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幽幽聽心聲

馬背上的Robert Redford 英姿颯爽,撫觸馬身的Robert Redford 凝神專注,他在《輕聲細語(The Horse Whisperer)》以從容又優雅的語調向影迷解說了自己寄情山林,馳騁原野的人生選擇。

《輕聲細語》是一則馬與人的故事,述說聆聽的必要、等待的必要。

《輕聲細語》描述兩位小女孩雪地騎馬的意外,一位死亡,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Grace則是被迫截肢,護主失敗的馬兒Pilgrim 同樣身心受創,再不讓人近身。Robert Redford 飾演的Tom Booker在Kristin Scott Thomas飾演的Grace母親Annie請託下,擔起療癒Grace與Pilgrim 的艱難挑戰。

威權不能解決問題,暴力也不能。《輕聲細語》的中文片名貼切呼應了電影主題,受傷的「人/馬」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調適,等待因此必要,聆聽才能理解。

母親Annie是紐約時尚雜誌總編輯,習慣跟時間賽跑,成天以明快節奏下命令解決問題,偏偏女兒與愛馬的傷痛沒有特效藥,無法立即見效。於是,千里迢迢從紐約開著拖車,帶著女兒來到蒙大拿州的原野牧場,求Tom伸出援手。

鄉間步調與城市截然不同,Robert Redford 讀到小說就讀到兩款文明的不同節奏,《輕聲細語》最美的一場戲就是他飾演的Tom,寧可蹲在草原上,靜靜守候/陪伴受驚的Pilgrim,唯有馬兒感受到他的善意與溫柔,人馬之間才有和解的可能。

那款耐心、那種幽靜、那款緩慢、那種停滯…..屬於無需言語,只有心神合一,才能心領神會的境界。風在吹、日西斜、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的對望與凝視,正是Robert Redford選擇定居猶他州山林的起心動念啊!

馬猶如此,何況人乎!Tom希望Grace告知意外事件的原委,但是不必勉強、無需交代,妳真想講的時候再講吧,他有的是時間。不講績效、不計得失,交心的前提就在於信任,唯有真心才能換真情。這不正是功利主義下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道理?

Tom相信人生憾恨「沒有特效藥,透過輕聲細語、耐心守候,以及不問回報的付出放(Healing doesn’t happen all at once. It happens in whispers, in patience, in love you giv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back.)」,望著Robert Redford用他溫柔卻又堅定的語氣分享精華對白時,彷彿就有微風掠過心田,這部療癒電影就以這股「源頭自有活水出」的能量,滋潤著有緣又有福的觀眾。

女生快、男生慢;女生急;男生緩……生命步調差隔十萬八千里的Tom 與Annie終究被邱比特的箭給射中了,彼此都忐忑、彼此都擔心只是春夢一場,Tom 的剖析與告白看似平凡,卻有一語直中紅心:「我不知道愛她是對或不對,我就是愛(I didn’t know that it was right to love her. I just loved her.)」說得清楚的,或許就不是愛了。

Annie有老公、有女兒,離婚獨居的Tom 要不要、能不能做第三者?一個巴掌拍不響,Annie的態度與回應在在都是關鍵。然而,心動是一回事,行動則是另一回事,《輕聲細語》以婉約鏡觸解說了「得不著的愛情」最是刻骨銘心。

當然,Robert Redford也留了一個空間給飾演Annie老公的Sam Neill,他察覺Annie有異樣,沒有動氣,也沒有發火,安靜地找Annie談話,雖然不免提到妻子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妻子的愛,但是他只有感激,因為她願意屈己相伴。只有祝福,沒有怨恨的「哀的美敦書」,不哀不悲卻極美,因此沒了爭吵,只有緊緊相擁的諒解與等待。那份戲劇張力,只有大衛‧連(David Lean)經典名作《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中,等著妻子回家的老公那句壓軸對白可堪比擬:「妳好像離開了好遠好遠了,謝謝你回到我身旁(You’ve been a long way away.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因為愛過,因為愛著,回來就好。

《輕聲細語》大半場景都在Montana拍攝,用了大量的鳥瞰鏡頭,山林田野全都如詩如畫,我相信這是時年62歲的Robert Redford自導自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之一。演藝事業在紐約百老匯劇場發跡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當下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發出「哇!」驚歎與禮讚,《輕聲細語》的大地鏡畫,也同樣散發出讓觀眾連聲驚歎的感動,那是夫子自道,也是美感分享。

Pilgrim雖然只是匹馬,然而Tom待它有如朋友,有如家人,甚至還有多顆從馬的視野出發的鏡頭,對照人馬/馬人的互動關係。愛馬成癡的Robert Redford認為馬和貓狗一般,應該都視做珍寵,反對把馬肉列入人類食物鏈,《輕聲細語》中的人馬相處場面都處理得深情款款,劇本中的Tom懂馬,知道怎麼跟馬對話,拍攝電影的Robert Redford根本就是Horse Whisperer,才能得其箇中三味,沁人心脾。

拍戲時才十三歲的Scarlett Johansson充分展示了不畏生不懼難的表演才情,預告著一代豔星即將誕生。至於Kristin Scott Thomas本來就擅長「總為癡情苦」的愛情俘虜,那場在舞池中擁舞,兩隻手的觸碰與撫捏都在訴說衷情的細膩情思,遠比《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更有說服力。至於飾演牛仔夫婦的Chris Cooper與Dianne Wiest也演得極其到位,角色活了,劇情就更動人了。

飛月情海:公關大補帖

《飛月情海(Fly Me To The Moon)》值得公關行銷業者一看再看

因為電影直接拋出大哉問:怎麼行銷月亮?NASA(美國太空總署)?以及美國?

月亮不難,NASA和USA相對困難。

因為阿波羅(Apollo)一號任務失敗,三位太空人出師未捷身先死;美國軍隊又深陷越南戰場,民怨沸騰。

電影接著問:既然行銷講究包裝,訴求要用糖衣包裝謊言?還是拐個小彎,迂迴說真話?

Scarlett Johansson 飾演的行銷高手Kelly,從孕肚、笑容到姓名,都不是真的,但她擅長造勢,連哄帶騙,假的都可以變成真。聲勢低迷的美國總統幕僚Moe(Woody Harrelson飾演)於是找上她來包裝阿波羅行動,最後乾脆要求她拍造假影片,以免行動失敗,造成政治風暴。

登陸月球都敢造假,真是膽大妄為,好萊塢在1997年就拍過《桃色風雲搖擺狗(Wag the Dog)》,消遣白宮幕僚利用媒體製造假戰爭,以一連串的假戰爭畫面轉移總統醜聞,《飛月情海》借用近30年前就盛傳一時的登陸月球陰謀論,消遣美國政府就是有人會一手遮天,就是相信只要控制輿論,就可以「創造」歷史,同樣是技高人膽大的挑戰。

陰謀論雖然有點扯,然而信者恆信,卻也讓《飛月情海》沾上喜鬧色彩,再搭配

Channing Tatum飾演剛正木訥的阿波羅行動指揮官Cole,讓磁場顛倒,人生信念南轅北轍的兩人也能擦出愛情火花。喜劇加愛情,讓世紀大事與世紀騙局,擺盪在真真假假之間,齊備了商業電影的趣味元素。

登月陰謀論傳言與《2001太空漫遊》導演Stanley Kubrick有關,《飛月情海》確實也提到Stanley Kubrick,最後卻是交給龜毛卻有才的怪咖導演(Jim Rashl飾演)來執行,國家最高機密變成嬉笑怒罵,穿幫連連的鬧劇(尤其是寧靜海出現黑貓的爆笑烏龍,才知道導演早早鋪排的黑貓梗,不但用心良苦,還計高一籌)。

《飛月情海》可以算是好萊塢高明的「主旋律」電影。明著告訴你,陰謀論確有其事,但是良心未泯的公關還是可以旋乾轉坤,「證實」登月影片的實況轉播並非假現場的假戲,呼應傳言,卻又破解傳言,甚至還留下究竟有沒有外星人的尾巴,三位編劇Keenan Flynn 、Bill Kirsten 和Rose Gilroy的掰功還真是有一套:輕鬆+愉快,讓人含笑看到完。

前半段的Scarlett Johansson怎麼演怎麼好,商業公關時,滿腦子迴盪的都是吃角子老虎中大獎的拉bar響鈴(尤其是太空人戴上Omega 手錶);政治公關時,則是察言觀色、投其所好、言必有中的聰明機巧,編劇無須告訴你Scarlett Johansson做了多少功課,直接用行雲流水,充滿說服力的台詞,輕舟安度萬重山,通達人情的劇本就有這種能耐。

至於Scarlett Johansson和Channing Tatum的愛情就明顯不來電,欠缺化學效應。不過,至少也用到好萊塢的必勝秘訣:要追求一位女孩,就開飛機帶她飛上天去!畢竟Channing Tatum最有魅力的一句台詞就是:人在星辰天際,你就會更加接近、信仰上帝!不但保守派參議員埋單,調皮的邱比特也會為你射出愛神的箭。

攻殼機動隊:描紅宿命

曾經滄海難為水,適用所有想向經典致敬,終究四不像的追隨者。

經典像座大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若只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衝動,卻無「彼可取而代之也」的豪情與把握,藏拙,是最佳策略。

2017年版本的《攻殼機動隊》就是不知藏拙,只知複刻,卻了無新意,所以,遭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徹底擊潰,而且是完敗。

兩個版本的關鍵差異,在於從動畫變真人,其中,女主角草薙素子的肉身最引人關注。

我並不確知原著漫畫家士郎正宗最初的概想為何,但是無庸諱言,只有脫掉外衣,全裸上陣才能展現光學迷彩威力的草薙,最最吸睛,卻也是剝削女體的極致代表。畢竟,極度豐富飽滿的乳房,不論是挺立在作戰前線,或者只在漫畫書上,確實能亂人耳目,更足以顛倒宅男眾生。

明明是生化人的「義體」,不求實用性,卻凸顯了最最物化女性的性徵,目的就在換取男性的凝視,如今換成「真人」上陣,而且是豐唇厚臀的宅男女神Scarlett Johansson來擔綱,一抬頭一挺胸,肯定吸睛,偏偏,最後還是罩了一層殼,就算緊身,畢竟有隔,血脈賁張的刺激指數,頓時銳降。

動畫可以全裸(雖然也只是畫的,就算栩栩如生,也是任人想像的),真人為什麼做不到(貼身護甲也真夠貼身的,曲線婀娜,同樣也想撩撥觀眾的想像)?

因為動畫只能做到擬真,百無禁忌地往真邁進,而且越誇張越有說服力;真人雖為活物,卻在擬真前踩了煞車,金鐘罩護體,就是有隔,就是無感。更何況,Scarlett的草薙,畢竟不是打仔,光靠想像,無法具現「霹靂煞」的勁力,這亦詋明了何以後來的斷臂斷股之痛,竟然遠遠不如動畫版來得撼動人心。

不過,讓女神徹底「崩壞」的關鍵在於地心引力。

導演太注意維護原著中的高聳前胸,卻忽略了後臀的頹垂。電影中只要帶到草薙背影的戲,不管是高空彈降,或者涉水而過,原本刻意凸顯的刻板女體,都失去了原本刻意雕琢的豐滿高挺力道。

就窺視的觀點而言,真人版草薙確實不盡完美,平心而論,那份「崩壞」卻才是全片最最真實的肉身印像,地心引力至少讓生化人草薙依舊有了「人」的質感與重量,雖然,我相信一切只是偶然與巧合。

原著擺明以女體誘人,要改編,就不得不依樣「描紅」,只能「描紅」,就永遠只能附庸追隨。這是格局,亦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