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間諜:巴西往事

誰能用用兩隻腳訴說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誰又能用一隻腳完成一個「比荒誕更荒誕的故事」?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O Agente Secreto)》從兩隻腳開場、經歷一隻腳的荒腔走板,完成1977年的巴西浮世繪,呈現了獨裁年代的具象寫真。

巴西導演費侯(Kleber Mendonça Filho)執導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描述專研電力能源的大學教授Armando / Marcelo (由Wagner Moura飾演)面對巴西軍政府追殺,在逃亡期間追尋家族真相的故事。

兩隻腳訴說的是生命價值。開了三天車的Marcelo,等待加油時,看見加油站外的空地上,躺著一具槍傷致死的屍體,只用紙板覆蓋,露出兩隻腳掌,除了野狗聞味而來,別無他人關心。

是的。無人聞問,更別說關心。光赤的雙腳,靜靜躺在地上。

好不容易來了警察,看也不看一眼,只忙著勒索Marcelo。

屍體不會說話,也不會抗議。但是卻讓你看見生命的重量,在那個時空,在那個國度。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時空座標設定在1977年的巴西。當年,最轟動的電影叫做《大白鯊(Jaws)》,Marcelo的兒子最愛臨摹《大白鯊》的海報,嗜血又會噬人的白鯊此時不但標示了時空,也成了軍事統治的寓言: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可以隨意殺人、棄屍,然後又成為食人鯊的祭品。那節從鯊魚肚子中取出的腿肢,既是命案物證,更是國家暴力的具體符號,因為只有鷹犬可以任意調包。

不過,這些表象連結都不能滿足導演費侯。於是,小報邊欄的漫畫和流言,聯合演出了殘肢踢踏民眾的八卦傳奇。不安分的靈魂、不甘心的肢體聯合譜成了禁忌年代的抗議狂想曲。

當然,那個被天殘腳騷擾的公園夜生活,同步上演著熱帶雨林中燃燒慾望。

Marcelo不是間諜,而是特務的獵物。《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譯名適度扭轉了《O Agente Secreto》的曖昧誤導,美國版海報的眾生相更貼近了導演的敘事手法:透過Marcelo一路遇見的陌生人、友人、同志、加害人、共犯與敵人,建構出軍事統治下的黑白與彩色人生。初期由點到線,觀眾很容易陷入迷宮,劇情逐步由線到面,脈絡和輪廓益發清晰後,接踵而至的埋伏、狙擊與滅口行動,才將劇情帶進了森巴舞的激情節奏中。

做為一部政治批判電影,《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最讓人感慨的對白就是Armando/Marcelo的兒子對研究歷史檔案的女學生說:「妳對我父親的認識,可能遠超過我!」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後代在祖父保護下長大,噤若寒蟬、遠離政治、避談往事,資訊空白,都是長輩刻意為之的保護手段,然而後人的不知或者無知,其實藏匿也包庇了罪惡,就像多數人並不知道曾被特務盯梢埋伏的電影院後來成了醫學研究機構,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唯有重新說出被人遺忘的故事,或許才能避免悲劇輪迴。

巴西導演費侯的功力在於避開了淒厲的控訴,而是用曲筆勾勒出時代背景,透過「難民」們「隱姓埋名」的往事傾吐,讓那個遙遠的南方國度,曾經也有過國家暴力的故事躍然銀幕,真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這是個時代故事,而且在各個角落裡持續上演著連續劇。

風林火山:矯飾與矯情

氣場可以震攝人心,但若虎頭蛇尾、一閃即逝,那就只是噱頭,成不了氣候。

麥浚龍編導的《風林火山》大致可做如是觀。

金城武亮相的第一場戲氣場極其強大: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空曠隧道/跑道上,他就躺在一張大床上,上頭還舖著一床黑白相間的獸皮被褥,野性、闊氣又霸氣,目的就在建構他是富敵香港的橋言集團的二公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隧道是噱頭,獸皮被褥也是噱頭,出現一次就鞠躬退場,手筆如此揮霍,功能如此有限,麥浚龍的堅持與任性,注定電影就擺盪在風格與虛擲之間,想要說點什麼,擺足了姿態,卻終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電影中的每個角色都離不開菸,不抽菸,似乎戲就演不下去了。麥浚龍就這樣困在自己編織的蜘蛛網上。

《風林火山》是個集體幻滅的都市傳說:次子想要奪權、警探要錢移民、殺手必須還命、臥底只能犧牲、恩仇終須清算……每個角色都有糾結、都有無奈,都走上回不了頭的不歸路,冷峻又絕望的低調構圖,讓《風林火山》全片籠罩在陰鬱的低氣壓中,灰濛濛、暗沉沉、透不過氣,視覺美學意圖主導一切,但從主題到敘事,《風林火山》限縮在孤芳自賞的水仙情意結裡,觀眾緣不佳,評論也沒幾句好話,並不讓人意外。

劉青雲主演的王志達警官,可以從政治角度理解。原本就掛鈎販毒集團的他,想再大撈一筆,就此離開香港,永遠不再回來。港人的移民情意結本身就是一則政治連續劇,走不得的,離開不了的宿命,則是從政治寓言演變到實況素描。

古天樂飾演的殺手程文星其實是全片最通透的角色。買賣是工作,也是人生。清理別人,也得被別人清理。號稱兄弟手足,情誼再厚,也抵不過一紙合約,假兄弟明算帳」,多情終須無情、無情才是真情。活著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人,做想做的事,問題是你會怎麼活?

金城武飾演的李霧童成功示範了談判技巧。面對貪婪又不誠實的對手,就給他「一個很難拒絕的承諾」:紅利全都給你。讓「奇貨可居」的白粉變成市場上唯一的「奇貨」,毒蟲爭搶,就看你的命盤幾分幾兩重了。

我對金城武的床與獸皮充滿期待,對床與獸皮的「無疾而終」,則是滿滿失落。從期待到失望,不啻正是《風林火山》的觀影情緒。

穿越地獄之門:執念空

西班牙導演Óliver Laxe執導的《穿越地獄之門( Sirat)》是一部奇片,前半段讓人摸不清頭緒,後半段讓人驚心動魄,忐忑難安。極其難忘的觀影經驗。

在相對舒適的空間裡讓人看見不同的世界、體驗前所未覺的震撼,一直是電影藝術最迷人的誘因。《穿越地獄之門》完全符合這項特質。

電影片名《Sirat》源自伊斯蘭傳說中,有一座纖細如髮絲、銳利如刀刃的西拉特橋,連結著天堂與地獄。

情節描述一對西班牙父子Luis (Sergi López),和 Esteban (Bruno Núñez Arjona)來到摩洛哥沙漠邊緣的銳舞派對,尋找音訊全無的失蹤女兒/姐姐Mar。

巨大的擴大器音箱有如宗教儀式的法器,釋放低頻為主的電子樂音,帶著人群搖擺晃跳,音樂有如神秘的宗教,有孺慕、有悸動、還有神遊,有人狂歡、有人縱情、還有人神馳,所以開著各式卡車駛向無垠的荒漠深處……. 《穿越地獄之門》是公路電影,也是尋覓電影,公路未必有終點,尋覓未必有所得,難以文字描述的得與失卻有清洗療效,演員和觀眾都能脫胎換骨。

《穿越地獄之門》其實是一部感官電影,簡單的劇情結構,都在勾動觀眾的體驗與感受。透過佛家「無」的概念來解讀《穿越地獄之門》或許適用:人命來到山路或者雷區的輕賤,「無常」之嘆,如雷灌頂;遍尋無獲的人影與目標,則是「無明」的癡嗔糾結;至於如雷擊心的隆隆電音,應該也可以用集合「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的「受蘊」來形容。

《穿越地獄之門》也大力批判了干戈禍害,最後半小時的雷區驚魂,扣人心弦的緊繃指數直追法國大導演Henri-Georges Clouzot在1953年攝製的《恐怖的報酬(Le Sa laire de la peur〉》,如詩如畫的曠野大地,竟然藏有無數地雷,戰爭劊子手踐踏人命、塗炭生靈的隱形暴力,有如死神盲目揮動的鐮刀,生死一瞬間、禍福無處說,行路難、決斷難、離別難……劇中人舉步維艱,看戲人坐立難安,那是睽違許久的觀影刺激了,真實驗證了地獄與天堂比線更薄的核心論述。

對我而言,《穿越地獄之門》帶我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透過影像與聲音的穿引,感受暴力熱浪的吹拂,真正實踐了影音敘事的古典魅力。

咆哮山莊:愛像一條狗


流浪狗+愛情虐娛=2026《咆哮山莊》。

觀影到一半,同伴在我耳旁輕聲說:「好像八點檔連續劇噢!」

筵席上,友伴問我:「聽說拍得有點像《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我笑著回答說:「其實更像《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這兩句聊天閒話,一旦被《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的小說家Emily Brontë聽見,應該會覺得刺耳,畢竟女導演Emerald Fennell的最新「改編」版,只擷取一半小說情節,但從美術、取景和男歡女愛的視覺表現,確實「改編」得很「執拗」,風格鮮明,至少可以讓沒讀過Emily Brontë 原著的當代年輕人,輕輕敲開電影門窗,他日再來看看原著小說。

改編焦點之一在於十八世紀的新娘可有如此薄紗飛舞的浪漫寫真?

改編焦點之二在於:愛情像隻狗-狗的狂想曲。

Heathcliff是Cathy父親從街頭帶回家的流浪兒,名字則是Cathy取的,紀念過世的兄長(原著情節就這樣直接省略了五分之一)。呼來喚去,酸來罵去,Cathy把Heathcliff當狗看待,Heathcliff卻對「主人」忠心耿耿。傾斜的人狗關係,傾斜的愛情,就這樣在流浪狗與流浪漢間畫上等號。

至於Heathcliff對待Elizabeth的態度同樣要她扮狗,狗兒的溫馴忠誠對照霸道主人的鄙視凌虐,Wuthering Heights失衡又失序的人際關係,就是相愛相虐的平行線。而且,當事人都享受這款凌虐,越是得不到,越是不想放。

改編焦點之三在於:矯飾浮誇的美術。

導演Emerald Fennell很享受「改編」的「改動」,她無意復刻19世紀的時代劇,更不想被史實考據給綑綁局限。復刻的最高級讚美詞無非就是搔不到癢處的「翔實逼真」,她寧願讓大家看見刻意露顯的雕琢手痕,不管是不合時宜的紅裙、一看就知道是塑膠貼膜的岩壁、穿白紗不走紅毯,而是翻山越嶺,掠草而過……逼真,無感;處處露破綻,無礙,反而撩動好奇。寫實,容易疲乏,搞怪,才有亮點。整部電影都在實踐「現代化」的「加油添醋」,本質上又是一款不擇手段只求吸睛的「銷售」理念,這個世代,看熱鬧的人遠多過看門道的,導演早在電影一開場就透過絞刑台下的頑童「讚嘆」死者臨終前的生理亢奮,點出了「窺奇」的核心概念。

「窺奇」的最高潮就在於原本伶牙俐齒、勢利又毒舌的Cathy終於放下門戶階級,終於擁抱親吻Heathcliff,終於夜夜偷情…….前頭的口是心非、後來的口非心是,都符合「瓊瑤系」或「花系列」的情愛拔河邏輯,剃掉鬍子的Jacob Elordi帥氣逼人,難怪導演一直給他各個角度的特寫鏡頭,他的癡情指數遠勝《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的Jamie Dornan,發行公司選擇情人節上映,良有矣也。

可惜的是Margot Robbie,就像電影中說的,年紀已經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鄰居來了有錢人,卻對她不理不睬,那款焦慮與失落,遠離了Margot Robbie的形象符號,電影對她的身心轉變描寫也太膚淺,戲份吃重、服飾百變,偏偏亮眼時刻不多、磁吸魅力不如以往。

《咆哮山莊》小說講兩代人的愛情煎熬與耗損,電影則聚焦在生死相許的死生折磨。Emily Brontë 想描述的是究竟是多濃烈的愛,才可以什麼都不怕,連地獄火焰也不在乎,才做得到「只要在一起,連撒旦和他的兵團都不怕」。電影做到了肉體糾纏,但沒挖出靈魂相依的纏綿默契,終究沒能在觀眾心中成就生死相許的愛情詩篇,而是劍走偏鋒、音樂澎湃的誅心情愛,最遺憾的當是Cathy肚子裡的血色嬰靈。

權且把2026年版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當成墊腳石,看完濃縮版,回頭再讀讀原著,也許就能明白:一本小說大家看,各自幻化無邊色。小說改編電影,從來不應,也不許是「搬字過紙」而已。

CELLO琴聲:追思范宗沛

我愛他的大提琴。

我也愛他的義大利麵。

他的義大利麵館就取名Cello.

󠀠

風潮音樂212日證實,「配樂鬼才」大提琴家范宗沛(Cello Fan)近日於台北榮民總醫院辭世,享壽 65 歲。

最後一次看到范宗沛拉琴是20241124日陳永淘的音樂會,當天正值12強經典賽台灣與日本的冠軍決賽,觀眾席和演奏家都有一點精神不集中,心懸兩地,最後還是陳永淘忍不住脫口而出說:「我們贏了!」頓時台上台下一起歡呼,笑成一團,誰教我們都是棒球迷!

󠀠

最後一次接到范宗沛的電話是去年六月13日。

他來問,哪一部華人電影採用過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我的回答是:「胡安的《西洋鏡》。」電影看過的人不多,記得的人應該更少,他嗯了幾句,就沒再多說了。

范宗沛憑藉深厚的古典音樂底蘊跨足影視配樂,是台灣樂壇極少數能同時獲得金馬獎、金曲獎、金鐘獎「三金」肯定的全才音樂大師。

我在2002年訪問過范宗沛,留下一點文字紀錄,這裡先摘要部分,或許能讓大家更認識他。

范宗沛1961年台北市出生。

四歲就學小提琴,可是很快就因脖子太短,改學大提琴,理由是練累了,可以靠著琴休息,很舒服。從小接受救世傳播協會的音樂薰陶,在光仁和藝專學音樂,可是他只喜歡練琴,不喜歡上課,所以每個學校都沒唸完。

就業後,曾經是國家交響樂團的首席大提琴師,但是十年後,他離開這個他最喜歡的樂團,理由是樂團一直沒有再進步。

平常他不太說話,只是默默一旁觀察,等到話匣子一開,他卻能讓人耳朵一振。

問:你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有電影做曲的經驗了?

答:對,一九八0年代,台灣的報紙正流行四格漫畫,敖幼祥的「烏龍院」非常受歡迎,不但報紙連載,漫畫出書,還拍成電影,還做布袋戲演出,我就是那時候負責出一些點子,也因為「烏龍院」拍成了電影,所以也就順便負責音樂創作的工作。

問:那時候拍電影,音樂創作的空間相當有限,沒有太多人重視?

答:我想是要求的方式和表現的方法比較簡單吧。那時候的電影導演多數只會告訴你說:「給我一段輕快的音樂。」或者說:「給我一段像某某電影的音樂吧!」很少去要求音樂應該有多少轉折,情緒要有什麼變化,音樂和劇情之間該有多少的互動關係,大家都好像已經在長期的音樂概念下,被訓練培養成一定的反應模式,例如外星人的科幻電影,大家都不管內容到底怎麼樣,直覺就認為電影音樂應該繼承「行星組曲」和約翰威廉斯那樣華麗雄壯的進行曲模式就對了。

傳統上創作國片音樂時,都有一種定性思考,就是你只要在鍵盤上彈出一點輕快的旋律節奏就夠了,導演和製片人不太理解音樂的功能,也沒有音樂素養,自然就不會花太多心思和力氣來經營音樂。

問:一九九八年的亞太影展最佳音樂獎頒給了萬仁導演執導,你作曲的《超級公民》,你們的合作過程該怎麼來形容?

答:那得從《超級大國民》談起,當時我正和好友林海在大陸錄唱片,李壽全打電話問我說可不能趕回台北替萬仁導演的電影作曲,我一直覺得替電影作曲是很有挑戰性的事,所以雖然很趕,必需在五天之內完成,我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我回到台北,萬仁導演拿了剪好的毛片樣帶來給我看,詳細說了劇情以及他對男主角的感覺,還有他希望電影的音樂是怎麼樣表現,充分溝通之後,我就拿了一卷影片的錄影帶回家,那不是一般的錄影帶,而是上面有數碼的專業錄影帶,我要先清楚影片要加上音樂的片段長度,再來計算音樂如何配合畫面和劇情做變化,完成主題表現。

這一次的合作經驗對我很重要,因為以前做電影音樂都是人家說:「ok,你就幫我寫一段輕鬆的或是好聽的音樂吧!」順便再告訴我長度幾秒就好了,萬仁導演做音樂的態度讓我大開眼界,也覺得很受尊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以前我看電影,跟大家一樣,不太去注意電影的音樂,但是做了《超級大國民》的音樂之後,從此我看電影都會看兩次,第一次先看劇情,享受電影的魅力和趣味,第二次則是專門去研究別人的音樂是怎麼完成的,去研究一下別人的音樂表現。

問:萬仁導演很講究音樂感性的表達,從早期《蘋果的滋味》、《油麻菜籽》、《超級市民」》開始,以及後來的《超級大國民》及《超級公民》都非常強調音樂與畫面搭配的效果,你們的合作過程該怎麼來形容?

答:萬仁導演是個概念很清楚的導演,多數時候,他都已經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音樂,所以呢,我們溝通的時候,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場合都是他在說話,他會抱著一堆cd或音樂帶給你,清楚地告訴你,他要什麼樣的音樂,你只要幫他把音樂的概念執行出來就好了。

問:只是執行?沒有自己的創意在裡面嗎?

答:萬仁導演的厲害就在於他幾乎把他要的音樂都聽到爛了,他在剪輯的時候把畫面和音樂的結合都算進去了,每個高低起伏轉折都熟到不能再熟了,所以只要你略做變動調整,他的耳朵就會尖到立刻聽出來,告訴你說這樣不對哦。

問:《超級大國民》中啟用了大提琴和雙簧管這兩個音域很低的樂器,加上男主角林揚不時出現的獨白聲,三種聲音交流纏繞在一起,形成極強烈的聽覺衝擊,你是怎麼用音樂來做到這樣的效果?

答:以前,國片還沒有杜比音效的時候,大家根本不敢用大提琴和雙簧管做主奏樂器,因為它們的音律和音域很窄,一到戲院裡就聽不到了,只敢用小提琴和鋼琴來表現,現在技術進步了,大家才趕放手玩玩看。

林揚在電影裡面是位從監牢出來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內心裡一直對昔日參加讀書會的受難同志有很深的歉意,所以整個電影裡面的音樂,都採半音形式出現,因為半音在音樂裡面,給人一種苦苦糾纏的感覺,一種不斷擠壓的糾纏,再加上大提琴本身就有厚重的懺情力道,我們用一連串切割的半音來表達他的內心糾結,營造出一種擠壓的情緒感動。萬仁導演同時也給了男主角林楊很多的獨白空間去發揮,你會赫然發現人聲其實也是一種很優美的樂器音樂,人聲加上樂器聲,整體的音樂效果就這樣浮現出來了。

問:《超級公民》的音樂流動性更強了,巴哈和韋瓦第的慢板音樂在你的詮釋和畫面的配合下,不但沒讓人睡著,反而締造出如夢似幻的詩情效果。

答:這和電影結構有很深的關係,電影中的男主角蔡振南是個長期從事反對運對的攝影家,台灣的民主運動,他曾經參與很深,但是疏於照顧兒子的結果,導致兒子墜樓,所以他有悔罪的心,一意要尋死。

我們採用了巴哈的慢板音樂,基本上,它是非常安靜的,可是男主角卻不安靜,他是斷地在尋求一種心靈或者靈魂的解脫,想要去找一種方法去死,這部片子基本上就是去描寫他如何追尋一個死亡的方式,我們採用了很巴洛克的古典的音樂,它是那麼的寧靜那麼的安詳,巴哈的慢板音樂有如一種情緒暗示,慢到不能慢的慢板,給觀眾一種很不詳的暗示,好像有事即將要發生,但是究竟是什麼事,大家都不知道,反而帶來一種一探究竟的心理,這也是電影音樂的奧妙之處。

萬仁導演最近的幾部電影都以台北做背景,城市的記憶,城市的感覺非常鮮明,這部電影尤其強烈,萬仁特別強調攝影特色,因為一位心繫往事,經常遇見鬼魂的計程車司機,觸目所及的不但是今日繁華,更有昔日影像,交錯流現,繁華與泠寂的對比,相對地就使音樂特質格外凸顯。

問:同樣地,《超級大國民》中的林揚及《超級公民》中的蔡振南,導演都用了大量的旁白來說明他們的心靈狀態,特別是他們穿梭在台北街頭上,腦海裡和影像上卻盡是往事追憶,過去和今日的時空是交替浮現,是否因此要求所音樂能夠特別呈現一種詩意的感覺,希望能夠代表,反映時空流動的效果呢?

答:《超級公民》中的蔡振南是一個滿鄉土,本土的角色,萬仁導演曾經說過:「

台灣一般電影裡面,比較少去談到台灣的知識分子,他們也許話不多,但是內心裡常蘊釀了一種運勢、一種情緒。」所以除了大量的旁白之外,就要更大膽的用到十七十八世紀的古典音樂,好萊塢早就習慣用古典音樂來說故事,那是他們音樂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對台灣的知識份子而言,古典音樂調性的音樂處理也可以相當程度地反應了他們的成長以及品味。

我想,《超級公民》的攝影會更講究所謂的流程跟明亮,主要是因為劇情主角是

一位厭世的角色,情節沈重,只有用畫面的亮麗和音樂的悠美來襯托,才能捉得住那種已經對生命絕望的厭世者角色的內心世界,越華麗的畫面,有時候越會讓人感到幽暗與絕望,就像聽起來很柔美的音樂,事實上卻可能另有一種哀怨。

(註:電影《超級公民》中,導演萬仁除了用古典音樂表現漢族男主角蔡振南之外,同時也用了原住民的音樂來表現張震嶽的原住民角色,萬仁導演對於這段音樂的處理方式,也有獨到的看法:「我對張震嶽演的原住民設定是兼具馬月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出身,因為這兩族的族民,非常的節儉。魯凱族的女人是張震嶽的祖母,我們就找到她到拍片現場收音,讓她很自由地地唱出當時的拍攝情境的歌。

另外,我們特別到屏東的山地找了幾位排灣族個以前受過日本教育的資深頭目,組合起來吟唱出排灣族歌曲,我不想再用任何他豐年祭去唱的傳統歌謠,而是要把們的歌引用在以台北捷運做背景的戲份裡,用他們的音樂來點出原住民與台北文化的互動與依存關係。我一直認為,電影裡面很需要用某種特定樂器來代表一位角色,或是一種觀點,所以電影中還用了用鼻子吹氣的鼻笛,呼應了電影的漢族剝削原住民的主題。」)

問:徐小明導演在看完《超級大國民》之後,很意外發現國片有人可以將古典音樂處理得這麼特別,他曾經對很多人表示感謝萬仁導演替國片發掘了你這樣的音樂人才,也因此後來他替公視拍攝電視劇《曾經》的時候就找了你來做音樂?

答:很少人拍電視劇像拍電影那麼用心,徐小明光是要把一所廢棄的學校重新恢復成四五十年的模樣,就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我到外景現場看過他們的努力,加上自己在讀完劇本後,愛得不得了,要我做什麼我都肯,我二話不說,不管經費有多少,就咬著牙來做了。

至於《曾經》的音樂,先是有素人音樂家陳永淘寫的歌,以往電影有主題曲的時候就直接用不同的樂器彈奏主題曲的旋律,但是我試著完全把主題曲的音樂切割,分成不同的主題來詮釋來表現,可以算得上是我最得意的代表作品了。

󠀠

四人行不行:口白喜劇

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這句話適用各式喜劇。

只要你不尷尬,我就更不尷尬了。這句話則是河正宇自導自演的《四人行,不行》趣味所在。

《四人行,不行》描寫飽受「樓層噪音」之苦的年輕夫婦孔曉振、金東旭,突然遇見「噪音」製造者河正宇及李荷妮夫婦登門拜訪,逼得原本只是碎碎念的牢騷,頓時陷入無從閃躲的攤牌與對碰。

《四人行,不行》的片名有著驚嘆號與問號,本身就有著驚訝與質疑的矛盾。全片糾結在尷尬不尷尬的拔河,包含著想像與現實的對立,口說與行動的對照,在唐突與率直的拉扯中,被約制與束縛的慾望悄悄鬆脫了筋骨,但也只是鬆了一下,在逾越的邊際線上躑躅徘徊,才得著焦慮的興奮。

基本上,《四人行,不行》屬於偏多中景與特寫的舞台劇。層層進逼,又相衍相生的對話與情節,帶動了電影節奏,也鬆動了性壓抑的人性枷鎖。當然,熟悉韓片與韓劇的觀眾,應該可以從熟悉的演員身上得著更多看他們解放或出糗的喜悅。

秒速5公分:真人雕塑

雖然主角名字一樣,內容同樣源自新海誠的創作,《秒速5公分》與《秒速5公分真人版》其實是不同的電影,各有所長,也各領風騷。

不只是片長不同,觀影感受更不同。《秒速5公分》只有63分鐘,《秒速5公分真人版》122分鐘;我享受《秒速5公分》的浪漫,我相信《秒速5公分真人版》的浪漫,從享受到相信,說明了動畫與真人的毫釐之差。

導演奧山由之改編新海誠原著的真人版《秒速5公分》,承繼了新海誠的浪漫與純情,重新排列組合了動畫版的三個篇章:「櫻花抄」、「太空人」和「秒速5公分」,以男主角遠野貴樹為核心,敘述他的寂寞、癡情與追求,針對青澀的、放在心上的海誓山盟,吹出了一顆顆沁人心脾的青春泡泡。

是的,山盟海誓不難(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脫口而出),記住才難,履行更難。

不論是漫畫或電影,《秒速5公分》都在鼓吹/販售一種純真情懷,為所有沒能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的年輕孩子獻上祈禱與祝福。

動畫版因為精練、也因為縱情揮灑絢麗色彩,凝聚了純真的嚮往、悸動與勇氣,打造了讓人嚮往的理想境界,讓不盡完美的失落,也能在胸口存一口氣,唏噓也好,感嘆也好,都讓(主角的)遺憾不再是(觀眾的)遺憾!

真人版的松村北斗很有魅力地詮釋了男主角遠野貴樹的孤僻、寂寞、癡情與追求,

動畫版讓人流連陶醉的關鍵魅力在於詩情,「秒速5公分」指的是櫻花落下的速度,動畫速度的秒速感覺更慢更長、更有咀嚼餘韻;真人版的秒速則太寫實、太匆匆,留不住、握不了,雙手空空,不堪,也不及擁入懷中。

詩情或許薄了,真人版的寫實另有魅力,導演新增了宮崎葵飾演的老師和吉岡秀隆飾演的天文館長就是最佳綠葉。

特別是在天文館的劇場裡,就在貴樹述說舊夢往事的座位旁,不久前,不也正有高畑充希飾演的明里對著館長傾訴心情嗎?因為時間差,緣慳一面;因為同一位聽眾,斷線悄悄又串了起來。這款偶然與巧合,參照電影中多次出現的「人生相遇的機率只有百分之0.0003」話白,不就讓對這段「刻在心裡的青澀情懷」更有耐人溫存的微熱脈動,也就更讓人相信嗎?

當然,真人版從成年的貴樹說起,比對不時回想的少年往事,所有的孤僻落寞不合群,無法與親近卻無從貼心的女伴花苗(森七菜飾演),都在註記貴樹無以名狀的惦念與牽掛。不論是一廂情願或者兩情相悅,不論是天涯咫尺的青梅竹馬或者咫尺天涯的辦公室同志,都對「愛不著/愛無能」的惆悵,有了更立體,也更深刻的雕塑。

至於風雪夜的煎熬、還有岩舟驛站的溫暖火爐,動畫版的想像還是遠勝實景的素描。想像,無限遼闊;實拍,反而侷限。

就像童年版的遠野(上田悠斗飾)與明里(白山乃愛飾),畫的世界就是比真人世界更讓人心馳神往。

就像平交道上的擦肩而過,再回首人事已非的白描,太多電影用過,就給人招式用老的扼腕輕嘆。

改編就是要改要編,復刻經典還是要找到新點切入,《秒速5公分真人版》做到一半,已經不容易了,略為傾斜的蹺蹺板,還是可以盪呀盪的盪出個風景。

聽見墜落之聲:世紀拼圖

人生像是一條長河,記憶也是,歷史也是,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的《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更是。

長河因為夠長,沿岸風景許可從不同座標審視、體驗與感受,《聽見墜落之聲》提供了四個座標:1900初期、二戰末期、冷戰東德與當代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像打水漂一般,在四個座標自由跳閃,Alma、Erika、Angelika和Lenka四位不同時代的女性各自在座標中訴說她們在同一座農莊中難忘的夏天與親友。

四個座標的交集在於:德國、農莊、女性、慾望與恐懼。各自看似碎片,串聯組合起來就成了具象拼圖。

非線性敘事,是導演Mascha Schilinski雕塑《聽見墜落之聲》的美學選擇,創造一種靈光悸動。時間座標忽後忽前看似隨興,容易讓人迷航錯亂,其實都有脈絡可循,突兀的,都有補述;怪異的,都有緣由,只是往往天外飛來一筆,點到為止,沒接著的觀眾就會迷失,再加上人物眾多、名字相近、容貌近似、對記名字、辨識人臉有障礙的影迷確實是艱難折騰。

然而導演任性將這些元素都塞進電影框架中,漫天飛舞的容顏、情緒和事件有如萬花筒在翻轉,一翻一花色,一旦塵埃落定,就有了恍然大悟的水落石出,也都有了就算被騙也心甘情願的釋然。Mascha Schilinski算是手法精巧又有大器的編織高手。

死亡陰影對任何一家百年農莊中都像是揮之不去的魘夢,Mascha Schilinski卻偏好在遊戲嘻樂中埋下陰暗魅影:釘上鐵釘的鞋子、人間蒸發的躲貓貓、河中游泳的同伴不見了……甚至一開始綁腿裝瘸拄著腋下拐杖的「體驗」,既是遊戲,又帶有殘忍無情,無可回復的生命脆弱本質。遊戲是戲,一旦成真,身心靈都是重創,這款書寫功力,就像解剖刀一般,精準又犀利。

以斷肢為例,英俊挺拔的Fritz何以斷肢?背後的戰爭恐懼,荒謬的「工傷意外」,都是讓人不忍直視的生命悲歌,然而,堂妹Erika不但拄著拐杖學起堂哥傷殘模樣,還會觸探堂哥肚臍、甚至偷窺女僕如何照顧堂哥……健壯與殘肢並列、悲傷與慾望並存、每一回只要聽見一步步暈染開來的嗡嗡作響聲,都像是自由落體的人性試煉。

Mascha Schilinski的畫面經營也有不落俗套的鋪陳,曝光過度、失去焦點的構圖、前仆後繼的時空錯位、都讓漂盪在時間長河中女子情思從寫實跳進恍惚。

明明是身心俱創的挫敗與羞辱,卻像是過眼雲煙的夢幻泡影,這麼逼真卻又這麼不真實,矛盾共生的美學導引恰好呼應了電影劇本開宗明義引述法國大導演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名言:「 我寧願大家在理解電影之前,先來感受他(I’d rather people feel a film before understanding it.)

就像電影中的冰棒與鞋子,看似平凡物件,卻轉彎成為孺慕情懷,你草莓我香草,想要「同甘」卻落空;你赤腳跑開,我趕緊穿上你的鞋,想要「溫存」,卻只有餘溫…..只要感性達陣,對導演的迷宮敘事,你就有豁然開朗的舒暢感。

是的,《聽見墜落之聲》就是感官先行的藝術創作,世代女性面對父權壓抑、霸凌的扭曲血淚,都收納進膠卷中,感受它、理解它,《聽見墜落之聲》是一部回聲隆隆的精品。

日租家庭:表演真假辯

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表演?看似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卻藏著神秘等號。

布蘭登.費雪 (Brendan Fraser )主演的《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描寫一位在日本靠「表演」維生的美國人Phillip,從一位sad American到假丈夫、假爸爸到假記者,每一次的演出都在探索表演的真諦:你是在成就自己?撫慰他人?更殘酷的是:傷害與療癒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日租家庭》可以和《影星傑.凱利》對照來看,因為兩部電影都告訴大家:演別人容易,演自己最難。

電影中的核心對白是:「人為什麼喜歡說謊?」「因為,講謊話比較容易,講真話太難。」真與假的辯證就是《日租家庭》反覆致意的趣味。

演員演出角色能夠演得栩栩如生,富貴榮華都會伴隨掌聲而來。演得像,其實是演員本事與本色,一旦跨不過作戲門檻,表演段數就落了下層。雖說情真戲就真,然而演員究竟要入戲幾分,才不會逾越邊界,搞亂真實人生?過或不及的分寸拿捏成了電影的發問與趣味所在。

Phillip是經常碰壁、找不到機會的小小咖演員。一方面美國人在日本找機會,原本就不容易;一方面則是他一直陷在天人交戰的表演迷宮中:熱情會失控?冷靜則疏離?

而且,為什麼在舞台/銀幕上「騙人」,你沒有罪惡感?在真實生活中,卻無法忍受「欺騙」!不管是騙人或被騙!

雖然,電影迴避了他滯留東京的心理癥結,觀眾也不清楚父親魅影究竟傷害他多深?然而,好不容易演到爸爸或者如友如子的角色時,他認真入戲,甚至不惜違反契約、走出邊框,間接證明了表演對他是一場自我療癒的洗禮。

布蘭登.費雪演活了信心不足,卻總是全力以赴的「頂真」氣質,憨厚的笑容、寬厚的身材,都讓他的角色詮釋多了足堪信靠的溫度。因為信心不足,所以怯場;因為頂真,所以每一次的「脫稿演出」都更接近角色的本質,更符合原初設定的目標。電影中,他是actor in need,最後更成了 actor indeed。

《日租家庭》更進一步提出了表演如果是「客製化」的服務業,該當「顧客至上」,「以客為尊」?還是,回歸人性倫常,讓表演更符人性、更有人味?才讓表演得著「立體」質感?

導演宮崎光代HIKARI(光)懂得如何取悅觀眾,她的手痕算是精巧,只需輕輕一撇,只求得著神韻,不致陷溺在「窺奇」或「剝削」的坑洞中。不管是當代社會「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議題;或者日本文化的「貓妖」、「萬神」傳統,她都只是微沾醬油,就已香氣四溢,火候拿捏得極其精準。

搭配演出的柄本明、平岳大和山本真理都各有神采,完成日本當代浮世繪情貌,且有暗香浮動,成就了讓人帶看了神清氣爽,又有共鳴的一部電影。

當然,布蘭登.費雪的流暢日語,再次告訴大家,口條自如,角色就鮮活立體,偏偏很多演員連基本功都做不來,人家影帝不是隨便混到的。

魔法公主:合縱與連橫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もののけひめ) 》得能成為經典,不只是吉卜力團隊與動畫技術 更在於編導宮崎駿運用合縱/連橫的敘事手法,說出了從矛盾對立中汲取生命智慧的動人故事。

對立中有矛盾,從矛盾中找出口是《魔法公主》設定的劇情基石。

首先是人為了存活,所以砍伐森林;森林毀了,眾獸如何生存?恨透人類的森林眾獸因此成了誓不兩立的對頭。

其次,男主角阿席達卡眼見變成邪魔的拿各神,帶著憤恨怒火要去毀滅村莊,被迫拉弓射箭,擊殺拿各神,然而阿席達卡的右手腕感染了拿各神的怒火詛咒,遇到緊急危難,恨意陡生,殺機大萌,他得靠理性壓制,才不會也成了憤怒邪神。是的,他是不時面臨愛恨拉扯的男子。

阿席達卡為了解除右手詛咒,來到「達達拉城(たたら場)」,男人敬畏他,女人崇拜他,帶頭的黑帽大人以友待之,卻也擔憂他別藏禍心,畢竟外部既有覬覦礦產的勢力,也有著想要消滅人類。是的,一個在火焰中煉鐵求生的村莊,暗中也有不同意見相互激盪,再加上行事詭密,行動快速的疙瘩和尚想要在日出前砍掉山獸神的頭,他與黑帽大人的交易默契,更是邪惡心靈人間証明。

阿席達卡與達達拉城男女同屬人類,他想與森林共存,黑帽大人卻相信只有開發才能存活,價值觀與理念不同,必然要走上對立面嗎?想要面俱到的阿席達卡,所有的選擇與行動,就成了滾動故事的發電機。

人類間有矛盾,森林眾獸也各有盤算。猩猩族早就認定人類是毀壞森林的敵人,不爽山犬神莫娜收養了人類小桑;莫娜則是一心一意要除掉森林殺手黑帽大人;山豬神乙事主更不惜犧牲全族也要替冤死的同胞復仇。是的,他們有共同敵人,仇恨的火焰燒紅了他們的雙眼,但在復仇的洪流巨浪裡,彼此也都有芥蒂,互不相信,也互相拉扯牽制。

當然,黑帽大人還背負著人定勝天的自大與自負。她是善待麻瘋病人的良醫,也是從風月場中救出女性的能人,更是能號令全村男女的領袖,對她而言,開發森林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她更想證明自己有「殺神」本事,天皇的諭令只是讓她師出有名,讓手下不用擔心是否褻瀆神明,其實,愚民不會追細究天皇是否真比神明更有神通?位階更高?她是懂得利用體制遂行一己心願的政客。

當然,殺神更是疙瘩和尚的陰謀,假朝廷之名,求千秋不死之身。問題是神都可殺可滅,哪來長生不死能耐?疙瘩和尚的愚昧驕狂恰來自人類貪婪私欲的罪惡淵藪。

小桑也有矛盾。她是山犬之女,意味著曾遭棄養。對人類的恨,除了來自莫娜母親認定人類才是毀壞森林的元凶信念,拒絕與拋棄她的人類共存,也有著根深蒂固的創傷症候群。

全片最引人深思的一點在於被砍頭的人與獸都會有恨,被破頭的山獸神會不會也被憤怒驅使成了惡魔,讓生態盡毀?是不是把頭還了就沒事了?以眼還眼不就是人格化的希臘神話眾神的特質之一?宮崎駿相信愛,也相信唯有寬恕才能人獸相安,才會把所有的仇恨種子都交給阿席達卡來按耐。

阿席達卡理解人類與獸群各自的出發點,夾纏在不同勢力的衝撞拉扯中,他有時與人合縱,有時與獸連橫,而且極力避免被仇恨給吞噬滅頂,他是宮崎駿寄情最深的人格者與少年英雄,至於他在重傷倒下前對小桑的那句「你好美」三個字的禮讚,應該算是宫崎駿筆下最甜美的情書了。

人之患,在於執念太深,圖謀太多,《魔法公主》對人類惡行與劣蹟批判極重,也是宮崎駿想對功利文明念茲在茲的叮嚀與勸誡。至於滿山遍野的小精靈應該是宮崎駿最浪漫的祈願,看完《魔法公主》,能夠帶著小精靈回家,必能一夜好眠,那就是他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