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幽幽聽心聲

馬背上的Robert Redford 英姿颯爽,撫觸馬身的Robert Redford 凝神專注,他在《輕聲細語(The Horse Whisperer)》以從容又優雅的語調向影迷解說了自己寄情山林,馳騁原野的人生選擇。

《輕聲細語》是一則馬與人的故事,述說聆聽的必要、等待的必要。

《輕聲細語》描述兩位小女孩雪地騎馬的意外,一位死亡,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Grace則是被迫截肢,護主失敗的馬兒Pilgrim 同樣身心受創,再不讓人近身。Robert Redford 飾演的Tom Booker在Kristin Scott Thomas飾演的Grace母親Annie請託下,擔起療癒Grace與Pilgrim 的艱難挑戰。

威權不能解決問題,暴力也不能。《輕聲細語》的中文片名貼切呼應了電影主題,受傷的「人/馬」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調適,等待因此必要,聆聽才能理解。

母親Annie是紐約時尚雜誌總編輯,習慣跟時間賽跑,成天以明快節奏下命令解決問題,偏偏女兒與愛馬的傷痛沒有特效藥,無法立即見效。於是,千里迢迢從紐約開著拖車,帶著女兒來到蒙大拿州的原野牧場,求Tom伸出援手。

鄉間步調與城市截然不同,Robert Redford 讀到小說就讀到兩款文明的不同節奏,《輕聲細語》最美的一場戲就是他飾演的Tom,寧可蹲在草原上,靜靜守候/陪伴受驚的Pilgrim,唯有馬兒感受到他的善意與溫柔,人馬之間才有和解的可能。

那款耐心、那種幽靜、那款緩慢、那種停滯…..屬於無需言語,只有心神合一,才能心領神會的境界。風在吹、日西斜、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的對望與凝視,正是Robert Redford選擇定居猶他州山林的起心動念啊!

馬猶如此,何況人乎!Tom希望Grace告知意外事件的原委,但是不必勉強、無需交代,妳真想講的時候再講吧,他有的是時間。不講績效、不計得失,交心的前提就在於信任,唯有真心才能換真情。這不正是功利主義下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道理?

Tom相信人生憾恨「沒有特效藥,透過輕聲細語、耐心守候,以及不問回報的付出放(Healing doesn’t happen all at once. It happens in whispers, in patience, in love you giv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back.)」,望著Robert Redford用他溫柔卻又堅定的語氣分享精華對白時,彷彿就有微風掠過心田,這部療癒電影就以這股「源頭自有活水出」的能量,滋潤著有緣又有福的觀眾。

女生快、男生慢;女生急;男生緩……生命步調差隔十萬八千里的Tom 與Annie終究被邱比特的箭給射中了,彼此都忐忑、彼此都擔心只是春夢一場,Tom 的剖析與告白看似平凡,卻有一語直中紅心:「我不知道愛她是對或不對,我就是愛(I didn’t know that it was right to love her. I just loved her.)」說得清楚的,或許就不是愛了。

Annie有老公、有女兒,離婚獨居的Tom 要不要、能不能做第三者?一個巴掌拍不響,Annie的態度與回應在在都是關鍵。然而,心動是一回事,行動則是另一回事,《輕聲細語》以婉約鏡觸解說了「得不著的愛情」最是刻骨銘心。

當然,Robert Redford也留了一個空間給飾演Annie老公的Sam Neill,他察覺Annie有異樣,沒有動氣,也沒有發火,安靜地找Annie談話,雖然不免提到妻子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妻子的愛,但是他只有感激,因為她願意屈己相伴。只有祝福,沒有怨恨的「哀的美敦書」,不哀不悲卻極美,因此沒了爭吵,只有緊緊相擁的諒解與等待。那份戲劇張力,只有大衛‧連(David Lean)經典名作《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中,等著妻子回家的老公那句壓軸對白可堪比擬:「妳好像離開了好遠好遠了,謝謝你回到我身旁(You’ve been a long way away.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因為愛過,因為愛著,回來就好。

《輕聲細語》大半場景都在Montana拍攝,用了大量的鳥瞰鏡頭,山林田野全都如詩如畫,我相信這是時年62歲的Robert Redford自導自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之一。演藝事業在紐約百老匯劇場發跡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當下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發出「哇!」驚歎與禮讚,《輕聲細語》的大地鏡畫,也同樣散發出讓觀眾連聲驚歎的感動,那是夫子自道,也是美感分享。

Pilgrim雖然只是匹馬,然而Tom待它有如朋友,有如家人,甚至還有多顆從馬的視野出發的鏡頭,對照人馬/馬人的互動關係。愛馬成癡的Robert Redford認為馬和貓狗一般,應該都視做珍寵,反對把馬肉列入人類食物鏈,《輕聲細語》中的人馬相處場面都處理得深情款款,劇本中的Tom懂馬,知道怎麼跟馬對話,拍攝電影的Robert Redford根本就是Horse Whisperer,才能得其箇中三味,沁人心脾。

拍戲時才十三歲的Scarlett Johansson充分展示了不畏生不懼難的表演才情,預告著一代豔星即將誕生。至於Kristin Scott Thomas本來就擅長「總為癡情苦」的愛情俘虜,那場在舞池中擁舞,兩隻手的觸碰與撫捏都在訴說衷情的細膩情思,遠比《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更有說服力。至於飾演牛仔夫婦的Chris Cooper與Dianne Wiest也演得極其到位,角色活了,劇情就更動人了。

益智遊戲:造假換功名

從選材,就看得出創作者的眼界與境界。

從刀法,則看得出你的瞭解有多透徹、解剖有多犀利。

《益智遊戲(Quiz Show)》是勞勃.瑞福兼具眼界與刀法的傑作。

人生際遇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益智遊戲》責問的是:一旦有大錢可賺,你願意配合「作假」嗎?yes or No,命運大不同。

《益智遊戲》描寫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有個收視率極高的益智遊戲節目「21點( Twenty-One)」,參賽者要關進隔音室裡回答只有當事人可以聽見的題目,內容包羅萬象,就看你是否博學多聞,事事關心,又能即席應對。每個題目各自有不同分數,誰先達到21點,誰就可以拿下高額獎金。

Ralph Fiennes飾演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學教授Charles,週薪80美金,一旦在「21點」獲勝,就可以一次拿到兩萬美金,贏得越多,獎金累積越高。重金誘惑下,Charles願意同流合污,接受事先洩題,背誦答案,就此步步高升,功成名就,還可以登上時代周刊封面,所到之處,有如超級巨星受人擁戴追逐。這麼甘美的毒果,誰捨得拒絕?

然而,《益智遊戲》的「魔力」就在於一旦魔鬼來敲門,道貌岸然的誠信就不堪一擊。因為,名利太誘人。嚐到甜頭的人就此沉淪,失去榮華的人就會憤恨不平。

配合作假,原本只是「你知我知,不許第三人知」的暗中勾結,問題在於Charles並非第一位參賽贏家,John Turturro飾演的Stempel配合度極高,不時還會為廣告商做置入宣傳。

但是廣告商並不領情,看見更帥氣、更有觀眾緣的Charles,就要他放水讓位。而且是敗在簡單至極的題目:1956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是哪一部?

到嘴的肥肉硬被人給弄掉,誰不有恨?眼看離開舞台就沒了名與利,承諾的補償又遲遲沒有兌現,四處檢舉、訴願的Stempel就成為秘密破口,搞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得到國會作證,接受調查。

《益智遊戲》的核心精神在於:誠實。誠實的前提在於信任(對著聖經發誓,就相信你的證詞),在於根深蒂固的道德信念:人不誠信,何以為人;媒體造假,還夠格當媒體嗎?

《益智遊戲》讓人們看見商業市場對人性的壓榨與扭曲: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因為只要收視好,就有錢賺;萬一凸槌穿幫,你就一肩頂下,只要乖乖聽話,就算暫時委屈,日後也會補給你該有的好康。

《益智遊戲》有三場好戲,首先,Charles原本純潔如白紙,第一次遇見魔鬼時,先是嚴拒,內心卻上演著千頭萬緒的小劇場。看著機敏的魔鬼轉兩個彎鑽進Charles心坎時,Ralph Fiennes五味雜陳的臉部表情,讓你看見了良知的掙扎,也聽見了魔鬼的笑聲,很難不惋嘆。

其次,大導演Martin Scorsese也軋上一角,飾演廣告贊助商,有錢就是大爺,只問投資回報,扳機是他扣發的,在商言商,他只管提出要求,製作人如何使命必達?人間誠信和媒體良知都不是他關心的事。《益智遊戲》的故事是70年前發生的媒體醜聞,即使在當下,依然很有既視感,適用檢視台灣政客、媒體和心甘情願做打手和走狗。

第三則是闖禍的人如何善後?說謊的公眾人物不適合主持節目或者繼續擔任教職,但是造假的製作團隊只要承擔所有罪責,風頭過後,「老闆」還是會悄悄輸送資源,照顧自己人,補償「頂罪」的損失。至於耐不住寂寞與失意,強要出頭的人,註定名利雙失。《益智遊戲》描寫的這款現實生態,非常江湖,非常殘酷。

《益智遊戲》最發人深省的台詞來自:「我們一切都是為了節目效果,觀眾看了開心、廣告商和電視台都轉到大錢?我們傷害了誰?一切都是show business! 」一副「理直氣壯」的雄辯滔滔,對照台灣現在每天上演的「黨媒駭狗」連續劇,還真是一刀直刺要害,血淋淋到讓人搖頭三嘆!

Ralph Fiennes的精彩在於風度翩翩的玉面郎君,要如何面對自己的錯失,尤其是如何向德高望重的父親坦承一切;John Torture的精彩在於勝利讓他膨脹,失敗讓他忌恨,他的偏執傷己也傷人,卻也是人性之常。

Robert Redford在1994年就完成了擲地有聲的《益智遊戲》,他從劇場出身,在電視發跡,在電影豐收,對電視的暗黑醜臭,了解甚深,最後選擇以電影解剖電視醜聞,揭發人性之惡,在在說明他知道電影不只是娛樂,電影還可以發出震耳欲聾的良心呼叫。

人生邪惡無所不在,從打假球的《天生好手》到舞弊做假的《益智遊戲》,Robert Redford儼然是美國精神的守護神。

追思Robert Redford之003

天生好手:好看療癒戲

巨星勞勃.瑞福 (Robert Redford)留給世人很多心靈資產,其中之一是1984年的棒球電影《天生好手(The Natural)》,

《天生好手》故事描寫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Roy Hobbs(勞勃.瑞福飾演)花了十六年時間,也就是在他36歲那年才走上大聯盟,走進紐約knight的球員室時,球員笑他老爹,教練更對他說:「你這個年紀,別人都退休了,沒人在打球的( People don’t start playing ball at your age, they retire!)」結果,這位最老的菜鳥把一隻輸到球投不進好球帶、守備一直漏接、打擊一無是處的爛隊,帶進了總冠軍賽。

《天生好手》遵循標準的好萊塢勵志電影公式:從光明跌落黑暗,再從黑暗走向光明。所謂的黑暗包括了妒忌、貪婪與誘惑。特別是從球團老闆、組頭、記者和美女,每個人都要他打假球。然而這位夢想日後走到街上,都會有人讚美他是有史以來最佳球員(The best there ever was)的Roy Hobbs歷經劫波後,選擇用球棒證明自己,用球棒書寫自己的夢想。

父子關係是電影的核心論述。開場是少年Roy Hobbs在麥田上接球投球的英姿,父親肯定他有打球天份,但是光靠天賦註定要失敗,還要持續不斷努力。終場是開場是中年Roy Hobbs回到老家帶著兒子投打棒球。中場則有一度迷航的Roy Hobbs聽說兒子也來到球場時,猛然醒覺的親情召喚。

是的,《天生好手》有許多場景都是好萊塢用到爛的煽情公式,例如Roy Hobbs兩度遇上的桃花劫,從神秘莫測的Barbara Hershey,到風情萬種的Kim Basinger都是身穿「黑衣」魔女,唯有一直愛他的舊愛Glenn Close是「白衣」女神,甚至頭頂都有金色陽光照耀穿射。「黑」與「白」的符號效應,同樣出現在要他打假球的球團老闆,不愛在房間裡點燈,讓人莫測高深,偏偏Roy Hobbs就要點亮他房間的燈。

如果照原著小說家 Bernard Malamud(得過普立茲獎,他的《夥計(The Assitant)》在1960年代的台灣也是暢銷的翻譯小說)的結構進行,《天生好手》可能成了一部人生到處有陷阱的暗黑作品,但是導演Barry Levinson卻把它拍成了一部充滿正能量的勵志電影,簡單挑明了說就是小說中的Roy Hobbs輸了球,電影中的Roy Hobbs則是敲出全壘打,在燈火輝煌的激昂樂聲中慢步跑回本(Randy Newman打造的主題樂章,可堪媲美《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與《洛基(Rocky)》的動人樂章)。人生的黯黑勢力有如深淵,棒壇打假球的盤根錯節勢力更如巨大黑洞,Roy Hobbs如何拒絕?又如何逆水行舟?其實都很容易讓《天生好手》變成一部說教電影。

然而,Robert Redford的表演與個人魅力,不但救了這部電影,也把電影推向一個讓人懷念的殿堂。他飾演的Roy Hobbs並非聖人,兩度遇上桃花劫,都說明他看得清楚球卻看不清楚人,或者說看不清自己私欲,但是只想好好打球,做個最佳球員的信念,卻也總能讓他在關鍵時刻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

當然,Robert Duvall飾演的那位體育記者,既有洞察機先的能耐,又有同流合污的機伶,甚至還會扮演威脅勒索的痞子,演活了有稜有角的反派嘴臉,豐富了電影主題。

劇本透過舊愛Glenn Close的嘴說出一句關鍵對白:「I believe we have two lives. The life we learn with and the life we live with after that.」意思是位人都有兩個人生,一個人生是付出代價的學習人生,另一則是有了學習心得,得以安身立命的人生。Roy Hobbs兩度走過鬼門關,過去犯的錯一輩子都會纏著他,但也只有直球對決,才能安渡劫波。

《天生好手》對打假球的細節描寫極具說服力,從利誘到色誘,從收買到恐嚇,在在都說明了過去為何有那麼多俊彥精英屈服在組頭勢力之下,電影中最精彩的一幕是球團老闆到醫院探視Roy Hobbs,丟下兩萬美金的黑包給他要他配合打假球。那是個幽暗的病房角落,老闆的肥胖身材在光影照射下成了巨大的黑影壓蓋著Roy Hobbs。體力虛弱的Robert Redford什麼話也沒說,眼神中也沒有散發出金色光芒,但是你就是相信他會do something,他的電影角色從來沒讓喜歡他的觀眾失望。

真要挑剔找碴,大概就只有Robert Redford的外野接救和打擊英姿都不是那麼pro,但我相信大家寧願相信他的意志與精神。

唯有走過黑暗,才知黑暗有多漫長,《天生好手》是一部很有療癒效果的電影,特別是對身陷困頓的凡夫俗子,Robert Redford挑揀的劇本都投射進他期待的人生願景。懷念Robert Redford的朋友,千萬別錯過了《天生好手》。

日舞:從勞勃瑞福說起

「我喜歡滑雪,我喜歡電影,如果能兼顧這兩者,那是多美好的事?」美國影星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回憶自己創辦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的初心時, 曾經如此祈願。45年後,他的美好心願不但成真,日舞影展更已成為獨立電影工作者的聖堂。

故事要從1950年代末期講起,才剛在紐約百老匯劇場初試啼聲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立刻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哇!」是他當下對自然之美的驚歎與禮讚,如今他持續努力讓每位初訪日舞聚落的朋友們也都能感受到「哇!」的驚豔!

1961年,正在進軍電視的勞勃.瑞福有了點積蓄,先以500美元買了兩畝地,給家人安置一個小窩,讓大家都可以徜徉在大自然之間,閒暇時可以一起去鑽探自然之美,「我想的是保護它,而非開發它。」熱愛滑雪的他每年都不忘帶著家人去峽谷上的Timp Haven Ski Resort滑雪。

1969年他已經與珍.芳達(Jane Fonda)合演《裸足佳偶(Barefoot in the Park (1967))》成為票房紅星,又與保羅紐曼(Paul Newman)合作《虎豹小霸王(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 (1969))》躍升天王巨星,更讓電影中這位「Sundance Kid(日舞小子)」與他連上等號。有名有錢但不忘初衷,這回斥資買下四千acre畝地,其中也包括了他喜愛的「Timp Haven滑雪勝地」改名成為「Sundance Resort」。

僅管他力求保持當地原貌,讓他和家人都可以徜徉山林之中,但要維持基本營運還是得大費周章,要「活化」又不要過度開發「Sundance Resort」,於是「我喜歡滑雪,我喜歡電影,如果能兼顧這兩者,那是多美好的事?」的念頭再次閃過心頭,想出舉辦日舞影展的點子。

1979年11月,勞勃.瑞福剛執導完自己的第一部導演作品《凡夫俗子(Ordinary People)》,完全不知道日後會贏得奧斯卡最佳影片大獎,但對電影創作已經自有想法的他,邀集了一群電影界夥伴,來到Sundance Resort參加為期三天的電影工作會議,事先言明不穿禮服,沒有香檳紅酒,沒有影展的各種繁文褥節,他堅持自己不是「主辦」,只是拋磚引玉想聆聽大家對好萊塢現狀的意見。但是會議中大家都聽見了他對美國電影現況的把脈診斷:他看到很多有才氣的年輕人被大製片廠擋棄羞辱,女性和非白人工作者也很難有出頭天,他希望能夠幫助這些人的夢想能夠實踐,以「獨立」精神突破困境,讓不見容於主流產業的想法與方法都能在有心人的協力下完成,讓世界看見他們。他願意提供Sundance Resort部份場地協助年輕人,「希望這個場地能夠創造出一些新的可能性。」

說到做到的勞勃.瑞福第二年就成立了「日舞學社(The Sundance Institute)」,接著在1981的六月舉辦了日舞電影工作坊,而且把滑雪勝地的部份房舍整理改成可以開會、剪接和拍片的空間先是徵選了七個年輕創作者的劇本企畫案,透過自己的人脈他廣邀業界大老來到猶它就個案進行審視,為了說服這些朋友出席,他講出了一句最動人的台詞:「給我一點時間,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做到沒想到能做成的事。」這些前輩只要聆聽,再從寫作、剪輯、編導和募資等各項實務操作提供專業建議,最後「創造一個可以讓年輕人發表自己作品的平台,讓他們的作品更成熟,技術更精進。

日舞電影工作坊第一年只有四百人參加,打著勞勃.瑞福旗號,前輩專家給足面子慎重其事,年輕小夥子也能帶著腳本或毛片秀給大家看,接受批評與建議,你可以想見年輕人當年能與超級巨星如保羅.紐曼或華特.馬修(Walter Mathew)等巨星或者大導演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近距離喝著啤酒聊電影,聽他們從電影製作理念與實務指點迷津,甚至指導一二絕活時,現場會是多歡樂的爸氣氛。

勞勃.瑞福不是第一個關心獨立製片的電影人,早在1971年特立獨行的名導演Robert Altman與Alan Pakula等人也曾聲援剛創立的「美國影展(United States Film Festival)」希望能為非主流的獨立影人和製片略盡心力,可惜影展欠缺有力主導,策略方向又一變再變,深陷財務危機,「日舞學社」於是接下棒子。找專業人士規畫經營,更因多位年輕導演陸續從日舞影展打響名號,不但在坎城或奧斯卡獎大賽中拿下首獎,更在發行市場上大有斬獲,使得日舞影展規模從初期的六人小組一路發展到224位專職人員的大型影展,參展人數也從最初的400人增加到13萬8千人(另外還有28萬5人次的網路瀏覽),無數星探和發行商每年來此尋訪新秀,找尋可以一鳴驚人創下票房奇蹟的新電影,這些現象都使得日舞更已擠下柏林,成為排名僅次於坎城與威尼斯影展的第三大影展。

先有日舞小子的傳奇,才有了勞勃.瑞福。但也是因為勞勃.瑞福對日舞小子的詮釋深得人心,這個外號才一直跟隨著他,讓他功成名就,可以放手去追逐自己的夢想。飲水思源,他把日舞名號發揚光大,從滑雪勝地變成影展,變成年輕電影人的夢想搖籃。他知道自己的明星光環很耀眼,他更清楚日舞影展如影隨形,一輩子切割不了。

雖然一開始他就強調自己不是主辦人,也從不居功,而是充份授權專業菁英秉持獨立製片的精神,一路開發各項電影主題企畫,擴大影展分母,吸引百花齊放,甚至放眼亞洲。他更善用明星光環,樂於扮演日舞大使,拍攝各式宣導片,接受各個媒體訪問,細說他對猶它州的山水之愛,分享他醉心的電影夢想,他的側面迂迴策略以及無人能比的熱情,讓最初要打造一個「新」且「可能」的平台給年輕人的祈願,踏踏實實落腳在這塊人間淨土上。

「我來自一個說故事的家庭,我的工作和事業都和說故事相關,希望大家都能來日舞說出自己的故事。」勞勃.瑞福身體力行,花了四十五年時間在他的日舞家鄉拍出了一部「日舞傳奇」電影,那是平地起高樓的獨立製片故事,那也是他自己做了一個大夢,也如願圓夢的傳奇,他把掌聲與歡呼聲全部回向給那些透過日舞影展成名的創作者,「原初只是想創造一個我嚮往的願景,後來發現很多人也有相似願景,於是個人的vision轉成眾人的vision!」勞勃.瑞福謙虛說:「看見有人成功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日舞:如何評估影展重量

如何衡量或定義一個影展的影響力?

Rich and Famous?有些人這樣相信,也追求這般成果。

其實,時間與記憶才是更重要的解讀參數。影響力不在票房,而在記憶。必有迴響的那款念念不忘。

當激情散去,熱潮趨冷,還能有餘韻在心田、在唇齒間發酵,還有一些不會忘記的名字或片段,沒被時間遺忘,沒被記憶淘汰。應該就是有影響力的影展了。

日舞影展在 2024年開列出一張由電影工作者團體選出來的歷來十大電影片單,片名你我都熟,導演更是如今都赫赫有名的大咖。當年,他們都是從日舞出發,日舞平台墊高了他們,他們佐證了日舞是個能激發影響力的影展。

這十部重要電影依序是:

10. 《血迷宮( Blood Simple)》(1985),導演是Joel and Ethan Coen,俗稱柯恩兄弟、也是後來的得獎專家,日舞讓好萊塢看見他們,他們也沒讓觀眾和投資人失望。

9.《你他媽的也是(Y tu mamá también)》(2002) ,導演是Alfonso Cuarón,那股膠卷包覆不了的野性活力,對照後來「淡極使之花更艷」的《羅馬(Roma)》,日舞見證了一位大導演的誕生。

8.《年少時代( Boyhood)》(2014), ,導演是Richard Linklater,成功示範了一部電影為何一定要用十二年的時間來完成,紀錄片可以比劇情片更真實、更震撼。

7.《愛在黎明破曉時( Before Sunrise)》(1995),導演還是Richard Linklater,他清楚告訴好萊塢大亨,即使全片只有兩位演員,即使從頭到尾講話講個不停,依然可以釋放動情激素,讓觀眾買單。

6.《性·謊言·錄影帶( sex, lies and videotape )》(1989) ,導演Steven Soderbergh,他的崛起與成名,不但符合典型美國夢,更是日舞影展旗幟飛揚的關鍵。

5.《記憶拼圖( Memento  )》(2001) ,導演Christopher Nolan,從名不見經傳的小伙子到當前的當紅炸子雞,這是日舞影展引以為傲的成名方程式之一。

4.《小太陽的天空(Little Miss Sunshine)》( 2006) ,導演是Jonathan Dayton和Valerie Faris夫妻檔。他們用800萬美金拍成電影,在日舞首映後,創下最高版權交易紀錄,商業票房破億,甚至獲得奧斯卡獎最佳影片等四項提名,最後拿下編劇和男配角獎,也是日舞名利雙收的典範。

3.《殺出絕命鎮(Get Out)》 (2017),導演Jordan Peele。透過黑人觀點重新定義「美國」,擴大「美國」的視野與內涵,讓非主流搖身一變成主流,日舞就是關鍵推手。

2.《霸道橫行( Reservoir Dogs)》(1992) ,導演Quentin Tarantino。從錄影帶店員修煉成電影導演,日舞導師群的批評與指點,不管是作用力或反作用力,都是能量,這也是日舞影展吸引年輕新手的成名方程式之二。

1.《進擊的鼓手( Whiplash)》(2014) ,導演Damien Chazelle。從鼓手晉級到音樂歌舞片,再以《樂來樂愛你(La La Land)》拿下奧斯卡大獎,日舞平台的彈跳能量,再次寫下讓人心嚮往之的傳奇。

每部電影與導演都有自己的故事與命運,日舞影展從1981年出發,靠著創辦人Robert Redford的名氣與人脈,逐步有了號召力,真要揚名立萬,終究得看日舞到底開創了什麼傳奇?不但是將不可能變成可能,還要成為一種現象,一股風潮!上述十部電影大致就勾勒了日舞傳奇的諸多方位。

1989年冷冷的一月天裡,默默無聞的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帶著他用一百萬元美金拍攝完成的《性.謊言.錄影帶(Sex, Lies, and Videotape)》來到日舞影展,在短暫的開場介紹後,面對著戲院裡半數都還是空位的少數觀眾說:「如果你們有興趣來談發行,映後我都會在。」姿態謙卑,因為真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喜歡這部低成本電影。

來到日舞之前,26歲的索德柏曾經在綜藝節目裡高舉提詞卡的工作,也拍過搖滾樂團Yes的演出紀錄片,對第一部劇情片《性.謊言.錄影帶》沒有太大的期待,老覺得應該沒有發行商會感興趣,最後可能只是到錄影帶租售店站衛兵。畢竟日舞影展的放映戲院也很陽春,大小只像是一般自助餐廳,座椅還是可以移動的折疊椅。影展格局小,他的夢想也不大。

對我而言,日舞影展那幾天等於就是迷你版的『震撼世界的十天』。」索德柏這席話引用了美國名記者John Reed在1918年深入俄國聖彼得堡,見證共產黨推翻沙皇的十月革命所寫下的報導文學名著「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因為電影口碑越傳越好,從最初的半數空位,後來場場爆滿,有人還自願站票都還擠不進來。

接下來的五月天,《性.謊言.錄影帶》入選坎城影展,摘下了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第二年《性.謊言.錄影帶》獲得了美國奧斯卡獎最佳編劇提名。Steven Soderbergh一夕成名,電影賣座極佳。十年後更以《天人交戰(Traffic)》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甚至擊敗了《臥虎藏龍》的李安)。《性.謊言.錄影帶》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讓日舞影展的知名度和關注度倍增,美國綜藝報的形容是:日舞影展從成躍登地圖

《性.謊言.錄影帶》成名三年後,已經從錄影帶租售店店員升格到電影編劇,寫下《閃靈殺手(Nature Born Killer)》劇本,拿到一筆好萊塢編劇費用的昆丁.塔倫提莫(Quentin Tarantino)也帶著他的《霸道橫行(The Reservoir Dog)》來到日舞。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很認真在看待我的作品。」昆丁說:「你完全不敢相信想有這麼多專業的前輩,懷抱著利他主義」精神,就是想來幫助我。」昆丁想用長拍鏡頭處理《霸道橫行》,究竟可不可行?怎麼拍最好?他來日舞就是想取經,想聽專家指點,沒想到前輩意見出乎他預期。

有人質疑他難道不知道電影可以透過剪接呈現?「你真要這樣拍,一定會被人踹屁股」有人建議他劇本要再往下挖,找出兩位主角更深層的心理動機,角色才會更有深度,更立體。「確實,這些批評與建議都很嚴苛與犀利,讓我看見不同風景。」他知道自己是菜鳥,《霸道橫行》之前,他花了三年時間,就是完成不了自己的第一部長片《My Best Friend’s Birthday》,日舞群師的建議歸建議,終究沒能改變他的堅持。

昆丁在日舞期間最大收穫是遇見名導演Terry Gilliam,他看過昆丁完成的「試拍(demo)」短片後,對昆丁大膽又不安份的運鏡手法,印象深刻,但又覺得雖然到處有靈光,卻是章法散亂,東一處,西一處,顯得支離破碎,亟待重組,於是耳提面命,給了很多指點,最重要的是他的一席話從此讓昆丁安了心:「導演不需要懂得所有技術細節,用什麼樣鏡頭選什麼材質衣料導演只要找到對的人,清楚明白告訴他想要達到什麼意境與結果,對的人就會幫你搞定一切。」導演負責動腦,而且清楚自己要什麼,其他專業交給專家執行,昆丁多年後坦承,有了這樣開示,從此就專心一意地去說好想說的故事。

「日舞就是這麼一個奇妙的地方,可以幫助有潛力,有想法的年輕人找到實現夢想的機會。」Terry Guilliam如是說。提供一個平台,一次機會,在大家幫忙下,讓主流體系忽略或者不支持的年輕人來追夢、圓夢。正是Robert Redford創設日舞影展的初衷。

Robert與Al:誰像教父

姻緣天註定,星途同樣也是天註定。

讀Robert Redford傳記,讀到他和許多經典電影擦肩而過的傳奇,每一次的選擇,都可能改寫電影史。

很難想像如果Robert Redford詮釋《教父(The Godfather)》中的第二代教父Michael Corleone,整部電影會變成什麼模樣?

導演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一開始就很堅定要找當時名不見報章的Al Pacino來擔綱,他的innocence、低調和陰沉都很適合,相對之下,Robert Redford陽光明亮,就不像全在腦子裡運籌帷幄,圖謀大計的黑幫領袖。

主張請Robert Redford演出的是製片Al Ruddy,理由是黑幫大片需要巨星烘抬,Warren Beatty 、Jack Nicholson,都是考慮人選,其中1969年剛以《虎豹小霸王》風靡全球的Robert Redford最受青睞,請他壓陣,票房相對穩妥。

柯波拉說什麼都不肯,因為怎麼看Robert都不合適。Robert也認為自己並不合適,無意爭取。反而是製片高層憂心忡忡,舉棋不定。最後《教父》原著Mario Puzo 出面,認為Al Pacino才像他筆下人物,一切定案。

Al Pacino沒讓支持者失望,一代巨星就此誕生。

Robert Redford失之東隅 ,收之桑榆,人家忙著拍《教父》,他也同時忙著拍完《刺激(The Sting)》和《往日情懷(The Way We Were)》,名利雙收,躍昇巨星中的巨星。

《教父》選角能夠得到雙贏結果確實不容易,Michael Corleone如果換成Robert Redford,肯定是另外一部電影,一切天註定,我相信。

真相急先鋒:新聞責任

《真相急先鋒(Truth)》透過好萊塢的發行系統提醒大家:美國布希總統逃避越戰的「真相」還有待認真追究與面對,我相信那是Robert Redford願意接演的主要動機,但是他的表演無法說服我,一如電影本身只能提出懷疑,你又期待大家如何推論?

說Robert Redford有腦子有眼光,相信大家都沒異議,畢竟他在當紅時期挑揀影片的眼光與判斷力,都有著深厚的時代意義,並不是有片就演的撈錢高手;至於後來一手創辦日舞影展,拔掖獨立影人影片,更是影史典範。

說他帥,也沒有人會反對,雖然限定在他的青壯年時期,畢竟他曾是好萊塢頭號帥哥。說他會演戲,可能就有很多雜音了,畢竟從影半世紀,主演過五十部左右電影,只有1973年的《刺激(The Sting)》曾獲最佳男主角提名,也僅有那一次,最後還是輸給了《拯救老虎(Save the Tiger)》的Jack Lemmon。

現年79歲的,1990年演出《哈瓦那(Havana)》即已顯疲態;到了1996年,他60歲那年演出《因為你愛過我(Up Close & Personal)》時,雙眼雖然依舊散發智慧光芒,但是左看右看,他的電視新聞製作人就是不到位,也不夠味,與相差22歲的Michelle Pfeiffer的那段忘年戀,更難具說服力。

2015年,Robert Redford演出《真相急先鋒(Truth)》中的美國CBS當家新聞主播Don Rather時,他力求重現這位主播的尊嚴與優雅,只可惜,不論是他的口齒或神態,都無法連結主播與新聞的實質紋理,尤其是眾人都期待他再說一次那句「勇敢面對」的名言「courage」時,他推拖半天後,卻說得一點都不感人,這種結果,誰不歎息?

好萊塢歷來拍過這麼多以電視新聞為主題的電影,真有魅力的電視主播還真是鳳毛麟角,《晚安祝你好運(Good Night, and Good Luck)》的David Strathairn大概是少數的成功特例了,《螢光幕後(Network)》的Peter Finch就算得了影帝,但他詮釋過氣主播的表演也並未說服我。

《真相急先鋒》裡的Don Rather非常信任他的「60分鐘(60 Minutes)」製作人Mary Mapes(由Cate Blanchett飾演),從議題分析與採訪查證,他只問關鍵問題,只要過得了他這一關,他就願意播出這則新聞。所以電影中描寫的布希總統逃避兵役的軍中醜聞,既然得著他的背書,即使因此擦槍走火,不得不公開道歉,也非得他一肩擔起不可,只可惜,全片的焦點全放在Mary Mapes的委屈和焦慮身上,難道因此賠上一輩子清譽,甚至因此成為走下主播台的最後一根稻草的Don Rather就沒有感慨嗎?就沒有情緒嗎?

有的,但是不多,而且不盡清楚,亦不夠力。《真相急先鋒》只安排他深夜拜訪Mary,不想檢討,更沒有怪罪,喝喝小酒後,拿出一張律師名片,要Mary早做因應,導演或許想透過他像老爹的穩健與低調,來凸顯他的大度與智慧,我們看見了「神」,卻不見了「人」,還是得再歎一口氣了。

《真相急先鋒》真正有人味的好戲在於新聞即將播出了,作業人員還在倒數計秒,搶最後修剪,總是要拚到最後一刻才把最接近完美的作品送進副控室(不過,那也是多數電視新聞電影都用過的橋段了),唯獨Don Rather總是好整以暇得在臉上塗脂抹粉,是的,那是電視新聞的「必要」實務,少了這場戲,就不盡寫實,但是有了這場戲,卻也讓人對於敷粉的「必要」性,多了揶揄空間。

電影的關鍵焦點在於的新聞團隊,在驗證文件真實性的努力上,雖然符合「該做的都做了」的基本動作,做的不盡到位,只做到表面那一層,沒有進一步「推敲」究竟有沒有其他「可能」:是否是意識形態作祟下的故意?或者馬虎……是不是因為見獵心喜,就信以為真?就省去一路追到底的盤根究柢的嚴謹查證了?

《真相急先鋒》固然嘲諷了跑不出新聞的同業,只能去追別人的新聞,從中找碴,最好還能挑出毛病,把別人的「烏龍」轉化成為自己的「新」聞,卻也終究不能不承認新聞戰場上有一條既無情又殘酷的鐵則:證據有瑕疵,或者出了岔錯,因之得到結論就難以服眾,就難成立。

Don Rather可以抱怨世人只「看到」他們查證的不盡周延,Mary Mapes也可以質疑誰會為了打擊布希,了解那麼多相關人員的作業細節與癖好,編出那麼專業的「假」資訊,合情入理地製作出一份「假」文件?《真相急先鋒》提供給新聞從業人員的血淋淋教訓,並不如電影試圖提醒觀眾的:為什麼大家都不再去追究布希究竟有沒有逃避越戰?有沒有因為有特權,所以得能提前退伍?真正的教訓是:一旦你的證據不齊全,你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審判』,而是『獵殺』」了。而且,古人不是說「大難來時各西東」嗎?同林鳥尚且如此,你又如何奢求你的公司或老闆挺你呢?是的,這個殘酷真相並不是《真相急先鋒》的終極重點,卻是不容迴避與閃躲的當頭棒喝。

Cate Blanchett的表演一向深刻,她的電視專業表演其實很難挑出毛病,面對採訪對像、公司主管、律師和丈夫之間,有軟有硬,層次分明,最後的慷慨陳詞也極動人,關鍵在於身兼編導的James Vanderbilt全面採用了Mary Mapes的觀點,未能更有效率地凸顯她的堅持與疏漏,以致於Robert Redford願意接演這部電影,希望透過電影喚醒世人,有關布希的「真相」還未盡明朗的「公民」本色(誰會忘記他在1976年想透過《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這部電影喚醒的正義良知與熱情?

電影成功了,你要傳達的微言大義就能廣為周知,《真相急先鋒》的往事敗在太急,電影則敗在凌亂失焦,擺盪在「想講的話」和「能講的話」之間,不知該如何解讀相關資訊,就跟那個沒有真相的結局一般,萬般滋味竟不知從何說起了。

大河戀:依稀舊時相識

第一眼看見《大河戀》中飾演哥哥的童星時,我愣了一會兒,好眼熟,在那兒曾經看過,不是嗎?他叫什麼名字呢?問號在十分鐘後有了比較肯定的軌跡,他應該就是主演過《戀夏500日》和《全面啟動》的那位影星吧?心頭篤定了些,有了片名,就不怕查不出名字了。

 

第二眼看見《大河戀》中飾演弟弟保羅的布萊德.彼特時,心頭不禁歎了口氣:「哇,青春真好,他也曾經如此稚氣又帥氣!」那一年他才29歲,如今一代帥哥業已逼近半百了。

 

第三眼看見《大河戀》中飾演哥哥諾曼女友時,我又不禁脫口驚呼說:「她,她,她,我認得。」是的,Emily Lloyd是我記者生涯中開始注意及報導的新生代女星,1987年她主演《Wish You Were Here》時,有如一顆彗星出現天際,不但歐美媒體爭相報導,她也曾參加過東京影展,成為我報導筆下一定會特別注意的人物,只可惜,她的青春氣息在歐美影壇並不算突出,不能因此爭取到更多的演出機會,終究還是像彗星一般掠過。

 

重看一部十九年不見的老片,究竟會想起多少往事?答案,看個人。Joseph3.jpg

 

喬瑟夫.高登李維當年演出《大河戀》時才十一歲,如今也才卅歲,但是他的長相輪廓改變不多,小時候的模子並沒有因為歲月風霜起過多少變化,電影中帶有三分天真好奇,卻又不敢違逆父親意志的長子神采,卻也準確預告了長大後接棒的Craig Sheffer在成年人生中必定有的生命軌跡,可喜的是喬瑟夫後來的戲份相當寬廣,成年後陸續主演的電影有青春喜劇路線,有性別徬徨迷途,亦有冷酷幹練的盜夢偵探,還有鼓勇對抗癌症的生命鬥士,唯一有待突破的可能是他那張清純迷人的娃娃臉。joseph.JPG

 

看見喬瑟夫,可能對年輕影迷比較有意義,因為可以看見當紅影星稚年情懷,多了點撫今追昔的樂趣(那種感覺很近似四十歲左右的影迷看布萊德.彼特的稚氣模樣),但是像我這種年過半百的影迷而言,最深刻的感受則是又見証了一位童星的成長(我那個世代的馬克.李斯特(Mark Lester)、布魯克.雪德絲(Brook Shields)、提摩西.赫頓(Timothy Hutton)甚至麥考利.克金(Macaulay Culkin)早已淡出銀幕),畢竟,中外童星的最大宿命都在於「小時了了,大必無戲」,只有少數幸運兒持續能以全新能量綻放電波,開疆闢土,重逢喬瑟夫,其實是祝福多過期許了。

 

我反而是對Emily Lloyd的感觸多了些。她是我記者生涯中開始注意及報導的新生代女星,1987年她主演《Wish You Were Here》時,的確光芒耀眼,在這部描寫叛逆少女大膽追逐性愛自由,最終還是不懂得自我保護,只能獨自承擔未婚懷孕的窘境。

平心而論,《Wish You Were Here》只是一部青春成長電影,故事不新,手法不新,唯一新鮮的就是Emily Lloyd的面龐與胴體,敢愛敢恨的銀幕表現,或許就是勞勃.瑞福選中她出任《大河戀》中那位讓男主角諾曼一見傾心的女郎的主因,片中最有趣的設計無非就是兩人初次約會,母親焦急在家守候,勞勃.瑞福不拍母親的焦急神情,只是走廊前的燈不時明滅互換(母親在家裡按開關),然後再由捨不得和諾曼吻別的Emily Lloyd回頭喊一聲:「媽,我知道了。」完成了保守年代的春情紀事。emily2011.JPG

 

只可惜,《大河戀》中的Emily Lloyd一旦情有所歸時,所有的戲份與光采都全黯淡了,彷彿只是個花瓶,曾經滿插瓶花,卻又快速移到了牆邊,不復記憶,《大河戀》奠定了布萊德.彼特的巨星地位,其他的影星則都被奪走了光芒。移居好萊塢的Emily Lloyd在演完《大河戀》後,得到了精神分裂症,偶而會是有戲約,偶而還會亮相,但是光采不在,真的就是顆悄悄滑過天際的流星了。

大河戀:依舊在我心中

想知道什麼叫做good old days?

請看《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

 

想知道什麼叫做青春永駐?

請看《大河戀》。

 

這部由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執導及幕後配音的電影,收藏了許多即將消逝的美麗:文字之美與朗讀之美(由勞勃.瑞福唸出了原著Norman river689.jpgMaclean雋永的文學詞藻);不杇的青春之美(布萊德.彼特(Brad Pitt)就因本片確立了他從勞勃.瑞福手上接棒成為好萊塢金童);以及只能駐足在記憶深處的山林之美(原著提及的大黑腳溪(Big Blackfoot)雖是1920年代的美麗記憶,到了1990年代早已嚴重污染,攝製組人員只能另覓美河替代)。

 

《大河戀》基本上是1920-1930年代的鄉愁電影,主角是住在蒙大拿的MacLean家族的牧師父親(由Tom Skerrit飾演)和諾曼(由Craig Sheffer飾演)與保羅(由Brad Pitt飾演)兩位兒子,勞勃.瑞福選擇了三種方式傳達他的鄉愁工程,首先是他的感性朗讀,把原著Norman Maclean的優美文詞唸成了極有感染力的聲音之河;其次則是透過一張接一張的老照片,散播出溫馨憶往的古典氛圍;第三則是透過沒有鋪上柏油的砂土街道場景與人物服裝,完成復古工程。這些技法相當程度呼應了名導演Terrence Malick1978年作品《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情緒感染力極佳,但是模式不新(畢竟如果再往前梭巡,《虎豹小霸王(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也有過相似的鏡觸,或計也是當年在奧斯卡競賽不敵《沈默的羔羊(Silence of the Lambs)》的原因之一。river681.jpg

 

《大河戀》最浪漫的魅力在於人和自然的對話,關鍵在那條河流,關鍵在獨特的fly-fishing釣法fly-fishing有人譯稱飛釣,電影則是譯成蠅釣,怎麼稱呼才正確?不是重點,所有的釣客拿起釣竿開始舞竿和耍竿的姿態,配合著線條美麗的魚線舞動,頓時就得著極其另類但有神的浪漫情懷,釣法不同,身姿不同,看似平凡的釣魚休閒生活,搭配著作曲家Mark Isham充滿弦樂互動的音樂曲風,影像和音樂互動來去,更添了引人入勝的遐思神髓。

 

勞勃.瑞福更聰明的安排則是讓fly-fishing成為男人間的對話密碼。一方面是父傳子的人生記憶,另一方面則是兄弟盟約的相濡以沫,另外則是透過完全不知fly-fishing為何物的女友哥哥,釣魚會遲到,會喝光別人的啤酒,會曬日光浴曬傷全身的不合時宜,以突顯「非我族類,不相往來」的生命旨趣。

 

兄弟從fly-fishing中傳承了父親的技能與志業(父親一直炫耀著自己比兒子更有釣魚本事,甚至還能安然在河邊讀著閒書),甚至從fly-fishing中進化生命拚鬥的藝術與技能(判斷水痕,訓練膽識,而有了大魚上鉤),更是臨老時猶自眷戀流連的生命角落(你還得慶幸河水依舊清徹,手勁依然強猛),那是男人的專屬角落,那亦是只有「有緣人」才得享受,才能酣然浸潤的回憶角落。 

 

《大河戀》亦是一部成長電影,長子諾曼在父親陰影下成長,一篇文章寫好,文法無誤後,父親就會退稿,要求諾曼再精簡一半,如此交稿退稿多次後,諾曼才能出外釣魚,但是這位未來的文學教授不就是在父親的嚴管下成為文學大家?《大河戀》的詞藻極美,聲韻如此動人,都和諾曼的文字書寫訓練密不可分;但是保羅卻是叛逆性格極強,哥哥和別人打架,即使身材和力氣都不如人,他亦會挺身而出;保羅也同樣因為拒食午宴,牴觸教義,而被困在餐桌上,最後卻能抗鬥成功,這些倔強橫逆的童年印像都和後來他們長大成人後的人格發展,相互呼應,形成紮實有力的生命個體。

 

勞勃.瑞福找到的拍攝景點,美得讓人心生嚮往,作曲家Mark Isham創作的樂曲,則像是有風吹過,勾起無限懷舊鄉愁,再搭配青春正好的布萊德.彼特,人間絕美的青春印痕全都收錄電影之中,《大河戀》因而成就了一部懷舊經典,看過,就會留存心中,不時再回顧檢視,點點滴滴都有舊時相識再相逢的喜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