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央:天涯猶有赤子心

海洋可以療癒受傷的人,如果海洋受傷了呢?

湯湘竹在《海有多深》中,描繪海水讓身心重創的原住民馬目諾,如魚得水,悠遊自由。

同樣是湯湘竹,這回在《沙央》中輕聲問著:受傷的海洋要怎麼回覆弱勢族群的期待?

我試圖用《Lost in Translation》和《The Trip To Bountiful》兩部電影的片名來解讀湯湘竹編導的《沙央》,我不使用中文片名,因為當初的譯名(《愛情不用翻譯》和《豐富之旅》),離題了,且易生誤導。

《沙央》劇情繞著三位年輕人轉,他們的交集在於與外界、傳統溝通困難。例如,獲得金馬獎女配角提名的米婭.法爾道思 Mhia Firdaus 飾演的米娜,就是聾人少女,偏偏她又熱愛傳統上是男孩擅長的泰拳,生理與環境都是受到排擠的弱勢,而且父親的漁獲又遭土豪掠奪壓榨。

至於南達.古博爾(Nandagopall Mohan)飾演的印度少年阿杰,無法與世人溝通,只能透過不可馭控的身體律動,表達自己天馬行空的心緒,時時刻刻都仰賴母親祈求他人的同情與寬恕。

湯詠絮飾演的華裔女孩珊珊則是相信大海神話的乖巧女孩,然而,海岸居民期盼的海神並未如期重返,她盼到的是被漁盜砍掉魚鰭的鯨鯊。人類的貪婪毀掉了人海盟約,珊珊用力敲打著醒獅鼓,呼應著阿杰的激情狂舞,大人搞砸的世界,這三位年輕人該如何承受及面對?

Lost in translation 指的就是這三位與家人、族群和世界都斷裂溝通管道的年輕人。他們的迷失除了得不著共鳴與理解的innocence ,也象徵著導演為年輕人的未來請命籲求的創作初衷。

The Trip To Bountiful主要是肯定導演湯湘竹的視界與胸襟,他不再從臺灣看世界,而是從天涯海角採擷一個樣本,讓有緣觀眾深思當下的生態危機。

當然,《沙央》遠赴馬來西亞,拍下了如詩如畫的海角情貌,實踐,也呼應了湯湘竹的信仰與祈願。從作者論的觀點來看,《沙央》就是他過去卅年來,從《海有多深》一以貫之的社會與人道關懷。

差別在於,《沙央》終究走的是劇情片路線,殘障弱勢與受創生態早已是很多電影的切入角度,《沙央》立意良善,戲劇濃度和人物刻劃都還要更多細節烘托,湯湘竹的聲音才能更有力地從海上傳達給土地上爭論不休的凡夫俗子。

重返巔峰北壁:逐夢難

攀登玉山,永遠不會忘記沿路厚黑碎裂的礫石與岩層,尤其是攻頂前仰賴鐵鍊扶拉的陡峭山路。

即使,那已經是十年前往事,玉山攻頂的旅程點滴不時仍會在夢中浮現。

然而,《重返巔峰北壁》告訴我,攻頂只是小兒科,玉山東峰北壁才是大魔王。

玉山東峰山高海拔3,869公尺,北壁成魔的關鍵在於垂直岩壁極度險峻,其次則是岩層碎裂、時有落石,技術難度和攀登風險都極高。

更不幸的是登山家徐耀群在2022年10月挑戰玉山東峰北壁,第一天就發生山難,當場殞命。

王一訢執導的《重返巔峰北壁》有兩個目的:首先,記念與追思徐耀群,其次,希望透過新團隊北壁攻頂,幫徐耀群圓夢。

登山難,行家都知道,《重返巔峰北壁》最動人的書寫卻是山友間的生死交情。

徐耀群大學唸的是企管系,同學卻戲稱他是登山系畢業,熱愛登山的他甚至以一嘴破英文和無可擾動的堅定意志,學會登山技能,甚至考取嚮導執照。他和好友Patrick Lindsay在群山萬壑間培養出來的默契就是互為靠山,會接住彼此。偏偏,山難那次,Patrick並未同行。

那股憾恨與不捨,其實讓Patrick接受邀請,來台灣挑戰玉山東峰北壁前有些忐忑,加上登頂過程還要拍攝紀錄片,攻頂一組人,拍攝一組人,山勢與安危負擔都益發沉重。

而且,攻頂前還有颱風過境,惡劣的天候與險峻峭壁,都讓行路難、攻頂難成為這趟圓夢之旅揪緊胸口的心跳聲。

徐耀群的故事說的是熱情、傻勁與追求;紀錄片與Patrick的故事說的是理解、承擔與傳承。

電影最後註記了這群人將成功登頂並的路線命名為「Shiu(徐) be here」,有人登頂、有人失足,陰晴圓缺都是生命現象,但是人可以讓失敗變成印記,將挫折轉換成再生能量。《重返巔峰北壁》拍出了人與山的對話,也拍出了人與人的情義。

紐約藝術家的性與愛

只因為看對了眼,互不相識的他們,飲食之後,決定男女,對不起,不是男女,而是男男。

只因為單車輪胎破了,素昧平生的他們,接受援手,喝杯水,登堂入室。

專攻酷兒情感的阿根廷導演路奇歐・卡斯楚(Lucio Castro),第三部劇情長片《紐約藝術家的性與愛(Drunken Noodles)》,性多過愛,無以名狀的激情,沒有紓壓、沒有昇華,只更接近了「做愛後,動物感傷」的空虛失落。

電影描述大學生阿德南(由萊斯.卡利菲/Laith Khalifeh飾演)在某一個夏天,遊走在森林與城市間的身心慾望。

電影有趣的特殊連結在於刺繡與李白。很難想像「刺繡」與「李白」能和情慾做出什麼連接,光是發想,就饒富趣味。

手工刺繡除了是串接每一段的字卡,也是男主角阿德南夏日激情的起跑點。

首先,針與線在布面上的穿刺與纏繞,提供了慾望流動的象徵與想像。

其次,刺繡藝術家的作品直接刻劃呈現超越世俗經驗的慾望場景,有些驚世駭俗,卻也撩撥了酷兒的底層想像與憧憬。

至於天外飛來一筆的李白,主要就是那首「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男主角阿德南經歷可以有性,無須言愛的各式肉體蒐奇後,其實只有「孑然一身」時,才輕鬆自在。李白的詩這時飄進銀幕,像是導演迫不及待想和大家分享報告的生命體悟。

《紐約藝術家的性與愛》其實是參禪悟道的哲學電影:紅塵慾海,終究虛空如夢。獨對敬亭山,還能相看兩不厭的人,都是幸福的。

喬治芬頓:英國主旋律

遲到的訃聞,紀念音樂家 George Fenton(1949-2026)

三十歲之前,英國音樂界對於喬治.芬頓(George Fenton)這個名字相當陌生,一方面是因為George Fenton其實是藝名,本名叫做George Howe,小時候就學了吉他和吹管樂器,但對演戲比較感興趣19歲那年演出舞台劇《Forty Years On》,因為劇中角色叫做George Fenton,後來再演出電視影集《Emmerdale Farm 》,就一直以George Fenton之名,闖盪演藝圈。

他的表演功力沒有獲得太多關注,倒是音樂才華獲得重視,先是替演出劇作擔任編曲選曲工作,直到1974年替莎翁名劇《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創作劇場音樂後,鋒芒畢露,從此成為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的音樂創作夥伴,再因緣際會接下電視配樂工作,也因此在1976年結識了名導演史蒂芬.弗瑞爾斯(Stephen Frears),前後合作過11齣電視劇和《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 、《小人物大英雄(Hero)》、《致命化身 (Mary Reilly)》以及 《裸體舞台 (Mrs Henderson Presents)》4部電影,電影類型各不相同,音樂風貌更是各有特色,廣度和深度都與眾不同。

其中,古典氣息濃厚的《危險關係》也為他再添一次奧斯卡獎提名,Stephen Frears可以說是他站穩影視配樂腳步的第一位貴人。

第二位貴人則是名導演李察.艾登保祿(Richard Attenborough)。1981年,喬治和來自印度的同班同學羅威.香卡(Ravi Shankar) 協力為電影《甘地(Gandhi)》配樂,獲得奧斯卡提名,頓時成為影壇耀眼的新生代作曲家,也讓他在1980年代成為英國最搶手的作曲家之一。

替《甘地》配樂之前,喬治創作主力在電視作品上,只替《Private Road》等三部電影處理過音樂。接下這部史詩大片之前,他的首要工作就是去讀書讀資料,多方研究甘地這個人與他的時代。甘地是領導印度人脫離英國殖民走向獨立的一代聖雄,印度出生,卻受過英國教育,一生就周旋在英國和印度的人民與政客之間,所以電影導演李察艾登保祿要求《甘地》的音樂表現時,特別強調:「我要羅威香.卡給我以西塔琴為主的印度風味音樂,喬治.芬頓則是給我帶有英國風味的管絃樂旋律。」這種英印兼具的音樂風情,貼合了甘地這一生面臨多元文化,接受傳統與現代文明浪潮衝擊的史詩經歷一般。聽到音樂,就可以理解甘地遊走在不同文化與文明的腳印,戲劇性格非常鮮明。

主角的歷史定位既然那麼清楚,導演的要求也很明確,喬治芬頓最大的挑戰其實就是寫下有強烈的包容性格的主題樂章,不但要包容印度的風俗民情感覺,更要把主張不抵抗主義,經常以絕食對抗殖民強權的甘地人格情操,做不煽情,但是會觸動人心的肅穆表現。

艾登保祿相當滿意喬治的表現,就在喬治獲得奧斯卡提名,最後卻與小金人擦肩而過的時刻,主動替他叫屈,並對外宣稱:「以後如果我再拍新片,一定不會找別的作曲家,喬治.芬頓是我唯一的選擇。」(喬治這輩子曾經五度獲得奧斯卡獎提名,卻始終與小金人無緣)

之後,艾登保祿的作品《哭喊自由(Cry Freedom)》、《影子大地(Shadowlands)》和《永遠愛你(In Love and War)》,都在喬治的音樂幫襯下,留下讓人難忘的精彩篇章。其中,《哭喊自由》不但讓他獲得了配樂和歌曲兩項奧斯卡獎提名,同名主題曲他也因為參與人聲表演,順理成章登上奧斯卡舞台表演,稍稍彌補了再度摃龜的遺憾。

不過,事後他坦承,作曲容易,公開演唱難。因為奧斯卡頒獎典禮是現場實況表演,光是想到有數十億人在觀看典禮,就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無法精準傳達他為飽受隔離政策迫害的南非人民傳達心聲的初衷。

1949年在倫敦郊區Bromley出生的喬治.芬頓,很有英國紳士神采,平常總是一派彬彬有禮,斯文瀟灑模樣,他最擅長用音符來表現英國精神,透過音樂來詮釋英國人生命百相。

李察.艾登保祿的電影強調貴氣,他的第三位貴人,導演肯·洛區(Ken Loach)則要他以極簡音符直擊英國底層人民的心聲。

肯·洛區的電影作品都帶有濃郁的左翼人道情懷,特別是對英國社會福利制度的殘破,導致基層人民生活陷入困境的主題,都有寫實又辛辣的批判力道。他們一共合作過18部電影,不論是描寫家庭暴力電影《折翼母親(Ladybird Ladybird)》,或是描寫當代英國人生活苦悶的《我的名字是喬(My Name Is Joe)》、《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及《甜蜜十六歲(Sweet Sixteen)》等片,他都是用最簡單的音符來書寫角色情境。

至於英國人在海外用生命理想與信念的作品,例如利物浦青年參加1936年西班牙內戰的《以祖國之名(Land and Freedom)》,他就以以英國風音樂作主調,沿路採集西班牙民俗風情,再搭配劇情高潮所需要的低沈鼓聲或是浪漫絃樂,具現了為理念揮霍青春的豪情;至於描述當年英軍鎮壓愛爾蘭獨立時的殘暴手段《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則是透過男聲重唱,書寫政治與人性的慘烈爭戰,黯傷民謠與血色鬥爭的對話,在哀而不怨的樂聲中註記了歷史的傷痛。喬治.芬頓或許沒有成就煽情的浪漫主題,就像個音樂魔法師,輕輕幾個音符,就能幻化風姿綽約的底韻,呼應主題。

融合知名音樂,成就記憶篇章,也是喬治擅長的本事,傳統歷史題材的英國電影如《瘋狂喬治王(The Madness of King George)》,他就把韓德爾的古典作品改編轉化成為歷史背景音樂,讓古典樂與歷史事件在觀眾的感官世界中,拼貼組合成獨特的有機體,清楚發揮音樂的說明解釋功能。

至於,二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空軍男兒電影《英烈的歲月(Memphis Belle)》中,他更借用傳統民謠「丹尼男孩」做為主題旋律,把英國人的歷史宿命和奮戰悲情,做了極其煽情的呈現,讓人一聽就難忘,而且會情不自禁反復吟唱,成為歷年來最暢銷的電影原聲帶之一。

對於多數的影迷而言,喬治芬頓的喜劇音樂處理,可能大家印象更深刻,《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裡曾經用了一首小紅莓( The Cranberries)主唱,大家琅琅上口的「夢(Dreams)」(王家衛的《重慶森林》也曾活用這首曲子),強而有力地描繪出女主角透過電子網路偷情的喜悅感情。

不過,電影真正的主題卻是在男主角湯姆.漢克代表的強勢連鎖書店,把女主角辛苦經營的街角小書店逼迫到只有關門倒店的命,就在女主角梅格.萊恩鎖上主傳書店的大門黯然告別的那一刻,喬治的主題音樂響起,梅格含淚的眼光依稀看到小時候母親教她跳芭蕾的歷史記憶,絃樂輕撥,琴鍵輕揚,多情的觀眾很難不心碎……當然,《電子情書》最後真相大白時傳送出的「over the rainbow」這首曲子,再次證明了音樂家如何活用名曲來動人心。

同樣地,在《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中,困在時間夾縫裡的男主角Bill Murray求愛老是失敗,只因為每一天都可以重新來過,所以他苦練琴藝,練就了拉赫曼尼洛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18th Variation from 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終於贏得美人Andie MacDowell芳心,那一場鋼琴求愛戲,不但是全片最爆笑的感情處理,更洋溢著動聽悅耳的樂聲,聽在觀眾耳朵裡,有愛戀的喜悅,還有深情的期待,營造出愛情電影最美麗的想像樂章。

更讓人眉飛色舞、衷心佩服的音樂處理,則是《甜蜜的十六歲》中,使用了莫札特歌劇《魔笛(The Magic Flute)》中的詠嘆調〈復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燒(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來描繪少不更事的年輕人,無照駕駛,猛踩油門與煞車,導致車輛打滑旋轉,花腔女高音的飆速高音搭配車輛失控的亂象,逮到了小孩玩大車的視聽奇觀,非常高明。

第四位貴人則是李察.艾登保祿的弟弟David Attenborough,他既是生態學家也是紀錄片工作,從《藍色星球(The Blue Planet) 》開始,便委託喬治.芬頓用音樂來烘托他對生態之美的頌讚與憂慮,後來一系列的《地球脈動(Planet Earth)》與《冰凍星球(Frozen Planet)》同樣建構了影像與音樂的美妙對話,甚至還發展出電影音樂會的形式,讓生態電影都能乘著音樂翅膀,更加深入人心。

2026年10月6日,喬治、芬頓的家人宣布他過世的消息,享年76歲。生前他曾說一位音樂家最大的快樂就是「the greatest pleasure for a composer was hearing an idea transformed by musicians/聽見意念能順利變身為音符」,他就是這麼一位快樂又幸福的音樂家。

死亡賭局: 魔幻的初啼

我對《死亡賭局》的挑剔只有兩個:第一,片名太淺白,失去惑人魅力;第二,電影一開場就點出了把老人會、下注賭命的關鍵情節浪費了這麼犀利的議題設定:台灣逐步邁向高齡化社會的病態陣痛。

不過,《死亡賭局》帶給我更多的是驚豔。

首先,導演詹淳皓選擇從壽險保單切入老人生死賭局,光是選材就揭示了導演對時代議題的敏感。至於,男主角春風飾演林勝毅更是涉入職棒打假球的當事人/被害人,不但結合了歷史傷痕,也凸顯了台灣無事不賭的賭徒性格,從過去到現在,豪賭與搶救交相對話,而且一以貫立,配合一個晚上的時間線,再搭配父子對立/和解的主題,完全符合古典戲劇「三一律」的設定,密度極高。

其次,視覺突出。雲林麥寮六輕廠的產值在台灣經濟動能上扮演重要角色,然而,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廠房巨觀,既魔幻又詭異,散發出有如《神隱少女》那座油屋的鬼魅張力,越奢華就越讓人不安。

當然,婚禮上的那位披著白紗的「婆婆」新娘,無喜有怨的空茫眼神,不只是畫面突兀刺眼,更極其鮮明點出了豪睹世界下扭曲的人性。

第三,電影攝影與剪接貼緊了電影從賭命到搶命的拚鬥節奏,春風飾演林勝毅要和時間賽跑,在一個晚上的時間理解老爸是在等死,還是拚著老命再賭一把?對照當年老爸逼他打假球,讓他屢遭親友訕笑,再難翻身的怨恨,往前衝,是要解決困境;往回想,是要擺脫憾恨,再不做就不來及的時間壓力,讓他只能一路狂奔,找回自己想要的生命答案。

這種必須在一個晚上快刀斬亂麻的電影,基本上有兩類,馬丁史柯西斯的《下班後(After Hours)》和鍾孟宏的《停車》,都屬荒謬掛帥,離奇輔之的行動劇;另外,諸如《一夜狂奔(Run All Night)》則是以連環套的霹靂行動來貫穿。詹淳皓的《死亡賭局》則是兩者兼具,光怪陸離有之,刀光劍影有之。

更讓我讚難的是選角,春風一直是最富爆發能量的本土演員,不只是外型與戲路接地氣,就連內心情緒,也有層次變化,動靜之間,收放自在,挑起全片骨架,非常夠力。

兩位女配丁寧和姚以媞初登場時,都達成一眼無法相認的改妝變形,更強的卻是其他來來去去的臨時演員,老的、壯的、狠的和憨的,都散發出不落俗套的寫實能量,即使是崇拜職棒球星的笨警員同樣引人入戲,是的,整部《死亡賭局》就像那座六輕工業城,在黑夜中閃耀魔幻光彩,吸引觀眾入戲。

此外,《死亡賭局》的配樂也非常「敢」,電影從議題、美學到角色設定都台味十足,然而作曲家新秀鹿比∞吠陀卻緊守「黑色」電影的神髓,不管是電子樂音與土地本色的混血摻雜,或者碎裂單音打造出的焦慮,以及空冗長音營造的爆裂期待,都呼應著男主角春風的一夜掙扎:生理上,他在搏命;心理上,他在告解;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喘息空間,音樂與影像的對位與對話,堪稱2026年台灣電影最有特色的音樂工程。

當然,春風主唱的片尾曲「綴我走」,三分江湖滄桑,三分新愁舊恨,還有對命運吶喊的搖滾張力,恰恰好呼應出這個一度迷航,再回頭卻也面目全非的浪子心聲,帶給觀眾強大的餘韻震盪。

《死亡賭局》題新導演詹淳皓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詹淳皓的名字值得記住,詹淳皓的下一部作品值得期待。

復活男:漫畫改編求爽

漫畫改編的電影,基本上不必太挑剔,只要爽度達標,觀眾看得開心,也就夠了,南韓電影《復活男》就是實例。

《復活男》屬於魯蛇英雄的傳統套路,具教煥飾演的男主角石煥是沉迷電玩、求職屢試屢敗的宅男,最後竟然成為「死一次,強一次」的不死超人。

不必計較《復活男》的劇情合不合理(畢竟是改善人類基因的科學實驗),特效才是。

因為是從實驗室逃脫的不死英雄,他的超能力到底多不俗?所有特效都要完成「石煥」神話,於是美國動漫英雄所有跌打摔滾的速度、彈性和爆裂指數,《復活男》就算學步好萊塢電影,也已經絲毫不遜色。上一回在品評另一部南韓電影《希望:末日血戰》時,即已點出南韓商業電影的工業技術已經掌握了know how,進一步要來塗抹自家本色。

可惜,自己的路終究有限,《復活男》還是參考了《駭客任務(Matrix)》的角色設定,尤其是Agent Smith鍥而不捨的追殺,當然,人體實驗的紅色、藍色標籤,不也似曾相識?當然,用意念控制對手的血管變色特效,意思到了,唯獨少了讓人驚豔的新意。

申承浩飾演的反派同樣可惜,帥俊挺拔,但是動機欠缺說服力,行動也不夠毒辣,邪惡指數不高,讓人望而生懼的張力也就缺缺。

倒是飾演生死之交的姜其永,以及飾演妹妹的金是兒稱職發揮了綠葉角色,從友情到親情,都帶有溫度,讓從頭打到尾,唯恐特效不夠震撼的《復活男》還能留有一絲暖意,那不也是人間值得留戀,一再復活的真正魅力嗎?

技術上,南韓電影的執行力確實到位,內容上若多琢磨,走出南韓特色,定然更有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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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境誘捕:嗜血交響樂

《實境誘捕(Primetime)》是一部心緒、言詞與行動雜沓疊加的交響樂。

Primetime意指黃金時間,適用大有為的青壯人生;用在傳播學上,指的是電視收視率最高的黃金時段。

收視率攸關節目能否持續佔有黃金時段,名利雙收,既然收視率決定一切,從業人員就得想出各種噱頭,創造話題,留住觀眾的眼睛與遙控器,走偏鋒、灑狗血因此成為媒體業者很難抗拒的誘惑。

《實境誘捕》的片名清楚交代戲劇情境,「實境」指的是形式:節目採現場播出,眼見為實;「誘捕」則是指內容,節目主持人設局誘惑有侵犯傾向的嫌疑人來到現場,讓犯意在眾目睽睽下轉成具體行為,罪行一旦成立,警方隨即就現身逮人。

誘捕就是設計陷阱,讓嫌犯墜入落網,誘捕要能成功,全看誘餌的魅力夠不夠?《實境誘捕》因此請到醉心表演的新人扮演小鮮肉,節目主播(Robert Pattinson飾演)同樣得連哄帶騙說服嫌犯上鉤,製作人也得有隨機應變的應變本事,換句話說,整個節目就是以「正義(揭露真相)」之名,一路扯謊的連環套。目標正確,過程可議,這款靠誘騙得知真相的作法,是新聞?還是節目?當事人擺盪在道德/良知/名利/私欲之間,每一個選擇,都反射著他們內心最渴望的物件。

坦白說,類似這種批判媒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前輩電影,都已經方方面面呈現了媒體/記者的嗜血性格,《實境誘捕》的新意來自讓當事人嘟嘟啷啷碎念著心事,既得兼顧瞬息萬變的突發狀況,還得耐著性子誘導獵物走進陷阱,聲音是內外夾纏、還得瞬間轉換角色/台詞,而且在現場節目壓力下,各式語音是瞬間爆發、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亂」字了得。

偏偏情節就在手忙腳亂、眾聲喧嘩中,堂堂來到爆炸點,剎那間,就像滿空煙火炸裂,轟轟隆隆讓你無從分辨究竟話語出自誰口,事實已經造成,有人錯愕、有人悔恨、有人囂張、有人閉眼……最後的一聲槍響,就像交響樂團的指揮來到休止符時的猛然收手。

不只是聲音追求現場立體聲,攝影機的運動模式也隨著幾位角色的位移與視線飄移輪轉轉。這款「造景/造境」的美學經營,尤其在偏多夜景、雨景與室內暗黑空間的色調控制下,凸顯了電影主題,算是極盡巧思的雕琢。至於觀眾是否看得頭暈目眩?抑或興味盎然?就看你對這款美學手法來不來電了。

我的答案是:知道導演蘭斯·奧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想做啥,但是太用力,太想另創新猷了些。

臥底情劫:觀看的眼神

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你就以為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看你的眼神或者姿態,其實有多重解讀空間。解讀正確,就代表「心領神會」,或曰「心有靈犀一點通」。

一旦錯了,你的自以為是,讓你自討苦吃?或者,猛鑽牛角尖,繼續找罪受?

卡門.艾米(Carmen Emmi)執導的《臥底情劫(Plainclothes)》,關鍵詞就在於:「The way he looks at me. I know it.」因為莎士比亞說過:「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一見鍾情的來電酥麻感,同樣適用世間男女/男男/女女」的情愛火花。問題在於,眼神解讀正確,肯定是人間美事,錯讀誤讀,不是災難,就是折磨。

卡門.艾米厲害之處在於將眼神放電的症候群:不管是觸電、上鉤、猜疑、擔憂的可能機率都捏揉在一起,讓「意識」與「現實」的對話,在電光石火間以乍看毫無頭緒,其實各有脈絡的方式交錯穿插,畫質或粗或清,童年/當下隨意跳躍,亂中有序,反而形塑了男主角盧卡斯心裡狀態的立體素描。

盧卡斯(湯姆.布萊斯 /Tom Blyth飾演)是一位氣質陰柔的帥哥警察,任務就是穿著便服到公共場合守候獵物。他明明是靠「美色」誘人的獵人,卻透過眼神與姿態放電,等待接到「來電」訊號的獵物上門,就能以現行犯將其逮捕。

電影的轉折點就在於盧卡斯放電放久了,竟然也被獵物的癡情眼神給集中了心房,是的,他利用了眼神,也背叛了眼神滲透出的真情。悔恨與虧欠的內心糾結,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獵物之所以輕易上鉤,就因為他的眼神誠誠懇懇,沒說假話,才會吸引獵物走向陷阱。這份真,會不會正是盧卡斯午夜夢迴都坐立難安的「本我」?如果他真的愛上了獵物,他還能當獵人嗎?

在同志還是禁忌、還會被警察逮捕定罪的年代,盧卡斯在工作上的優異表現,卻也成為對自己本性的反覆「詰問」,一旦感性激昂,理性潰堤,他要如何面對大眾悠悠之口?

盧卡斯其實有紅粉知己,理解也支持他面對自己,問題是,盧卡斯能夠完全相信她嗎?還是擔心知己也會洩漏他的私密?擅長從眼神洞悉人心的盧卡斯,這回要如何解讀別人看他的眼神?

《臥底情劫》是一部寫情細膩的小品,愛一個人看似容易,其實艱難,特別是背負著成見、偏見與嘲諷下的愛,不能說出口的話語,要怎麼找到出口?《臥底情劫》的結尾抬頭挺胸把遺憾還諸天地,收得非常漂亮。

親愛的星上人:低限美

寵物的功能之一是陪伴,得以打發時光、填補寂寞、療癒失落與創傷。

《親愛的星上人(Space cadet)》的主角就是那位沒有名字的機器人。只是編導Kid Koala擴充了機器人的功能,不只是寵物,更像母親。

電影中的「主人」Celeste是母親缺席童年的小女孩,一路就由機器人照顧、餵養、教育和陪伴長大(雙方比賽摺紙的想像力大競技),並且鼓勵她勇敢逐夢:上太空,做一位太空人。(片名原意就是「太空學員」)

《親愛的星上人》的中文譯名走臺灣人偏好的諧音梗,「星」上人,就是「心」上人,但是也因為Celeste真的飛上星空,成為名副其實的「星上人」。寫實、寫意又寫情,創作很多連結與想像。

然而,「心上人」既然成了「星上人」,留在地球老家的機器人,要如何派遣自己的空巢期?離鄉逐夢的小女孩又怎麼回看曾經「咫尺」,如今「天涯」的「寵物」或「母親」?

這一點,《親愛的星上人》近似《再見機器人(Robot Dreams)》,曾經的親近、歡樂與依靠,都因為「分離」變質成為惆悵、酸楚與寂寞的失落。忠於「程式設定」的機器人始終不改其心,享用機器人「功能」與「福利」的人類(《再見機器人是那位狗主人,本片則是長大也圓夢的小女孩),會是「負心」遺忘?抑或「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偶爾回首來時路?

《親愛的星上人》 改編自導演Kid Koala在2011年出版的繪本,全片沒有對白,透過一幕幕「人/機器」、「女兒/母親」、「成長/啟蒙」、「遠離/失落」、「記憶/遺忘」的細節鋪排與對話,透過「低限主義」的單純與簡約筆觸,堆疊出逐步由蜜甜轉爲酸澀的生命歷程,從多情到傷情,從有情到無情,無怨也無悔的機器人頓時成了聖母。

因為不使用對白,歌曲成了「串場/轉場」和「提點」劇情的媒介,片尾的「All the things you love」更有畫龍點睛的效果,強烈建議別急著離場,靜靜聽,細細品,你會更喜歡《親愛的星上人》的簡約與深邃。

片尾曲歌詞如下:
Lost time, found space
時間已逝,空間新覓
Memories misplaced
錯亂的記憶
Every day, I stumble through
讓我每天跌跌撞撞
I don’t think I know how to
我不認為自己有本事
Adjust to life without your laughter
在沒有了你的笑聲裡安身立命
So I’m looking after
於是我重新觸摸
All the things you love
所有你愛的事物

最後的單車上路: 思念

重新走一趟父親走過的路,是追思,是探索,更是夢想與愛的實踐;重新走一趟兒子走過的路,有不捨,是重新認知,更想彌補失落的缺憾,點點滴滴都是愛。

法國導演馬提亞斯(Mathias Mlekuz)親自亮相的《最後的單車上路(À bicyclette !)》其實就是演繹自家故事,年輕兒子早逝,傷心歸傷心,他選擇再走一次兒子的單車旅程,從法國的荷榭勒(La Rochelle)一路騎到土耳其伊斯坦堡,超過3100公里的旅程,汗水與淚水交替,笑聲與哭聲輪替,糾結心頭的遺憾能否因此紓解?

《最後的單車上路》算是標準的公路電影,只因為兒子生前愛極這段3100公里的單車長征,為此還出版了一本書,記載見聞。父親踏上兒子的旅程是,有書陪伴、享受沿路風景與心情,不就是另一場父子對話?過去陌生的、錯過的、疏忽的生活細節,都在旅途中得到開示與體悟,公路電影的公式無非就是旅途過後,旅人會有煥然一新的醒覺。

戲劇對白往往是編劇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變出來的,《最後的單車上路》的對白卻是即興對話,同行夥伴不時互噴真心話與垃圾話,卻又有體諒喪子之痛的貼心話,生猛有力有真情流露,再度證明從血淚中提煉而出的對話,其實是任何編劇都編不出來的,也因為一切難以預料,所有的彎轉隨性與坦率直接,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真實的紀錄片總會散發動人能量,我喜歡《最後的單車上路》逐水草而居的露營旅次,更喜歡最後從兩輛單車變成協力車,3100公里長征對體力和心智都是磨練與考驗,一旦思親心情能夠因此療癒,汗水與淚水都是閒事,擦乾再上路,對導演和觀眾,一體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