾戲都是Rebecca在阿富汗前線,見證炸彈客的宗教與行動儀式。炸彈客同樣是清純的女郎,抱著必死決心,先躺進死亡的墓穴,接受土葬的預演儀式,再淨身沐浴,著裝綁彈,從容上前線……

 

Rebecca原本是見證者,冷靜目擊每個流程,精準按下相機快門,但是終場前,她按不下快門了,她跪地長泣,前後判若兩人的心境落差,讓觀眾面對「自殺烈士」的理念與生命困境,取得更深入的觀點。

 

遇見好新聞,就有見獵心喜的激動,其實是多數記者的本能反應。能夠採訪到自殺客的宗教儀式,多數戰地記者都不願錯過,Rebecca能夠獲准採訪,一方面是擴充眼界,善盡專業本份的難得機會,另一方面則是僅管機會難得,要力保客觀,不能淪為宣傳,但亦不能退縮保守,失去認識或者發現真相的契機。tgn003.jpg

 

挪威導演Erik Poppe無意和觀眾討論「攝影」的本質,也無意和大家討論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論攝影(On Photography)》中強調的攝影觀念:「雖然人們會覺得相機確實抓住現實,而不只是解釋現實,但照片跟繪畫一樣,同樣是對世界的一種解釋。」《一千次晚安》的開場戲其實是「獵奇」與「報導」並存的一種現象:自殺炸彈客竟然是女性(相較於傳統的男性死士,這個真相,就取得了比較的能量),這個事實,就足以讓人更進一步深思當代阿拉伯世界的抗爭思維。

 

多數戰地攝影記者都有些使命感,出生入死,報導真實,都有著想略盡棉薄,靠著系列照片,力挽狂瀾,幫助殘缺的世界變得好一些。Rebecca同樣有著見不得人生不公不平之事的「怒氣」,拍照成了她的救贖解藥,如非同為女性,她未必能夠深入沐浴著裝現場,取得更多內幕現場照片,為她的報導蓄積更多的震撼能量。

 

但是,若非Rebecca鍥而不捨,堅持一路跟拍,甚至臨下車時,還要回身補拍兩張,警察會上前盤查嗎?炸彈客會在鬧區引爆炸彈,傷及更多無辜嗎?被震波炸飛也受了傷的Rebecca繼續奮勇按下快門,固然是專業與敬業的表現,然而Rebecca是不是促使炸彈客提前按下引爆鈕的關鍵呢?她是不是以「他人的血」來成就自己事功呢?(「他人的血(Le Sang des Autres)」是法國存在主義女作家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de)的成名作,此處借用書名,來補充戰地記者無可迴避的道德困境)

 

《一千次晚安》這時候技巧性地用引爆其他話題的方式,迴避了這個矛盾爭議(警察如果攔查Rebecca的相機,或許干預了新聞自由,但會查知更多真相),資助Rebecca前往採訪的出版社受到五角大廈的威脅,不敢採用Rebecca的作品,以免落得美化炸彈客的指控,影響他們在華府的其他採訪(這卻也直接批判了美國霸權的新聞干預手法)。這次挫折,也讓Rebecca順理成章得以扮好媽媽的角色,甚至以陪女兒做報告之名,轉進非洲難民營。tgn006.jpg

 

當然,只有再次聽聞槍聲響起,Rebecca血液中的戰地記者本性才會顯現,在母親與記者的雙重角色中,她放下女兒Steph,追著槍聲跑,趴向前線猛按快門,對乍聞槍響的女兒是一次無情的選擇,生命的天平上,女兒的砝碼,在那一剎那,遠不如死難災民重要,此時的Steph面對的是內外雙重受創(生死一線間的不確定感,母親又以工作為重的失落感),她的挫敗、憤怒與失望,最後匯聚成她取得母親相機,毫不間斷地按下數十下連拍快門的聲響,就如同不斷打在Rebecc臉上的巴掌。

 

是的,同樣是快門,RebeccaSteph按下的聲響,意義截然不同,有此對比,記者/母親的矛盾,既是高潮,亦是無解的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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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結尾的重回阿富汗前線,重回炸彈客儀式現場,看到更稚嫩的臉龐,看到更年輕的胴體,Rebecca的猶豫與遲疑,道盡了她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她的為難,按不下的快門,對照開場時的一往直前,前線記者的人性掙扎,就此得著更強力的論述。

網路十一年:心情點滴

我在200493開始寫作部落格,寫著寫著,今年的93就要滿11年了,期間換過四次網址,有些是寄生在現在網站上,有是則是盛情難卻,義務幫幫朋友的忙,不管如何,2007年下半年才在阿醜的大力協助下,終於安定下來,得空就一篇篇地寫下去……

 

11年下來,在這兒已經貼了3391篇文章,還有一百多篇是寫了標題與大綱,卻一直沒有寫完,就封存起來,不知何時得能見天日。上個星期,才在心頭唸著,這裡的瀏覽人次如果能在2014年的93當天,能夠衝破500萬人次,也算是個小小的里程碑了,沒想到824從高雄回到台北,才發現,我那不可告人的小小心願,已經在這0824這一次,在四千多位網友的瀏覽下達標了。

 

心頭先是驚訝,既而滿是感激。

 

每回,貼上一篇新文章時,我會都順便看看網頁上的瀏覽器,看看今天有多少人來過(雖然我無從知道究竟是誰來過?),我常嘴硬說自己只是默默寫作,不求聞達,但是文章有人讀,而且有人回應,都讓我唇角上揚的。

 

可想而知,徜若門可羅雀,徜或用力寫就的文章,沒有片語隻字的回應,我雖然只能咬咬牙,頓頓足,其實心中還是會長歎一口氣的。

 

今年夏天,到南台灣走過六回,先在台南國家文學館規畫了第三年的「青春影展」,又在高雄舉行了王家衛的專題演講,每一回落腳時,都有人提及我的「藍色電影夢」,有朋友告訴我:「我有訂閱你的部落格啦,你發表的每篇文章,我都會看!」今天的台南朋友就提及了她每回看電影都想上網看看我寫了些啥,前兩天的部落格上亦有朋友針對《一千次晚安》的文章,留言說:「等了有點久啊!」其實,我很清楚,亦很感謝,如果少了這些默默支撐我的「千手」(點選或留言)「千眼」(閱讀),不管有都喜歡電影,或許我亦會覺得疲憊與倦怠的。

 

十年下來,我告訴自己,部落格的寫作只是練劍,終有一天,我會把這些文字重新整理成冊,日前,有出版界的朋友,主動告知了她在部落格上讀到的文章,「不只是影評,更多的是生命的歷練與迴響…」有她這句話,我相信,把這些文章重新整理,集結成冊的節氣或許已然來到。

 

那會是我來年的工作重點之一。

 

今天台南朋友問我,如何能夠一部接一部的電影文字這樣寫就出來,我其實沒有密訣,只能說享受寫電影(在部落格或其他媒體),說電影(在廣播或者小演講)的那種感覺,我還戲稱老天爺下輩子該罰我當蜘蛛(就像《神隱少女》中的蜘蛛爺爺一樣),既然那麼愛寫,就罰我寫個夠;既然那麼愛說,就罰我當九官鳥亦成,每天吱吱喳喳個不停(別當討人厭的烏鴉就好)!

 

每回看電影,寫電影或說電影,其實都是個挑戰,我以棒球運動的投捕做比方,電影創作者是投手,不管他投出多麼詭異的球種,一一牢接,不許捕逸,是好捕手的必備條件,有時候我接球接得很開心;能夠攔住暴投,當然更快樂;不過,有時候還是不得其門而入,眼睜睜地看著怪球從眼前溜走。

 

寫評論文章,我沒有刻意標新立異,亦不曾刻意與流行唱反調(尤其是票房賣座大片),我信賴自己的感官與判斷,再從中整理出能夠與大家一起討論的觀點寫成文字。

 

最艱難的挑戰有二,其一是多數人都誇好的電影,要如何表達我的不同意見?如何釐清觀點,確立自己的論述立場?前兩天的《露西(Lucy)》就是幾度琢磨才能成篇。

 

其二,多數人都誇好的電影,我又如何避免眾議咸同的隨浮逐流,寫出專屬自己的獨特觀點?從《色戒》到《一代宗師》都是我幾度咀嚼,掏空自己後才能換得的一點文字累積。

 

未能達成這兩個目標,我相信文章寫得再多,再長,意義還是不大。

 

一個獨立的,不寄生在大網站下的部落格,瀏覽人數達破五百萬了,謝謝阿醜,謝謝每天看著我在燈下毃打鍵盤的家人,電影還在映演,日子還在繼續……

哪啊哪啊神去村:痞趣

《神去村》的電影情節設定其實既簡單又有趣:沒考上大學的年輕人平野勇氣(由染谷將太飾演),被一張有漂亮妹妹照片的海報就給吸引了,投身林班工作(原著則是他熬不過媽媽的設計,才不得不權宜上山);從原本的玩票心態,最後赫然變成了森林守護神,平野的「勇氣」與「蛻變」,有如一則當代森林傳奇。Woodj024.jpg

 

只為了一張美女照片,傻男就肯投身林班?電影版「簡化」平野「從林」心態的處理手法,看似有點智障,弱化了平野的個性,卻是很機巧的設計,因為時下迷信圖像,也崇拜圖像的宅男,最易「望圖生義」的血性男孩?

 

更犀利的批判則是這位廣告美女,其實有一半是不實噱頭,她是村人,卻不是林工,長澤雅美飾演的直紀礙於情誼,出借肖像,但她對這種「不實」代言,很有悔意,寧可一張一張剪下海報黏傢俱(這是用良知來襯顯,山林居民的淳模本性)。正因為如此,實習結束後,真的愛上森林的平野升格成為招生海報的封面人物時,

 

《神去村》的關鍵核心在城鄉差距,可以著力的趣味至少有三點:

 

文明失落症。每天黏網的平野,怎能適應收不到訊號,無法上網的林班歲月?平野不是特例,他是縮影,每個人看到他的故事,都容易「設身處地」假想自己會上演的「悲劇」。Woodj026.jpg

 

四體不勤症。現代文明讓多數人困居都市,不懂野趣,手指靈活,四肢卻粗笨。平野的跌跌撞撞,大驚小怪,大呼小叫,又嗤牙裂嘴,在在都像喜丑。他摔得越重,觀眾越開心。

 

山林如謎症。林班工作同樣需要專業與專心,城市來的土包子,初來貴寶地,啥都不懂,舉手投足都是笑話,專業林工因此有炫技空間。從爬樹到砍樹,煞是好看(更重要的是這些林間粗人,也因此才讓人看見了他們的細膩之處);孩童走失時的眾人搜山,但是也得有「神手」相攜,平野才能穿透迷霧,找回失童(一定要是平野建功,才能改變村人印象);至於淨山祭神的丁字褲儀禮及神木子彈列車的飛奔而下,則有了陽器崇拜的另類趣味了。

 

我用「症」來形容《神去村》的揮灑空間,主要是鑒於「症」代表著不適應,不調和,最適合以誇張的表演與趣味來呈現「野趣」,導演矢口史靖採用的正是日本動畫最偏愛的Kuso語法,讓染谷將太充份發揮痞子趣味,他的誇張未必能對症下藥,卻肯定可以產生文明對話的趣味,讓笑聲穿越出林和戲院,正是製作團隊戮力以赴的目標啊。

 

全片最可惜之處是對長澤雅美飾演的直紀,刻畫太面浮面。直紀曾經有過論及婚嫁的「都市」男友,只因受不了收不到手機訊號的素樸人生而告吹,平野所背負的城市包袱與宅男性格,與前任男友有何差別?既然有此情傷,直紀沒有學到教訓嗎?何以只要村人刻意製造機會送做堆,她就願意再試一次呢?平野的成長與開悟,當然是關鍵,平野「前」女友帶領的「慢活」觀光團固然促成了平野的反省,卻仍然不足以說明「愛」的動機(打躲避球的不打不相識太容易也膚淺了,直紀把修好的手機丟給平野,可以是一次城鄉文明的對決,但也點到為止,著力不多亦不深),以致於最後騎著摩托車來送行,高舉「愛老虎油」的布條時,只有皮相的笑意,少了動人心弦的力量(但我承認,全片的中文翻譯,還頗能掌握《哪啊哪啊~神去村》的「哪啊哪啊」諧趣勁味,總之,就是要博君一粲)。woodj017.jpg

 

《神去村》的英文片名叫做《Wood Job》,但真要遠離紅塵,找一份Wood Job,多數人應該還是敬而遠之,導演似乎也不願太陷溺於這款人間神話之中,以致於平野勇氣雕刻完成的山林神話,雖然有著兩度搭火車上山時截然不同的神采(第一回,無所謂,也不知重點何在;第二回則是篤定在心頭),卻也「一廂情願」多過「大徹大悟」,以致於神會去的美麗山林,看起來還是有些夢幻不實,人跡罕至了。



 

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

標榜美麗新世界的口號,都隱含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現實。

 

卡通片《瓦力(Wall-e)》裡,養尊處優的人都是胖子,好吃懶吃,跡近動彈不得的人,斯有何樂?

 

《千鈞一髮(Gattaca)》 裡安靜美好的未來世界,隱藏著用基因控制人種優生的「理性」篩揀。

 

《絕地再生(The Island)》裡一塵不染的烏托邦,目的只在掠奪居民的器官。

 

《極樂世界(Elysium)》裡富人建立了幸福世界,但是天壤之別的貧富差距,註定一場階級革命即將爆發。

 

Phillip Noyce執導的《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The Giver)》,光是片名的那四個字《極樂謊言》,就已說明了全片調性,極樂世界既是謊言,自然就少了想像,更少了意外。

 

《記憶傳承人》的時空環境是一個不知何年何日的未來時空,歷盡劫波的長老們規畫出「適者生存」的法則,剔除了感性(如此就少了情感波動)與記憶(不去眷戀昨日與過去,所有的人就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長老規畫下,一往直前),這個世界因此少了色彩(只剩黑白)與愛恨(應對互動無不彬彬有禮),人生的受想行識清白如水,沒有意外,也就少了變化,社會制序就好控制了。giver009.jpg

 

控制方便,是政權穩定的必要條件,以紀律為尚的社會,人生自由自然就受到限制或剝削。《記憶傳承人》的前提是只要民眾無知,完全相信領導,服從安排,就不會逾矩,就不會動亂(這種集權主義的思維,從20世紀到今天,持續都是人類社會最不堪回首的文明烙印)。這麼「寂靜的春天」(請容我借用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探討過度使用農藥後的環境名著「Silent Spring」一詞,來暗諷極權統治下,淨化,卻了無生趣的人生),當然就有著讓人不敢想像,也不想遇見的窒息氛圍。

 

做為未來警示錄的作品,《記憶傳承人》完成了三個讓人「發毛」的設計。

 

首先,Meryl Streep飾演的首席長老,動不動就要向眾人「道歉」,然後眾人也會立刻回應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是的,這不是「禮多人不怪」的社會,那是「禮多必有詐」的虛情假意。giver008.jpg

 

其次,男主角Jonas(由Brenton Thwaites飾演)的母親(由Katie Holmes飾演)頂多只能算是家裡的風紀股長,卻比邦國的檢察總長更嚴苛,不時就會糾正Jonas的詞彙,犀利冰冷的一句:「Precision of language!」全無母性光輝,只有觸犯禁令的不齒,誰不害怕?

 

第三,為了抑制人性,邦國中的人民每天出門前都得注射藥劑,無情無欲無波的制式化人生,才能創造和諧世界。

 

《記憶傳承人》的原著是小說家Lois Lowry1993年出版的同名暢銷書,為了在2014年滿足熟悉科幻電影公式的影迷,電影從古典取經,做了些古意安排,滿有趣的。

 

例如,Jonas在傳述長老(由Jeff Bridges飾演)的啟蒙開示下,懂得抗拒與閃避,他用蘋果替代手臂,騙過了電腦,避免個人理智受到藥物壓抑。這顆蘋果是不是像極了「禁果」,承擔了世界的「罪」,有了蘋果,才開啟智慧(聖經是說有羞恥之心)?giver012.jpg

 

例如,Jonas的國度的知識傳承受到嚴密控制,傳述長老卻是禁書大全的圖書館館長,知識的力量是《華氏451度》最憂心的文明現象,Jonas是千挑萬選才選出的「選民」,卻也在啟蒙後叛逃出走,豈不呼應了昔日經典的「焚書」恐懼?

 

例如,柏拉圖的「理想國」主張藝術應該要為政治服務,但是先知長老乾脆連音樂都禁了,沒看過鋼琴,沒聽過音樂的Jonas,又如何抗拒音樂的誘惑?當然,全片的主題旋律就來自Jeff Bridges示範彈奏的那幾個音,主題旋律滲透進「昨日」記憶,再蔚為「當代」旋律,渾然一體,則是滿有說服力的設計。giver001.jpg

 

只可惜,Jonas獲選為記憶傳承人後,獲准可以發問,而且可以撒謊。這點特權,恰巧點出了全片的最大矛盾,新世界的人從小就在剔除雜質的溫室中成長,只知「honest」,無從接觸反意詞「lie」,既然如此,Jonas又如何「撒謊」?至於「記憶」究竟該怎麼定義?是一刀兩斷,某個時間點之前,悉數空白,但是只要有人,就有記憶,否則文明也就難以用禮教法條 來制約了。(好啦,我承認,自己太挑剔了,不過是一本幻想小說,一部幻想電影,就讓雜音到此為止吧!)


直闖暴風圈:人間風景

說未來,太遙遠;珍惜當下,才是正辦。《直闖暴風圈(Into the Storm)》雖然是部龍捲風的災難奇觀電影,但是導演Steven Quale一再碰撞時間議題的手痕,卻足以觸動災民的心弦。

 

時間膠囊與影像焦慮症,是Steven Quale在《直闖暴風圈》中用來對抗龍捲風的左右護法,兩者都反應了當代人的生活思維,亦都攸關時間與生命,更都讓巨大風暴與脆弱人生有了對話空間。

 

電影開場是Trey(由Nathan Kress飾演)和Donnie(由Max Deacon飾演)兩位兄弟拿著家用攝影機要完成時間膠囊的作業,要採訪眾人,留給25後的自己觀看。導演的目的有二,視覺上創造出「觀景窗」的效應:因為是手持V8its002.jpg畫面難免晃動,卻更有臨場感;議題上,時間膠囊是幸福與清悠人生才配享有的時光思考,對大難來時無去處,不知明日身何在的災民而言,那是多強烈的反諷?小命都難保的孩子,你要他們如何去思考未來的未來?

 

這種「觀景窗」式的視覺結構還有兩大輔佐。

 

首先,電影中另有兩位youtube狂人,每天只想著如何捕捉奇觀畫面,上傳its011.jpgyoutube,以驚人點擊率,完成平民英雄的心願(兼把妹啦),所以鏡頭不時就直接切進了他們裝在頭上的攝影機或手機錄像。

 

其次,電影中還有一組紀錄片拍攝小組,他們配有重裝甲的「龍捲風攔截車」及高性能的全方位攝影機,他們的使命就是拍下龍捲風的實況,甚至深入暴風眼,讓人看到前所未見的風雲真貌。Matt Walsh 飾演的紀錄片製作人Pete,念茲在茲的就是龍捲風影像,他會喝斥膽怯的組員,他會拚死闖進風暴漩渦,他會直接出價三千美金購買中學生拍下的龍捲風影帶。

 

its012.jpg這些糾纏在影像話題上的細節,只說明了全片的「影像焦慮症」,不管是作業、迷戀或者使命,都反應著「有圖有真像」的當代媒體思維,全片因而取得了媒體批判的高度,但是伴隨焦慮而來的必然就是焦燥的失控,導演Steven Quale的剪接處理,就直接跳躍進各個攝影機鏡頭中,這種手法確實創造了觀點快速滑動的臨場效果,符合災難時分,目不暇給的混亂氣氛(宛如一位電視導播,快速切換著各個攝影機捕捉到的現場鏡頭),但是Steven Quale忘了他拍的是一部劇情片, 不是災難現場的即時切換,太過任意的畫面跳動,固然創造了一種引領風騷的視覺美學,卻也暴露了他無法好好說一個故事的敘事弱點。

 

單親家庭的父子與母女關係,則是《直闖暴風圈》套用傳統災難電影愛用的親情公式,雖屬老梗,卻也依舊有效。Sarah Wayne Callies 飾演的氣象專家Allison,為了養家,不惜追風三個月,只透過視訊與女兒對話,她懂得這種親子連心的感覺,才會成為支持Richard Armitage 飾演的副校長Gary冒著強風威脅,也要確保兒子安全的心理,只可惜,Allison Gary的行為與結果都太可預期,角色塑造太過扁平(唯一的立體雕刻來自Allison被狂風吹飛了身子,Gary拚死拉住她的生死機緣,那也註解了後來也們能夠攜手並肩共患難的心理鋪陳,甚至還能有曠男怨女的曖昧情思了)。

 

its009.jpg《直闖暴風圈》的特效做得虎虎生風,破壞力全來自不時會從天而降的各式車子,娛樂與驚悚效果十足,算是值回票價了。至於大家渴望的暴風眼景觀,基本上還只是個氣旋模組,看不出比當年的《龍捲風(Twister)》更有新意的景觀,反倒是Pete被捲上雲端,得能再見朗朗睛空一面,卻又迅速被拉回黑暗人間的那一幕,竟然也有了皇天疼情癡情人的告別詩意了。

 

至於導演為什麼找了一位這麼像歐巴馬總統的影星Scott Lawrence來飾演這位高中校長Thomas Walker呢?政治聯想與價值批判絕對存在於創作者的意識底層,一開始是黑人校長猛刮白人副校長Gary鬍子(那是威權);風暴已生,他還要堅持走完畢業典禮流程(那是頑固);Gary要求撤離疏散,他卻堅持學校才是避難所(那是資訊短缺的誤判);最後Gary不惜越級挑戰,一聲令下,開始逃亡(那有著主帥無能,指揮權易主,國人才有生機的政治暗示),任期只剩兩年的歐巴馬,勢同跛腳了,好萊塢對他的政績臧否,就這樣悄然寫進了電影符碼中。

絕命正義:廢墟與末日

觀看David Michôd執導的《絕命正義(The Rover)》,有些像是在玩猜謎遊戲,導演給了一些線索,卻並不足夠,你只能靠有限的資訊去完成自己的拼圖,難免累,難免困惑,尤其面對最後一幕時,你還會有點不知如何面對「無情荒地有情天」的小尷尬。

 

文字或語言線索是全片的關鍵。

 

一開始導演就用字幕告訴大家:故事發生在「崩毀(the Collapse)」十年之後,觀眾就會開始就個人對「崩毀」的定義去解讀:是核戰發生?是金融體系崩毀?是民主制度崩毀?還是有其他解釋可能?這時,撞入眼簾的是荒廢的小鎮,一位坐在汽車裡哭泣的男人,然後他又走進一家有亞洲臉孔當保鑣,音樂聲音放得極大極吵的小酒吧,保鑣似乎還有同志情結(腿上睡著另一個男人),怪異的人種組合,充滿零亂與頹廢色彩的空間,其實都是呼應著「崩毀」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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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一旦文明崩毀了,我們還依循既有模式在生活嗎?《絕命正義》的劇情設計其實就面臨著這種難以自圓其說的困境。

 

《絕命正義》的主張是:就算文明崩毀了,這些活著的人,即使絕望,一點都不快樂,卻依舊維持著經濟交易,只要有錢,還是可以買到汽油、槍枝子彈和食物,但是現金限定美鈔,不要澳幣(故事發生在澳洲,或許那是因為澳洲的曠野景觀最適合詮釋人間末日)。觀眾不會問:既然世界都已經陷入無政府狀態了,紙鈔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就是一張紙嘛!」Guy Pearce飾演的男主角Eric身上只剩澳幣,對著拒收澳幣的店家忍不住大吼起來,是的,在那個弱肉強食,槍枝當道的年代,物資才是王道,美鈔與澳幣還有輕重之分嗎?導演採用當代經濟文明的思維,帶領我們遊歷末日虛墟,創造出一點都不真實的迷宮感覺了。trover002.jpg

 

故事核心在於Eric喃喃自語地說:「I want my car back.」他不是到酒館喝酒,停在路旁的車子不會被歹徒打破車窗給開走了。憤怒的他,另外找了車一路苦追,逼得歹徒不得不停下車子,問他幹嘛緊追不捨?這段如芒刺在背,怎麼耍都耍不掉的追逐戲,導演David Michôd展現了他駕馭空間與氣氛的能力,創造了緊扣人心懸念張力,然而,觀眾難免要問:不過就是一輛車子,而且破舊不堪的老車子,值得你拚老命去搶回來嗎?導演吊足觀眾胃口,到了最後才公布答案,戲劇手段是高明的,但是答案卻卑微到只有癡心人才能明白與接受,同樣有著讓人跌破眼鏡的意外。

 

偷車的人是一幫搶劫犯(但是我們並不清楚他們究竟搶到了什麼貴重物資),其中一對兄弟檔的弟弟Rey(由Robert Pattinson飾演)中槍倒地,哥哥(由Scoot McNairy飾演) 匆忙逃命,沒有拉弟一把,但是Rey幸運生還,而且在Eric協助下治好槍傷,再對著Eric去尋回被偷走的那輛車子,兩人就這樣穿越澳洲荒漠,讓觀眾看見「崩毀」後的紅塵末日景觀,導演David Michôd一方面提供了極其古怪的聲音組合(電子雜訊或者重複長音),一方面再用極其兇狠的槍擊暴力來輔佐法紀崩毀的景觀(擁有強勢軍火,象徵聊備一格的公權力的少數軍人,卻又極其容易就遭槍殺反制,那是集荒謬與荒誕於一身的敘事方式),完成了在那個價值崩毀的年代,兇狠開槍才是繼續活著的唯一本錢。

 

《絕命正義》的困局在於太強調風格,以致在敘事上矛盾連連,難以自圓其trover004.jpg說。還好,兩位演員表演精彩,讓電影還有耀眼成績。其一是澳洲女星Gillian Jones飾演閒坐在家,打扮有如清幽貴婦,卻能故做玄虛,裝做無所不知的神秘老鴇,對著上門客戶先問:「你叫什麼名字?」再問你:「要不要找個男孩陪睡?」詭異又不祥的氣氛就從她沈穩緩慢的對話態度中輕輕流瀉。

 

其次則是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Rey,他敬愛兄長,也熱愛兄長,所以就是沒有辦法接受兄長棄他而去的事實。但那並不是事實,若非兄長懊惱悔恨,就不會有後來的搶車行為,就不會衍生萬里追緝的後續故事,知情的觀眾就此見證著人心從信到不信的崩毀歷程。Robert Pattinson的表演有三個層次,先是肢體重創的孱弱(那是表象),既而還有不知如何因應槍戰的恐懼(說明他不夠格當歹徒),還要有以兄弟下落做生存籌碼的些許機巧,最後則是終於拿起槍質問哥哥何以當時不救他? Robert Pattinson這些表演都在雕刻一位「弱者」的形象,而且層次鮮明,極有說服力,在人性廢墟中完成了讓人難忘的表演。



羅賓威廉斯:昨夜星辰

如果要用一部電影來總結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其人其事,我選《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

rwilliams008.jpg只因為,《春風化雨》中,他曾經開啟青年學生智慧之窗,飽覽文學之美;只因為,他曾要求學生站到書桌上,增高人生視野;只因為《春風化雨》中,這位帶有理想色彩的Keating老師,最終還是不敵殘酷現實,被逐出校園,他失敗了,但是他點燃的火炬,在蒼茫暮色中,還是散發著激勵人心的能量!

曾經如此美好,曾經如此陽光,他的人生戰役最終敗在憂鬱症手下,但是他走過的路,有過的奮鬥,依舊皧皧含光,依舊願意讓曾經受他啟發的影迷站回桌上,高喊著:「O Captain! My Captain! 」替他送行(另忘了,那是美國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1865年寫給林肯總統的追悼詩,主旨在於歷經劫波,拚戰的獎賞已然入袋,學生回報Keating老師的挺身而立,有著異曲同功之妙)。

rwilliams007.jpgRobin Williams這輩子送給世人兩份禮物:一份讓你唇角上揚,心頭有風吹過,感受生命美好;一份提升你的高度,心頭有雲飄過,見證天地遼闊。

 

第一份禮物來自他的絕佳喜感,從千變萬化的戲劇嗓音到控制自如的體態表演,人來瘋的瞬間爆發能量,讓他一路從單口相聲、談話秀到影視表演,只要手舞足蹈,都能帶來現場騷動;第二份禮物來自他詮演的勵志角色,從《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到《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人生確有重重逆境,關關難過,不論終究是超越或挫敗了,他的鬥志都散播著正面能量。


正因為如此,他的黯然撒手,讓我們唏噓,讓我們不解;他的力有未逮,卻也讓世人頓悟:生命遠比電影殘酷無情。生命中有太多讓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電影夢工廠替紅塵男女開立的醫病處方,終究不是生命重症的唯一解藥。


rwilliams009.jpgRobin Williams
這一生像極了《春風化雨》中帶領詩歌殿堂的Keating老師,詩歌或許見證了人間美好,卻也是人間最不功利,也最不實用的文明資產(電影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不亦如此?),但在最不功利,也最無用的人生角落裡,他卻仔細呵護著生命的篝火。

 

更重要的是,他敢於教學生撕掉教科書中一本正經的鬼扯導言,他也樂於鼓勵學生用詩歌來向愛人抒發自己的襟懷,明明「典型在宿昔」,學生卻因為不知道而錯失人間美麗,那就是老師失職。電影創作者試圖透過作品傳輸對抗威權,勇敢做你自己的理念大抵相似。Robin WilliamsKeating都是肉身實踐者。

 

rwilliams004.jpgRobin Williams的體內有兩個靈魂,一個輕佻,適合喜丑;一個凝重,適合傳道。喜丑讓他人氣暢旺,傳道卻未必能夠贏得應有認同(《春風化雨》的浪漫情懷固然動人,但是他詮釋的Keating卻也不經意地會流露出輕佻騷動,劇本亦未能有更宏觀的時代批判,不盡完美的缺憾,都間接削弱了他追求演員帝冠的機率)。

 

Time雜誌以「The Comic Who Was Hamlet」做為Robin Williams的訃聞標題,最是精準而又詩意,因為他越是扭曲肌肉來博君一粲,背後總是不經意流露出濃郁的哀愁(雖然有時只是驚鴻一瞥,就又悄悄以面具遮覆),不管是《虎克船長(Hook)》中那位小飛俠,或者《大力水手(Popeye)》中的卜派,抑或《早安越南(Good Morning, Viet Nam)》,其實都有喧鬧過後,無處話淒涼的陰鬱,更別說在《美國第一管家(The Butler)》中飾演起的艾森豪總統,不到一分鐘的戲,也不過就只是在白宮裡執起畫筆來作畫而已吧,但是他的背影,竟然也透露著無邊寂寞,如今再度想及這場戲,何只悵然……

 

人的笑容背後,藏有多少秘密?我不了解Hamlet,同樣也參不透Robin Williams但我清楚知道,聽他在《春風化雨》中唸起英國詩人John Donne的那首「Song」時,鏗鏘有力,抑揚有致的聲腔,還真是有如美人魚唱歌的聽覺享受:

Go and catch a falling star,

Get with child a mandrake root,

Tell me where all past years are,

Or who cleft the devil’s foot,

Teach me to hear mermaids singing,

Or to keep off envy’s stinging,

            And find

            What wind

Serves to advance an honest mind

他沒有浪費上帝賜給他的禮物,這趟人間行腳,他留給世人無盡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