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眼神的火花

要看《伊莎貝拉》,一定會問誰是伊莎貝拉?

通常,你的答案是:「一定是女主角的名字。」

聰明的人會從八卦下手,「女主角梁洛施的英文名字就叫Isabella,所以一定指的就是梁洛施。」

然而,梁洛施在電影中的角色叫做張碧欣,無關伊莎貝拉。

正確答案是:「伊莎貝拉是梁洛施在電影中養的狗。」

伊莎貝拉走丟了,梁洛施除了四處張貼尋狗啟事外,還央著父親杜汶澤動用警界關係,四處幫她找狗。然而,伊莎貝拉到底找到了沒有?根本不是重點,電影真正的重點在於梁洛施找到了她的父親,杜汶澤找回了他失落的純真。

電影從狗出發,從人收場,人狗可以一家親,但是人和人之間,明明近在咫尺,卻有天涯之遙。彭浩翔的聰明與巧思,在伊莎貝拉的一語雙關中,充分顯現。

《伊莎貝拉》的主軸在於父女情,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他們的矛盾和火花,具備了超乎尋常邏輯的趣味和轉折,因而好看,因而耐人尋思。

首先,看到《伊莎貝拉》的杜汶澤,你一定會感歎,中年肥胖真是醜;看到《伊莎貝拉》的梁洛施,你則是一定會讚歎,苗條娉婷真是美!

人會變胖,通常是生理、年紀和運動量不足使然,基本上,杜汶澤的角色得整天泡在啤酒和欲望中,體態的醜,讓角色的沈淪有了鮮明的形象和說服力。

梁洛施的瘦則是青春的見証,一個等待扶持的新生命。如果太過豐潤,是不是就欠缺實質的感動?

形體有了說服力之後,接下來則是眼神。

杜汶澤不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蹦出來一個女兒,他的醉與驚,不算太誇張;坐在青春時光的迴廊裡,想見舊情人曾在生死邊緣的掙扎,那種感歎,不算太離譜;但是真正的好戲卻在於終於在酒酣耳熱之際,看到女兒瘋狂模彷著梅豔芳的歌聲與舞姿,那種眼神就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得意,那是浪子很難想見的慈父光芒。

同樣地,梁洛施的眼神則是青春的慧黠。老爸縱欲,她就關冷氣;有女人上門糾纏,她就可以編織各種理由,「驅逐韃虜」;但是老爸要她戒菸,她就戒;老爸教她擊酒瓶,她就雙瓶齊飛,一個是心悅誠服地讓人管,一個是神采飛揚地玩瘋天,層層積累下來,學會騎摩托車的她終於戴著老頭去監獄報到的眼神,沒有傷感,而是希望在明天的和風譪譪。那是女兒信服老爹,期待再相逢的光芒。

沒有梁洛施,杜汶澤還是個痞子;沒有杜汶澤,梁洛施只是古惑女,一對父女在街燈下相逢,激盪出驚人光芒,這就是《伊莎貝拉》的魅力。

被遺忘的天使:愛滋寶

道德困境中的人會做出什麼生命決定?一直都是戲劇焦點。

伊底帕斯解開「獅身人面」獸謎題時,何等風光,等到發現自己是弒父娶母的孩子時,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不這樣,他怎麼來贖罪?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命運的玩偶,然而人生就是如此荒謬。

美國導演史派克.李2005年在聯合國國兒童基金會(Unicef)出資贊助下,參與短片電影集《被遺忘的天使(All the Invisible Children)》的攝製,他的《Jesus Children of America》就是一部以愛滋寶寶做題材的作品,探討的是當代孩子的無助困境。

《被遺忘的天使》試圖從全球七位知名導演的眼睛來探討全球苦難孩子們的處境,有的因為戰爭,有的因為飢餓和貧窮,有的是因為疾病,使得他們在理應充滿陽光與歡樂的世界中,掙扎過著非人的生活。有些世界距離台灣遙遠,我們只能遠遠地歎息,有的則是已經悄悄進入我們的生活,你很難不正視。

愛滋病初生時,人們視為老天對同志戀人的天譴,但是二十多年的研究下來,人們對愛滋病的了解就比較深入,HIV病毒不一定是透過性行為傳染的,有的是因為輸血,有的是因為垂直感染的遺傳,史派克.李執導的《Jesus Children of America》就以一位資質過人的黑人女孩,因為爸爸吸毒注射針頭而罹患了愛滋,媽媽則是受到爸爸的感染也有了HIV病毒,所以就垂直感染給了她。

電影開始時,這對爸爸媽媽正窩在浴室中打毒品,不論那是美沙酮(治療毒癮的代替品)或者毒品,你看到爸爸的血管都快要潰爛了,卻還在用針筒往裡戳的情景,你一定會皺眉歎息。接下來是黑人女孩下課回家,差點撞進浴室,發現爸媽的糗境,爸媽沒有告訴她是愛滋寶寶,只是叮嚀她說:「我們家族血液不純淨,來乖乖吃藥,明天會更好的。」

藥很苦,黑人女孩不想吃,趁大人沒注意,悄悄把藥藏了起來。但是,生活在一個父不父,母不母,真相不明的環境裡,她是愛滋寶寶的秘密卻不經意在校園中傳了開來,同學譏她、笑她、推她,一把撞上鐵絲網,結果,額頭破皮流血,那可是會傳染的!!頑童們都嚇跑了,但是家長們卻嚇壞了,大鬧校長室,要求學校不能收容愛滋寶寶,不能讓健康的孩子也感染了愛滋。

愛滋寶寶是無辜的。但是其他同學或家長的恐慌,雖然是無知的,卻也是無辜而且可以理解的。《Jesus Children of America》中有茫無頭緒,生命找不到出口的失職父母,也有窮喳呼,視愛滋如洪水猛獸,卻少了惻隱之心的焦慮父母。愛滋病雖然還不能有效徹底根治,但也不是瘟疫,無知讓人恐慌,無辜讓人心疼。

電影在無辜和無知中碰撞,從道德的困境中,看到了人性的醜陋和猙獰,當然也看到了理智的抗爭。《Jesus Children of America》沒有講大道理,也沒有玩弄特殊的手法,讓你看見愛滋寶寶的無辜與無助,就是本片唯一的目的了。

因為最近接觸不少醫藥新聞,知道台灣的愛滋寶寶數目一直在成長,他們的教育和人格發展也都有一定的困境,對照著《Jesus Children of America》中的人生困境,那些新聞內容和數字突然也就有了另類的意義,你不妨哼著「奇異恩典」的歌來參考下面的數字:據估計在公元2010年,全球可能有4400萬愛滋病的孤兒。在台灣,夫妻相互感染數將近100對,男女感染的比例已由多年前的20比1轉變為12比1,而且其中愈來愈多家庭主婦或單一性伴侶的女性感染到愛滋病,且大部份是由其配偶或性伴侶所傳染的…。

被遺忘的天使:童子軍

小孩玩大車,危險!危險!

小孩玩軍火,危險!危險!

小孩的電影,通常都能用最強烈的符號傳達最不平常的訊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出資拍攝的《被遺忘的天使》七部短片集,就在這樣的基礎上,傳送著當前兒童在成人失控或荒亂的世界中,浮沈苟且的危險訊息。

青澀對應世故,稚嫩對應腐敗,每一個畫面都有著巨大的能量。

《被遺忘的天使》的開場戲是十歲才從阿爾及利亞移民法國的導演馬赫.夏哈夫(Mehdi Charef)的作品《坦查(Tanza)》,馬赫.夏哈夫原本是位作家,卻因名導演柯斯塔.賈華士欣賞他的才華,全力支持他把的小說《獻給阿基米德妻妾 的茶(Le thé au harem d’Archimède)》拍成了電影,也使得他的創作領域得能從文壇兼及影壇。

《坦查》中有幾位少年遊擊隊員,年紀大約都只是十二三歲而已,坦查就是男主角的名字,他的夥伴個個臉龐清瘦,一副涉世不深的模樣,可是彈匣跨肩,脖子上各 自掛著衝鋒槍和手榴彈。這個年紀的孩子通常都在課堂求學,等待著旭日東昇的青春歲月,可是他們卻已經經歷了種族滅絕的國仇家恨。

求生的意志,逼他們鋌而走險;復仇的血性,讓他們出手無情。玉米田裡,他們遇到了正規軍,對方視他們為毛頭小伙子,槍炮彈藥彷彿只是壯膽的裝飾品,全沒料到他們就會立刻開火,小孩玩軍火的危險,瞬間躍然銀幕!

不過,《坦查》的高潮卻是坦查奉命拿著土製炸彈去炸毀敵對村落,他有鋼鐵般的復仇意志,但也直到闖進村落時,他才赫然發覺自己奉命去炸毀的是一所學校,牆 上的圖畫他也會畫,黑板上的生活常識問題,他都會答,就在他神采飛揚填上「法國首都是巴黎」的標準答案時,他早已按下了炸彈的倒數計時鈕,滴答滴答的聲 響,對照著蜜甜無邪的青春夢幻,觀眾的心被緊緊叩住了。

短片比長片難拍,因為短片要在有限的篇幅中展現高密度的矛盾,要在匆匆的時空中累積足夠的情感,這些都需要高劑量的瞬間火藥來引爆,對比越鮮明,訊息越明確;對比越不協調,情感越能著力,對比,因而就成了多數創作者最容易下手的形式選擇。

馬赫.夏哈夫採用的手法就是用「殺手vs.小孩」、「殺戮vs.夢幻」,最甜美的時光,最是危險;最茫然的眼神,最是可怕…青春的憧憬要碎裂在滴答聲中, 還是他能夠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坦查用臉壓下炸彈的那一瞬間,你的腦海中一定快速跑過千千萬萬個答案和問號?能讓人思考的作品,不論長短,就是成功的作品。

張弘毅:初夏念故人

張弘毅,一九五0年出生於台灣省高雄市。

曾以「國四英雄傳」獲得金馬獎最佳改編音樂獎

並以「玉卿嫂」、「尼羅河女兒」和「三個女人的故事」獲得金馬獎最佳原著音樂獎。

張弘毅個性豪邁,不拘小節,張毅導演形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好像見到一位殺豬的屠夫;林正盛導演則形容他們的創作靈感,多數來自喝酒吃檳榔的歲月。

問: 很多人學音樂都是因為家庭環境,父母堅持的結果,你呢?

答:一切要從初中談起了。和音樂結緣是從初中開始的,我是高雄出生的外省小孩,生活不是那麼寬裕的,那時考上高雄市立第三中學,也就是現在的獅甲國中,那時候我們的音樂教官是海軍軍樂團的劉英超先生,開始跟著教官在學校的軍樂隊裡學吹小喇叭,後來進入道明中學,又遇上陸軍出身的趙崑和教官,繼續苦練小喇叭,也參加了學校合唱團。這兩位音樂教官對我的音樂啟蒙影響很大,指引我走上音樂人生的道路。

問:後來進入了文化大學?

答:我是先當兵再去考大學,或許是因為初高中的音樂背景,我的小喇叭吹得還不錯,所以我很幸運地分發到憲光藝工隊,負責樂隊演奏,也開始試著去做一些編曲的工作。

別人當兵,要經常出操打野外,我當兵的工作就是每天要準備演出,每天都要表演,這段時間的密集訓練不但養成了我的音樂演奏技藝,也開始讓我有機會去實驗不同的音樂表現形式。

問:退伍之後,你考上了文化大學,可是你唸的卻是土地資源系?

答:是啊,本來是一種轉進策略,考文化,就是希望將來有機會去唸他的音樂系,沒想到學校轉系很困難,可是我真的很愛音樂,土地資源系滿好混的,於是我就白天唸書,晚上就參加統一飯店的樂團演出,賺生活費。

統一飯店在那個年代可以說是貴族出沒的場合,那時後的團長翁孝良,團員夥伴鈕大可、陳復明如今都是名氣響亮的大頭人物了,從此我就過著蝙蝠式生活,白天有一搭沒一搭地唸著書,晚上才是精神百倍地活在音樂中。一直到大學畢業時,我才突然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想這樣過一輩子?有了疑問,就有動作,就開始積極申請到美國唸書。

問:你申請的是美國波士頓很有名的柏克里音樂學院,好萊塢很多知的電影作曲家都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可是你最初唸的是爵士作曲,為什麼?

答:我第一次接觸音樂就是從小喇叭開始,我們學管樂的,很容易就走上爵士音樂的路上去,我還在台灣的時候就很受到翟黑山老師的啟發,對爵士樂很有興趣,也覺得管樂要吹得好,就應該像爵士高手一樣從容不迫,自由有神,當時不知天高地厚,想在爵士樂上打開一片天,就這樣去了美國。

可是爵士樂畢竟是美國土產文化,同樣在玩管樂器,卻因為樂曲中所流通的血液完全不一樣,你技術再好再純熟,吹出來的感覺就是不如老美。到美國後的第一年,我全心全意想在爵士樂上發展,可是人卻完全迷失了。

那時候,我每天都會經過電影作曲系,可是就沒有想到要進去一窺究竟,後來,學業困頓,在百般無聊之餘推門進去,才發現這個系所學的東西正是音樂創作的再應用,就是我最想學的東西,我就和指導教授溝通表示自己摸索了一年多,終於知道自己想要學什麼,學校也很開通,就讓我順利轉系。轉系之後的我,就像進入了一個黑洞,整個人都給吸了進去,快樂,但也滿辛苦的,兩年內修得電影作曲的學士學位。

問:回台灣之後,你還在秀場待過一段時間?

答:民國七十年代初期,台灣社會的娛樂選擇還不是很多,沒有錄影帶,也沒有第四台,連電影和廣播都相當有限,所以秀場很蓬勃,加上我對電影圈又沒有門路,為了生活,就先到那時位於民生西路的秀場工作。那段時間裡,即使是秀場也很流行大樂團的編制,一般的秀,就有八到十個人的編制,提供了很好的機會,讓我能將理論與實務結合。

後來,認識了充滿理想性格的李連楙和林君城等朋友,慢慢就開始了電影作曲的工作。我是在1982年回到台灣,很快就遇上了台灣新電影的浪潮,一群新觀念的年輕工作者成為台灣電影的創作主流,讓我有很多機會去接下很多片子的音樂創作,事實上,我寫下的電影配樂數量,可能都比我的美國老師還要多得多。

問:王童導演的《看海的日子》是你很重要的音樂作品起步?

答:就工作經驗而言,「看海的日子」是我很正式地用音樂結合影像,用音樂表現影像的作品,王童那時也是第一次當導演,他是個電影至高論的人,也就是說電影雖然是第八藝術,卻是所有藝術形式的最高表現,所以他的電影中都希望集合各種電影元素,做最徹底的發揮,他對音樂的要求,總是希望氣魄越大越好,可是,我覺得音樂形式要看電影內容,一味要音樂大,可是電影吃不住,整體搭配的效果就不會好。

王童導演的電影有一種樸性,很厚實的基礎人性內容,可是如果搭配精雕細琢,強調感性的音樂,就會覺得風格不統一,不過,這也是我多次和王童合作之後,自己慢慢領悟出來的音樂原理。

問:和你合作過的導演都提過你有個有名的「公分母」理論?

答:所謂的公分母,就是導演和作曲家的最大共識,我一直認為導演和作曲家都應該是很強悍的人,各自在各自的領域中,都要有絕對的權威,導演的權威大家都知道的,作曲家就像是指揮席上的指揮,不管演奏家多大牌,就只能聽指揮家的指揮演奏。可是作曲家和導演如果不能夠充分溝通,彼此對抗,出來的音樂作品肯定很慘。

問:你和張毅的公分母就很多嘍?

答:和張毅合作「玉卿嫂」是一次很特別的工作經驗,我們主要的工作夥伴都是在電影還沒有開拍之前,就開始著手準備,那是一種精神報到,我們不斷地討論,也交換彼此的工作設計意見,也就是說大家的公分母,每天都在擴展累積,電影還沒拍呢,我的主題音樂就已經完成了,那是一個擺在那裡都合適的主題音樂,因為音樂早已滲透進角色,滲透進劇情,有很清楚的個性,一種吻合電影基調的個性。

問:張毅的個性要求凡事完美,出了名的嚴格,你們的溝通有沒有困難?

答:那時候的電影音樂,還很迷戀李泰祥的大樂團伴奏曲風,可是張毅卻支持我用傳統樂器,也不反對我試著用電子合成器的音樂,很自然地表現出有中國風味,又不惹人討厭的「中子」音色。

我應該是第一個將苗人樂器「把烏」介紹給國人的,後來,把烏一度成為其他作曲家愛用的樂器,也有電影評論家說我們連樂器都選用苗人愛用的把烏,具體而微地反應出「玉卿嫂」中日戰爭在西南後方的時空環境背景,同時呢,玉卿嫂又是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吞的人,心裡好像是有千迴百轉,但是永遠說不出來,是永遠一個不會外洩出來的,一種情緒,這種性格對照把烏的低迴音域,恰當不過了,因為把烏的發聲,跟一般的笛子不一樣,它是用簧片,音域並不很高,但是吹奏出來的時候,特別貼耳,非常委婉,這種委婉,就融合了玉卿嫂的個性把烏最特殊的地方在於它很呢喃,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唱情歌,屬於一種情緒上的樂器,所以選擇了把烏,就等於對電影的創作環節都做了全面觀照。

那個時候,我們還有個共識就是:電影畫面其實也是一種旋律,音樂就是帶動,護送這段旋律前進的伴奏。(作者註;張毅導演說起這段「玉卿嫂」的合作往事時,曾經表示:「我一直跟弘毅談的一件事情,就是很多的音樂在電影都是次要的,但是我覺得玉卿嫂的音樂,應該是主要的,甚至應該是跟著玉卿嫂這個人無所不在的,在那樣的標準之下,其實是很辛苦的,有很多的音樂,它是單獨存在的甚至它的本身有它的對話,有它的敘述性。」)

張毅在工作的時候總是繃著臉,你很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可是作曲家不願意自己的作品被否決或是被刪剪,你就得不停地去和他溝通,不管他理直或理虧,他總是不置可否,有的導演覺得戲的感情不夠,就會要求作曲家加一點音樂,用音樂來強化感情,遮掉不夠完美的缺憾。可是張毅就不會這樣要求,一旦他覺得有些戲轉不過去,說不過去,他就會把整段戲剪掉。不好,他寧可不要。他就是那種不斷地修,不斷地調整,一直要到最後影片完成才肯停手的人,導演不停地修,作曲家也不能閒著不管啊,那時候的音樂剪接工作很瑣碎,很麻煩,不像現在數位化了,調整起來很容易。

問:你曾經多次說過和張毅合作的最高代表作品是《我的愛》,可是這部電影的成就完全被醜聞事件淹沒了?

答:「我的愛」本來可以是一個國片的里程碑,當時,我們所有的工作班底都和張毅有了三部電影的合作基礎,默契十足,加上「我的愛」又是整體風格非常強烈鮮明的作品,我們都非常看好。

電影中的楊惠姍就是希臘神話中「米迪亞」的化身,她可以為丈夫犧牲一切,可是一旦發現丈夫出軌不忠時,她就會剛烈到「玉石俱焚」。我還很清楚地記得片中的兩場戲,有一場是楊惠姍黯然地坐上計程車,然後在台北晚上的街道上,毫無目的的在那裡,移動移動、漫遊,我第一次看到這段戲時,自己都被震憾住了,因為整個故事一路走下來,情緒已經到了爆炸點了,那個鏡頭呢突然讓我會感覺到她的徨恐不安與迷茫,那是一種脆弱,是一種無助,楊惠姍的表演已經清楚捉到了各種情緒,她的人往鏡頭前一擺,各種情緒就統統都在那裡面,最可怕的事是我必須為那一段精彩的表演寫上音樂,通常這對於電影配樂,是件很危險的事情,假沒處理好啊,你就壞啦,就把那一場戲給毀了。

我的創作過程常常很幸運,突然間就會遇上一個靈感。在五六0年代長大的孩子們都有過共同的經驗,就是在寒冷的冬夜裡,晚上過了十一二點以後,突然間街上會聽到一些叫賣包子饅頭肉粽和麵茶的聲音,麵茶的騰騰蒸氣吹得噓噓響,就好像是按摩盲人的哨笛聲,哨笛聲帶來的淒涼感覺,恰恰給坐在溫暖家中坐的人一種強烈的對比感情,那麼泠的天,還有人在外面辛苦維生,特別在暗夜時分聽到哨笛音樂,就可以理解當事人的落寞心境,我特別加進去的哨笛聲響,剛好搭配畫面感覺,非常貼切地組合成一個更大的戲劇力量。

另一場則是梳頭戲,楊惠姍不會歇斯底里大叫大吵,電影中她只是靜靜地在梳頭,不過,越梳越用力,節奏越來越鮮明,最後就是她把一頭長髮全都剪掉了,我的音樂就在這場戲裡滲透進來,越是安靜,越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將戲劇效果襯托得非常鮮明。

其實,整部電影的藝術風格非常鮮明,只可惜,台灣的民情社會對於張毅、楊惠姍和蕭颯的婚變事件反彈這麼強烈,這麼深,一部這麼優秀的作品就這樣被新聞事件給徹底毀滅,再沒有人去討論電影的藝術成就,只淹沒在婚變的新聞之中,太可怕了。

我和張毅的合作關係可以用「一加一大於二」來形容,一加一等於二是數學上的定理,可是人和人的合作關係,如果只是追求一加一等於二,那就不如不合作,一定要大於二(越大越好),這種合作功能才有意義。

問:國片音樂很少改編其他樂曲的作品,你和麥大傑合作《國四英雄傳》的時候卻很大膽地將韋瓦第的「四季」加進了中國色彩。

答:現在想起來,只能用「藝高人膽大」來形容當時的心情。改編音樂這個創作領域,以前一直很少有人碰,所以金馬獎的這個獎連續空了好幾年,不是作品不好,而是根本沒有人去創作改編音樂。我心裡想,既然沒有人嘗試,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放手一試呢?改編音樂的成功訣竅之一就是找名曲下手,改編夠份量的名曲容易讓人聽得見,你的努力也比較讓人聽得出來。

麥大傑是很年輕的導演,在八0年代初期就是那種每天戴著walkman(隨身聽) 聽自己音樂的年輕人,「國四英雄傳」講的是高中聯考失敗的國中生準備重考的那一年故事,聯考是台灣人都經歷過的噩夢,麥大傑雖然是香港人,大致上還很能掌握住那種全家備戰上戰場的歲月感覺,不過,他除了拍片,還忙著交女朋友,所以音樂的事情他幾乎都任我去玩,只要事先把想法先告訴他就好了。

我選用的四季音樂片段是韋瓦第「四季」中的「秋」和「冬」兩段,配合男主角上課遲到、趕搭公車等一些劇情表現出緊繃的情緒和時空壓力,很多時候我都把韋瓦第的音樂的拆開來嘗試新組合,把以前不曾試過的技法都給合在一起,非常強烈,非常好玩。

一方面也是因為韋瓦第的「四季」沒有那麼濃烈的地方色彩,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那個時候玩電子音樂玩得小有心得了,重新表現四季並不太難,可是,這些都是在錄音室裡自己玩得很過癮的往事而已,因為不管你音樂做得多用心,到了戲院裡,就很尷尬,因為你什麼都聽不見了,絕大多數的國片戲院音響都很簡陋,高低音全都聽不見,而且那個年代,音響效果還都是 mono 呢,真是慘不忍聽。(作者註:後來有線電視的電影台也曾多次播出「國四英雄傳」,一方面是畫面規格沒有統一,人物常被去頭遮面,另一方面,單軌的聲音高亢刺身,給人殘破單薄的感覺,聽不出得獎的質感,也聽不出作曲家 的創意效果,殊為可惜)。

問:《尼羅河女兒》的音樂很簡短,可是卻以小搏大,替你奪得了第三座金馬獎?

答:得不得獎,有時候是靠運氣。和侯孝賢合作,我可以拿打麻將做個比方,一般人打家庭麻將,五十二十就玩得很開心,可是一旦你打開了,五百一千的打,小牌就懶得打了,而且小牌也不和了,不是清一色的大牌就不和。那時候,我自己作曲也有相當經驗了,一直想試試大手筆的玩法,試試各種既新又變的作曲方式,就像到卡拉ok唱歌,你就是懶得唱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老調了,你會希望每次都唱新歌。

和侯導合作很單純,也很清楚。我們不過談了兩次話,我就找到了公分母,短短的四十五秒長的音樂,不必再去加長,也不必濃縮,就可以從吵嚷的兄妹爭吵帶出女主角楊林的個性旋律。

電影其實是改編自日本的漫畫,再由朱天文把它改成小說,請到了流行歌手楊林來擔任女角角,在朱天文的小說裡,描寫裡面女主角是一個AB型的女孩子,她又是雙魚座的個性,那等於是有四重的人格,非常的複雜,但是她的個性,基本上又非常的孤獨,又非常的叛逆,碰到這這樣的一個角色人物的時候,是很難在音樂上找到明確的座標與定位的,只能從片子裡面去發掘靈感。

例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片頭開場,楊林和狗狗無所是事玩在一起的畫面,然後楊林唸著獨白,候導演說故事的輯輯又很另類,就是在片頭的一半就出現一段留白,我必須用擬人的手法,他前面所凝聚的一些張力直接表現在音樂上,我的音樂創作不但希望要言之有物,而且還要準確反映電影精神,而且不能太張牙舞爪,只要表達出完整的一種感覺就對了,於是我想到了一個聲音,一種三絃的感覺,因為女主角躲在漫畫書裡逃避醜陋不堪的現實,漫畫書裡描寫的是遙遠的埃及古文明,所以我選擇了帶有古味的三弦琴,也因為古老,所以不能用現代人熟悉的DO RE ME FA SO LA SI DO音階,所以我採用了採用了一個中東的美索不達米亞調式,一種古老文明的器樂文明感情。

我的音樂很簡短,可是旋律很合電影既古典又現代的混合精髓,整部電影重複出現三次,每次都很貼切,可是一般人不見得聽得出來這個奧妙,那一年的金馬獎評審有一位音樂界代表溫隆信先生,聽說他就一再向其他評審解說這個短短的音樂的巧妙,總算說服了評審,讓我得獎,如果換了其他人當評審,也許命運就不一樣了。

問: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本來也找你作曲嗎?

答:我那個時候是作了一個曲子,但是發展的方式和調性精神都和日本人的不一樣,我完成的比較晚,那時候電影已經在威尼斯得獎了,換成我,也不會再換音樂版本了。

問:你一直替國片作曲,怎麼認識香港的關錦鵬導演,你們合作的「三個女人的故事」獲得了你的第四座金馬獎?

答:我和侯導合作完「尼羅河女兒」之後,侯導就介紹我認識了關錦鵬導。那個時候,我自己的創作上也遇到一些困難,主要是我替電視節目「八千里路雲和月」創作了「黃就是黃」的音樂,很大中國色彩的作品,可是卻惹毛了一群很有台灣意識色彩的電影,本來是好朋友,最後卻連話都不能說了。

那部電影因為經費經常給卡住,錢一直不夠用,關錦鵬也不能明確告訴我是不是要我來作曲,一直要到攝製組成員都解散的最後階段,才確定由我負責作曲,那時候,我很意外發現電影的攝影師黃仲標拍出了國片中少見的質感,印象非常深刻,心裡想說有這麼傑出的攝影,張曼玉、斯琴高娃和張艾嘉的表演又都是那麼精彩,就很想在音樂上也能有等量齊觀的表現。

關錦鵬的電影很有野心,台灣、香港和大陸的三地女子因為政治的關係,沒有辦法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生命座標,卻在紐約的大熔爐裡找到共鳴,我的音樂也試著表現這種國際色彩,就像三位女主角最後在陽台相會,唱起她們的歌,有很多的音樂是早先就散布在前面的劇情畫面中的,最後,等鏡頭一拉開,就等我的音樂重新整理,裝滿畫面。

問:林正盛導演的「放浪」中,你發揮了當初爵士熱愛者的本事,用薩克斯風呈現了非常精彩的浪子頹廢性格?

答:為了戲好,那是必要的要求,林正盛導演曾經告訴我說:「你如果給了男人一把薩克斯風,大概沒有了女人也沒有關係了,因為薩克斯風很能表現出男人對慾望的感覺。」男主角會吹薩克斯風,因為他的心裡壓抑了極多的慾望,最尖銳的就是跟他姐姐之間的感情慾望,那是凡夫俗子都他沒有辦法去真正面對的感情,他只能逃避,只能去吹薩克斯風宣洩心情。

問:在國片史上,我們很少看到有一部電影或是有位演員,非常精確去玩弄一種樂器,在「放浪」裡面,我們看到了李康生他必須很熟練地,當然也帶一點生疏的來吹奏薩克斯風你還花了許多時間教會男主角李康生去吹薩克斯風?

答:吹奏樂器和演戲是一樣的事,如果演員不會吹,只能裝模作樣,整體的說服力就差太多了,當然,電影的音樂效果還是要注意的。我們事先討論劇本的焦點就在於李康生到底會吹薩克斯風吹到多精熟的程度?我們希望他吹出來的薩克斯風裡面,帶有點私人的情緒,然後我們要去分析去解剖,到底要音樂表現多少層次的內涵,我和導演就一樣一樣把這些內涵挑出來,根據這個結果,我再來作曲,然後我還得要解決另一個技術問題,就是找誰來吹?找一位薩克斯高手來吹,一點不難,但是在電影上,爐火純青的樂師就不能準確貼合戲劇要求,因為如果李康生真有這種吹奏本事, 他就不必去放浪了,他的實際能耐以及他吹出來的東西,代表的就是他的文化,他的水平,太完美了,就失真了,所以還真是

傷腦筋呢!

李康生很用功,很努力,學的有模有樣,剛好是愛好者的初學階段,只能根據音樂節拍,學會用肢體和手指來傳達吹奏這些音樂的基本動作,我們現場還是另外有一位樂師來吹奏,也算是「現場同步」的一種方式。

附註:

張毅導演談張弘毅:

我最早見到弘毅的時候,第一個印象覺得這個人像是個殺豬的,穿了一個很破舊而且很狼狽的汗衫,還紮了一條毛巾,還穿了個短褲,露了個毛腿,腳上還穿了個涼鞋,就那個感覺,覺得非常的名士派。

林正盛導演談張弘毅

跟弘毅接觸久了,你會發現他在內在有非常細膩的情感,那個情感,不是他的自我可以約束,他吃檳榔,也喝啤酒,他更抽煙,有時候是一種不夠,他要三種刺激一起來,我覺得那是他在音樂創作的一個很難平衡的寂寞,我們的合作關係很奇特,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直覺得很自然的,很容易的就可以把一些很抽象的感覺很真實地顯現在作品上,我也沒有辦法說我到底怎麼跟他溝通,常常是酒喝一喝,就解決了。

吳宇森:被遺忘的天使

「巧合」與「對比」是吳宇森導演在《被遺忘的天使》中的短片《雙雙與小貓》中使用的簡明手法。

電影從雙雙開始,雙雙是漂亮的有錢女孩,她會彈鋼琴,家裡一塵不染,還有無數的洋娃娃。那是個夢幻天堂。

可是雙雙不快樂。爸爸會賺錢,但是外面另外有女人,她可能也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弟弟,媽媽天天哭,每天只能看大人淚眼和怒容的雙雙,悄悄地把自己珍愛的洋娃娃往窗外一拋。

一位拾荒的老爺爺撿到了這個洋娃娃,雖然娃娃的手骨已經被汽車輾斷了,滿面儘是塵埃,卻依稀可見昔日的奢華風采。老爺爺想起來,六年前,他也在同樣的地區撿到了一位活娃娃,小貓是位棄嬰,腳肢有些問題,不過,活力充沛的啼聲卻夠吸引老爺爺關注了。

一位富家女,一位拾荒女;一位不快樂,一位苦中樂;一位四肢全,一位腳帶殘…同樣的年紀,不同的際遇,然而就因為「巧合」與「對比」,使得這些元素在短片的空間中產生了鮮明的對比符號,產生了戲劇拔河的力量。

不論是「巧合」或「對比」,都只是藝術手法,用得巧,讓人讚歎;用得拙,則會讓人噓歎,巧妙高下,沒有標準可言,只能從結果評斷。

藝術是拙或巧的區別在於時機和用心。渾然天成,就是把技法掩去,看不出斧鑿;所以會弄巧成拙,往往關鍵就在於刀法太顯,痕跡太明。

小貓雖窮,但是知足常樂,她是命運之神最愛開玩笑的對象,然而她的堅毅與開朗,卻也使得有綽綽能量,迎接所有生命的試煉與挫敗。聽著她用甜甜的嗓音要老外買朵花時,明明是做戲,明明太誇張了些,你卻會油生惻隱之心;看著她瘸著腿,一扭一擺在走路時,明明是做戲,明明太刻意了些,你卻也輕歎兩聲。

雙雙額頭很高,瞳仁雪亮,理當是個富貴孩子,聽著她巧手彈起鋼琴曲,你會心疼她的才情;看著她滿屋洋娃娃,卻沒有一點父母的真情愛,你會為她不值;看到她媽媽在運河上猶疑著要不要踩下油門,人車偕亡的淚水時,你會不想看到她的決定……明明是戲,明明是刻意炒做的情節,卻也讓人祈願悲情能否不垂臨?

對比,讓《雙雙與小貓》的意境躍然銀幕;然而,巧合太多,主題太白,確實是《雙雙與小貓》的致命傷,特別是已經往生的爺爺最後一定要在教室門口看著小貓終於上學去的神情,那是催淚的安排,卻也是做作的安排,上進的小貓會找到自己的出口,爺爺在不在?看不看得見?都無損於她的昂揚鬥志,但是小貓看見了,觀眾也看見了,這樣的巧合,就太露痕跡了。

不點題,意境就不能明白,那是藝術功力還不夠;點了題,意境就太白,那就是太用力的結果,《雙雙與小貓》的舞姿如果再輕盈一點,我相信,觀眾的淚水會更澎湃。

晚安祝好運:專業姿態

 

打天下,很難單槍匹馬,都需要團隊,有黃金團隊,往往就能創造輝煌戰功;如果是豆腐團隊,人前人後一團糊,那就註定只能和稀泥了;如果各懷鬼胎,互不服氣,甚至相互傾軋,鬥氣又鬥嘴,那就是災難了。

媒體工作的團隊精神尤其重要,蜜雪兒.菲佛主演的《因為你愛過我(Up Close & Personal)》,就是需要勞勃.瑞福飾演的電視新聞經理的賞識與支持,甚至在監獄暴動中,還得靠著他以遙控方式耳提面命,才能一戰成名;《柯波帝:冷血告白》中的男主角楚門.卡波提就算有隻如椽大筆,他還是需要知名女作家哈波.李(Harper Lee)的支援採訪,還是需要「紐約客」老總的耐心等待與版面及費用支持。

喬治‧克隆尼自編、自導、自演的《晚安,祝你好運》則是另一個黃金團隊的最佳例証,他選擇讓自己來扮演這位最關鍵的安定角色。

《晚安,祝你好運》的劇情描寫1950年代,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記者艾德華‧蒙洛(Edward R. Murrow)主持了新聞節目「面對面」,他和節目製作人佛瑞德‧芬德利(Fred W. Friendly)攜手協力對抗當時讓許多小老百姓聞之色變的麥卡錫主義,並揭露美國參議員麥卡錫動輒就替人戴上共黨同路人等賣國賊帽子的行徑。

電視台的製作人通常都是高高在上的領導,不然就是在副控室裡看著節目播出的指揮官,喬治飾演的製作人佛瑞德‧芬德利卻選擇了最前線,蒙洛在主播檯上串引節目,他就整個人趴蹲在地上,一方面當現場指導,告訴主播任何來自副控室裡的導播指令,另一方面則是即時提供資訊或觀點,讓現場播出的節目更周延,更完美。

電視節目都是主播享受掌聲與光彩,但他孤掌難鳴,有製作人協助規畫重點,指揮採訪,甚至掌控新聞細節,還要安定主播情緒,責任其實大得很,萬一得罪了廣告客戶,有時甚至還得自掏腰包,墊付廣告費,但是你一定要帶領一群人,共同為一個新聞公義的理念獻身,才會心甘情願,隱身幕後,甚至蹲趴地面,才能帶出一個精誠團結的團隊。

喬治.克隆尼飾演的製作人除了選擇了一個最靠近地面,也最有共患難意識的姿態來傳達他的新聞狂熱外,坦然分享所有的情報,則是他選擇的另外一個姿態。

同甘共苦,是所有團隊都應該有的共同信念。他們在節目中批判麥卡錫參議員後,就集體窩在小酒館裡,等待著日報的評論與迴響,這種心態和今日的電視工作者等著看收視率,或者電影夥伴等著看票房的心情相近,那是一種等待勝利的火花秀。

萬一,節目因為賠錢,或因為收視不佳,或者得罪當道而被調動了時段,老闆卻又單獨留下製作人面談,做為夥伴之一的主播,會不會猜疑?會不會因為老闆不經意的分化動作動搖了原本的夥伴信念?從老闆房間走出來的喬治,選擇了鉅細彌遺的分享與告知,那,正是大家繼續為信念獻身的最大動能。

我帶過團隊,深知人心難測,也嘗過背叛與虛與委蛇的無奈。好電影則是明知人心險惡,依然會打造一種理念,釋放一種光熱,有緣的人,則會從中感受到那種生命的美好,《晚安,祝你好運》以歷史事件為背景,我卻從一位小製作人的姿態,看到了我心嚮往的工作情境,那就像徐志摩在「難得」這首詩中所描寫的人間友情:「…沒有虛假、猜忌與閒爭…」寫來容易,做來卻是極難的。

楊德昌一一:天意與巧合

電影創作神秘又有趣,有時候是意念先行,一切都已篤定在心,拍攝和剪接都只是意念的完成;有時候則是意念恍惚,一切都好像只有個綱要,拍攝和剪接時都還在無盡的成長與茁壯。

多數觀眾都不知道創作的艱辛,多數的觀眾都是以成敗論英雄,不論孕育的過程有多艱難,只要成果感人,就備加推崇,一旦索然乏味,心血氣力花再多,也換不來好臉色與響亮掌聲的。

台灣新生代導演陳映蓉的《國士無雙》中,有兩位詐騙集團份子,一位是領班頭頭鄧安寧,一位是行騙高手金勤,電影中,鄧安寧很髒,不停地吃零嘴,同時又口沫橫飛地高談闊論,導致食物碎絮四處散落,愛乾淨的金勤,因而就不停地擦拭著桌面和地板,一個噴,一個擦,絕對矛盾的動作,形成電影的另類諧趣。

「劇本原來沒有寫這麼多,」陳映蓉親口告訴我:「那是我們在拍片現場討論劇情與人物性格時,大家碰撞出來的火花。」拍電影要有劇本做藍圖,可是光靠劇本還不夠,現場隨機應變的火花非常重要。

拍片還要靠運氣,侯孝賢拍攝《悲情城市》時,只為了捕捉晨起的雲霧感覺,曾經連發了一個星期通告,只為了一朵雲,只為了山間嵐氣,等不到他要的場景,那就繼續等到氣氛對了再說。

楊德昌拍攝《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時,為了重建民國四0年代的時代場景煞費苦心,台北找不到,一路找到了屏東,電影都已經開拍了,主景還是不能讓他滿意,直到有一天,司機迷了路,闖進了一條小巷子,楊德昌才發現尋尋覓覓不可得舊房舍場景就在那條巷弄中。

通常,如願以償的時候,就叫做天意,但是天意不見得天天碰得著,遇不上,碰不著,只好將就,電影就會有缺憾,只能期待下回他日會更好。

不過,楊德昌拍片往往是意念先行的。概念清楚,就知道如何構圖,如何調度場面,知道如何突顯重點。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男主角張震,電影剛開始沒多久,就覺得視力不清楚,可能是近視了。在光線不足,營養不良的年代中,四眼田雞的生理現象既平凡又普遍,然而,楊德昌卻能在這個小情節中,埋下了張震因為「近視」,「看不清」周遭環境,也「看不清」愛情的盲點,為後來的少年悲情,留下了很有說服力的伏筆。

同樣地,在《一一》中,楊德昌的鏡頭總是有意無意地會從公寓大廈和學校的監視器來見証生活實況,婷婷陪著奶奶回家時,我們從監視裡看到有個少年試圖闖門,他是誰?後來,才知道他是婷婷鄰居女孩的男友胖子。光看監視器,我們會誤以為他是小偷,後來才知道,他是懷春的少男。

同樣地,小男生洋洋的氣球被女同學和老師誤會成保險套,清楚刻畫出他老是含冤莫白的客觀環境,於是他先是努力地去拍攝蚊子的蚊子照片,只有拍到了蚊子,大人才會相信他的話,這樣的一個相機,最後卻發展成他專拍拍下凡夫俗子所看不見的後腦勺,這樣的動作其實是告訴你,人們通常以為自己看到了全部的真相,卻看不到真實背後的另一半。楊德昌很明白地告訴大家:「偏偏,那個看不見的一半,卻是人們創造力的源頭。」

傑出的電影就會在意念和意像的層層累積下,營釀出動人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導演有話要說,意圖鮮明,因而勾繪出的世界就寬廣,否則硬要在剪接檯上做文章,灑狗血,終究是吃力而不討好的。

晚安祝好運:純淨美學

作品有風格,就有型,就讓人看得舒服。創作者打造作品的風格,可以是信手捻來的成績,也可以是精心淬煉的力作;可能是才氣,也可能是匠氣。

喬治.克隆尼是當前好萊塢一線演員中最有才氣的創作者,從一鳴驚人的《神經殺手》到《晚安,祝你好 運》,我們除了看到他的誠意,勇氣,也看到他開發另類題材的眼界與豪情。

《晚安,祝你好運》的美學風格從一開場就漂亮地展現出來,故事以1950年代美國電視媒體的新聞工作人員挑戰麥卡錫參議員的往事為重點,時間悠久,加上又是黑白電視的年代,於是喬治選擇了用黑白影像來顯示那個久遠的年代。

黑白的影像就讓觀眾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歷史滄桑,接下來,喬治選用了作曲大師Victor Young的「When I Fall In Love」名曲演奏版來襯底,古老的年代,老式的衣著,斑駁的古意,聽不見人聲對談內容的餐廳,只有名曲在空間迴蕩…喬治什麼都不用說,就讓觀眾看見,聞見1950年代的韻味。

這就是風格美學的力量。

選對了影像與聲音的對話風格,你就會對半世紀前的人間風情產生一種「遙遠又陌生」的視覺認同,但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音樂,卻又另外帶給你一股「遙遠卻又親切」的依靠與感動。

就在那個年代中,有人堅持自己的信念,追求人間的公義與真理,搭配這麼有質感的復古韻味,所有的形容詞和副詞都是多餘的。

接下來,在這樣靜謐的形式美學下,喬治帶出了《晚安,祝你好運》的男主角大衛‧史崔森飾演的CBS新聞節目主播艾德華‧蒙洛(Edward R. Murrow)。

喬治的第一個美學選擇是一陣噴煙。那是媒體界向蒙洛致敬的典禮上,蒙洛站後台走上講壇,又發表得獎感言時的第一個動作。

1950年代的人們不懂得「拒抽二手菸」的健康道理,不管男男女女都是以叼菸或拿菸的帥勁做為自己的註冊商標,多少的親熱戲都是一口菸接一口熱吻,完全沒有清爽口氣的基本禮儀,艾德華‧蒙洛當然更誇張,他不但在頒獎典禮上當著眾人面噴煙,主持節目時更是菸不離手,還擺出各種帥姿來唬人。他用老菸槍的老練與沈穩來打造自己的風格,喬治重現50年代的風情,沒有誇張,然而光是這個菸槍場景的重現,就已經看得喬治在追求寫實與形式主義風格下的基本心態。

接下來,就是蒙洛主持節目的冷酷與雋智。

新聞通常報導事實,但是新聞節目,除了深度,更要有解讀新聞的觀點論述,要以理服人,就不能氣急敗壞,就要舒緩有致,就要字字珠璣,就要鞭辟入理,直中人心。外型是理智的,措辭是文雅的,觀點是犀利的,結論是明確的,大衛‧史崔森採取了一種高度內歛的表演方式,大勝,沒有狂喜,遇挫,沒有怒眉,面對老友的求援,他也是斬釘截鐵地不讓人家有任何不確定的連想。

《晚安,祝你好運》似乎有意要將蒙洛打造成一位新聞聖人,他每回在要唸出最後一句結語的「晚安,祝你好運!」之前,聽他用最精煉的修詞,雄辯滔滔為新聞事件下結論時,那真的是集理性與感性於一爐的知性享受,特別是當他不看提詞版,恍如從心靈深處唸出這段:「我們不該混淆異議與不忠,我們應該時時牢記,指控並非証據,要定人罪,一定要有証據,而且走完司法程序,我們不該在恐懼中前進,不要因為恐懼而走進非理性的時代,只要回溯歷史與信念,我們應當就會記得自己並非心懷恐懼之人的後代,不會因為那些短期內看來不受歡迎的信念,就不敢去寫,去說,去參與,去辯護(We must not confuse dissent from disloyalty. We must remember always, that accusation is not proof, and that conviction depends upon evidence and due process of law. We will not walk in fear, one of another, we will not be driven by fear into an age of unreason. If we dig deep into our history and our doctrine, we will remember we are not descendant from fearful men. Not from men who dared to write, to speak, to associate, and to defend causes that were for the moment unpopular.)。」

黑白的畫面,少了彩色的繽紛,反而讓堅持信念的人生有了純淨的質感,再打造「不動如山」的主播風骨,擲地有聲的讜論,以及黛安‧瑞芙(Dianne Reeves)迴盪在煙霧繞遼的空間中的爵士歌聲,喬治.克隆尼的電影美學就這樣建構完成了。

達文西密碼:破解六術

看電影,竅門多,有時候看熱鬧,有時看症候群,當紅電影往往是最好的社會學範本,可以讓人看見社會百態。

1996年,我在中影公司工作,曾經和一群電影工作者在新聞局開國片發展會議,結果一位片商公會代表直接點名罵我,說我支持蔡明亮、易智言等導演拍「同性戀」電影,難怪台灣電影沒人看;批評我認為好看的電影都不賣錢……。

乍聽這種讕言,當然很氣。台灣商業電影崩盤,與蔡明亮一點關係都沒有,支持藝術電影,並非就不肯定商業電影;評論一部電影的好壞,與電影的賣座更沒有直接關係…面對這種非理性的二分法評論,我選擇一笑置之。

當年,李安的《喜宴》獲得金馬獎最佳影片時,有讀者打電話到報社抗議,認為我們都被李安騙了,他的電影是包藏禍心的,我請他舉例,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同志題材的電影確實會衝撞很多人的道德理念和情欲認知,激生很多人的情緒性反應,一點也不意外的。

比較欣喜的是,台灣社會一直開明而且包容,對同志議題的討論也是溫和地慢慢開展,從《河流》、《春光乍洩》、《藍宇》、《不散》、《孽子》、《面子》到《斷背山》,以往聞同志則怒的情緒反應也慢慢地調整了銳氣火芒,而能朝人性和藝術的層次上來看待、討論電影;反而是美國保守派人士對於《斷背山》的抗議批判,讓我們看到了同志議題的脆弱與敏感。

社會進步,也讓我們可以平心靜氣去面對電影行銷。例如電影《天魔》的一大噱頭就是英國外交官之子是魔鬼化身,身上有666的魔鬼印記,如今新版電影要在2006年的6月6日推出,於是就有人結合了06/6/6的數字趣味,成就了魔鬼再世的宣傳花招,大家一笑置之就好,不必太認真。

趁著書市熱潮搶拍完成的《達文西密碼》,大概是行銷密度和熱度最高的作品,今天在坎城上映時,有的人說太忠於原著了,有的人則是電影避開了耶穌生子的議題,躲掉了宗教風潮…這些評論只能參考,一切還是要等看了電影才知真假,面對著排出倒海的《達文西密碼》造勢風潮中,最吸引我的卻是時代周刊上一篇「破解《達文西密碼》的六個方法」的小文章。

這篇文章其實是個社會現象的調查報告,列舉了你如果不喜歡《達文西密碼》這本書,以及改編拍成的電影,你可以:

01禁演。

對,不准演,就可以控制損害,就可以避免「毒素」四散。

02絕食。

這是一種抗爭的姿態。為了一部電影而去絕食抗議,一定是因為你有滿腔怒火,願意為信念獻身,據說印度就有天主教徒揚言如果政府不禁演該片,就要絕食至死。

03控告。

這是必要的法律行動,有的罪犯,明明做錯了事,卻死鴨子嘴硬,不肯認錯,一狀告進法庭,尋求司法仲裁和司法救濟,其實是文明人的理性行為。

04嘲弄。

有的人一受激,就會暴跳如雷,這種人最容易上當,卻未必能夠解決問題。面對別人的惡意挑釁或污蔑,不要隨之起舞,是很重要的應對之道,揶揄《達文西密碼》,說它不成氣候,影響有限,其實也是一種消毒策略。

05傳教。

正面迎戰「邪說」,以傳教、開課、舉辦研討會等訴諸理性的辯論與對話,讓信徒更加定信念,也許還會增加更多信徒呢!

06反制。

澳洲人的態度比較有趣,雪棃教會研判當地會有250家戲院映演《達文西密碼》的預告片,於是他們也跟著製作了一部反制短片,駁斥《達》片的論述,讓影迷知所比較,找到生命中的真理。

這篇短文的六個小標譯自本期的《時代周刊》,其他的分析,有的是我的理解與註解,有的則是全文照譯。其實,在閱讀這篇文章時,我可以清楚感受到《時代周刊》消遣達文西現象的幽默,不過,這篇短文列舉的六個破解密碼之道,卻很具體反應出21世紀人類

社會面對「不同意見」的處理方式,看電影的同時,我們也看到了背後的社會和人生。

楊德昌一一:天意與巧合

電影創作神秘又有趣,有時候是意念先行,一切都已篤定在心,拍攝和剪接都只是意念的完成;有時候則是意念恍惚,一切都好像只有個綱要,拍攝和剪接時都還在無盡的成長與茁壯。

多數觀眾都不知道創作的艱辛,多數的觀眾都是以成敗論英雄,不論孕育的過程有多艱難,只要成果感人,就備加推崇,一旦索然乏味,心血氣力花再多,也換不來好臉色與響亮掌聲的。

台灣新生代導演陳映蓉的《國士無雙》中,有兩位詐騙集團份子,一位是領班頭頭鄧安寧,一位是行騙高手金勤,電影中,鄧安寧很髒,不停地吃零嘴,同時又口沫橫飛地高談闊論,導致食物碎絮四處散落,愛乾淨的金勤,因而就不停地擦拭著桌面和地板,一個噴,一個擦,絕對矛盾的動作,形成電影的另類諧趣。

「劇本原來沒有寫這麼多,」陳映蓉親口告訴我:「那是我們在拍片現場討論劇情與人物性格時,大家碰撞出來的火花。」拍電影要有劇本做藍圖,可是光靠劇本還不夠,現場隨機應變的火花非常重要。

拍片還要靠運氣,侯孝賢拍攝《悲情城市》時,只為了捕捉晨起的雲霧感覺,曾經連發了一個星期通告,只為了一朵雲,只為了山間嵐氣,等不到他要的場景,那就繼續等到氣氛對了再說。

楊德昌拍攝《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時,為了重建民國四0年代的時代場景煞費苦心,台北找不到,一路找到了屏東,電影都已經開拍了,主景還是不能讓他滿意,直到有一天,司機迷了路,闖進了一條小巷子,楊德昌才發現尋尋覓覓不可得舊房舍場景就在那條巷弄中。

通常,如願以償的時候,就叫做天意,但是天意不見得天天碰得著,遇不上,碰不著,只好將就,電影就會有缺憾,只能期待下回他日會更好。

不過,楊德昌拍片往往是意念先行的。概念清楚,就知道如何構圖,如何調度場面,知道如何突顯重點。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男主角張震,電影剛開始沒多久,就覺得視力不清楚,可能是近視了。在光線不足,營養不良的年代中,四眼田雞的生理現象既平凡又普遍,然而,楊德昌卻能在這個小情節中,埋下了張震因為「近視」,「看不清」周遭環境,也「看不清」愛情的盲點,為後來的少年悲情,留下了很有說服力的伏筆。

同樣地,在《一一》中,楊德昌的鏡頭總是有意無意地會從公寓大廈和學校的監視器來見証生活實況,婷婷陪著奶奶回家時,我們從監視裡看到有個少年試圖闖門,他是誰?後來,才知道他是婷婷鄰居女孩的男友胖子。光看監視器,我們會誤以為他是小偷,後來才知道,他是懷春的少男。

同樣地,小男生洋洋的氣球被女同學和老師誤會成保險套,清楚刻畫出他老是含冤莫白的客觀環境,於是他先是努力地去拍攝蚊子的蚊子照片,只有拍到了蚊子,大人才會相信他的話,這樣的一個相機,最後卻發展成他專拍拍下凡夫俗子所看不見的後腦勺,這樣的動作其實是告訴你,人們通常以為自己看到了全部的真相,卻看不到真實背後的另一半。楊德昌很明白地告訴大家:「偏偏,那個看不見的一半,卻是人們創造力的源頭。」

傑出的電影就會在意念和意像的層層累積下,營釀出動人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導演有話要說,意圖鮮明,因而勾繪出的世界就寬廣,否則硬要在剪接檯上做文章,灑狗血,終究是吃力而不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