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親身經歷從皇帝變成階下囚的悲慘挫敗,李後主李煜未必寫得出「最是倉皇辭廟日」(破陣子)的傳世金句。
南唐雖為小國,好歹也與大宋隔江分治,也曾是「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的一國之君,只是不識干戈的他,眼睜睜將「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拱手讓給趙家人,面對「教坊猶奏別離歌」的樂音,還不忘「垂淚對宮娥」。
亡國時刻應該是遍地狼煙,踩踏逃生,隨人顧性命的驚惶崩亂,美國Hulu影集《極樂凶間(Paradise)》拍出了這款體制與心態的倉皇驚悚,光是做到這一點就讓影集取得不俗高度。

我不懂《Paradise》為什麼要譯作《極樂凶間》?既不順口,又曖昧含糊。英文原名《Paradise》雖然俗氣,卻是簡單明白:環境巨變,南極海底火山噴發,冰原崩毀,火山灰籠罩全球,核武列強爭先恐後擊發核武,導致文明毀滅,美國富豪先一步蓋了可以抵擋輻射、洪水與低溫異象的「地下城堡」,《極樂凶間》描述的就是災變前後的陽謀與陰謀。
影集的核心趣味在於巨變突襲而至,即使早有因應規劃,事到臨頭還是兵荒馬亂。

James Marsden飾演的美國總統Cal原本要迅速遁入地下城堡,但是幅員有限,原本富貴與共的團隊成員,不管是白宮幕僚、員工、特勤、軍人只有少數人能隨行,棄置、割捨、背叛成了一瞬之間就要上演的生死場,公誼私情剎那成泡影,不敢相信的錯愕、不願接受的憤怒,讓白宮頓時成了人間煉獄。
改朝換代的恐懼慌亂,過去在《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 )》、《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kds)》和《天與地(Heaven and Earth)》都拍過大難來時各西東的場景,《極樂凶間》的焦點則在於變生肘腋,即使是強權大國的總統也得落荒而逃,上不了空軍一號的白宮男女全都只能坐以待斃,Cal總統如何面對那些被他割捨的下屬?必須絕情、必須斷捨,就算天人交戰,萬般揪心,也沒有李後主那種「垂淚對宮娥」的時空。

男主角Sterling K. Brown飾演的首席特勤Xavier也面臨同樣艱難,他要如何分配手下留守?如何告知留守就是等死?他要如何面對把身家託付給他的同事:「抱歉,我做不到。」信任原本是珍貴的友情資產,怎麼就這麼脆弱、不堪一擊?
獲選進入地堡的「人選之人」就是一種階級,一種特權,上不了空軍一號的凡夫俗子,就如同上不了諾亞方舟的生靈,只能活活被洪水吞噬。知曉秘密也控制秘密的特權,無可避免就成了暗黑世界的共犯。
《極樂凶間》花了相當篇幅描述浩劫前後的階級矛盾與鬥爭,James Marsden演活了習慣插科打諢的美國總統,倉皇辭廟時的驚懼與惻隱之心交替湧現,都讓浩劫來襲下的人生道義與價值權衡多添了幾分人性色彩與溫度,在好萊塢層出不窮的地堡傳奇中,《極樂凶間》算是佈局嚴密、人物有血有肉、環扣嚴謹的佳作。(颱風天一口氣追完兩季,快意酣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