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禁愛令:自由代價

戀愛自由,發乎人心,合乎人性,不應禁制或剝奪對幸福的追求;自由戀愛,同樣發乎人心,順乎本性,卻不保證追求到的就是幸福。

深田晃司執導的《偶像禁愛令(Love on Trial)》談到了戀愛自由與自由戀愛,更挖掘出尊嚴與幸福,驕傲與神傷往往是一體兩面的同時存在。

女主角齊藤京子飾演子女偶像團體「Happy☆Fanfare」的中心成員山岡真衣,目睹同伴談戀愛的幸福模樣,卻因違反合約中的「偶像禁愛條款」,受到經紀公司懲處的驚惶,不捨與不平之情油然而生,公然與伴侶私奔,對抗經紀公司。

有關戀愛自由的命題,《偶像禁愛令》採取平鋪直敘的白話文書寫,反抗有理,最終必能討回公道。

至於自由戀愛的命題,深田晃司顯然洞悉人心無常,同甘易、共苦難的道理, 從酸澀果子榨出來的果汁,果真就得到一個「苦」字。

談戀愛,往往唯心,天馬行空,愛怎樣就怎樣。一旦面對現實,不管是官司、巨額賠償、生活壓力……愛情濃度與純度都會消退,同志會爭吵、牽手會分手,現實風霜在在讓你懷疑當初的相信、追求與堅持,到底正不正確?究竟值不值得?苦酒滿杯的人生惆悵,蕭索黯然,讓人只能淺酌低唱。

深田晃司用白話文的文體說故事,淺顯明白不是問題,卡關的關鍵在於戀愛自由的命題沒有啥迴旋空間,是非黑白,人心自有定論,導致議題討論就像來到淺水灘,一眼就看到底了,沒有意外,因此沒有驚喜。至於,自由戀愛的代價也少了「to fight for the right,without question or pause」的豪情,或者「一杯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的斷離抉擇,以至於《偶像禁愛令》就像小石頭打水漂,水花小小,餘波微微。

小小兵大怪獸:電影史

小小兵 (Minions )從2008年誕生初始,就以娛樂眾生為職志,不但喧賓奪主,搶走了《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的風采,連影評人也被逗得樂不可支。

皮爾·柯芬(Pierre Coffin) 是「小小兵」的三位創始者之一,對「小小兵」嘰嘰喳喳無厘頭、瞎打誤撞瞎起鬨、胡搞亂搞惡趣味、「唯惡是尚」的DNA最是熟悉,所以才能一路從《神偷奶爸》嘻鬧三集,再為《小小兵》新創本傳,一路掰逗下去,樂此不疲,觀眾也嘻哈買單。

我相信,洛杉磯多元豐富、花樣繽紛的影藝學院博物館(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應該帶給Pierre Coffin不少創意靈感,2026年的《小小兵 & 大怪獸(Minions & Monsters)》因而長成了邀請影評人來玩闖關遊戲的一場電影博物館之旅。

遊戲從片頭開始,《小小兵 & 大怪獸》是環球影業(Universal Pictures)出品。環球在1912年成立,是美國最老牌的電影公司之一。電影一開場就拿logo開玩笑,從2026年的當代logo快速倒轉到1912年成立美國最老牌電影公司的原初logo。

為什麼?不是無厘頭,而是刻意要點出小小兵來到1920年代的好萊塢拍電影的時空環境。然後,再請博物館的導覽訴說起小小兵創造影史,拿過XXX獎最佳導演的豐功偉業。真的嗎?不重要,畢竟小小兵拍電影才是《小小兵 & 大怪獸》的核心。

正因為電影的噱頭來自拍電影,於是博物館的必要元素:法國Lumiere兄弟的《女工下班》、《火車進站》、《園丁澆水》;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之旅》…..全都有了小小兵的身影,甚至召喚大怪獸出現的魔法寶典,也脫胎自Walter Disney的《幻想曲》。

同樣地,獻祭小小兵的儀式翻版自《金剛》;《北非諜影》中彈鋼琴的Sam;轟動一時的《火車大劫案》、《大白鯊》….全都得著顛覆重生的搞笑能量。甚至有聲電影的「聲音」困境也可以拿《大國民》中的遺言:rosebud 來開玩笑……

知名的電影橋段、人物趣味( 老闆是一對肥胖兄弟、導演叫馬克思)前仆後繼出現在畫面上,精準呼應了電影傳奇來自博物館導覽小姐的引言的故事設定。影評人很容易就會上鉤,跟著玩起對號入座的遊戲。

問題是,這種電影史過關遊戲要怎樣讓一般觀眾在「不知所以然」的知識障礙下,同樣玩得津津有味?《小小兵 & 大怪獸》的厲害就在於小小兵真的有瞎打誤撞,總能左右逢源,打破世界也能另成新宇宙的扭轉能量,一路吵吵鬧鬧、自得其樂,也能讓人拍案叫絕的搖頭偷笑!

以電影史為背景的電影多數因為太想「文以載道」,讓一般觀眾要承載起太多知識障而太過沉重,《小小兵 & 大怪獸》走了一條險路,因為有了「兩岸喳呼啼不住」的小小兵加持,「輕舟穿越萬重山」,看熱鬧和看門道的,都能各自被黃色小藥丸娛樂到了。

諾蘭第一聲:驚艷跟蹤

厲害導演多數都是控制狂,從敘事、節奏、聲色到宣傳,點點滴滴都控制著觀眾視野和情緒。

控制狂的兩位代表,前有Stanley Kubrick,如今則是Christopher Nolan。Stanley Kubrick更是Christopher Nolan的偶像。

日前看到Nolan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跟蹤(Following)》(其實只有67分鐘),只能用「過癮」形容,因為他所餵養的畫面、人物、情節和懸疑,都執行得非常精準,完全被他牽著鼻子往前走下去,享受他的敘事魔法。

預算只有6000英鎊,三位主角都非知名演員,但是物理限制無法羈絆創意,Nolan的控制魔法關鍵在於身兼編劇、攝影和導演的他,掌控了所有細節(雖然因為要配合演員檔期,前後還是花了一年時間才拍完),沒有浪費一句對白,沒有填墊無謂空鏡。所有的角色、對話以及道具,都在適當時刻發揮對照、連結效應,最後再猛然收筆,讓觀眾走出迷陣疑雲,得著恍然大悟的痛快。

《跟蹤》主角是一位潦倒作家Cobb(Alex Haw),透過跟蹤陌生路人研究人生,堆疊寫作視野和縱深。原本只是隨機取樣,不想惹塵埃,卻因為跟蹤了一位奇特人物,進入也接受對方邏輯,邊學邊做還邊想超越,一廂情願以為得計,卻步步都任人擺布;陷阱成為地雷,獵人成為獵物,反撲成就自爆……每個故事都是先從單向論述出發,經過「正反合」的時間差與剪輯順序,略帶曲折、卻又合情入裡完成出題與解謎的劇情鋪排。

會說故事的魔法師都有這種本事,觀影旅程就像穿越迴紋針式迷宮,左彎右拐,但是沿路所見的人物、對話、風景、地標,都是線索、都是記號(不管是卡帶、耳環、地毯),即使有時只是輕輕帶過的閒話一句,都在Nolan的回馬槍下喚醒記憶,成就「原來如此」的大逆轉。

從跟蹤到反跟蹤、從利用到被利用、從合謀到背叛,從交心到交命,短短67分鐘裡,沒上過電影學院,只參加過電影社團的Nolan,憑著《跟蹤》中鋒芒畢露的天賦與才情,證明他如何一步步成為當代影壇的當紅炸子雞,因為他真的很會悄悄把觀眾心頭的問號轉換成驚嘆號!

膠卷工作坊:現代足跡

近二十年來,數位海嘯風風火火吞噬影視產業,膠卷江山全面潰敗,打烊的打烊、收山的收山,依然堅持膠卷沖洗產業的耕耘者,靠的就是類似唐吉軻德的信念、執著、浪漫與熱情。

上星期,目擊了「現代電影」出資主辦的「super 8底片電影工作坊」,16位年輕學員分成四組,在兩天內,透過三盒super 8膠卷完成的了四部短片。

數位時代還在玩膠卷,不是逆風,而是播種。在人跡罕至的道路上,播下十六顆種子。

沒有人知道,種子將來開不開花?或者開成什麼花?現代電影總經理陳世庸從六成五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作品都堅持用膠卷拍攝時,聞嗅到一個節氣的即將到來。

當然,現代電影的沖印工廠沒被數位浪潮吞噬滅頂,也是因為源源不斷的國際訂單讓他們昂首前行。

工作坊的重點在底片攝影、沖洗。學員體會了類比時代的創作壓力:必須做足功課,才敢開機,喊action,現場的齒輪轉動聲音都在提醒他們:膠卷快用完了,想拍的畫面拍到了嗎?

這一切都要到最後膠卷沖洗完成,轉成檔案後才知道哪些堪用?才確知下一步究竟該怎麼進行?

乍聽之下,這種不確定性折騰著所有的參與者,幕前幕後的參與者都難免忐忑,就怕一切重來,心血氣力和金錢都重創!然而這種限制下養成的慎重與計較,卻是極其珍貴的仿古經驗,前輩經典不都是在這款高壓情境下完成的?

這16位年輕人幸運得著現代電影的全力支持,有底片、有攝影機,連夜沖印轉檔,還有導師輔導…….他們只需學會如何操控機器、掌握膠卷攝影的技術與技巧。

他們的壓力一方面來自膠卷的初體驗,一方面來自要以最短時間從工作坊所在地「剝皮寮」的地理與人文環境中快速找出想說的故事。

壓力可以激發才情,他們完成的四部短片各有勝場,例如:從愛情祈願出發的《笑筊》,對時間與手機開玩笑,趣味橫生;《艋舺迴旋》則像是沒頭蒼蠅一般穿梭在龍山商城的彎轉巷弄、店鋪間,躁動的影像像摔砲、甩彈一般蹦蹦爆裂;至於從一架攝影機帶出拍攝者與被攝者對話關係的《The Curious Adventure of Lost & Found》,則像是熱力導彈相互追逐;最後登場的《雨滴落下的痕跡》則是從一封無法投遞的信件帶出艋舺、台北州與萬華的前世今生,冷冽的鏡頭猶如一顆深水炸彈炸向斑駁街道的沉睡靈魂。

透過Super 8的銀鹽顆粒來捕捉當代萬華的舊與新,確實多添了一些歲月滄桑,但讓我動容的的是16位學員都那麼迫不及待分享著初試膠捲創作時的悸動與激動。那種從無到有,從不確定與失落中找回創作初衷的魔幻啟示,不正是這次膠卷工作坊期待的種籽效應?

我不知道膠卷會不會像黑膠唱片一樣,再次回流成為主流,膠卷創作要再次成為產業,其實是嚴肅的供需問題。市場有創作需求(是不是更多創作者從膠卷中找到色彩與光影的深闊層次?),相關產業才會蓬勃。現代電影既然是亞洲碩果僅存的兩家沖印公司,這款特殊的存在不也是文化產業的重要戰略資源?

至於膠卷比數位更適合典藏,更耐久也也更牢靠的特質,又是另外一種書寫、記憶和保存歷史的載體,則又是另外一個嚴肅議題了。

《麥田捕手》裡有一句話:「The mark of the im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die nobly for a cause, while the mark of the mature man is that he wants to live humbly for one.(不成熟的人,會想為某個理念壯烈犧牲;成熟的人,則會為某個理念謙卑存活)。」

現代電影以一己之力在台灣辦起膠卷創作工作坊,甚至邀請學者闡述膠卷產業未來可能,雖然他們獲得的關注與送暖,異常稀薄,但是他們不改其志,下一步還想走向國際……凡此種種,毋寧就是那種謙卑為理想而活的鬥士。

我很榮幸見證這次機緣。他們資源有限,但是他們持續做該做的事,這份堅持與浪漫的一小步,我願意祝福!

紐倫堡:是非黑白誰來說

我很少讚美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或許是因為頻率始終對接不上,看到他在《紐倫堡(Nuremberg )》巨大發福的身材,還下了一大跳,看完電影才明白這款體型,有其必要,以及敘事魅力。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投降並不等於失敗,為求勝利有時候真的必須不擇手段,編劇兼導演James Platten Vanderbilt塞進電影中的議題,讓《紐倫堡》得著更多咀嚼與省思的空間。

《紐倫堡》的主體是二次世界大戰後,對納粹戰犯的罪行認證與審判,主角是德國政治排名僅次於希特勒的二號人物戈林元帥(Hermann Göring)。

希特勒死了,德國戰敗投降,戰犯審判看似一場過水儀式,戰犯就是戰犯,只看怎麼判決?又怎麼死法?關鍵在於控方不能落敗,正義不能輸給狡辯,只不過對手卻是顧盼自雄,從未打過敗仗的戈林元帥。

電影聰明選擇雷米·馬利克(Rami Malek)主演的心理醫生Kelly切入,能夠聆聽、觀察、紀錄二號戰犯的身心反應,對任何人確實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既可以解讀歷史,也是執業現場的第一手素材,公義與私心都能得兼。

電影的趣味就在於因為審判不能輸,所以Kelly不但要確保戈林身心健全,還必須提供內線情報,前者是醫生天職,後者則挑戰醫師倫理,為求伸張正義,Kelly別無選擇。

開口要求的人,踩了司法紅線;配合要求的人,踩了專業紅線。因此換得的正義,是什麼樣的正義?電影沒有提供答案,光是提出質問,就已耐人尋思,況且控方還想透過這場攻防,取得大法官名位。類似這種公義大旗下的私心糾結,增加了電影的縱深。

大審判雖然不想讓罪犯暢所欲言,煽惑納粹餘孽與幽靈,卻也無從迴避他們痛恨第一次世界大戰凡爾賽合約帶來的羞辱與經濟破敗,所以才會相信與追隨希特勒,而且至死不渝。這股信念才是大審判刻意想迴避的真實。

此外,或許是卸責、或許是不以為意,迫害猶太人的種族滅絕行動,可以賴給執行者曲解公文的胡作非為,用「不知情」換取「無罪」之身。事實俱在的紀錄片與公文書,也可以換來「不可置信」的驚訝表情,以及推敲解讀公文書的文字,都讓立場早已判然的大審判,還是提供了「罪犯」的辯證空間。

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飾演的戈林元帥,為戲增胖了不少,既有望之儼然的梟雄霸氣(法庭上的起立與坐下都有戲),也有洞悉人性的算計,他與軍醫Kelly似敵似友的關係,細緻又微妙,即使Rami Malek詮釋太過淺白,兩人的每一次相會與過招依舊是全片的高潮所在,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伺候或面對惡魔。

電影議題是嚴肅的,導演Vanderbilt倒是有幾筆輕柔巧思:首先,戈林投降的白旗,是從女孩的襯裙撕下來的一塊白布。雖然投降,那只是形勢比人強,他識時務,他懂權變,甚至還想在法庭上平反罪名。那塊白旗底下的不屑與輕慢,正是這位沒打敗仗的大元帥不輸人也不輸陣的象徵。

其次,Kelly一而再,再而三表演魔術戲法的橋段,目的其實是在鋪排戈林說他絕不會死在絞刑台上的笑容,戲法人人會變,戈林的神來一筆,讓魔術表演不再是博君一粲的小丑戲法,可以算是編導成功的地雷引爆。

看完《紐倫堡》,如果你願意去爬梳二戰歷史,理解德國人在一戰後的挫敗與羞辱感,以及強權懼怕日耳曼民族的再次復興與報復,或許也能理解目前中東戰爭的和談細節,究竟是為後世開太平?還是治絲益棼,徒留禍端給後人了!

我獨自蜜月:愛情神話

喜劇電影的特質之一就是主角機遇往往跌跌撞撞,到處碰壁。他的挫敗,惹人訕笑;他的無辜,卻也引人同情。載浮載沉即將滅頂之前,總有人即時接住他,完成破涕為笑的舒緩效應。《我獨自蜜月(Solo mio)》就是這款公式的具體實踐。

《我獨自蜜月》的故事簡單:遇上「落跑新娘」,Kevin James飾演的傷心新郎Matt,面對無法退費的困境,只好咬牙獨自上路。還好,邱比特只是一時調皮,即時補上一箭,「solo」 mio 就變成了「o sole mio(我的太陽)」。

電影中的愛情是一廂情願的,旅遊風情才是重點。電影的愛情嘲諷是「solo/獨自」,旅遊的終點則有「Sole/陽光」普照。

不是我愛玩文字遊戲,愛玩的是編導。整齣劇本的架構一直就在「獨自」和「太陽」之間碰撞擺盪。

熱情,是《我獨自旅行》的配角群的共同特質,Matt報名了夫妻團旅遊羅馬,雙人座自行車只有他一人踩踏,雙人座餐廳唯獨他單獨用餐……疑問生,八卦起,先是好奇探問,繼而揣想編劇,再來就是七嘴八舌獻策撮合,熱情過度,反成干擾,傷心人療傷無門,閃躲無路,只會更加尷尬,傷口一再被翻攪探視,口水比鹽水更毒更痛。

Nicole Grimaudo飾演的咖啡店老闆也很聒噪,主動又熱情,差別在於她既是解鈴人,也是繫鈴人。

每回,Matt遇上困境,總是靠她解圍(例如小孩扒手);迷航困惑,都由她指點迷津,甚至拔刀相助。有她在,Matt不再solo,反而得著依靠,如有sole相伴。

Matt 的愛情剎那成了泡影,Matt 的新歡有可能剎那成真嗎?說走就走,說來就來,雖然是當代愛情常見現象,《我獨自旅行》卻將來來去去壓縮在這趟蜜月旅程之中,你可以說愛的世界裡nothing is impossible,然而Matt既非潘安,又非情聖,無心插柳,卻有行雲流水的桃花奇緣。嗯,不是天公疼憨人,而是編劇博君一粲的紅線纏繞。

單人遊也好,雙人遊也行,團體遊更無妨,《我獨自旅行》推薦的都是羅馬與托斯卡尼的詩畫風景,多情人可以享受幸福,傷心人同樣可以期待午後甦醒的牧神或愛神。不講邏輯,不講道理,只要人來瘋,愛情也會跟著瘋,《我獨自旅行》就是一齣義大利式的聒噪熱鬧狂想曲。

戰火之聲:音樂看人性

提到Ralph Fiennes ,通常連結硬漢,有時黑,有時白,很少連結到音樂,看到他擔綱主演《戰火之聲(The Choral )》,你不好奇?

著名劇場導演Nicholas Hytner執導的《戰火之聲》設定了三項難關:第一,戰爭時期,你會聘用曾經居住在敵國的音樂家出任合唱團指揮嗎?(誰說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夾纏不清的雙標人生,才是常態。)

第二,金主適合當主唱嗎?出錢的人是老大?要什麼就得給什麼?(出錢又出力,只是愛合唱?純粹為藝術?)誰要說真話?誰想斷了唱歌之路?或者生路?(誰教金主就是小鎮輾麥廠老闆?)

第三,改編作品遇上原創作者,是美事?還是災難?原作認可,何等美妙!原作翻臉,還能繼續嗎?

《戰火之聲》設定在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正和德國交戰,18歲以上的英國年輕人都會接到兵單,從軍的家屬既怕接到政府的殉職通知單,也怕迎來缺手斷腳的傷殘家人。故事的小鎮合唱團只剩老弱婦孺,然而小鎮的經濟主力麵粉磨坊老闆依舊倡議戰爭歸戰爭,日常生活不應停滯,他贊助的小鎮合唱團更應繼續運作,唯一適合的指揮則是有同志嫌疑,也曾仰慕德國文化的Henry Guthrie(Ralph Fiennes飾演)。

《戰火之聲》想說的話很多,戰爭無情是其一,時代荒謬是其二:德國不可親,同志不可近,若為藝術故,兩者皆可拋。

就在耆老三顧茅廬之時,Guthrie講了句名言:「人生每一天都該聽一點音樂,讀點詩,看幅畫,這樣才不會辜負上帝恩賜世人靈魂的美麗感性。」聽得耆老頻頻點頭稱是,一旦知道這句話是德國哲人歌德的名言,立刻嚇到說:「噓,小聲點。」

至理名言會因講話人的國籍,瞬間質變貶值,《戰火之聲》這種嘲笑戰爭的論述,俯拾皆是。

例如,地方耆老接受Guthrie的理由之一是大家愛唱的巴哈、貝多芬和華格納作品,不都是德國作曲家?然而,戰爭陰影讓他們也只好選擇純英國作曲家艾爾加(Edward Elgar)的《老人之夢(The Dream of Gerontius)》。

所有的選擇都讓人看見時代哈哈鏡,只要可以自圓其說,怎麼扭曲、變形都沒關係。

然後,甄選合唱團員的過程既有著「破銅爛鐵也能煉成鋼」的趣味(合唱團電影都有類似千挑萬選,因才教唱的情節),也有「出錢就是大爺」的人性現實,Guthrie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堅持與彈性,一句「合唱團不是社會的鏡子,不應反應社會階級」,理直氣又壯,有力反制了有錢大爺的氣焰。

最尖銳的矛盾在於大作曲家艾爾加竟然親自蒞臨小鎮,想要感受小鎮合唱團的愛戴熱情。

大師加持,備感榮幸;一旦大師翻臉,嫌棄鄙夷,曲子還唱得下去嗎?

這段情節可以分兩個角度解讀。第一,小鎮兒女的改編,肯定因地制宜,量力而為,不可能百分百照譜高唱,理解這種困境,笑納改編心意,不是更顯大師寬容襟懷?計較,可以說是愛惜羽毛,卻也難免太過吹毛求疵。艾爾加確有其人,這段情節讓人看小/看笑了這位大師。

其次,Guthrie試圖挽回大師心意時,脫口說出《老人之夢》部分章節,也有其他名家手痕,「Art does come out of the arts(藝術就是源自其他藝術)」真話傷人,艾爾加怎麼會忍受區區小鎮指揮的「評論」?但是聽進觀眾耳朵裡,對藝術本質,對艾爾加其人,對會另有評價,艾爾加始料未及,原本美事一樁,竟然讓他中箭落馬。

《戰火之聲》其實只是一部小品電影,導演Nicholas Hytner一再強調他愛的是歌劇與劇場,鏡頭不是他熟悉的創作媒介,然而,《戰火之聲》透過音樂檢視戰火下扭曲的人生,有很多靈光閃動的美妙時刻,算是亮澄澄的珠玉小品了。

橫衝直撞:意志的搏鬥

甜茶不再靠鮮肉賣甜,不難,卻不易做好。

臉龐、微笑、肉體、清純和安全邊緣的越界冒險都算是「甜茶」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的註冊商標,能夠一刀兩斷,另啟爐灶,對表演藝術的追求,境界就高增了一層。

看完《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確信「甜茶」已然登堂入室,從偶像進化到演員。

因為,不管是眼鏡、鬍子、球技、有彎就轉、死皮賴臉,見風轉舵的鼠輩求生手段,都甩脫了過往公子哥兒的優雅與嬌貴框架,集焦慮與抗壓與一身的左右搏擊,讓他詮釋的美國桌球名將馬蒂·賴斯曼(Marty Reisman),得著了讓人不該置信卻又理解同情的複雜感受。

故事從桌球(乒乓球)開始。

《橫衝直闖》的歷史背景很像桌球簡史,從還沒有膠皮的純木單板球拍展開,美國不時興乒乓球,不是茶餘飯後,小賭博彩的消遣,就是博君一粲的特技雜耍,Marty想要(也確信自己夠格)出人頭地,但是他必須自己籌措費用,偷拐搶騙就成了他一以貫之的「成名」手段,他有膽識橫衝直撞,然而越滾越大的爛帳雪球,就像《法櫃騎兵》那顆緊緊追著Indiana Jones的大石頭,Jones可以全身而退,因為那是虛構傳奇,Marty卻被碾壓變形,血肉模糊。

這種壓力,這款人生,其實是導演賈許.沙夫戴(Josh Safdie)最擅長處理的題材,過去的《原鑽(Uncut Gems)》、《失速夜狂奔(Good Time)》,都有個人不敵體制、機關算盡也難逃命運弄人的窒息感,《橫衝直闖》的Marty則像是舌燦蓮花的變色龍,說他委屈也好,百變也行,他就是要在乒乓球的世界裡證明自己,多數人笑他癡愚,他卻矢志要做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 的唐.吉軻德。

演愛情騙子 ,對甜茶而言不難,演對手戲的影后Gwyneth Paltrow也深得怨婦三味,凹凸互補,你情我願,很有說服力。更厲害的是飾演舊情人的Odessa A’zion,怎麼哄騙利用也不改其志,用身體與生命力挺呵護薄倖人,那種「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電影中是孕婦)」的執拗,還真應驗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古諺,難怪苦盡甘來的最後擁抱讓觀眾如釋重負。

影片最觸動我心的是世界頂尖乒乓球手,竟然得扮小丑、打花球、打假球來營生(那些花式把戲,還真是只有老球皮才知道也玩得出來),小丑的眼淚往肚子裡吞,Marty寧願扮小丑也要追求他的冠軍大夢,鬥志讓他的頭頂有光,這種劇本鋪排很有說服力。

看慣當代旋風式的橫直快排,《橫衝直闖》的老式乒乓還真的有些樸拙笨慢,Timothée Chalamet的乒乓技巧就今日標準來看,並非頂級流暢,然而幾回騰空接殺的英姿還真有模有樣,一言以敝之:動靜之間,比《天生好手》的Robert Redford更像職業球員。

雖然甜茶戴上了眼鏡,遮住了他的放電熱度,但是鏡框下骨碌碌轉個不停的滑溜眼神,恰恰印證了Marty古靈精怪,鬼點子火花四射的巨大能量。

當甜茶不再是甜茶,當甜茶換上新衣還能光芒四射,你會期待他繼續橫衝直撞了!

兩小無猜:動情三部曲

Paul Anka 在1959年唱紅過一首「稚戀/Puppy Love」,開頭四句如下:And they called it puppy love

Oh, I guess they’ll never know

How a young heart how it really feels

And why I love her so

別人眼中的「稚戀」,卻是當事人的「摯戀」,不被理解,接受,甚至只給予戲弄嘲諷的憤怒,Mark Lester 在《兩小無猜(Melody)》有過很具感染力的詮釋。

《兩小無猜》的劇本出自後來的大導演Alan Parker,他對少男少女一知半解卻一往情深的心理描寫,精準又深刻,輕輕鬆鬆就帶領觀眾回到青澀的慘綠時光。

愛情故事,不論是稚愛或摯愛,都不忘強調「一見鍾情」的天雷地火,Alan Parker深諳「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的莎士比亞名言,所以,Mark Lester 飾演的乖寶寶Daniel經過舞蹈教室,從門窗瞧見穿著舞衫,圓舉雙手,旋轉起舞的Melody(Tracy Hyde飾演),就被邱比特一箭射中心房。

這一招很管用,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i)在《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也是用同樣一招介紹女主角Jennifer Connery踏樂起舞的迷人風情,而且知道有人偷窺,她放電放得更來勁。

愛神一箭穿心後,Daniel開始默默注視著Melody,此心此情有如流行名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電影《偷情Closer)》也用這首曲子貫穿全片,只不過那已經是成年男女的愛情冒險了)。同學間開始有了耳語傳播,Daniel也在午餐和舞會上公開示好。

這些震波,Melody全都看在眼裡,定情的第二部曲是在音樂教室裡引爆。Melody吹木笛,Daniel拉大提琴,驀然相逢,滿心歡笑,卻不知如何開場,音樂成了最佳橋樑,一首簡單容易「賈克修士(Frère Jacques)(也就是「兩隻老虎)」,讓兩人有了交集,更有了共鳴,即使老師臨時要Daniel出公差,留在教室的那把大提琴還是不忘晃動一下,還真是「餘音嘹亮尚飄空」的美麗回聲。

關鍵在第三部曲:雪中送炭不孤單。

就像 Bee Gees演唱的「First of May」中描述的:「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墜入情網的Daniel,沒空複習拉丁文,得到老師辦公室接受體罰,羞辱是一,打屁股真痛是二,然而,Daniel噙著眼淚走出辦公室時,赫然發現Melody 守候在門外,最屈辱的時刻,最想念的人無需請託,自動守護陪伴,那份患難真情點燃了Daniel胸中熱火,千山萬水誰也擋不住了……

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墓園裡,Alan Parker安排他們共享一顆蘋果,懂得聖經典故的人或許會以為會失控,不過,Alan Parker真正的重點在於時間與愛情。墓碑上,有相伴50年的夫妻,愛情是什麼滋味?50年有多漫長或者艱難?小小年紀的他們,吃著蘋果的他們只能想像,只能痴痴說著:「我已經愛妳一星期了。」

童言童語,率真就是美。不要強迫他們學著大人說些山盟海誓,反而更能捕捉青春脈動,這正是《兩小無猜》讓老靈魂和小靈魂同樣感動的奧妙之處。

既然在一起很快樂,為什麼不能天天在一起?既然要天天在一起,那就結婚吧!稚戀中人理解的人生很單純,也很直接,反而是成人世界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因應,原本看熱鬧瞎起鬨的同學,面對Daniel與Melody 的選擇,蹺課去觀禮,成就了一場看似「家家酒」,卻又極其認真的婚禮,就算一切「未完成」,未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沒有結果的結局,反而是這場青春冒險可以「鬆一口氣」的開放式安排。(現實太殘酷,青春就停格在有夢最美的剎那吧!)

《兩小無猜》是獻給青春有夢的粉絲的純情電影,Mark Lester 和Tracy Hyde聯手打造了一段稚戀泡泡,留給大家摯戀回憶,小時候,人很小,耶誕樹很高,早早就懂得愛情滋味的你,長大後,看著變矮的耶誕樹,你還記得自己有過的夢與追求嗎?

崔佛瓊斯:音樂手套論

觀賞《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時,你一定會被那段拔尖高的奔騰旋律給震懾,音樂清楚標識了18世紀北美原住民面對英法霸權的生存悲歌;日後,再次聽見這首音樂,你立刻就會指認說那不就是《大地英豪》的主題樂章!

音樂是電影的身份證……音樂也是電影的記憶卡……音樂更像是耶誕禮物的彩色包裝紙,有商標,有名稱…《星際大戰》如此,《大白鯊》亦不例外…」 這些都是配樂大師崔佛.瓊斯(Trevor Jones)的名言, 2026年十月舉行的第26屆世界電影音樂獎,將頒發終身成就獎給他。

愛上電影,愛上音樂,全都是受到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的影響。崔佛.瓊斯在南非開普頓出生,受到種族隔離政策影響,南非在文化藝術領域相對保守,看電影成了最簡易的消遣娛樂,9歲那年看到《舞台春秋(Limelight)》就被卓別林神乎其技的表演和音樂處理給迷住了,回家立刻告訴媽媽他想學電影配樂。

想和做是兩回事,接下來他常逃學混進附近的一家名叫珠寶戲院的老舊電影院裡,即使老片一再重映,他還是樂此不疲,一看再看,有時候放映師偷懶打瞌睡,沒注意到燈泡壞了,銀幕黑了,只剩聲音迴盪在戲院裡,有時候甚至連膠捲上的聲軌都磨光光了,只剩下沙沙雜嘈的噪音。有聲音也好,沒聲音也好,都讓這位對聲音很有感覺的年輕人更可以體會出音樂可以發揮的。

18歲那年獲得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的三年獎學金,開始音樂教育,學成再又轉往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深造。約克大學並沒有電影音樂學程,幸好指導教授Dr. Wilfrid Mellers特許他一方面主攻民族音樂學、爵士、搖滾和二十世紀前衛音樂,一方面兼及電影音樂。取得了碩士學位後,他還不滿足,要做一位電影音樂家要先做成電影人,於是又到英國的國立電影學院(National Film School)去學編劇、剪輯和攝影,因為電影是綜合藝術,所有成員都在利用自己的專業在說故事,攝影運用構圖畫面,編劇透過故事和對白,美術和化妝利用色彩和造型,作曲家則是透過音符牽動感情,是一種從我的心竄進觀眾的心的感情滲透……全面了解電影實務,做起電影音樂就更得心應手了。

知名的作曲家都有明確風格,崔佛.瓊斯卻要求自己的作品要盡量和上一部作品不同,他今天的我要勇於和昨天的我挑戰,風格化的作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他的作品,容易揚名,卻也是一再重複自己,挑戰性太低。他不願意安逸度日,每一次的創作都寧願從零開始,開發新的可能空間。他和約翰.鮑曼(John Boorman)導演合作《神劍(Excalibur)》時,雖然音樂總監大量使用了華格納的音樂和「布蘭詩歌」(Carmina Burana: O Fortuna)將亞瑟王與圓桌舞士的忠誠與背叛激情鋪陳到血性沸騰,依舊能用55分鐘的原創旋律寫出那個黑暗年代的王者正氣與妖魅陰氛,完全沒被華格納與卡爾·奧福(Carl Orff)給壓了下去,充份證明了自己的才情與能力。

雖然在電影音樂圈就此站穩了腳步,但是接下來的邀約都視他為中世紀音樂達人,是要他譜作類似亞瑟王傳奇的曲風,搞得他意興闌珊,他寧願創作者即使付不出酬勞,卻有新的想法挑戰他,真有這樣的機會,不收錢,他也肯幹。

大成本、高預算的片子對每一位作曲家都是很強烈的誘惑,不但酬勞高,工作規模也大,經常可以指揮上百的樂師來表現音樂的雄偉氣勢,但是崔佛認為這種大為了確保票房不敗,非常倚賴高分貝,高震撼的音效,費心寫出的音樂作品,碰上各式轟轟作響的音效,全被強壓干擾,只有高豎白旗了。所以,他接片的標準不在「預算」,而在「創意品質」。

對於電影音樂,他有「手套論」和「本體論」兩個核心看法。

「手套論」的關鍵在於量身定製,從手指或者手掌切入都無妨,重點在於要合手。以《大地英豪》為例,故事體裁類似西部電影(白人和印第安人的衝突),又有著英國與法國兩個強權在美洲新大陸的勢力爭奪,戰鬥氣息濃厚,所以得仰賴打擊樂器來帶領,再加上女主角出身英國豪門,借用蘇格蘭和威爾斯傳統音樂,應該就能烘托出那個時代的氛圍。

至於「本體論」指的是一切都要和電影本身息息相關。眼睛看到的一切,故事本身,都已經明確標示出電影在說什麼,音樂的使命與功能就是要明確傳達出這些情懷,讓觀眾聽清楚導演想要傳達的訊息與感受。

製片人艾倫馬歇爾邀請他替《顛峰戰士(Cliffhanger)》譜曲的時候,崔佛本來有些猶豫,等到看過毛片,第一場戲就完全捉住他的眼睛,那是男主角史塔龍空中失手,導致女伴高空墜落的挫敗場面後,他覺得這部商業片的英雄論述與其他動作片截然不同,於是欣然受命,弦樂從山出發,隨風起飛,再回到行走山路的渺小人生,透過管樂表達想要挑戰極限,超越不可能的毅力挑戰,寫出了一百分鐘慷慨激昂,緊扣人心的電影音樂。

他透露:動作片的作曲秘訣第一是要能撩撥觀眾的熱情,其次,則是不要忘了讓觀眾的耳朵得空就得休息一下。

音樂可以製造緊張,千萬不能讓緊張氣氛,從頭到尾一路疲勞轟炸下去,連劇情都得喘一口氣,不能從頭打到尾,電影音樂更要發展出不同的色彩和調性,觀眾才不會膩煩排斥,耳朵才不會長繭。

音樂既然要配合電影,聽命導演,音樂家和導演間的互動與信任就很重要。《大地英豪》的電影音樂備受肯定,可是當年卻因不符合奧斯卡規定,無法問鼎金獎。不是崔佛.瓊斯才情不夠,而是他遇上了超級龜毛的導演Michael Mann,對音樂的要求一直變動,從極簡到繁複,幾乎在剪輯檯上有個新想法新剪法,音樂就得配合變動,一變再變後,崔佛.瓊斯的工作檔期已經無法配合,導演於是另外找來Randy Elderman救火,最後作品中,兩位作曲家的作品都用上一部份,工作人員字幕表上也雙雙掛名,可是雜揉混血的結果,已經很難確認音樂DNA該如何歸屬(不像《末代皇帝》的三位作曲家分工清楚,段

落分明,最後美國影藝學院只能以資格不符,沒讓《大地英豪》參與競賽,否則那年《阿拉丁》的音樂還未必能夠順利勝出呢。

電影作曲家通常提到電影歌曲就頭大,因為多數製片人要求使用電影歌曲是想拉近觀眾距離,進而創造原聲帶的商業價值,歌曲用個三五首,就算沒有從頭唱到尾,已經足夠佔據觀眾的感官細胞,留給電影音樂的空間就相對緊縮了。例如《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中,就用了「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 」和「Ain’t No Sunshine」兩首名曲詮釋男主角Hugh Grant愛情夢破碎,黯然走在街頭,眼睛所見都是仰慕巨星Julia Roberts的倩影,歌詞搭配畫面極盡傷感能事,他的寂寞失意躍然銀幕,相對之下,崔福替電影鋪墊的音樂底色就少人察覺了,導致《新娘百分百》後來發行的原聲帶也以歌曲為重,崔佛.瓊斯的心血都沒入選,連小書店愛上大明星的love scene,明明都還這段身份位階不對稱的愛情故事,譜成了氣勢恢宏的史詩樂章,也沒能擠進原聲帶中,他也只能無可奈何聳聳肩。還好後來為了爭取奧斯卡提名,才發行了限量的配樂唱片,聊備一格。

但是,在替《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譜寫音樂時,他卻主張在這部長達十八年的冤獄電影中,應該多使用不同時代的流行歌曲,反應主角身處的年代,增加歷史質感,所以他不但挑了U2合唱團的Bono & Gavin Friday,也找了Sinead O’Connor來唱片尾曲,然後,他再根據主人翁的性格及他所處的環境創作主旋律音樂,整張原聲帶中,他的配樂只收錄了兩首,知道觀眾要什麼,服務電影也服務觀眾是他的優先考量,至於他寫就的主題音樂一旦脫離電影後還能吸引觀眾的耳朵,成為記憶卡中讓人懷念的樂章,那就更完美了。

崔佛也是很愛打破沙鍋問到底,因為一般導演通常習慣含糊地說出他要一段喜樂或悲傷的音樂,缺乏更精確的描述。每次遇上這種導演,他就一定問清楚:所謂的喜樂是在唇邊淺淺一笑,還是笑得手舞足蹈?悲傷時是在暗自飲泣?還是嚎啕痛哭?悲傷或喜樂之前的戲份有那些?之後又會怎麼樣?把這些連鎖環節都搞清楚了,你所譜寫出的音樂才不會聽起來不搭調,才不會轉折得太突兀。他從來不怕導演嫌他囉嗦,因為他主張電影創作不只是電影商品而已,他把電影音樂當藝術品來經營創作,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嫌憎這種吹毛求疵,要求完美的潔癖。

崔佛.瓊斯的代表作品當然不只本文所提到這些電影配樂,他的音樂風格各殊,絕少重複,趁著這次得獎,是即時認識大師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