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賭局: 魔幻的初啼

我對《死亡賭局》的挑剔只有兩個:第一,片名太淺白,失去惑人魅力;第二,電影一開場就點出了把老人會、下注賭命的關鍵情節浪費了這麼犀利的議題設定:台灣逐步邁向高齡化社會的病態陣痛。

不過,《死亡賭局》帶給我更多的是驚豔。

首先,導演詹淳皓選擇從壽險保單切入老人生死賭局,光是選材就揭示了導演對時代議題的敏感。至於,男主角春風飾演林勝毅更是涉入職棒打假球的當事人/被害人,不但結合了歷史傷痕,也凸顯了台灣無事不賭的賭徒性格,從過去到現在,豪賭與搶救交相對話,而且一以貫立,配合一個晚上的時間線,再搭配父子對立/和解的主題,完全符合古典戲劇「三一律」的設定,密度極高。

其次,視覺突出。雲林麥寮六輕廠的產值在台灣經濟動能上扮演重要角色,然而,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廠房巨觀,既魔幻又詭異,散發出有如《神隱少女》那座油屋的鬼魅張力,越奢華就越讓人不安。

當然,婚禮上的那位披著白紗的「婆婆」新娘,無喜有怨的空茫眼神,不只是畫面突兀刺眼,更極其鮮明點出了豪睹世界下扭曲的人性。

第三,電影攝影與剪接貼緊了電影從賭命到搶命的拚鬥節奏,春風飾演林勝毅要和時間賽跑,在一個晚上的時間理解老爸是在等死,還是拚著老命再賭一把?對照當年老爸逼他打假球,讓他屢遭親友訕笑,再難翻身的怨恨,往前衝,是要解決困境;往回想,是要擺脫憾恨,再不做就不來及的時間壓力,讓他只能一路狂奔,找回自己想要的生命答案。

這種必須在一個晚上快刀斬亂麻的電影,基本上有兩類,馬丁史柯西斯的《下班後(After Hours)》和鍾孟宏的《停車》,都屬荒謬掛帥,離奇輔之的行動劇;另外,諸如《一夜狂奔(Run All Night)》則是以連環套的霹靂行動來貫穿。詹淳皓的《死亡賭局》則是兩者兼具,光怪陸離有之,刀光劍影有之。

更讓我讚難的是選角,春風一直是最富爆發能量的本土演員,不只是外型與戲路接地氣,就連內心情緒,也有層次變化,動靜之間,收放自在,挑起全片骨架,非常夠力。

兩位女配丁寧和姚以媞初登場時,都達成一眼無法相認的改妝變形,更強的卻是其他來來去去的臨時演員,老的、壯的、狠的和憨的,都散發出不落俗套的寫實能量,即使是崇拜職棒球星的笨警員同樣引人入戲,是的,整部《死亡賭局》就像那座六輕工業城,在黑夜中閃耀魔幻光彩,吸引觀眾入戲。

此外,《死亡賭局》的配樂也非常「敢」,電影從議題、美學到角色設定都台味十足,然而作曲家新秀鹿比∞吠陀卻緊守「黑色」電影的神髓,不管是電子樂音與土地本色的混血摻雜,或者碎裂單音打造出的焦慮,以及空冗長音營造的爆裂期待,都呼應著男主角春風的一夜掙扎:生理上,他在搏命;心理上,他在告解;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喘息空間,音樂與影像的對位與對話,堪稱2026年台灣電影最有特色的音樂工程。

當然,春風主唱的片尾曲「綴我走」,三分江湖滄桑,三分新愁舊恨,還有對命運吶喊的搖滾張力,恰恰好呼應出這個一度迷航,再回頭卻也面目全非的浪子心聲,帶給觀眾強大的餘韻震盪。

《死亡賭局》題新導演詹淳皓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詹淳皓的名字值得記住,詹淳皓的下一部作品值得期待。

復活男:漫畫改編求爽

漫畫改編的電影,基本上不必太挑剔,只要爽度達標,觀眾看得開心,也就夠了,南韓電影《復活男》就是實例。

《復活男》屬於魯蛇英雄的傳統套路,具教煥飾演的男主角石煥是沉迷電玩、求職屢試屢敗的宅男,最後竟然成為「死一次,強一次」的不死超人。

不必計較《復活男》的劇情合不合理(畢竟是改善人類基因的科學實驗),特效才是。

因為是從實驗室逃脫的不死英雄,他的超能力到底多不俗?所有特效都要完成「石煥」神話,於是美國動漫英雄所有跌打摔滾的速度、彈性和爆裂指數,《復活男》就算學步好萊塢電影,也已經絲毫不遜色。上一回在品評另一部南韓電影《希望:末日血戰》時,即已點出南韓商業電影的工業技術已經掌握了know how,進一步要來塗抹自家本色。

可惜,自己的路終究有限,《復活男》還是參考了《駭客任務(Matrix)》的角色設定,尤其是Agent Smith鍥而不捨的追殺,當然,人體實驗的紅色、藍色標籤,不也似曾相識?當然,用意念控制對手的血管變色特效,意思到了,唯獨少了讓人驚豔的新意。

申承浩飾演的反派同樣可惜,帥俊挺拔,但是動機欠缺說服力,行動也不夠毒辣,邪惡指數不高,讓人望而生懼的張力也就缺缺。

倒是飾演生死之交的姜其永,以及飾演妹妹的金是兒稱職發揮了綠葉角色,從友情到親情,都帶有溫度,讓從頭打到尾,唯恐特效不夠震撼的《復活男》還能留有一絲暖意,那不也是人間值得留戀,一再復活的真正魅力嗎?

技術上,南韓電影的執行力確實到位,內容上若多琢磨,走出南韓特色,定然更有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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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境誘捕:嗜血交響樂

《實境誘捕(Primetime)》是一部心緒、言詞與行動雜沓疊加的交響樂。

Primetime意指黃金時間,適用大有為的青壯人生;用在傳播學上,指的是電視收視率最高的黃金時段。

收視率攸關節目能否持續佔有黃金時段,名利雙收,既然收視率決定一切,從業人員就得想出各種噱頭,創造話題,留住觀眾的眼睛與遙控器,走偏鋒、灑狗血因此成為媒體業者很難抗拒的誘惑。

《實境誘捕》的片名清楚交代戲劇情境,「實境」指的是形式:節目採現場播出,眼見為實;「誘捕」則是指內容,節目主持人設局誘惑有侵犯傾向的嫌疑人來到現場,讓犯意在眾目睽睽下轉成具體行為,罪行一旦成立,警方隨即就現身逮人。

誘捕就是設計陷阱,讓嫌犯墜入落網,誘捕要能成功,全看誘餌的魅力夠不夠?《實境誘捕》因此請到醉心表演的新人扮演小鮮肉,節目主播(Robert Pattinson飾演)同樣得連哄帶騙說服嫌犯上鉤,製作人也得有隨機應變的應變本事,換句話說,整個節目就是以「正義(揭露真相)」之名,一路扯謊的連環套。目標正確,過程可議,這款靠誘騙得知真相的作法,是新聞?還是節目?當事人擺盪在道德/良知/名利/私欲之間,每一個選擇,都反射著他們內心最渴望的物件。

坦白說,類似這種批判媒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前輩電影,都已經方方面面呈現了媒體/記者的嗜血性格,《實境誘捕》的新意來自讓當事人嘟嘟啷啷碎念著心事,既得兼顧瞬息萬變的突發狀況,還得耐著性子誘導獵物走進陷阱,聲音是內外夾纏、還得瞬間轉換角色/台詞,而且在現場節目壓力下,各式語音是瞬間爆發、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亂」字了得。

偏偏情節就在手忙腳亂、眾聲喧嘩中,堂堂來到爆炸點,剎那間,就像滿空煙火炸裂,轟轟隆隆讓你無從分辨究竟話語出自誰口,事實已經造成,有人錯愕、有人悔恨、有人囂張、有人閉眼……最後的一聲槍響,就像交響樂團的指揮來到休止符時的猛然收手。

不只是聲音追求現場立體聲,攝影機的運動模式也隨著幾位角色的位移與視線飄移輪轉轉。這款「造景/造境」的美學經營,尤其在偏多夜景、雨景與室內暗黑空間的色調控制下,凸顯了電影主題,算是極盡巧思的雕琢。至於觀眾是否看得頭暈目眩?抑或興味盎然?就看你對這款美學手法來不來電了。

我的答案是:知道導演蘭斯·奧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想做啥,但是太用力,太想另創新猷了些。

臥底情劫:觀看的眼神

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你就以為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看你的眼神或者姿態,其實有多重解讀空間。解讀正確,就代表「心領神會」,或曰「心有靈犀一點通」。

一旦錯了,你的自以為是,讓你自討苦吃?或者,猛鑽牛角尖,繼續找罪受?

卡門.艾米(Carmen Emmi)執導的《臥底情劫(Plainclothes)》,關鍵詞就在於:「The way he looks at me. I know it.」因為莎士比亞說過:「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一見鍾情的來電酥麻感,同樣適用世間男女/男男/女女」的情愛火花。問題在於,眼神解讀正確,肯定是人間美事,錯讀誤讀,不是災難,就是折磨。

卡門.艾米厲害之處在於將眼神放電的症候群:不管是觸電、上鉤、猜疑、擔憂的可能機率都捏揉在一起,讓「意識」與「現實」的對話,在電光石火間以乍看毫無頭緒,其實各有脈絡的方式交錯穿插,畫質或粗或清,童年/當下隨意跳躍,亂中有序,反而形塑了男主角盧卡斯心裡狀態的立體素描。

盧卡斯(湯姆.布萊斯 /Tom Blyth飾演)是一位氣質陰柔的帥哥警察,任務就是穿著便服到公共場合守候獵物。他明明是靠「美色」誘人的獵人,卻透過眼神與姿態放電,等待接到「來電」訊號的獵物上門,就能以現行犯將其逮捕。

電影的轉折點就在於盧卡斯放電放久了,竟然也被獵物的癡情眼神給集中了心房,是的,他利用了眼神,也背叛了眼神滲透出的真情。悔恨與虧欠的內心糾結,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獵物之所以輕易上鉤,就因為他的眼神誠誠懇懇,沒說假話,才會吸引獵物走向陷阱。這份真,會不會正是盧卡斯午夜夢迴都坐立難安的「本我」?如果他真的愛上了獵物,他還能當獵人嗎?

在同志還是禁忌、還會被警察逮捕定罪的年代,盧卡斯在工作上的優異表現,卻也成為對自己本性的反覆「詰問」,一旦感性激昂,理性潰堤,他要如何面對大眾悠悠之口?

盧卡斯其實有紅粉知己,理解也支持他面對自己,問題是,盧卡斯能夠完全相信她嗎?還是擔心知己也會洩漏他的私密?擅長從眼神洞悉人心的盧卡斯,這回要如何解讀別人看他的眼神?

《臥底情劫》是一部寫情細膩的小品,愛一個人看似容易,其實艱難,特別是背負著成見、偏見與嘲諷下的愛,不能說出口的話語,要怎麼找到出口?《臥底情劫》的結尾抬頭挺胸把遺憾還諸天地,收得非常漂亮。

親愛的星上人:低限美

寵物的功能之一是陪伴,得以打發時光、填補寂寞、療癒失落與創傷。

《親愛的星上人(Space cadet)》的主角就是那位沒有名字的機器人。只是編導Kid Koala擴充了機器人的功能,不只是寵物,更像母親。

電影中的「主人」Celeste是母親缺席童年的小女孩,一路就由機器人照顧、餵養、教育和陪伴長大(雙方比賽摺紙的想像力大競技),並且鼓勵她勇敢逐夢:上太空,做一位太空人。(片名原意就是「太空學員」)

《親愛的星上人》的中文譯名走臺灣人偏好的諧音梗,「星」上人,就是「心」上人,但是也因為Celeste真的飛上星空,成為名副其實的「星上人」。寫實、寫意又寫情,創作很多連結與想像。

然而,「心上人」既然成了「星上人」,留在地球老家的機器人,要如何派遣自己的空巢期?離鄉逐夢的小女孩又怎麼回看曾經「咫尺」,如今「天涯」的「寵物」或「母親」?

這一點,《親愛的星上人》近似《再見機器人(Robot Dreams)》,曾經的親近、歡樂與依靠,都因為「分離」變質成為惆悵、酸楚與寂寞的失落。忠於「程式設定」的機器人始終不改其心,享用機器人「功能」與「福利」的人類(《再見機器人是那位狗主人,本片則是長大也圓夢的小女孩),會是「負心」遺忘?抑或「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偶爾回首來時路?

《親愛的星上人》 改編自導演Kid Koala在2011年出版的繪本,全片沒有對白,透過一幕幕「人/機器」、「女兒/母親」、「成長/啟蒙」、「遠離/失落」、「記憶/遺忘」的細節鋪排與對話,透過「低限主義」的單純與簡約筆觸,堆疊出逐步由蜜甜轉爲酸澀的生命歷程,從多情到傷情,從有情到無情,無怨也無悔的機器人頓時成了聖母。

因為不使用對白,歌曲成了「串場/轉場」和「提點」劇情的媒介,片尾的「All the things you love」更有畫龍點睛的效果,強烈建議別急著離場,靜靜聽,細細品,你會更喜歡《親愛的星上人》的簡約與深邃。

片尾曲歌詞如下:
Lost time, found space
時間已逝,空間新覓
Memories misplaced
錯亂的記憶
Every day, I stumble through
讓我每天跌跌撞撞
I don’t think I know how to
我不認為自己有本事
Adjust to life without your laughter
在沒有了你的笑聲裡安身立命
So I’m looking after
於是我重新觸摸
All the things you love
所有你愛的事物

最後的單車上路: 思念

重新走一趟父親走過的路,是追思,是探索,更是夢想與愛的實踐;重新走一趟兒子走過的路,有不捨,是重新認知,更想彌補失落的缺憾,點點滴滴都是愛。

法國導演馬提亞斯(Mathias Mlekuz)親自亮相的《最後的單車上路(À bicyclette !)》其實就是演繹自家故事,年輕兒子早逝,傷心歸傷心,他選擇再走一次兒子的單車旅程,從法國的荷榭勒(La Rochelle)一路騎到土耳其伊斯坦堡,超過3100公里的旅程,汗水與淚水交替,笑聲與哭聲輪替,糾結心頭的遺憾能否因此紓解?

《最後的單車上路》算是標準的公路電影,只因為兒子生前愛極這段3100公里的單車長征,為此還出版了一本書,記載見聞。父親踏上兒子的旅程是,有書陪伴、享受沿路風景與心情,不就是另一場父子對話?過去陌生的、錯過的、疏忽的生活細節,都在旅途中得到開示與體悟,公路電影的公式無非就是旅途過後,旅人會有煥然一新的醒覺。

戲劇對白往往是編劇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變出來的,《最後的單車上路》的對白卻是即興對話,同行夥伴不時互噴真心話與垃圾話,卻又有體諒喪子之痛的貼心話,生猛有力有真情流露,再度證明從血淚中提煉而出的對話,其實是任何編劇都編不出來的,也因為一切難以預料,所有的彎轉隨性與坦率直接,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真實的紀錄片總會散發動人能量,我喜歡《最後的單車上路》逐水草而居的露營旅次,更喜歡最後從兩輛單車變成協力車,3100公里長征對體力和心智都是磨練與考驗,一旦思親心情能夠因此療癒,汗水與淚水都是閒事,擦乾再上路,對導演和觀眾,一體適用。

耳語人:反派的魔性

《耳語人(The Whisper Man)》最吸引我的角色,不是擔綱的Robert De Niro,而是客串演出,每亮相一次,就讓人擔心一次的Michael Keaton。

因為,他飾演的正是第一代的「耳語人」,會輕聲錄下被害人談話,再用袋子包覆被害人頭部,再殺害棄屍的變態兇手。

前提是,Michael Keaton已經坐牢10年,第二代的「耳語人」卻繼續以相同手法犯案。不是他遙控辦案?就是模仿犯複製他的犯罪手法。

Robert De Niro飾演偵破「耳語人」案件的幹練警察,遺憾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耳語人」最後綁走的受害人,再加上擔心家人遭到「耳語人」 報復,刻意疏離也切斷了與兒子和孫子的聯繫。

《耳語人》的主軸聚焦在在父子關係,而且,不論警方或犯人,父子關係都已經千瘡百孔,導演James Ashcroft用了一個「不」解說了劇情兩軸的共同核心:「不」代表著誤會、情緒、不不負責任或者不求甚解……夾藏在劇情中,有的是「你都[不相信]我說的話」,或者「你都不理睬我們,對我們不聞不問」;有的則是,不敢抵抗父親的暴力……有的不,愛基於愛;有的不則是留下永難抹滅的傷痕。

當然,兒子不想走父親走過的路、或者極力想超越父親,都是父子情意結驅動的生命力,唯一的差別在於結果是為善或作惡。

「耳語人」心機深沉,手段兇狠,Robert De Niro即使逮到了他,卻依然問不出消失的被害人下落,甚至繼續被耍的團團轉,如果不是自己的孫子也被二代「耳語人」下手綁走,早已形同陌路的兒子登門求援,他也不會壓下心魔,回頭再找Michael Keaton探詢線索。

求人,你就氣虛;有人求救,你就拿翹,Michael Keaton精準掌握了主客攻防態勢,用愛說不說的態度吊你胃口,用開口就擊中要害的情報運用,佔據了你奈我何的制高點,談笑間,警察只能想沒頭蒼蠅瞎打轉。

父子關係是仇恨源頭,父子關係是解鈴關卡,《耳語人》的父子關係平行線,可以振盪觀眾尋思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父子關係會有多少變奏曲。

《耳語人》中的Robert De Niro就是一位「廉頗老矣」的退休警察,知敵最深,也最抗拒接近惡魔,劇本沒能給他「神探」高度,反而讓他的猶豫與老邁,都成為角色既不討好,又不迷人的罩門,坦白說,光靠Robert De Niro也救不活這部電影,反而是魔性高張的Michael Keaton,談吐、表情、腔調都有戲,既然道高僅一尺,魔高卻一丈,Michael Keaton吃掉Robert De Niro的光采,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了。

在我心中,除了Michael Keaton,其他角色換人來演,差別不大,Robert De Niro早過了見好就收的關卡,再多接這類平凡雜戲,只會調降他的神壇位階。

黑道中人:類型的困境

共患難打天下的兄弟,終究還是會爲利益翻臉,這是人生常態,也是黑道電影屢見不鮮的公式,《黑道中人(The Alto Knights)》努力在框架中翻滾,終究沒能跳離公式制約。

即使擅長變形的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 ),一人分飾兩角,從造型、腔調到動作都鬆緊有致,再加上還有名導演巴瑞.李文森(Barry Levison )掌控,卻拯救不了這部被黑幫公式綑綁,動彈不得的作品。

83歲的勞勃在片中飾演換帖兄弟法蘭克和維多,前者足智多謀,後者血性爆衝,適合攜手打天下,不宜共享天下,尤其是維多犯錯走路,亡命天涯,把江山託付給兄弟,十多年後重返故里,江湖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他還能收拾舊山河嗎?

類型電影最怕一切都在預料中(predictable),影迷想問的無非就是:新意在哪裡?

《黑道中人》要說的其實就是血盟兄弟終究拔槍相對的友情質變。從維多買兇殺法蘭克開場,再以槍口餘生的法蘭克要如何善後做結。「凶終隙末」的江湖現實,不正是多數「見利忘義」的黑幫電影甩脫不了的泥沼漩渦?

《黑道中人》的核心趣味在於看一人分飾兩角的勞勃.狄尼洛變戲法,靠著眼鏡、髮套和化妝,勞勃確實區隔了法蘭克和維多,不至於困在孿生兄弟的模組之中,然而,畢竟勞勃已老,體態難再有魔法巨變,你看到他寶刀未老的努力與敬業,唯獨少了感動與讚嘆!

《黑道中人》真正的趣味點在於「管得住」與「管不住」枕邊人的黑道大哥,命運究竟會有啥差異?

其次,你要如何避免相知最深的革命夥伴猜到你的下一步?知己知彼,卻未必百戰百勝,也算是《黑道中人》僅有的丁點心意。

然而看到警察抄車牌的情節,你終究會想起《教父》中的婚禮插曲,是的,《黑道中人》的困境就在於太多的似曾相識,橋段不少,卻都是舊時相識,知其所以然,也知其必然,難免就睏乏了。畢竟,從攝影、燈光到音樂都了無新意時,《黑道中人》給人的就是舊曲重複的嘆息!

《黑道中人》的英文片名The Alto Knights,指的是禁酒時期的聲色場合,也是兩位患難兄弟的發跡地,電影徒有其名,卻少了情節描述與深層細節,中文片名翻成硬幫幫的《黑道中人》不也都少了磁吸魅力嗎?若非看到是由Robert De Niro擔綱,還真的未必會點進去看呢。片名有多重要?《黑道中人》是個可以討論的個案。

獨奏者之舞:以父之名

耳朵聽見的是父親50年前的聲音與錄音,再沿著父親50多年前走過的山路,拍下當下的山林風景與原住民祭典,過去與當下握手,聲與影的交疊相融,成就了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

那些聲音來自臺灣本土原住民音樂採集先鋒李哲洋的心血,也是臺灣本土音樂的寶藏。

李哲洋猝逝後,家人一度將其捐贈給學院,卻沒得到應有重視,任其荒廢擱置,受潮銹損……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都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

讓史料復活重生,當然是孝親的必要行動;無怨無恨回頭檢視過去那個傷痛年代,相對更加艱難。因為心平氣和,因為視野遼闊,才讓家族沉冤與不屈靈魂得到更多人的理解與認同。

李哲洋的故事要從他父親李漢湖講起,這位當過台籍日本兵的台灣在白色恐怖時期遭誣構槍決。李哲洋受此影響,一輩子受到特務監控、搜索和壓迫。李立劭在紀錄片裡追述先人往事,聲調沉緩、用詞穩妥,無怨無恨,回首那個政治濁流草菅人命的時代,李立劭的《獨奏者之舞》因而澎湃著明朗朝氣,踐履了聖經上所說的「Honor thy father and mother」的期許。

李漢湖戰後進入臺灣鐵路局,成立了台鐵基層員工間的互助團體「明朗俱樂部」,本質上只是向上級反映勞務不均、交涉薪資與制服等權益,卻因爲也有讀書會的活動,即被貼上「叛亂」標籤,遭酷刑逼供,槍決斃命。

李哲洋當時16歲,趕到槍決現場收屍,抱著父親遺體返家,又被家族驅趕暫住豬寮,此後的求學、謀職,特務如影隨形,不時刁難干擾(每年十月都有人來抄家,翻箱倒櫃,那是光輝十月的特務忙碌期)。

然而,備受屈辱挫敗的李哲洋硬是從家族傷口中找到出口。他的背脊沒有被時代惡魔擊倒,他生前採集的原住民音樂、前後編輯近二十年的全音音樂文摘,都成為臺灣音樂發展史珍稀的檔案文獻。

偏偏家人把這些寶貝捐贈給學院,卻又遭忽略擱置,乏人聞問與照料,以致幾近損毀。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都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才得以在《獨奏者之舞》中再次昂首闊步。因為,這麼艱難的工程,都仰靠李哲洋的毅力與熱情才能落實,他是獨行者,也是獨奏者。

採集原住民的歌聲,李哲洋是先行者。當年歌者的子孫聽見這些錄音,宛如重逢祖靈,個個熱淚盈眶,李哲洋相信唯有大聲唱歌可以唱出家族基因,唯有代代唱和,家族長河才得以生生不息。李立劭一方面透過分享,成就歌聲血脈,一方面透過歌聲、照片、筆記、影像與祭典的重現,活化了檔案生命。

因為政治迫害,李哲洋的一生都有避難、逃難準備,然而浪漫天性與音樂才情,得到妻子林絲緞(是的,林絲緞就是那位臺灣第一代人體模特兒與舞蹈家,同樣是一代奇女子)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在音樂天地中完成紀錄保存、播種推廣的使命。這對夫妻的攜手唱和與高貴靈魂,都使得《獨奏者之舞》增添了豐厚的人性溫度,也得著意志昂揚的驅策張力。

至於,珍貴的原住民音檔史料、浩瀚的全音音樂文摘,該怎麼成為全民都可近用的文化財,李立劭還在奔跑努力,看完電影,你或許也想盡綿薄之力,這就是《獨奏者之舞》珍貴又巨大的後坐力。

颱風俱樂部:酒後真言

「你們只剩15年了!」這是日本導演相米慎二作品《颱風俱樂部》中,最犀利也最痛的一句台詞。

台詞出自飾演老師的三浦友和口中。

《颱風俱樂部》重點在描寫青少年的青春迷惘,然而,相米慎二沒有忽略同樣有中年危機的老師。師生各有所惑,人生才更立體。

颱風欲來,低氣壓瀰漫教室,《颱風俱樂部》的開場就是三浦友和在講堂上努力解釋畢式定理(直角三角形的長邊平方等於兩條短邊平方總和:a平方+b平方=c平方),可是台下沒人專心,不是嬉戲打屁,就是有問亂答。

原因主要是對未來的迷惘。多數學生來自農家,不懂數學未來能有啥用?其次則是前程茫茫,畢業後應該只有極少數同學會繼續升學。

就在風雨前夕,課堂上又上演了一場逼婚鬧劇,三浦友和的未來丈母娘怒氣沖天闖進教室逼問他何時要娶女兒?學生直擊老師困境,有人惋惜,有人奚落……

師不師、生不生,生命困局的低氣壓構成了《颱風俱樂部》的基本架構。

颱風來襲,師長催促學生趕緊回家,偏偏就有漏網之魚。跌跌撞撞,進退兩難之際,只好打電話找老師求救。

在家中接到學生求救電話的三浦友和,已經與女友及丈母娘和解,大口喝酒、大聲唱歌,酒精作祟、情緒鬆懈、講話顛三倒四,以為學生戲弄,於是脫口說出:「再過15年,你們就會變成像我一樣的人了!」

和解是事實、狂歡也是事實;和解是妥協,也有委屈;狂歡是發洩,也是借酒裝瘋。酒後的真心話才是隱藏在事實底層的潛意識。

「你們只剩15年了!」老師只能提醒青春倥傯,稍縱即逝,但是更悲哀的是就算心有不甘,也未必能夠有效改變庸碌人生的命運腳步。

颱風終究會過去,颱風夜的冒險或失控,也只是不堪回首的一頁,我喜歡《颱風俱樂部》最後校園軟泥瀰漫的積水場景,年輕孩子踩著爛泥、涉水前行,迷惘的青春腳步一步步往前深陷……影像是寫真,也是預言,好電影就是用鏡頭說出不用言語交代的微言大義。

備註:三浦友和是日本影壇1980年代紅星,迎娶偶像紅星山口百惠更是當年娛樂圈大事。他也是《颱風俱樂部》唯一獲得表演獎的演員。

#颱風俱樂部雜記三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