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單車上路: 思念

重新走一趟父親走過的路,是追思,是探索,更是夢想與愛的實踐;重新走一趟兒子走過的路,有不捨,是重新認知,更想彌補失落的缺憾,點點滴滴都是愛。

法國導演馬提亞斯(Mathias Mlekuz)親自亮相的《最後的單車上路(À bicyclette !)》其實就是演繹自家故事,年輕兒子早逝,傷心歸傷心,他選擇再走一次兒子的單車旅程,從法國的荷榭勒(La Rochelle)一路騎到土耳其伊斯坦堡,超過3100公里的旅程,汗水與淚水交替,笑聲與哭聲輪替,糾結心頭的遺憾能否因此紓解?

《最後的單車上路》算是標準的公路電影,只因為兒子生前愛極這段3100公里的單車長征,為此還出版了一本書,記載見聞。父親踏上兒子的旅程是,有書陪伴、享受沿路風景與心情,不就是另一場父子對話?過去陌生的、錯過的、疏忽的生活細節,都在旅途中得到開示與體悟,公路電影的公式無非就是旅途過後,旅人會有煥然一新的醒覺。

戲劇對白往往是編劇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變出來的,《最後的單車上路》的對白卻是即興對話,同行夥伴不時互噴真心話與垃圾話,卻又有體諒喪子之痛的貼心話,生猛有力有真情流露,再度證明從血淚中提煉而出的對話,其實是任何編劇都編不出來的,也因為一切難以預料,所有的彎轉隨性與坦率直接,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真實的紀錄片總會散發動人能量,我喜歡《最後的單車上路》逐水草而居的露營旅次,更喜歡最後從兩輛單車變成協力車,3100公里長征對體力和心智都是磨練與考驗,一旦思親心情能夠因此療癒,汗水與淚水都是閒事,擦乾再上路,對導演和觀眾,一體適用。

耳語人:反派的魔性

《耳語人(The Whisper Man)》最吸引我的角色,不是擔綱的Robert De Niro,而是客串演出,每亮相一次,就讓人擔心一次的Michael Keaton。

因為,他飾演的正是第一代的「耳語人」,會輕聲錄下被害人談話,再用袋子包覆被害人頭部,再殺害棄屍的變態兇手。

前提是,Michael Keaton已經坐牢10年,第二代的「耳語人」卻繼續以相同手法犯案。不是他遙控辦案?就是模仿犯複製他的犯罪手法。

Robert De Niro飾演偵破「耳語人」案件的幹練警察,遺憾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耳語人」最後綁走的受害人,再加上擔心家人遭到「耳語人」 報復,刻意疏離也切斷了與兒子和孫子的聯繫。

《耳語人》的主軸聚焦在在父子關係,而且,不論警方或犯人,父子關係都已經千瘡百孔,導演James Ashcroft用了一個「不」解說了劇情兩軸的共同核心:「不」代表著誤會、情緒、不不負責任或者不求甚解……夾藏在劇情中,有的是「你都[不相信]我說的話」,或者「你都不理睬我們,對我們不聞不問」;有的則是,不敢抵抗父親的暴力……有的不,愛基於愛;有的不則是留下永難抹滅的傷痕。

當然,兒子不想走父親走過的路、或者極力想超越父親,都是父子情意結驅動的生命力,唯一的差別在於結果是為善或作惡。

「耳語人」心機深沉,手段兇狠,Robert De Niro即使逮到了他,卻依然問不出消失的被害人下落,甚至繼續被耍的團團轉,如果不是自己的孫子也被二代「耳語人」下手綁走,早已形同陌路的兒子登門求援,他也不會壓下心魔,回頭再找Michael Keaton探詢線索。

求人,你就氣虛;有人求救,你就拿翹,Michael Keaton精準掌握了主客攻防態勢,用愛說不說的態度吊你胃口,用開口就擊中要害的情報運用,佔據了你奈我何的制高點,談笑間,警察只能想沒頭蒼蠅瞎打轉。

父子關係是仇恨源頭,父子關係是解鈴關卡,《耳語人》的父子關係平行線,可以振盪觀眾尋思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父子關係會有多少變奏曲。

《耳語人》中的Robert De Niro就是一位「廉頗老矣」的退休警察,知敵最深,也最抗拒接近惡魔,劇本沒能給他「神探」高度,反而讓他的猶豫與老邁,都成為角色既不討好,又不迷人的罩門,坦白說,光靠Robert De Niro也救不活這部電影,反而是魔性高張的Michael Keaton,談吐、表情、腔調都有戲,既然道高僅一尺,魔高卻一丈,Michael Keaton吃掉Robert De Niro的光采,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了。

在我心中,除了Michael Keaton,其他角色換人來演,差別不大,Robert De Niro早過了見好就收的關卡,再多接這類平凡雜戲,只會調降他的神壇位階。

黑道中人:類型的困境

共患難打天下的兄弟,終究還是會爲利益翻臉,這是人生常態,也是黑道電影屢見不鮮的公式,《黑道中人(The Alto Knights)》努力在框架中翻滾,終究沒能跳離公式制約。

即使擅長變形的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 ),一人分飾兩角,從造型、腔調到動作都鬆緊有致,再加上還有名導演巴瑞.李文森(Barry Levison )掌控,卻拯救不了這部被黑幫公式綑綁,動彈不得的作品。

83歲的勞勃在片中飾演換帖兄弟法蘭克和維多,前者足智多謀,後者血性爆衝,適合攜手打天下,不宜共享天下,尤其是維多犯錯走路,亡命天涯,把江山託付給兄弟,十多年後重返故里,江湖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他還能收拾舊山河嗎?

類型電影最怕一切都在預料中(predictable),影迷想問的無非就是:新意在哪裡?

《黑道中人》要說的其實就是血盟兄弟終究拔槍相對的友情質變。從維多買兇殺法蘭克開場,再以槍口餘生的法蘭克要如何善後做結。「凶終隙末」的江湖現實,不正是多數「見利忘義」的黑幫電影甩脫不了的泥沼漩渦?

《黑道中人》的核心趣味在於看一人分飾兩角的勞勃.狄尼洛變戲法,靠著眼鏡、髮套和化妝,勞勃確實區隔了法蘭克和維多,不至於困在孿生兄弟的模組之中,然而,畢竟勞勃已老,體態難再有魔法巨變,你看到他寶刀未老的努力與敬業,唯獨少了感動與讚嘆!

《黑道中人》真正的趣味點在於「管得住」與「管不住」枕邊人的黑道大哥,命運究竟會有啥差異?

其次,你要如何避免相知最深的革命夥伴猜到你的下一步?知己知彼,卻未必百戰百勝,也算是《黑道中人》僅有的丁點心意。

然而看到警察抄車牌的情節,你終究會想起《教父》中的婚禮插曲,是的,《黑道中人》的困境就在於太多的似曾相識,橋段不少,卻都是舊時相識,知其所以然,也知其必然,難免就睏乏了。畢竟,從攝影、燈光到音樂都了無新意時,《黑道中人》給人的就是舊曲重複的嘆息!

《黑道中人》的英文片名The Alto Knights,指的是禁酒時期的聲色場合,也是兩位患難兄弟的發跡地,電影徒有其名,卻少了情節描述與深層細節,中文片名翻成硬幫幫的《黑道中人》不也都少了磁吸魅力嗎?若非看到是由Robert De Niro擔綱,還真的未必會點進去看呢。片名有多重要?《黑道中人》是個可以討論的個案。

獨奏者之舞:以父之名

耳朵聽見的是父親50年前的聲音與錄音,再沿著父親50多年前走過的山路,拍下當下的山林風景與原住民祭典,過去與當下握手,聲與影的交疊相融,成就了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

那些聲音來自臺灣本土原住民音樂採集先鋒李哲洋的心血,也是臺灣本土音樂的寶藏。

李哲洋猝逝後,家人一度將其捐贈給學院,卻沒得到應有重視,任其荒廢擱置,受潮銹損……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都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

讓史料復活重生,當然是孝親的必要行動;無怨無恨回頭檢視過去那個傷痛年代,相對更加艱難。因為心平氣和,因為視野遼闊,才讓家族沉冤與不屈靈魂得到更多人的理解與認同。

李哲洋的故事要從他父親李漢湖講起,這位當過台籍日本兵的台灣在白色恐怖時期遭誣構槍決。李哲洋受此影響,一輩子受到特務監控、搜索和壓迫。李立劭在紀錄片裡追述先人往事,聲調沉緩、用詞穩妥,無怨無恨,回首那個政治濁流草菅人命的時代,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因而澎湃著明朗朝氣,踐履了聖經上所說的「Honor thy father and mother」的期許。

李漢湖戰後進入臺灣鐵路局,成立了台鐵基層員工間的互助團體「明朗俱樂部」,本質上只是向上級反映勞務不均、交涉薪資與制服等權益,卻因爲也有讀書會的活動,即被貼上「叛亂」標籤,遭酷刑逼供,槍決斃命。

李哲洋當時16歲,趕到槍決現場收屍,抱著父親遺體返家,又被家族驅趕暫住豬寮,此後的求學、謀職,特務如影隨形,不時刁難干擾(每年十月都有人來抄家,翻箱倒櫃,那是光輝十月的特務忙碌期)。

然而,備受屈辱挫敗的李哲洋硬是從家族傷口中找到出口。他的背脊沒有被時代惡魔擊倒,他生前採集的原住民音樂、前後編輯近二十年的全音音樂文摘,都成為臺灣音樂發展史珍稀的檔案文獻。

偏偏家人把這些寶貝捐贈給學院,卻又遭忽略擱置,乏人聞問與照料,以致幾近損毀。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都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才得以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因為,這麼艱難的工程,都仰靠李哲洋的毅力與熱情才能落實,他是獨行者,也是獨奏者。

採集原住民的歌聲,李哲洋是先行者。當年歌者的子孫聽見這些錄音,宛如重逢祖靈,個個熱淚盈眶,李哲洋相信唯有大聲唱歌可以唱出家族基因,唯有代代唱和,家族長河才得以生生不息。李立劭一方面透過分享,成就歌聲血脈,一方面透過歌聲、照片、筆記、影像與祭典的重現,活化了檔案生命。

因為政治迫害,李哲洋的一生都有避難、逃難準備,然而浪漫天性與音樂才情,得到妻子林絲緞(是的,林絲緞就是那位臺灣第一代人體模特兒與舞蹈家,同樣是一代奇女子)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在音樂天地中完成紀錄保存、播種推廣的使命。這對夫妻的攜手唱和與高貴靈魂,都使得《獨奏者之舞》增添了豐厚的人性溫度,也得著意志昂揚的驅策張力。

至於,珍貴的原住民音檔史料、浩瀚的全音音樂文摘,該怎麼成為全民都可近用的文化財,李立劭還在奔跑努力,看完電影,你或許也想盡綿薄之力,這就是《獨奏者之舞》珍貴又巨大的後坐力。

颱風俱樂部:酒後真言

「你們只剩15年了!」這是日本導演相米慎二作品《颱風俱樂部》中,最犀利也最痛的一句台詞。

台詞出自飾演老師的三浦友和口中。

《颱風俱樂部》重點在描寫青少年的青春迷惘,然而,相米慎二沒有忽略同樣有中年危機的老師。師生各有所惑,人生才更立體。

颱風欲來,低氣壓瀰漫教室,《颱風俱樂部》的開場就是三浦友和在講堂上努力解釋畢式定理(直角三角形的長邊平方等於兩條短邊平方總和:a平方+b平方=c平方),可是台下沒人專心,不是嬉戲打屁,就是有問亂答。

原因主要是對未來的迷惘。多數學生來自農家,不懂數學未來能有啥用?其次則是前程茫茫,畢業後應該只有極少數同學會繼續升學。

就在風雨前夕,課堂上又上演了一場逼婚鬧劇,三浦友和的未來丈母娘怒氣沖天闖進教室逼問他何時要娶女兒?學生直擊老師困境,有人惋惜,有人奚落……

師不師、生不生,生命困局的低氣壓構成了《颱風俱樂部》的基本架構。

颱風來襲,師長催促學生趕緊回家,偏偏就有漏網之魚。跌跌撞撞,進退兩難之際,只好打電話找老師求救。

在家中接到學生求救電話的三浦友和,已經與女友及丈母娘和解,大口喝酒、大聲唱歌,酒精作祟、情緒鬆懈、講話顛三倒四,以為學生戲弄,於是脫口說出:「再過15年,你們就會變成像我一樣的人了!」

和解是事實、狂歡也是事實;和解是妥協,也有委屈;狂歡是發洩,也是借酒裝瘋。酒後的真心話才是隱藏在事實底層的潛意識。

「你們只剩15年了!」老師只能提醒青春倥傯,稍縱即逝,但是更悲哀的是就算心有不甘,也未必能夠有效改變庸碌人生的命運腳步。

颱風終究會過去,颱風夜的冒險或失控,也只是不堪回首的一頁,我喜歡《颱風俱樂部》最後校園軟泥瀰漫的積水場景,年輕孩子踩著爛泥、涉水前行,迷惘的青春腳步一步步往前深陷……影像是寫真,也是預言,好電影就是用鏡頭說出不用言語交代的微言大義。

備註:三浦友和是日本影壇1980年代紅星,迎娶偶像紅星山口百惠更是當年娛樂圈大事。他也是《颱風俱樂部》唯一獲得表演獎的演員。

#颱風俱樂部雜記三之二

颱風俱樂部:靜夜星空

風狂雨驟的颱風夜裡,遇見兩位粉面白衣怪人,用陶笛吹奏著「靜夜星空」這首曲子,你是驚喜?還是意外?

這是日本導演相米慎二1985年作品《颱風俱樂部》中的神來一筆,為紛亂擾動的中學少女,帶來唐突滑稽的清朗一笑。

因為,「靜夜星空」的前兩句句歌詞是「一陣大雨剛剛下過/從那寂靜的天空/向地上照下星光/照下無限神秘星光……」

電影劇情描述工藤夕貴飾演的蹺家少女先是拒絕了別有所圖的大學生,淋雨頂風,跑進火車站想搭車回家,卻意外撞見了粉面白衣吹笛人,還想借他們的陶笛試吹。

颱風天不回家的人還真多,相米慎二的《颱風俱樂部》就是一群不回家的人的素描。

外頭風雨正大,絕非「一陣大雨剛剛下過」,但是這番相遇,卻還真有「無限神秘星光」,誰會刻意扮裝成粉面白衣?為什麼要在車站大街吹奏「靜夜星空」?所有的問號都在呼應電影焦躁不安的少年心情。

只是,「靜夜星空」是游彌堅先生1958年的填詞版本,日本人風行的是堀内敬三1947年填詞的《冬の星座》,兩個版本都是臺灣及日本小學曾經收錄教唱的童謠。

原曲則是出自是美國民謠作曲家威廉.海斯(William S. Hays )1872年譜作的「 Mollie Darling 」,原本是首純情情歌,歌詞描述
Won’t you tell me, Mollie darling,親愛的茉莉,為何不告訴我
That you love none else but me?妳只愛我一人?
For I love you, Mollie darling,親愛的茉莉,我愛妳
You are all the world to me.妳是我的一切
Oh, remember ne’er to leave me,噢,請千萬別離開我
Though my humble lot may be;雖然我是這麼微不足道的人
If you love me, Mollie darling, 親愛的茉莉,倘若妳愛我
All the world is bright to me.我的世界就會光明燦爛

我喜歡William Hays的旋律,也喜歡游彌堅填的詞,更喜歡相米慎二硬是在颱風夜裡插進這場巧遇,這個世界有千奇百怪的傷心人,風吹雨打湊做堆,可以參照安慰,讓颱風擾動的低氣壓青春得到喘息,也能有小小荒謬的歡愉,巧思靈光,讓人擊節讚嘆!

臺灣導演高炳權在2007年還在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就讀時拍攝的短片《靜夜星空》,同樣也用了這首曲子,效果也很生猛。

故事集中在一座四人登山團隊的帳篷中,兩男兩女四位登山隊員在唱完「靜夜星空」這首歌曲後,快樂合照,互吐心聲後,開始有了猜忌與嫌隙,後來有同學高山症發作,口吐白沫,彼此的矛盾就在誰去打電話求救的過程中爆發。一首歌,一座帳棚,四位爬山的好朋友…死亡卻意外來臨……(這部短片還可以看見清純素樸的張鈞甯、曾愷玹和黃尚禾)。

一首情歌,一首童謠,可以成為魔幻神曲,可以變身惡靈咒語,一切都看創作者怎麼活用了。

#颱風俱樂部雜記三之一

希望:末日血戰-高速爽

《希望:末日血戰《HOPE)》是一部爽片。

一如導演羅泓軫所說:「《HOPE》是一部充滿[運動性(운동성)]的電影」。

《希望:末日血戰》也是一部寓言電影。

導演羅泓軫透過外星人、接壤北韓的江原道邊境與保命求生的各式武器,訴說南韓面對外在威脅的恐懼與反擊。

電影從一連串的血腥慘案展開,先是以為老虎下山,繼而以為是力大無窮的怪獸,再看到人面四型的流淚巨人,羅泓軫先花了快五十分鐘吊足觀眾的好奇心,巨大掌印的殘忍血案,搭配斷垣殘壁的災難現場,穿插暴轟吼聲,以及人體和車輛被怪力摧枯拉杇般飛擲亂拋,再看到飾演派出所所長的黃晸珉拿著長槍,進退兩難的驚惶表情,成功營造出面對陌生暴力,不知如何是好的絕望感。

《希望:末日血戰》的娛樂爽度建築在速度、追逐與對撞上,電影的節奏律動及特效,清楚昭告世人南韓電影工業的執行力與成熟度,new Hollywood不在印度,而是在南韓。

羅泓軫的敘事邏輯依循:探尋真相、面對現實、解除危機的標準公式,核心真相又在雙方都只是要求生存,因為陌生、無知與懼怕,所以交相訴諸暴力,等到「怪物」現身後,電影旋即開啟「奔跑、逃亡、追逐、反擊」的「運動」模式,一而再、再而三的「追趕跑跳」,確實帶來了類似《玩命關頭(Fast)》系列的速度/視覺衝擊,完全符合爽片要素。

羅泓軫當然也不忘融合古典與未來科技的對話。奔跑的馬匹、飛馳的警車、急竄的怪物、就是三款文明的交鋒對話,更提供了黃晸珉、趙寅成和鄭好娟各自展現神勇英姿的舞台,尤其是趙寅成才剛贏得「怎麼可以這麼帥」的崇拜讚譽,隨即大逆轉的驚奇,都讓《希望:末日血戰》的娛樂指數直往上飆。
(雖然,你難免會嘮叨,外星人怎麼可能跑不過韓國駿馬?其實,不如此,趙寅成就無從展現他策馬、墜馬又上馬的英雄戲碼,爽片主角本來就要有不死神通,傳奇才能虎虎生風!)

有趣的是這個鄰近北韓的小鎮人民不但人手一槍,隨時都還有榴彈砲等重武器可以上手?至於外星人王朝急於尋覓王子的封建世襲心態,都讓隱身地域背後的北韓情意結提供了解讀或者對照的線索。

電影海報會讓觀眾好奇,以南韓為背景的《希望:末日血戰》如何網羅麥可·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與艾莉西亞·薇坎德(Alicia Vikander)這些歐洲紅星?羅泓軫配給他們的戲份與造型,其實是幽默又有趣的,因為對南韓電影而言,他們真的就是「外星人」,既然如此,就回歸外星人座標,讓他們以南韓電影不曾出現的造型與體態亮相吧。

透過速度(攝影、剪接)與特效,還有Michael Abels快板節拍器的配樂,《希望:末日血戰》完成了導演的炫技心願,也讓觀眾經歷追風也被風追的娛樂享受。

東京計程車:人生有悔

看著不用力的木村拓哉,是一種享受,也才明白他走紅30年的魅力本色。而他唯一用力的地方,既是全片高潮,也是悔恨之所在,山田洋次的劇本鋪排,拿捏得極其精準犀利。

2025年的《東京計程車》或許已然是95歲的山田洋次與85歲的倍賞千惠子合作逾半世紀的最後攜手之作,電影走過東京與橫濱知名景點,不但是夕陽餘暉的凝眸回首,更是人間詠嘆的再次巡禮了。

《東京計程車》算是符合精緻又變形的「三一律」作品:兩位主角,一輛車子,一天之內走完一趟人生旅程。密度高、濃度稠、微甜微酸又小辣的交心互動,讓這段原本陌生的巧遇,交織出跨世代的靈犀相通。結局並不出人意料(木村拓哉的困局,一定是靠倍賞千惠子救援),妙在怎麼收?又怎麼收得那麼漂亮?

我喜歡倍賞千惠子欣然接受晚宴邀約、以及可以再勾臂散步的喜悅、面對老人院的忐忑、電梯關閉前的惆悵回眸、以及在銀色月光浪影下寫信的泰然……在在都是稀薄、渺小卻深邃的振動,那是幾近鍾梅音填寫「遺忘」歌詞中所描述的:「有時我恨這颗心是活,是會跳躍,是會痛苦,但我又怕遺忘的宮殿裡,就連痛苦亦付闕如……」。

敢於迎接痛苦,才會不怕遺忘,看著倍賞千惠子從後座(叫車付錢的客人),換到前座(是朋友、也是親人了吧),無關風月的細微變化,就是山田洋次人情練達的文章筆力了。

再看一眼熟悉又熱愛的東京吧!再感受月光戀愛著海洋的橫濱夜景吧!《東京計程車》的情節,不也正是山田洋次攜手倍賞千惠子的一趟世紀回首?

木村拓哉的靜,源自生活壓力,源自日復一日,了無新意的生活周始。但也因為靜,才懂得聆聽,才懂得回饋,但也在專業備受嘮叨挑剔時,才會爆發,才會留下不盡圓滿的遺憾。

公路電影的公式總在最後讓旅人得著生命開悟,倍賞千惠子吱吱喳喳的述說讓坎坷人生不再蒼白;木村拓哉不問不答的回應卻釋放了平凡無趣人生的壓力。然而,山田洋次卻把電影收在有圓有缺的「殘角」人生,套句《一代宗師》裡宮二小姐的名言:「……人生若無悔,那該多無趣啊!」他的世情洞見,在在讓《東京計程車》宛如他寫給影迷的一封懺情書,無需抱歉,更無需告別,卻讓你願意慢慢讀、細細品。

愛在記憶褪色時:當下

有些愛情早已過去,有些愛情則是現在式,但是已然結疤又淡忘的愛情可不可以變成現在進行式呢?

《愛在記憶褪色時(Der verlorene Mann/A Fading Man》告訴大家,一對二的愛情總是艱難,雖然你知道,愛情無法量秤,不可能是等邊三角形,心理濃度與生理熱度就是有別,無法切割,更不可能均等,三人行難免有人要委屈或遷就。

然而,《愛在記憶褪色時》焦點不在激情或者虧欠,而在記憶與憐憫。

曾經相愛,終究仳離,難免怨憎記恨,鮮少好話。電影的「前夫」Kurt(Harald Krassnitzer飾演),罹患阿茲海默氏症後,被女兒送進照顧機構,卻脫逃尋回前妻Hanne(Dagmar Manzel飾演)的住處,Hanne劈頭就問:「你來幹嘛?」從肢體到表情,都如針刺,充分接受舊情有恨的訊息。

而且,Hanne與現任牧師丈夫Bernd(August Zirner飾演)感情醇濃,根本無法接納第三者,況且還是嫌隙糾結的前夫。

記憶在關鍵時刻起了作用: 失憶的Kurt記不得眼前事,卻不忘舊時情。昨日美好依舊在海馬迴活潑亂跳,全不記得他曾經如何傷透Hanne的心,投靠Hanne就是回歸幸福,Hanne縱使百般不願,卻也被Kurt記憶底層的吶喊觸碰到內心最柔軟的一塊,都已經崩塌的記憶區塊,唯獨Hanne區塊完好如初!

更實際的難處在於,失智又任性的Kurt已經流離失所,連親生女兒都不堪照料疲累,選擇失聯。

導演Welf Reinhart對角色的職業設定,做了很纖細也很高明的設定。Bernd是虔誠牧師,退休後更熱心教會工作,他要如何接納「迷途羔羊」?Hanne則是誨人不倦的美術老師,Kurt擾亂她的生活,卻又讓她領略到人生的脆弱與荒謬,甚至讓她重新捏陶,開啟了一系列「事物樣態」的雕塑創作。

或許是同情,或許是憐憫,或許是人格與天性,三人行走上必然之路,然後劇情就在三人之間跌宕彈跳:Bernd會嫉妒嗎?Hanne分得清愛與同情嗎?Kurt會不會理所當然睡上臥床,卡在中間?

導演Welf Reinhart不走楚浮《夏日之戀(Jules et Jim)》的激情舊路,而是透過纖細鏡觸描繪了「老者安之」的感情漣漪,因為三人行的這三人都已經到來黃昏時光,更懂得珍惜,更明白獨佔並非愛情的唯一真理,人生總是記憶與現實並存,忠誠與真心唯有當事人知之。

三位老演員詮釋的三角關係總有給人會心一笑與委婉嘆息的能量,作曲家Pablo Jókay透過細長單音與小舞曲的甜美樂章,訴說黃昏時光,暮然回首,方知愛情古難全,點滴在心頭的豁達與自在,更讓電影的溫情力量撫慰了病痛傷人的無情現實。

記憶終究要褪色,愛情或許可以讓人生不要那麼慘白,《愛在記憶褪色時》適合多情人細細咀嚼體會。

她復出的那一天:簡約

三場訪談,一堂課,一次排練,南韓導演洪常秀在《她復出的那天》透過極簡形式的重複與細微的變奏差異,吸引我重回40年前的職場人生。

《她復出的那天》描述一位息影12年的昔日紅星,離婚後,在女兒十一歲女兒鼓勵下重返影壇。電影上映前免不了一連串訪談宣傳,面對新世代記者,能談出什麼?

43年前,我就是坐在巨星前的年輕記者,怎麼才能遮蔽自己的生硬稚嫩?怎麼才能撩動巨星談興,願意多分享他們的心路歷程?在我而言是一次又一次的單兵作戰,準備不可少,臨門一腳更重要。

因為映前訪談,多數導演或明星都已備妥錄音帶,透過問答套路的反覆敘述與強調,誘導記者寫出他們希望觀眾/讀者理解與接受的資訊,願意買票看電影。

有聞必錄,當然是記者本色,只寫得出錄音帶裡傳送出來的「標準」答案,這位記者也就太遜了。忠實有趣還能有獨家內容,賓主盡歡,才是本事。

宋善美飾演的這位中年巨星,一言一笑依舊有著萬種風情,老到又世故,一句:「妳覺得電影哪裡好看?」就可以套出記者做了多少功課?頻率相不相通?一句:「現在記者都這麼年輕漂亮嗎?」不就是攏絡記者的高明手腕?再一句:「現在都用錄音機訪問都用錄音機了?」是科技驚嘆,也拉近了記者的距離。

至於,用聊天方式「不經意」洩漏有關女兒、養狗、咖啡與啤酒的小小心得,讓記者得著從門縫窺見巨星生活私密的花絮趣味;至於,記者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起的離婚八卦,她則是「怎麼不苦?」太極拳輕輕一推,就關起門窗,甚至要求記者哪些別寫,以及發表前想要看到文稿當然也是狗仔文化還沒氾濫的古典年代才可能出現的簡單攻防。

三場訪問大同小異,其實就是多數明星/記者互動的「錄音帶」實況,敏感的人或許聞嗅到宋善美釋放出正在上表演課的訊息,竟然沒能引起記者興趣追問大明星怎麼充電練功?誰又有資格教大明星表演?這個明顯的破綻既反映了記者錯失了敲門堂奧,也為電影鋪好了壓軸高潮。

洪常秀的厲害就在於不動聲色引導劇情進入他的創作軌跡。因為,表演老師的教學方式就是請宋善美整理剛才訪問的重點,再與對手演員重演一次剛才的訪談場景。

訪問結束,剩下的工作本來就該是記者工作,老師反過來要求演員「整理」重點,既可以投射出明星當場感受,甚至也讓她可以補強意猶未盡或者隔靴搔癢,沒觸及要害的遺憾。觀眾第四次聽著宋善美的論述與回答,不免也會反問自己:剛才,宋善美是這樣回答的嗎?是記憶漏了破洞,還是這次的回應才是巨星的真心話?

然而,提到真心話,前三次訪談都是流暢至極的溫暖互動,看不見劇本痕跡,何以來到順著劇本「表演」時,反而不夠自然,甚至頻頻要低頭看劇本?演自己反而生硬尷尬?表演到底有多難?這堂表演課竟然成了劇情收線的高潮爆發,擾動巨大漣漪,讓所謂的巨星,所謂的復出,都得著讓觀眾咀嚼回味的餘韻。

看洪常秀的電影,常讓我想起同樣以素樸聞名的法國導演侯麥(Eric Romer),生活到處是文章,就看如何取材與剪裁。這次可以從音樂切入,侯麥電影基本不用配樂,有音樂流動,往往來自現場音(演員彈奏樂器或哼唱),《她復出的那天》則是在每一段過場出現輕弦撥動的簡單吉他聲響,像是「風吹湖水鱗」,沒想煽情,卻能讓人鬆口氣,發揮極強的黏著與吸聚效應。

全片最有趣也最溫暖的一筆是三位記者都會請教前輩有什麼心法可以傳授後生晚輩?宋善美的叮嚀是:對自己好一點,要把自己擺在第一位。確實,做洪常秀的粉絲並不容易,這位主廚總是推出各式粗茶淡飯,頻率相通才能樂在其中,《她復出的那天》算是他對待觀眾最溫柔的一部作品,想擁抱洪常秀,就從這部電影開始吧,淡而有趣,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