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列高維契:別問他叫啥

「對不起,Mr. Bregovic,你可不可以替我們拚唸一下你的大名,到底該怎麼唸?」六月四日下午二點四十分左右,我參加了來自巴爾幹半島著名音樂家Goran Bregovic的訪華音樂會,忍不住把握最後一個發問的機會,我舉手請Goran Bregovic唸一下自己的大名。

當人家的面,要人家唸自己的名字,其實是很失禮的魯莽行為,況且是人家千里迢迢來到台灣,還口口聲聲說:「台灣是我旅行所到之處最遠的地方!」從巴爾幹半島往東延伸算起,台灣真是遙遠的東方。來者是客,為什麼要貴客拼唸自己的姓名嗎?

答案當然很簡單,就是台灣的譯名出了岔。

Goran Bregovic的電影原聲帶暢銷全世界,在台灣賣得也極好,但是從《流浪者之歌》開始,台灣的唱片公司就用英語拼音法翻譯他的名字,於是Goran Bregovic的中文譯名從1990年開始就叫做布雷高維克。

Goran Bregovic在1950年3月22日於南斯拉夫的塞拉耶佛出生,他的父親是克羅埃西亞人,母親是塞爾維亞人,出生時,身份登記上是南斯拉夫人,當地人的語言習慣上,對於govic的唸法是唸做高維契,並不是叫做高維克,從「契」到「克」,說明了台灣人長期以來從美式英文的觀點看世界,理所當然就把布雷高維克當成範本,規規唸唸唸了十五年,今天,如果你改口叫他布雷高維奇,不少影迷還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想要糾正你的白字呢!

今年初,我在愛樂電台的網頁上宣布了布雷高維克要來台灣演出的消息,好心的何穎怡小姐聞訊也很興奮,但是她立刻糾正我說:「他的名字不唸高維克,要唸高維契哦。」何穎怡是世界音樂的高手,她一指正,我就銘記在心,不敢再稱呼高維克,可是心裡面就盤算著等他來台北,可要當面問個清楚。

我在Goran Bregovic訪華記者會上的發問,其實是想利用媒體的力量來正視聽,心裡想說:「如果出席記者會的新聞同業都能引述他的話,將兩廳院的布雷高維克記者會更名為布雷高維契記者會,或許台灣人就不用再以訛傳訛,一路唸白字唸錯到底了!」

事實証明,我是太樂觀了。

僅管Goran Bregovic在記者會上很能明白許多人常唸錯他的姓名,所以接受我的發問,把自己的大名唸了三次,可是第二天的相關報導上繼續寫著布雷高維克來華演出的消息。台灣媒體習慣將錯就錯,台灣唱片公司也不願意更換明明就已經知道是錯用的譯名,繼續用著譯錯的舊名稱。不論是高維克或高維契,他的吉普賽風情音樂,世上並無其他分號,不用更正,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指的是誰,指的是什麼風情的名字,就像玫瑰換了名字也一樣芬芳一般。

有的人是明明無知,所以錯得臉不紅心不跳,有的人卻是明明知道錯了,卻繼續臉不紅心不跳地死不認錯。四月二十八日我以麥可變米糕為題曾經寫過外文中譯的一些問題,其中就特別引述了曾經來台灣演出的電影配樂大師Michael Nyman的名字錯譯問題。

當時,我因為要專訪Michael Nyman,所以就得先接受Michael Nyman經紀人的盤問(身家調查,以及要問什麼問題的事先溝通)。那次的電話聊天裡,經紀人一直以「奈曼」先生稱呼他,可是那時候的台灣唱片公司都以「尼曼」稱呼他,事實上,Michael Nyman的作品《鋼琴師和她的情人》原聲帶在台灣極受歡迎,麥可.尼曼的名號早就傳遍歌迷心中,怎麼會好端端跑出個「奈曼」來呢?

既然有疑問,就把握著機會好好問吧,我直接問經紀人:「Nyman到底該唸成尼曼或是奈曼呢?」他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說當然是奈曼。

當時,我有點糗,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心裡也暗自鬆了口氣:「至少不會在Michael Nyman訪台時直接叫錯人家的名字吧!」

那一次Michael Nyman的訪華演出相當成功,有些記者也特別提到了該把「尼曼」還原成「奈曼」的小小趣味,可是呢,主辦單位的票券和海報上都寫著麥可尼曼音樂會,臨時改成麥可奈曼音樂會,爭議或許更多,所以就一路錯用下來,就算他本尊都來到台灣演出了,而且非常明確地告訴大家:「我的姓叫做奈曼,不是尼曼!」可是呢,有用嗎?如今,你只要隨便到唱片行架上去看,還是只有麥可.尼曼的音樂,沒有麥可.奈曼的音樂。唱片公司不肯改中文側標,就算是頂尖又前衛的誠品音樂,還是繼續叫他麥可尼曼。

尼曼奈曼,小事一件;高維克或高維契,顯然,多數人也不關心。這一則心情筆記紀錄的是台灣人面對陌生語言的死不認錯態度。如果,你要和覃先生或禚先生做生意,一定不會把「覃」先生唸成「譚」先生,或把「禚」先生念成「糕」先生,一定會查查字典,恭恭謹謹唸成「秦」先生或「著」先生的。

將心比心,為什麼奈曼就要變尼曼?高維契就一定要唸做高維克呢?

萬惡城市:漫畫拚電影

看漫畫書長大的孩子,心中都會有自己孺慕的影像,從一九七0年代就畫過許多知名漫畫的法蘭克.米勒,他曾替《機器戰警》的第2和第3集編劇,嫌電影版本拍不出他的構想,所以還自行出版了一套「法蘭克.米勒的《機器戰警》」漫畫,後來,他的《夜魔俠》也曾搬上銀幕,然而改編就是改編,電影的再創造功能讓漫畫的趣味局限在記憶的框架裡,只扮演著行銷宣傳的一個術語,對於漫畫愛好者總是遺憾。

羅勃.羅德里魁茲的《萬惡城市》則是企圖心強大的視覺革命,他的電影就是要讓電影更接近漫畫,讓漫畫的原汁原味成為電影的骨架和血肉,因為徜若沒有《萬惡城市》的漫畫,就沒有《萬惡城市》的電影,電影拍不出漫畫的神髓就不如不拍,這也是為什麼羅德里魁茲寧願辭去導演協會會員(該協會規定一部電影只能有一位導演),也要和法蘭克.米勒雙掛導演名銜的原因所在。米勒也許不懂電影製作實務,但是他的漫畫原圖建構出電影的戲劇和美術架構,再加上他每天一定到拍片現場解說人物造型和心理細節,解說漫畫構圖的趣味,類似這樣的「現場指導」,確實開啟了電影導演的功能新頁,卻能夠實際有效地替電影的影像和人物風格提供了明確又實用的導引。

《萬惡城市》的美學設計是全片最大的噱頭之一,要討論該片的視覺特效,就不能不先討論電影類型中的「黑色電影 ( Film noir)」。

影史上所謂的「黑色電影」,主要指好萊塢在1940與1950年代拍攝,以城市黑暗面為背景,描寫犯罪與墮落世界的電影,電影學者通常都認定黑色電影包涵傳統的警匪片、西部片與喜劇片,集美國暴力題材與德國表現主義、存在主義思想於一片。黑色電影的特質可以簡單歸納為以下四點精髓:

1.黑夜的場面特別多。

2.效法表現主義精神,以以古怪的深影和陰沈的影調來打造夢魘世界的幻覺。

3.電影主角都是對世界充滿失望敵意,總是失望孤獨的個體,經常在死亡世界找到歸宿的叛逆人物。

4常以倒敘或第一人稱手法描寫故事。

把上述「黑色電影」的特質再加上法蘭克.米勒的漫畫特色融合一起,就形成了《萬惡城市》的鮮明美學,電影從黑夜的城市為背景(精髓1)開始,一個美女孤單地在陽台上喫著菸,喬許.哈奈特的聲音開始敘說著他對這位美女的思考(精髓4),豔紅的唇、蒼白的臉影,建構出最突兀的美學基礎。接著熱吻之後的暗殺,最後的擁抱、類似剪影效果的影像處理(精髓3),更將漫畫電影的影像特質在開場的前五分鐘就做了明白宣告。短短的開場戲之後(據說,當年羅德里魁茲就是靠這五分鐘戲,感動了米勒,授權同意他拍攝《萬惡城市》),布魯斯.威利飾演的即將退休的警官(精髓2)立刻現身,他的疲憊、絕望、精明、膽識和堅毅明顯是傳承自《梟巢喋血戰》的黑色電影傳統,《萬惡城市》的美學論述到這裡可以說是齊備了。

接下來,就是昆汀.塔倫提諾的影響。

羅德里魁茲執導的《惡夜追殺令(From Dusk Till Dawn)》中,昆汀就有過非常亮眼的演出,他們都是Pulp Fiction的愛好者,從不避諱伴隨著血腥暴力帶來的娛樂刺激,相互影響的痕跡更是鮮明,昆汀不但替《萬惡城市》跨刀執導了克里夫.歐文開車載著額頭中刀,已然身亡的班尼西歐路迪特洛去毀屍滅跡的那場戲,死人都還可以說話的疑神疑鬼戲,簡直就是《黑色追緝令》的翻版(每一則故事的時間錯亂,角色重疊,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敘事邏輯,也是《黑》片傳統),至於其他的斷手斷腳,穿腸砍頭血腥戲,更是《追殺比爾》的再生版,而且因為早早就確認了黑白影像的美學態度,濃烈的黑白對比形成了更強猛的恐懼震撼,深茫茫的白色液體在一片黑影中閃動時的莫名軌跡,果然是遠比鮮血淋漓的豔紅血漿更讓人惶恐。

漫畫和電影最大的不同在於電影的影像是活動的,漫畫卻要在靜止的姿態中耍帥擺酷,故做姿態的刻意造做因而形成了《萬惡城市》盡顯漫畫神髓的主要身影,只有讓演員擺出誇張姿勢,才能營造電影/漫畫的對話效果,再適時加入數位的影像合成,以及人物動作的特效處理,電影的漫畫效果因而就有了更鮮明更強烈的視覺震撼。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名言脫胎自古龍的武俠小說,《萬惡城市》中的每個人物都愛喃喃自語,對生命及命運的感歎,其實就是這一款台詞的萬般變貌;至於片中的戲劇情節,以及江湖恩怨和男女情仇,其實也和古龍的「多情劍客無情劍」相當類似,野獸般的男人會對一夜情捨身以報的癡情像極了阿飛,布魯斯.威利則是好像得了肺結核的李尋歡,表面上似是看透人情冷暖,其實卻一直渴望著最純粹的愛情,他和孫小紅的愛情不就是布魯斯.威利願意替潔西卡.艾貝承擔一切的那段莫名愛情嗎?;克里夫.歐文要替風化區姐妹抵抗黑道掠奪的那段江湖背景,則是上官金虹的江湖陰險嗎?

《萬惡城市》的趣味就在他一方面拼貼了漫畫和黑色電影的特質魅力,另一方面又在不食人間煙火的武俠小說/偵探小說世界中探尋俗世男女的肉身與靈魂。這類電影的目的就是要透過各種手段來刺激觀眾的感官與心靈,問題就在於咖啡喝多了,味蕾就麻了,辣椒吃多了,口感就鈍了,兩個小時的影像轟炸下來,太過飽滿、豐盈的影像衝擊,就初始的興奮全都淡了,乏了,倦了。

雖然喬許哈奈特再度現身,為兩年後才要問世的續集電影鋪下一則驚歎號,但是走出戲院時,你的耳朵和心靈是豐收?還是一片空白?

丹妮絲.李察:愛情變奏曲

不管是人生如戲,或是戲如人生,很多人都會說那是用爛的老套俗話。其實,這兩句話就像永恆的太陽,不管你喜不喜歡,每天照樣日出日落,永遠都會在你我面前顯示永恆真理。

好萊塢女星丹妮絲.李察( Denise Richards)三個月前才向法院訴請離婚,六月二日就在還沒離婚的老公查理.辛(Charlie Sheen)的陪伴下產下了她們的第二個女兒蘿拉。

離婚歸離婚,生產歸生產,蘿拉是他們的愛情還正濃烈時的結晶,雖然生產時已經不愛了,彼此都已經不想要在一起生活了,但是孩子是無辜的,生命是要尊重的,決心分手的愛人還是攜手進產房,迎接新生命。

丹妮絲五年前下嫁查理時,沒人看好這段婚姻,主要就是查理太不成熟,嫖妓、吸毒、打人,天下所有電影明星幹得出的壞事他都幹過,丹妮絲獨排眾議時,不知心情是否也有過忐忑難安?至少,五年婚姻中她努力過,前後兩個女兒就是曾經濃情蜜意的証明。

讀到這則外電影,我想起了2003年的電影《愛情合作社(Le Divorce)》。女星娜歐蜜.華茲(Naomi Watts)在片中飾演身懷六甲,卻被貪腥好色的法國老公拋棄的美國女郎,肚子裡是和死鬼情濃的結晶,心裡卻對死鬼的寡情薄義恨之入骨,胎教重要,氣憤又難平,每一天都是煎熬。但是她的美麗,她的賢淑,卻讓替她打離婚官司的律師尚馬克.巴赫(Jean-Marc Barr)印象深刻,於是邊打官司邊追求,不但替愛人爭回了應有的權益,還親自進入產房替愛人接生孩子。

孩子是情人和前夫所生的孩子,但是孩子從情人的身體裡誕生,愛屋及烏的尚馬克沒有芥蒂沒有疙,愛她,就接納她的一切,包括她和別人的愛的結晶。那麼的坦然,那麼的大方,天下有幾個男人做得到?《愛情合作社》用了兩款截然不同的法國男人嘴臉來探討愛情的「實用」和「心靈」價值,讓癡情男人頗多咀嚼回味的空間。

奧斯卡影后麗莎.明妮莉在成名作《酒店(Cabaret)》中周旋在英國學者和德國公爵中,公爵玩完就跑,麗莎才發覺自己懷了孕,但是她不確定孩子究竟是教授或公爵的?複雜的男女關係,讓意外懷孕的她心情直墜谷底。

但是和公爵也有一腿的英國學者(米高.約克(Michael York)飾演),面對著複雜曖昧的同性戀/異性戀的三人行三角戀時,卻能夠即時伸出援手,告訴麗莎他願意娶她,願意和她成親(至少,他也有一半的父親機率啊!)。

愛情世界裡的每一個決定是好是壞?是對是錯?有如寒天飲冰水,冷暖酸甜其實只有當事人明白,銀幕上建構的愛情世界,卻往往真的能夠帶給俗世男女很多活生生、血淋淋的啟示。

《神鬼玩家》中,好萊塢富豪霍華.休斯為了追求女星凱薩琳.赫本,經常開著小飛機沿路相伴,最後更讓赫本自己開飛機,那種凌虛御空的高度刺激,讓赫本心跳加速,血脈賁張,回到土地上後,追求多日不能得遂的男女距離就消逝無蹤,那天晚上,休斯就做了赫本的入幕之賓。

赫本的回憶錄《Me》中並沒有空中定情記的描寫,一般人很可能就認定那是編劇自己幻想出來的激情路線。但是,女星珍芳達在她2005出版的傳記《My Life So Far》中,卻坦承當年的CNN老闆泰德.特納(Ted Tunner)也是開著小飛機來追她,甚至還問她有沒有高空做愛的經驗?想不想要享受一下在雲端上翻雲覆雨的滋味?珍芳達當然沒有拒絕。

顯然,空中求歡計是億萬富豪的慣用技倆,好萊塢編劇顯然聽過無數前輩戰功,所以巧妙用在電影中,那麼,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呢?

靈犬萊西:銀幕再顯靈

我在台灣電視的發跡年代裡成長,還不懂得英文是什麼的時候,就已經會唸著台視影集《影城疑雲》裡的那句「塞芬提塞芬Seventy seven!」

那個年代裡我們所有的電視都瞎看,《神機雷鳥號》的主題曲大家都會哼,那時候還不知為什麼人的頭上會有個光環,也不知道《七海遊俠》英文叫做「The Saint」(其實,就算知道,也不明白其間有什麼關連和趣味),反倒是羅傑.摩爾主演的那位「賽門.鄧卜勒(Simon Templar)」,剛好就和我們最愛的甜不辣那麼近似,後來,西門町開立的那家「賽門甜不辣」,其實就是那個保守年代裡,流行文化深植民心的具體象徵。多年後,電影《神鬼至尊》號稱改編自當年膾炙人口的《七海遊俠》,哎,從主題曲到男主角方基墨都極力創新和耍帥,僅管光環人影依舊,卻總覺得味道不同了,再無昔日風華了。

童年時迷戀的電視影集多得不勝枚舉,《勇士們》是小男生必看的影集;《法網恢恢》的劇情推理更是全民運動;《我愛露西》的笑話經常聽不懂,可是罐頭笑聲一出現,大家就準備配合裂嘴一笑;至於《神仙家庭》的女巫老婆每次動動鼻子就有神蹟出現的魔法更是膾炙人口,完全不懂影集中男主角在廣告業中的激烈競爭才是女巫妻子不得不出手相救的趣味所在,同樣地《太空仙女戀》的劇情再怎麼不合理,大家還是笑得東倒西歪;《斷刀上尉》的騎兵男人是大家公認的衰尾道人;《功夫》裡的甘貴成則是洋腔洋調的三腳貓功夫,看慣港產劍光武俠電影的我們就是受不了那種唬老外的假功夫!

當年,僅有的一部動物影集《靈犬萊西》更是寓教於樂的最佳典範,大家都覺得主題既健康又正確,歷經千辛萬苦總會救援成功的萊西,更讓牧羊犬成為我們童年時光最偉大的狗種!有一度,只要看到狗兒,我們都只會叫萊西,喚不出別的名字。

《靈犬萊西》問世已經超過六十年了,最早,它只是個美國作家 Eric 在1938年發表的童話故事集,後來,米高梅公司決定以一萬美金的天價買下版權,1943年拍成電影,才成為影壇焦點,光是米高梅就拍過八部萊西電影,可見得它有多少歡迎了;1954年拍成電視影集後,更成為爸爸媽媽最放心,小朋友也崇拜之至的電視影集了。

電影版的萊西只是戲劇名稱,真實生活中的那條牧羊犬名叫Pal,只要有車子經過住家附近,它就會狂追猛吠,兇猛的程度有如《綠野仙蹤》裡的那隻小狗,主人管不住Pal,就移送好萊塢知名的馴狗師Rudd Weatherwax代為管教,沒想到卻因此訓練出好萊塢最知名的狗明星。

沒有人確知萊西是不是聽得懂人說的話,但是察顏觀色,它真是第一名,所以才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再困難的狀況它也能逢兇化吉,靈犬真是靈啊,成為觀眾看電影或影集時的共同感歎!

萊西是公狗還是母狗呢?通常我們都以為會「牧羊」的一定是有母性的母狗,其 實Pal是公狗,性別誤判的原因可能也和它鼻子尖尖,臉蛋長長有關。

最新的消息是《靈犬萊西》要捲土重來再拍電影了,這回是由彼得奧圖飾演一位財大氣粗的伯爵大人,在二次世戰前夕收購了約克夏苦命礦工所養的牧羊犬,但是萊西通靈,念顧主人,最後終於逃離伯爵城堡,回到主人身旁。這回的萊西是由三隻美國牧羊犬合演萊西,狗兒有別,只是人眼不察,很容易就被騙,只是年代不一樣了,狗明星的待遇也不同了,飄洋過海到英國拍戲都先隔離檢疫半年,確定沒有疫情才能自由上工,還真是辛苦了。

《靈犬萊西》是美麗的童年記憶,在記憶庫裡有它一定的地位。我沒有很想再看這部新拍的《靈犬萊西》,但是我相信火種會相傳,新一代的小朋友,大家都會隨著萊西的鬢毛飛揚,全力歡呼捧場的。

印度創舉:英雄不抽菸

印度人滿天才的,五月三十一日為國際無菸日,馬德里的世界無菸日活動中竟然想出一種戒菸替代方案:喫菸者只要交出一支香菸,就能換得一支棒棒糖。

以糖代菸的策略,有效嗎?答案可想而知。

不過,印度政府的天才不在棒棒糖,而在於送給印度電影製片業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從八月一日起,不論是電影或電視,只要畫面上出現有人抽菸,一定要立刻打上警語。

夠天才了吧?戒菸戒到這麼天才,真的有一套。

率先反彈的是印度的製片業和演員,大家幾乎都一致認為這是政治干預藝術,更有人脫口叫罵說:「那有何屁用!」

印度政府的規定分為新片和舊片兩大類,新片是不能再出現香菸產品,舊片的畫面不能刪,但是可以加註警語,也就是說:《北非諜影》亨弗萊.鮑嘉只要每抽一口菸,畫面上就得彈出一句:「抽菸有害健康!」的警語,夠扯了吧,從今而後,印度人看的《北非諜影》就不再是愛情大悲劇,而是反菸大鬧劇了。

同理,《康斯坦丁:驅魔神探》也要展開標語大競賽,只要基努李維每抽一口菸,就會有爆笑大字幕會跳上畫面,《魔鬼大帝》裡愛抽雪茄的阿諾.史瓦辛格也要變成魔鬼大丑了!至於《魔戒》裡的甘道夫,每抽一次菸斗,也要彈一次警語嗎?可愛的哈比族人也難逃警語命運;還有傑克.尼柯遜……還有無數的黑幫電影……還有《千禧曼波》裡的段鈞豪、舒淇和高捷……《無法無天》的那群黑幫小鬼恐怕再也沒有人看得到他們的真面目了(因為警語根本撤不下來,根本就要從頭掛到尾了)!如果,從此印度的戲院裡笑聲不斷,對票房還算是有正面貢獻啦,只是創作者從此不能反應菸害人生的菸霧遼繞慘狀,也算是一種畫地自限。

印度的製片人說得好:「編劇、導演或演員習慣用抽菸的動作來打造某個人物的特質,政府對菸品真的有意見,就應該去禁制菸商生產菸品,那有上游不管制,放任有毒物品四處橫行,最後卻只對看得到的電影和電視頒布禁令。」

說得其實很有道理,菸是有害商品,為什麼沒有一個政府乾脆禁止香菸生產或行銷?這實在很矛盾,中國大陸1993年雖徵得50億的菸品稅收,但是大陸醫院的相關醫療支出卻達到近80億。真正仁民愛物的政府到底該做什麼事?答案其實相當明顯,政府永遠只朝軟柿子下手。那一國都一樣。

菸商有錢,所以才會滲透各地,無往不利,印度政府的天才法令兩個月之後才要實施,不管怎麼說,雖然荒唐可笑,好歹有一點努力,不要讓年輕人再在大眾媒體上看到被英雄化的喫菸英雄,也還是要有魄力才能這麼天才的。

菸與貧窮(Tobacco and poverty)是世界衛生組織今年世界禁菸日主題,主張被菸草糾纏的人生是一種惡性循環的生命輪迴,菸草註定要和貧窮、死亡、欺騙、殘疾、疾病與飢餓,無窮盡地夾纏下去,這個理念是非常正確的,問題是大聲疾呼沒有用,貧窮的人生很難逃避菸害的麻醉,若有大有為的政府敢於封閉菸酒公賣局,憑著良心向人民負責,不在乎稅收短缺,人命才是根本。

銃夢:創作黃金律

 

前年,陳國富導演即將推出他的電影《雙瞳》之前,我曾經抽空和我聊了一下他和美商哥倫比亞公司的合作情況,其中,就提到他看到「內衣教父」的一些因緣。

從流行漫畫找題目或靈感,其實是很多商業電影從業人員的基本動作,陳國富說愛看漫畫的人都知道新田鐵夫畫的《內衣教父》,他是先被書名給吸引住了,因為這樣的書名充滿了想像力與誘因,這些都是商業電影的命名前提,一定要先讓觀眾好奇,才會想來看電影。想要搞清楚故事到底是講一個內衣界的龍頭老大,還是講黑社會的人喜歡內衣呢?

陳國富找來漫畫一看,才看完兩本後就確定絕對可以改編拍成電影了,因為「內衣教父」描寫黑社會組織的大哥大白天在內衣公司上班,專門負責設計女性內衣,長相憨厚老實,個性有點靦腆,個頭又不粗壯的他,天生就是任人蹂躝的受氣胞模樣,所以備受同仁嘲笑,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關東最大幫派的龍頭老大,這位教父的雙面性格就不停地在無情的幫派爭戰和香豔旑妮的女人內衣間相互拉鋸。

香港人一聽到「內衣教父」的點子大概不會猶豫,立刻就可以改頭換面拍成港版的《內衣教父》,不會去考慮原著授權的細節,但是,好萊塢做事非常嚴謹,只要不是原創劇本,就一定要去洽談版權,不能剽竊混充,否則將來的官司沒完沒了,所有賺的錢都得吐出來還不夠呢!

做完那次訪問後,我立刻向朋友調借了整套的「內衣教父」漫畫來看,著迷的盛況只能以廢寢忘食來形容,有情色、有暴力,還有純情浪漫,拍成電影肯定是有噱頭的,然而三四年的光陰過去了,「內衣教父」還是那個曾經讓幾位中年人動心的電影企畫,遲遲還不能拍成電影。

有夢是美的,但是圓夢的過程卻未必是盡如人意的。

《銃夢》的漫畫原著木城幸人是一九六七年出生的五年級生,唸小學開始就不忘塗鴨,但是他不愛畫美少女,更不愛畫俊美俠客,怪物是他的最愛,他最得意的作品就是曾經在小學時期連續畫了十七本筆記本,裡頭的漫畫主角就是一隻能夠駕馭巨大機器人的怪獸,滿腦子就是聖經啟示錄所揭示的世界未日奇觀,1984年他才十七歲,就以「氣怪」一書獲得了日本小学館舉辦的少年漫畫新人賞。

木城幸人畫出《銃夢》第一集的時候也不過才二十三歲,他最初構想的故事重點其實就是正邪兩種勢力的爭戰,一個是生命裡無盡沈淪的「黑暗情境」,一個是嚮往光明的「榮光情境」,《銃夢》的主角凱麗就在最黑暗、最墮落的廢鐵鎮裡幹著暴力營生,卻也不忘追尋自己的愛情和夢想。

凱麗在漫畫中可以說是歷劫佳人,亮相的第一場戲就是缺手斷腳,只剩人頭和大腦的可憐蛋,就算博士救活了她,給了她軀體,她還是想不起自己在三四百年前做過什麼事,後來更要出生入死,在強大的機器人和怪獸世界中殺出一片天,木城幸人說他的漫畫迷不時要求他不要再整凱麗了,給凱麗一點安詳和幸福的時光吧,但是木城幸人卻堅信古往今來在暢銷通俗的創作世界裡有一條絕對不能違背的黃金鐵律:千萬不能同情你所創造出來的角色(one of the golden rules as an author is to never have compassion of the heroes.),他們一定要歷經千辛萬苦,飽受環境和命運擺布,才能變得更加堅強強壯。

你不要問我《異形》裡的雷普利中尉為什麼那麼苦命,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沒用的男人都死光了,她還是得和打不死的異形做殊死決戰,甚至明明自己都已經陣亡了,卻還能被科學家拿基因複製而重生,然而再和一再進化的異形決戰,雪歌妮薇佛飾演的雷普利,就完全符合了木城幸人的黃金鐵律,流不完的血和汗,吼不完的恨與悔,宿命的決戰還是不能逃避,只能無窮盡地對抗下去,觀眾越不忍心,你就越有商機,這就是商業市場的操作法則。

詹姆斯.柯麥隆和木城幸人都是最愛折磨自己愛人的同盟志士,他們攜手拍《銃夢》,就是所見略同的英雄會師了。

36總局:開鎗心理學

史匹柏執導的《大白鯊》今年屆滿三十周年,三十多年來,《大白鯊》不知贏得多少觀眾歇斯底裡的尖叫聲,史匹柏就是扣鈑機的專家,他一定要男主角等到最後時刻,大白鯊都已衝上了船,很看就要一口咬上他之前,才對準大白鯊的嘴裡的氫氣筒扣下鈑機。

觀眾的歡呼和歎息,就是看電影的喜悅。

大玩俄羅斯輪盤的《越戰獵鹿人》中,敢不敢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鈑機,就是全片最灑狗血的驚心時刻,扣不下去,又哭又叫,屁滾尿流的緊張模樣,大家都理解;扣下去,卻沒有子彈,大家都鬆了口氣;扣下去,人隨之倒地,你的心糾在一起,眼睛不敢再張開,都是自然的反應。

法國電影《36總局 (36 Quai des Orfèvres)》則是用槍時機的另類心理學示範。

這部被台灣片商形容為法國《無間道》的警匪電影,用了非常傳統的開鎗手法來表現歹徒的兇殘。電影一開場就是雙線進行,警察徹夜為退休同仁慶祝,搶匪則是攔截運鈔車,一冷一熱之間,就已經替歹徒的兇殘無情貼好了標籤,所以,日後警方再怎麼圍捕歹徒,頑抗的歹徒開鎗絕不手軟,因此才有淒厲的因公殉職場面,一切就好像臥底的張耀揚在《無間道2》中突然遭吳鎮宇開鎗擊殺的大逆轉一樣讓人驚怖。

歹徒一定要冷血,才會激發警察的悲憤,《36總局 》的警察亦有兩類,Daniel Auteuil 扮演的BRI組長李奧是為達任務,不惜遊走於法律邊緣的鐵血硬漢,一場冒著生命危險被歹徒從窗口一躍而下差點沒命的畫面,就是他的辦案代表作,歹徒一鎗就殺了他的兄弟,一旦他終於逮到歹徒,他會不會一鎗擊發,私報公仇呢?這是《36總局 》頭一回讓觀眾感受到理智與血性拔河的震撼。

Daniel Auteuil和Gerard Depardieu 飾演的OCU組長丹尼斯都是警界棟梁,卻也面臨著誰立功\捉大盜就能升任總警探的生涯挑戰,結果李奧被丹尼斯舉發包辟殺人犯坐牢,妻子卡蜜兒也遭丹尼斯謀害。自己的冤獄可以不計較,殺妻之仇不能輕縱,當李奧終於混進丹尼斯舉辦的警察舞會,同時在廁所裡堵到丹尼斯時,鎗指腦門的那一剎那,他是扣不扣鈑機呢。

扣了,私仇已了,自己的一生也隨之葬送;不扣,有沒有辦法讓敵人一輩子懊惱恨悔,最後不得不自裁呢?

在法國拍過不少警匪電視影集的導演Olivier Marchal 對於《36總局 》的節奏控制非常流暢,歹徒開鎗絕不少手軟,警察開鎗反而牽腸掛肚,鬆緊之間,戲劇滋味就出來了,至於天人交戰的開鎗時刻,更讓這部警匪電影有了全新的視野和節奏。

還記得《無間道》中最驚人的場面就是行蹤敗露的梁朝偉好不容易繞了一圈,才又回身走進大樓,黃秋生的肉身就從他的身後墜下,撞毀車子的轟然一聲,不需開鎗,肅殺悲情的意境自然浮現,悲歌配樂淒涼得讓人心寒。

當然,亂鎗擊發的暴力美學也有兩類,《我倆沒有明天》中華倫.比提與費.唐娜薇在慢鏡頭中萬彈穿身的扭動旋轉,寫下了鮮血淋漓的浪子輓歌;《虎豹小霸王》中的勞勃.瑞福與保羅.紐曼再也無處逃生,推開大門一躍而出時,鎗聲大作,畫面卻做了停格處理,觀眾看不到他們倒臥血泊的淒涼慘狀,甚至還會有一些可能沒死的僥倖心理,想像力與同情心交互作用的結果,江洋大盜反而成為觀眾心疼的英雄人物。

懂得用兇器的導演,最知道如何凌虐觀眾的心了。

影人盛會:電影俱樂部

電影人活在美國是很快活的,不只是因為電影工業在美國很興盛,拍片機會多,行銷網絡也寬廣,最重要的是那個國家愛電影的人很多,大家都會想辦法來崇隆電影,電影人只要努力去圓夢,掌聲和榮耀隨後就會追上的。

美國電影協會(American Film Institute,簡稱AFI)最近辦了兩個活動,一個是炒了快半年的最佳電影台詞的票選活動,終於塵埃落定,《亂世佳人》中,男主角白瑞德走出家門時,回頭對郝思嘉說的那句名言:「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順利拔得頭籌;馬龍.白蘭度在《教父》中說的那句:「I’m going to make him an offer he can’t refuse.」以及在《岸上風雲》中的那句:「You don’t understand! I coulda had class. I coulda been a contender. I could’ve been somebody, instead of a bum, which is what I am.」分別排名二三名。

這一百句精彩對白中,年輕影迷比較熟悉的至少有《星際大戰四部曲》中的那句:「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007電影中的招牌台詞:「Bond. James Bond.」、《外星人》中所說的:「E.T. phone home.」《魔戒》中咕嚕所說的:「My precious.」和《鐵達尼號》中傑克所說的:「I’m king of the world.」誰排第幾名不是頂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當資深影迷重新聽見這些對白時,一定會想起這些電影熱力四射的精彩片段,年輕影迷或許更想拾補這些擦肩而過的舊電影,讓自己的觀影經歷不致於斷層。要讓老電影不再年華老去,電影團體不停歇地舉辦各種活動帶來新世代的新動能,其實非常重要。

AFI稍早前,在六月九日舉辦了第三十三屆終身成就獎頒獎活動,今年的得主是才剛完成《星際大戰》大全集的導演喬治.盧卡斯。AFI的董事主席Sir Howard Stringer在致詞時不但肯定盧卡斯的敘事魅力,更推崇他開發影像的前鋒功績,激勵了全世界無數的電影工作者;盧卡斯的致謝詞也很謙卑地說自己能和那麼影壇前輩齊名並肩,實在光榮。

我不崇美,也不會唯美國是尚,甚至還不時會訕笑美國人的弱智影視,但是美國人做得好的時候,你就是應該熱情鼓掌,AFI不只是頒個獎就算了,還同時出版了一本盧卡斯研究專書,只要加入AFI會員(捐點會費,最低金額是五十美元),就可以免費得到這本書,同時呢,六月二十五日的電視上還會播出這場頒獎典禮實況,AFI的網站上更掛上一分鐘長的盧卡斯影片精華,在《星際大戰》的主題音樂聲中讓大家看遍盧卡斯的作品精華。當然,網站上也有許多的文字和連結,讓盧卡斯備極榮寵。

如果,你還覺得不過癮,你可以連結上這個網站的資料庫,過去的三十二位終身成就獎得主的資料和生平都可以立刻連結,新歡舊愛全都歷歷如現,讓得獎者永垂不杇,這是最起碼要做的事吧!至於AFI歷年舉辦過的百大電影、百大明星、百大歌曲和音樂等內容,也都是隨點隨看,美國影迷真的愛電影,上http://www.afi.com/這個網站就可以查到無數的資料。

台灣呢,官方辦了一個台灣電影網http://movie.gio.gov.tw/試圖建立台灣電影資料庫,規畫初具規模,內容除了一般台灣電影的新片宣傳及活動新聞之外,深度的文章或影音資料卻無以為繼,很多都是2002或2003年的舊資料,顯然更新的速度和企圖心,簡直就和台灣電影的生產量成正比。

至於歷史悠久的金馬獎呢?去年在台中辦得夠熱鬧了吧?你還記得那幾位影星以什麼樣的作品獲獎嗎?點選這個網址去看看吧:http://www.goldenhorse.org.tw/2004/awards_4.php ,裡頭空空如也,你不記得阿匹婆何以能獲頒終身成就獎,因為就連金馬獎官網也刪得乾乾淨淨一字不見了,你也查不到其他的得獎人名單,維護一個網站是這麼辛苦嗎?台灣影人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從這樣的後天環境來看,就夠讓人心酸了!

有能力的人,該怎麼樣來替台灣電影建立一點資料庫呢?電影資料館有一點點成績,但是還不夠,侯孝賢的台北電影協會也有一點,林文琪教授的放映週報也才剛開始替台灣電影做累積,台灣不是也有電影事業發展基金會嗎?基礎工程為什麼還是要賴給民間有心人去辛苦經營呢?

寫完美國,再寫台灣,我只能長長一歎!

伊力卡山:生死無定論

一代巨星馬龍.白蘭度離開人間轉眼就要一年了,他的名字,多數人都還記得;但是他的恩師伊力.卡山,死了也才兩年,他的名字,卻已經被後生晚輩給漸漸淡忘了。

對於熱愛電影的人,伊力.卡山的名字,像大山,像巨人。

但是對於曾經被他背叛出賣的人的而言,伊力.卡山的名字,卻是鼠輩的代名詞。

故事,要從他的童年講起。在土耳其伊斯坦堡出生的伊力.卡山,本名叫蓋吉,七歲那年跟著父親移民美國後,才改名叫伊力。他的童年非常清苦,他對美國的第一印象是:「你要先能夠活下去,才可能有成就,才能夠征服它。」他形容每天忙於生計的父親:「每天忙到根本沒有讀書的時間。

但是五官稜線鮮明,鼻頭粗大的伊力.卡山,個性就像他的外型一樣堅毅,他不怕失敗,他的名言是:「只要打不死,失敗就是讓你更堅強的養分。」憑著苦學,憑著聰明和才華,他從劇場發跡,一路打拚到好萊塢,作品部部叫好又叫座,成為好萊塢呼風喚雨的頂尖導演。

三0年代,他在「群體劇場」工作,受到劇場大師李.史特斯堡的「方法論」啟發,體悟了許多表演方法。那段時間的他,正值熱血青年的揚飆時期,受到前衛又偏激的左派革命理念刺激,他參加了共產黨,但是,沒多久就覺得共產党的口號雖然響亮好聽,但是很快就腐化成為另類的法西斯,政治無趣,藝術才是最愛,又悄悄退出了。

五0年代的美國,面對蘇聯為首的共產集團威脅,極右派的美國參議員麥卡錫組成了「非美活動委員會」,全面清查美國境內的共產黨同路人,被列寧和史達林視為革命奪權最有力的宣傳武器戲劇和電影工作者,就因為被麥卡錫懷疑陰謀控制影劇界遂行洗腦陰謀,而成為清查對象。

一九五二年的四月十日,伊力.卡山被傳喚到委員會上作証,面對這種侵犯人權和人性尊嚴的行為,出人意料沒有以沈默來抗議抵制,卻供出了八位昔日同為共產黨同路人的同志「黑名單」,大導演搖身一變成為「告密者」,成為「叛徒」,成為「出賣朋友和同儕的『猶大』」。

昔日夥伴指控他「收了錢」才出賣同志,輿論清議也質疑他「今是昨非」的搖擺心態,可是他不以為意,甚至還在紐約時報上登廣告,為自己的作為辯護,「姑息是共產黨的溫床,」這則廣告上這樣寫著,「自由主義者不全是壞人,但是卻很容易被人誤認是共產黨的同路人,所以自由主義者應該勇敢地站出來講話。」從此,反共的右派人士視他為大英雄,瞧不起他的人,就用「鼠輩」來形容他。

與他齊名的文壇大師亞瑟米勒提起這段往事時曾說過:「我很同情他,但是我也很怕他。因為如果我也曾經是他的同志,他也可能犧牲我……赤色份子並不可怕,難測人心才可怕。」

共產黨其實從來沒有控制過好萊塢,甚至也沒有成為氣候。但是黑名單事件,卻使上榜人物立刻面臨失業破產,夢想破滅,生計無著的困境,面對肅殺氣氛,不得不噤若寒蟬的他們,不但寫的劇本沒人要,已經完成的劇本還得把名字拿掉,頭上好像戴了一頂「可恥」的帽子,到處都受到異樣眼光岐視。

時過境遷,以「時代悲劇」來形容伊力.卡山當年左右為難的處境,毋寧是最貼切的蓋棺論定之詞,就像華倫比提曾經說過的:「那是個沒有英雄與歹徒的年代,大家都是時代的犧牲者。」

黑名單事件之後,伊力.卡山拍出了轟動一時的《岸上風雲》,藉著碼頭工人的工潮事件,透過馬龍白蘭度的背叛與奪權過程,他毫不留情地表現出即使是辛苦掙錢過日子的工人同志,也有著相殘打殺的真相。電影和人生就這樣交錯對話,強烈的戲劇性,使得這部電影征服了當年的奧斯卡,細心的人才看得出他彷彿在訴說自己「橫眉泠對千夫指」的傲氣心境。

對於馬龍.白蘭度而言,伊力.卡山是「演員的導演,也是他合作過的導演中的第一名」,他曾以最高級的形容詞,來讚美他的恩師,理由是:「拍片現場的演員其實都很孤單,導演只會要求,卻不知道該怎麼幫演員,伊力.卡山卻可以深入你的內心和情感,誘導你走進他期待的心理狀態。」

馬龍.白蘭度在《慾望街車》中,飾演性格粗暴如野獸的史丹利,伊力.卡山特別將他的T恤淋成濕淥淥的兩大片,只要看到他汗濕模樣,史丹利骯髒暴戾的野獸性格就直接傳送到觀眾的眼睛和腦袋裡,馬龍回憶說:「伊力強調場景寫實,演員才會有真實的心理效應,所以他不太願意在攝影棚裡作戲,而是喜歡創造劇情場景,環境氣氛對了,演員就會油生自然的反應,這時他才來對演員說:『你再給我好好的去排排這場戲,帶點新東西回來。』」

但是對「慾望街車」的女主角費雯.麗而言,伊力.卡山卻是個矛盾的綜合體,「他是那種會把衣服送進洗衣店,有時候要求洗乾淨,有時候卻要求人家把衣服弄髒弄皺的怪人。」

「風尚」雜誌也曾使用集矛盾、曖昧於一體的文字,來形容採訪他的印象:「他外表不像硬漢,意志卻非常堅定;他很有主見,卻不至於頑固到讓人討厭,他一身是勁,卻又很幽默,有一拖拉庫說不完的笑話。」

一九三○年代,伊力.卡山是舞台的常勝軍,田納西.威廉斯和亞瑟.米勒的劇作經由他的詮釋,叫好又叫座,蔚為風潮;一九四○年代之後,他則是奧斯卡的常勝軍。從《岸上風雲》、《慾望街車》、《天倫夢覺》到《天涯何處無芳草》,部部都膾炙人口,既有深刻的人性觀察與社會病症診斷,也捧紅了馬龍.白蘭度、詹姆斯.狄恩和華倫.比提等巨星。

在製片和明星當道的五0年代裡,他獨尊編劇,要求跑字幕卡時,編劇要放在明星之前,「因為編劇是電影的源頭和良心,沒有好劇本就拍不出好電影,沒有第一流編劇就寫不出好劇本,除非第一流編劇認為電影也是他的作品,他就寫不出第一流的劇本。」半世紀之前他就有這樣的見解,堪稱影壇宗師。

不過,「告密者」和「捉耙仔」的荊棘重擔畢竟太沈重,人生道路就很難走,五0年代未期,他自我放逐了三年,六0年代重回好萊塢,拍完《天涯何處無芳草》之後,伊力.卡山的創作生涯走到了死胡同,再拍不出好片,也沒有好片可以拍了。他改行做作家,出版過六本小說,雖然歐洲影壇都很肯他的作品是影史經典,權威的柏林影展和坎城影展也都以大師之禮相待,但是一直到他八十九歲高齡,已經遺忘他三十年的好萊塢才又回頭肯定他的藝術成就,決定頒發終身成就獎給他。

1999年,美國影藝學院討論終身成就獎得主時,曾經演出《岸上風雲》的老牌影星卡爾.馬登提議拋開政治禁忌,回歸電影藝術本質,讓大師在有生之年得到他應得的肯定,與會的三十九位委員一致支持了卡爾.馬登的提議。

但是,消息一出,昔日被出賣的同志卻火大了。他們紛紛出面控訴當年被伊力.卡山出賣之後的身心慘狀,「過去很多事我願意饒恕,但是我饒不了伊力.卡山!」曾經躋身黑名單的女星菲比布蘭德說:「我們怎麼可以把榮譽獎頒給一個會出賣同志,根本不名譽的人?」

被他點名上了黑名單的編劇家亞伯拉罕.波蘭斯基甚至說:「我希望有人會槍殺他。」影星金.凱利的第一任妻子貝西.蕾絲就因為被懷疑是共產黨員,慘遭好萊塢拒絕往來,最後被迫移民到歐洲,她說:「那真是一場惡夢,隔了這麼多年,想起那段往事,我還會渾身發抖。」

名編劇麥可.威爾森在「出事」前,曾經替名導演大衛.連的經典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寫了膾炙人口的劇本,但是因為他被認定是「黑名單」上人物,劇本寫得再好也不管用,電影就是不能掛上他的名字,不但苦勞上不了檯面,實質上的收入,也因為名字不見了,沒有人敢再用他,收入大受影響,麥可.威爾森後來抑鬱以終,雖然前幾年,終於洗雪冤情,恢復名譽,再版的《阿拉伯的勞倫斯\n》重新掛上他編劇的名字,但是他已經來不及享受他應得的榮耀了。

反對伊力.卡山的資深影人認為奧斯卡過去已經兩度頒發最佳導演獎給他,算是對他電影成就的肯定,但是再頒發終身成就獎,則是對他人品的肯定,這是不可以接受的事。

後來,反對人士在紐約時報登廣告反對奧斯卡頒獎給伊力.卡山,要求他道歉;編劇公會甚至決議抗議發給他終身成就獎,同時還發動大家在後天頒獎典禮之前,到會場外面舉牌抗議,不少影藝學院的會員更在頒獎時刻就「坐在位子上,不要鼓掌,也不要起立致敬……用行動來表示我們的不恥和不滿!」

奧斯卡有史來,從來沒有一位終身成就獎得主引來這麼強烈的反彈。

爭議終於是會過去的,人品或許受到質疑,但是藝術就是藝術,不扯政治是非,《岸上風雲》早已成為經典,連馬龍.白蘭度在片中的名言:「You don’t understand!  I could’ve had class. I could’ve been a contender. I could’ve been somebody, instead of a bum, which is what I am.」就被美國電影協會選為電影百大對白的第三名。人人都想做大人物,只是命運弄人,常常就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成了豎仔,伊力.卡山到底是大人物?還是豎仔?顯然,蓋棺還不能論定呢!

黑澤明:電影的狂熱

很多人常愛問說:「你最愛看那一部電影?」或者是:「你最愛的電影導演是誰?」這實在是很難回答的問題。

第一個題目,我的回答通常是:《教父》一和二集。

第二個題目的答案是:黑澤明。

我沒見過柯波拉,對他的景仰純粹是《教父》的美學和劇情敘事功\力的歎服。

我見過黑澤明五次,最近的時候就等於是擦肩而過,好像看到巨人,好像看到山,目瞪口呆之餘,只能懊惱為何每次都沒有把握機會提問。

有一次,他在東京影展召開記者會,那時,他的《八月狂想曲》才剛在台北映演過,日本人受到原子彈攻擊的恐怖陰影是《八》片的主題,我好想問他說:「日本人的際遇是悲慘的,可是他對於中日戰爭中受害的中國人有沒有同樣的同情心呢?」話到嘴邊,我又吞了回去,日本人受害,當然值得同情,中國人受害應該也要以同理心來對待,他在《夢》中已經多次傳達戰爭禍害的悲憤情緒,強要他反躬罪己,有點強人所難,雖然因此他會更偉大。

黑澤明對我的重要性,不在於他是鼎鼎大名的電影天皇,而是我曾經非常仔細讀過他的自傳,獲益良多。

一九八五年開始當電影記者之前,純粹只是跟著同學和朋友起鬨看電影,對電影的知識全都是從報紙影劇版看來的浮光掠影,我沒有上過一天電影課,更沒讀過一本英文電影理論書,一切都是從中譯本中拼湊而來的常識,實在不懂得該怎麼去解剖、分析一部電影。

懵懵懂懂地跑了三個月新聞後,遇上台灣影壇的日本通張雨田先生。他一眼就看出我的膚淺,順手拿起書架上的黑澤明英文自傳「Something Like An Autobiography」(日文原名「蝦蟆的油」)送我。

那時,黑澤明《影武者》威震全球,坎城摘金時,全場起立歡呼,真的就像皇帝加冕一般,1985年時,他的史詩鉅著「亂」早就是影壇最受人期待的大作,兩位武士靜靜地坐立馬背上,安靜中似乎風雲正要翻滾的海報早就讓人心嚮往之了,「黑澤明哦!」拿起書,我好生興奮,七0年代成長的台灣青年都曾聽說黑澤明的大名,卻看不到日本片(台日斷交後,政府一度禁止日片進口,長達十多年)。我是在紐約求學時,根本不知Kurosawa何許人也,只因為瞎看電影,而且是揀便宜到藝術電影院瞎看電影,不料一下子就看到《用心棒》和《蜘蛛巢城》兩部經典,電影散場時的那份激動,至今難忘。

拿到書以後連續十天,每天回家就一句一句細讀著「蝦蟆的油」,書名用的是日文典故,指的是把蝦蟆關在玻璃箱內,蝦蟆看到自己的奇醜倒影就會嚇出一身油來,文人藉著這種反省觀照來惕勵自己。

書中,黑澤明特別感念他那位熱愛文藝,更愛看電影的哥哥,他們曾在關東大地震災後,走進災區去體會天地不仁的悲慘景況,他跟著哥哥一本一本讀著舊俄文學,更因為哥哥在電影院替默片做解說員(即辯士),他也跟著把電影史上的知名電影都看遍了……

一位大導演就是在這樣看似囫圇吞棗的環境中,急速地吸收生命中的所有養分,不自覺地開花結果,當《羅生門》在威尼斯影展獲得金獅獎,歐洲人大呼影壇大師誕生的那一剎那,他卻靜靜地在多摩川畔釣魚,渾然不知人生之路即將起了大變化。

「蝦蟆的油」是值得一再重讀的書,每回重看「蝦蟆的油」,都有不同的焦點,不同的體會,印像最深的還是黑澤明少年時期跟著老哥拚命看電影的狠勁,在那個物質短缺的年代裡,電影補充了一個年輕孩子的生命養份,如今呢,台北不時就有電影節,dvd到處都買得到,片源不虞簀乏,差的只是對電影的狂熱。

年輕朋友,有幾人好好讀過「蝦蟆的油」?有沒有願意像黑澤明那樣以k電影為樂呢?

「來吧!」看完「蝦蟆的油」的那一天,我清楚記得自己挽起袖子,買了錄影機和影碟機,開始貪婪地看片,日以繼夜的看片,就此成為一位青年記者最重要的生命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