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LO琴聲:追思范宗沛

我愛他的大提琴。

我也愛他的義大利麵。

他的義大利麵館就取名Cel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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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潮音樂212日證實,「配樂鬼才」大提琴家范宗沛(Cello Fan)近日於台北榮民總醫院辭世,享壽 65 歲。

最後一次看到范宗沛拉琴是20241124日陳永淘的音樂會,當天正值12強經典賽台灣與日本的冠軍決賽,觀眾席和演奏家都有一點精神不集中,心懸兩地,最後還是陳永淘忍不住脫口而出說:「我們贏了!」頓時台上台下一起歡呼,笑成一團,誰教我們都是棒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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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接到范宗沛的電話是去年六月13日。

他來問,哪一部華人電影採用過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我的回答是:「胡安的《西洋鏡》。」電影看過的人不多,記得的人應該更少,他嗯了幾句,就沒再多說了。

范宗沛憑藉深厚的古典音樂底蘊跨足影視配樂,是台灣樂壇極少數能同時獲得金馬獎、金曲獎、金鐘獎「三金」肯定的全才音樂大師。

我在2002年訪問過范宗沛,留下一點文字紀錄,這裡先摘要部分,或許能讓大家更認識他。

范宗沛1961年台北市出生。

四歲就學小提琴,可是很快就因脖子太短,改學大提琴,理由是練累了,可以靠著琴休息,很舒服。從小接受救世傳播協會的音樂薰陶,在光仁和藝專學音樂,可是他只喜歡練琴,不喜歡上課,所以每個學校都沒唸完。

就業後,曾經是國家交響樂團的首席大提琴師,但是十年後,他離開這個他最喜歡的樂團,理由是樂團一直沒有再進步。

平常他不太說話,只是默默一旁觀察,等到話匣子一開,他卻能讓人耳朵一振。

問:你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有電影做曲的經驗了?

答:對,一九八0年代,台灣的報紙正流行四格漫畫,敖幼祥的「烏龍院」非常受歡迎,不但報紙連載,漫畫出書,還拍成電影,還做布袋戲演出,我就是那時候負責出一些點子,也因為「烏龍院」拍成了電影,所以也就順便負責音樂創作的工作。

問:那時候拍電影,音樂創作的空間相當有限,沒有太多人重視?

答:我想是要求的方式和表現的方法比較簡單吧。那時候的電影導演多數只會告訴你說:「給我一段輕快的音樂。」或者說:「給我一段像某某電影的音樂吧!」很少去要求音樂應該有多少轉折,情緒要有什麼變化,音樂和劇情之間該有多少的互動關係,大家都好像已經在長期的音樂概念下,被訓練培養成一定的反應模式,例如外星人的科幻電影,大家都不管內容到底怎麼樣,直覺就認為電影音樂應該繼承「行星組曲」和約翰威廉斯那樣華麗雄壯的進行曲模式就對了。

傳統上創作國片音樂時,都有一種定性思考,就是你只要在鍵盤上彈出一點輕快的旋律節奏就夠了,導演和製片人不太理解音樂的功能,也沒有音樂素養,自然就不會花太多心思和力氣來經營音樂。

問:一九九八年的亞太影展最佳音樂獎頒給了萬仁導演執導,你作曲的《超級公民》,你們的合作過程該怎麼來形容?

答:那得從《超級大國民》談起,當時我正和好友林海在大陸錄唱片,李壽全打電話問我說可不能趕回台北替萬仁導演的電影作曲,我一直覺得替電影作曲是很有挑戰性的事,所以雖然很趕,必需在五天之內完成,我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我回到台北,萬仁導演拿了剪好的毛片樣帶來給我看,詳細說了劇情以及他對男主角的感覺,還有他希望電影的音樂是怎麼樣表現,充分溝通之後,我就拿了一卷影片的錄影帶回家,那不是一般的錄影帶,而是上面有數碼的專業錄影帶,我要先清楚影片要加上音樂的片段長度,再來計算音樂如何配合畫面和劇情做變化,完成主題表現。

這一次的合作經驗對我很重要,因為以前做電影音樂都是人家說:「ok,你就幫我寫一段輕鬆的或是好聽的音樂吧!」順便再告訴我長度幾秒就好了,萬仁導演做音樂的態度讓我大開眼界,也覺得很受尊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以前我看電影,跟大家一樣,不太去注意電影的音樂,但是做了《超級大國民》的音樂之後,從此我看電影都會看兩次,第一次先看劇情,享受電影的魅力和趣味,第二次則是專門去研究別人的音樂是怎麼完成的,去研究一下別人的音樂表現。

問:萬仁導演很講究音樂感性的表達,從早期《蘋果的滋味》、《油麻菜籽》、《超級市民」》開始,以及後來的《超級大國民》及《超級公民》都非常強調音樂與畫面搭配的效果,你們的合作過程該怎麼來形容?

答:萬仁導演是個概念很清楚的導演,多數時候,他都已經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音樂,所以呢,我們溝通的時候,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場合都是他在說話,他會抱著一堆cd或音樂帶給你,清楚地告訴你,他要什麼樣的音樂,你只要幫他把音樂的概念執行出來就好了。

問:只是執行?沒有自己的創意在裡面嗎?

答:萬仁導演的厲害就在於他幾乎把他要的音樂都聽到爛了,他在剪輯的時候把畫面和音樂的結合都算進去了,每個高低起伏轉折都熟到不能再熟了,所以只要你略做變動調整,他的耳朵就會尖到立刻聽出來,告訴你說這樣不對哦。

問:《超級大國民》中啟用了大提琴和雙簧管這兩個音域很低的樂器,加上男主角林揚不時出現的獨白聲,三種聲音交流纏繞在一起,形成極強烈的聽覺衝擊,你是怎麼用音樂來做到這樣的效果?

答:以前,國片還沒有杜比音效的時候,大家根本不敢用大提琴和雙簧管做主奏樂器,因為它們的音律和音域很窄,一到戲院裡就聽不到了,只敢用小提琴和鋼琴來表現,現在技術進步了,大家才趕放手玩玩看。

林揚在電影裡面是位從監牢出來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內心裡一直對昔日參加讀書會的受難同志有很深的歉意,所以整個電影裡面的音樂,都採半音形式出現,因為半音在音樂裡面,給人一種苦苦糾纏的感覺,一種不斷擠壓的糾纏,再加上大提琴本身就有厚重的懺情力道,我們用一連串切割的半音來表達他的內心糾結,營造出一種擠壓的情緒感動。萬仁導演同時也給了男主角林楊很多的獨白空間去發揮,你會赫然發現人聲其實也是一種很優美的樂器音樂,人聲加上樂器聲,整體的音樂效果就這樣浮現出來了。

問:《超級公民》的音樂流動性更強了,巴哈和韋瓦第的慢板音樂在你的詮釋和畫面的配合下,不但沒讓人睡著,反而締造出如夢似幻的詩情效果。

答:這和電影結構有很深的關係,電影中的男主角蔡振南是個長期從事反對運對的攝影家,台灣的民主運動,他曾經參與很深,但是疏於照顧兒子的結果,導致兒子墜樓,所以他有悔罪的心,一意要尋死。

我們採用了巴哈的慢板音樂,基本上,它是非常安靜的,可是男主角卻不安靜,他是斷地在尋求一種心靈或者靈魂的解脫,想要去找一種方法去死,這部片子基本上就是去描寫他如何追尋一個死亡的方式,我們採用了很巴洛克的古典的音樂,它是那麼的寧靜那麼的安詳,巴哈的慢板音樂有如一種情緒暗示,慢到不能慢的慢板,給觀眾一種很不詳的暗示,好像有事即將要發生,但是究竟是什麼事,大家都不知道,反而帶來一種一探究竟的心理,這也是電影音樂的奧妙之處。

萬仁導演最近的幾部電影都以台北做背景,城市的記憶,城市的感覺非常鮮明,這部電影尤其強烈,萬仁特別強調攝影特色,因為一位心繫往事,經常遇見鬼魂的計程車司機,觸目所及的不但是今日繁華,更有昔日影像,交錯流現,繁華與泠寂的對比,相對地就使音樂特質格外凸顯。

問:同樣地,《超級大國民》中的林揚及《超級公民》中的蔡振南,導演都用了大量的旁白來說明他們的心靈狀態,特別是他們穿梭在台北街頭上,腦海裡和影像上卻盡是往事追憶,過去和今日的時空是交替浮現,是否因此要求所音樂能夠特別呈現一種詩意的感覺,希望能夠代表,反映時空流動的效果呢?

答:《超級公民》中的蔡振南是一個滿鄉土,本土的角色,萬仁導演曾經說過:「

台灣一般電影裡面,比較少去談到台灣的知識分子,他們也許話不多,但是內心裡常蘊釀了一種運勢、一種情緒。」所以除了大量的旁白之外,就要更大膽的用到十七十八世紀的古典音樂,好萊塢早就習慣用古典音樂來說故事,那是他們音樂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對台灣的知識份子而言,古典音樂調性的音樂處理也可以相當程度地反應了他們的成長以及品味。

我想,《超級公民》的攝影會更講究所謂的流程跟明亮,主要是因為劇情主角是

一位厭世的角色,情節沈重,只有用畫面的亮麗和音樂的悠美來襯托,才能捉得住那種已經對生命絕望的厭世者角色的內心世界,越華麗的畫面,有時候越會讓人感到幽暗與絕望,就像聽起來很柔美的音樂,事實上卻可能另有一種哀怨。

(註:電影《超級公民》中,導演萬仁除了用古典音樂表現漢族男主角蔡振南之外,同時也用了原住民的音樂來表現張震嶽的原住民角色,萬仁導演對於這段音樂的處理方式,也有獨到的看法:「我對張震嶽演的原住民設定是兼具馬月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出身,因為這兩族的族民,非常的節儉。魯凱族的女人是張震嶽的祖母,我們就找到她到拍片現場收音,讓她很自由地地唱出當時的拍攝情境的歌。

另外,我們特別到屏東的山地找了幾位排灣族個以前受過日本教育的資深頭目,組合起來吟唱出排灣族歌曲,我不想再用任何他豐年祭去唱的傳統歌謠,而是要把們的歌引用在以台北捷運做背景的戲份裡,用他們的音樂來點出原住民與台北文化的互動與依存關係。我一直認為,電影裡面很需要用某種特定樂器來代表一位角色,或是一種觀點,所以電影中還用了用鼻子吹氣的鼻笛,呼應了電影的漢族剝削原住民的主題。」)

問:徐小明導演在看完《超級大國民》之後,很意外發現國片有人可以將古典音樂處理得這麼特別,他曾經對很多人表示感謝萬仁導演替國片發掘了你這樣的音樂人才,也因此後來他替公視拍攝電視劇《曾經》的時候就找了你來做音樂?

答:很少人拍電視劇像拍電影那麼用心,徐小明光是要把一所廢棄的學校重新恢復成四五十年的模樣,就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我到外景現場看過他們的努力,加上自己在讀完劇本後,愛得不得了,要我做什麼我都肯,我二話不說,不管經費有多少,就咬著牙來做了。

至於《曾經》的音樂,先是有素人音樂家陳永淘寫的歌,以往電影有主題曲的時候就直接用不同的樂器彈奏主題曲的旋律,但是我試著完全把主題曲的音樂切割,分成不同的主題來詮釋來表現,可以算得上是我最得意的代表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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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行不行:口白喜劇

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這句話適用各式喜劇。

只要你不尷尬,我就更不尷尬了。這句話則是河正宇自導自演的《四人行,不行》趣味所在。

《四人行,不行》描寫飽受「樓層噪音」之苦的年輕夫婦孔曉振、金東旭,突然遇見「噪音」製造者河正宇及李荷妮夫婦登門拜訪,逼得原本只是碎碎念的牢騷,頓時陷入無從閃躲的攤牌與對碰。

《四人行,不行》的片名有著驚嘆號與問號,本身就有著驚訝與質疑的矛盾。全片糾結在尷尬不尷尬的拔河,包含著想像與現實的對立,口說與行動的對照,在唐突與率直的拉扯中,被約制與束縛的慾望悄悄鬆脫了筋骨,但也只是鬆了一下,在逾越的邊際線上躑躅徘徊,才得著焦慮的興奮。

基本上,《四人行,不行》屬於偏多中景與特寫的舞台劇。層層進逼,又相衍相生的對話與情節,帶動了電影節奏,也鬆動了性壓抑的人性枷鎖。當然,熟悉韓片與韓劇的觀眾,應該可以從熟悉的演員身上得著更多看他們解放或出糗的喜悅。

秒速5公分:真人雕塑

雖然主角名字一樣,內容同樣源自新海誠的創作,《秒速5公分》與《秒速5公分真人版》其實是不同的電影,各有所長,也各領風騷。

不只是片長不同,觀影感受更不同。《秒速5公分》只有63分鐘,《秒速5公分真人版》122分鐘;我享受《秒速5公分》的浪漫,我相信《秒速5公分真人版》的浪漫,從享受到相信,說明了動畫與真人的毫釐之差。

導演奧山由之改編新海誠原著的真人版《秒速5公分》,承繼了新海誠的浪漫與純情,重新排列組合了動畫版的三個篇章:「櫻花抄」、「太空人」和「秒速5公分」,以男主角遠野貴樹為核心,敘述他的寂寞、癡情與追求,針對青澀的、放在心上的海誓山盟,吹出了一顆顆沁人心脾的青春泡泡。

是的,山盟海誓不難(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脫口而出),記住才難,履行更難。

不論是漫畫或電影,《秒速5公分》都在鼓吹/販售一種純真情懷,為所有沒能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的年輕孩子獻上祈禱與祝福。

動畫版因為精練、也因為縱情揮灑絢麗色彩,凝聚了純真的嚮往、悸動與勇氣,打造了讓人嚮往的理想境界,讓不盡完美的失落,也能在胸口存一口氣,唏噓也好,感嘆也好,都讓(主角的)遺憾不再是(觀眾的)遺憾!

真人版的松村北斗很有魅力地詮釋了男主角遠野貴樹的孤僻、寂寞、癡情與追求,

動畫版讓人流連陶醉的關鍵魅力在於詩情,「秒速5公分」指的是櫻花落下的速度,動畫速度的秒速感覺更慢更長、更有咀嚼餘韻;真人版的秒速則太寫實、太匆匆,留不住、握不了,雙手空空,不堪,也不及擁入懷中。

詩情或許薄了,真人版的寫實另有魅力,導演新增了宮崎葵飾演的老師和吉岡秀隆飾演的天文館長就是最佳綠葉。

特別是在天文館的劇場裡,就在貴樹述說舊夢往事的座位旁,不久前,不也正有高畑充希飾演的明里對著館長傾訴心情嗎?因為時間差,緣慳一面;因為同一位聽眾,斷線悄悄又串了起來。這款偶然與巧合,參照電影中多次出現的「人生相遇的機率只有百分之0.0003」話白,不就讓對這段「刻在心裡的青澀情懷」更有耐人溫存的微熱脈動,也就更讓人相信嗎?

當然,真人版從成年的貴樹說起,比對不時回想的少年往事,所有的孤僻落寞不合群,無法與親近卻無從貼心的女伴花苗(森七菜飾演),都在註記貴樹無以名狀的惦念與牽掛。不論是一廂情願或者兩情相悅,不論是天涯咫尺的青梅竹馬或者咫尺天涯的辦公室同志,都對「愛不著/愛無能」的惆悵,有了更立體,也更深刻的雕塑。

至於風雪夜的煎熬、還有岩舟驛站的溫暖火爐,動畫版的想像還是遠勝實景的素描。想像,無限遼闊;實拍,反而侷限。

就像童年版的遠野(上田悠斗飾)與明里(白山乃愛飾),畫的世界就是比真人世界更讓人心馳神往。

就像平交道上的擦肩而過,再回首人事已非的白描,太多電影用過,就給人招式用老的扼腕輕嘆。

改編就是要改要編,復刻經典還是要找到新點切入,《秒速5公分真人版》做到一半,已經不容易了,略為傾斜的蹺蹺板,還是可以盪呀盪的盪出個風景。

聽見墜落之聲:世紀拼圖

人生像是一條長河,記憶也是,歷史也是,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的《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更是。

長河因為夠長,沿岸風景許可從不同座標審視、體驗與感受,《聽見墜落之聲》提供了四個座標:1900初期、二戰末期、冷戰東德與當代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像打水漂一般,在四個座標自由跳閃,Alma、Erika、Angelika和Lenka四位不同時代的女性各自在座標中訴說她們在同一座農莊中難忘的夏天與親友。

四個座標的交集在於:德國、農莊、女性、慾望與恐懼。各自看似碎片,串聯組合起來就成了具象拼圖。

非線性敘事,是導演Mascha Schilinski雕塑《聽見墜落之聲》的美學選擇,創造一種靈光悸動。時間座標忽後忽前看似隨興,容易讓人迷航錯亂,其實都有脈絡可循,突兀的,都有補述;怪異的,都有緣由,只是往往天外飛來一筆,點到為止,沒接著的觀眾就會迷失,再加上人物眾多、名字相近、容貌近似、對記名字、辨識人臉有障礙的影迷確實是艱難折騰。

然而導演任性將這些元素都塞進電影框架中,漫天飛舞的容顏、情緒和事件有如萬花筒在翻轉,一翻一花色,一旦塵埃落定,就有了恍然大悟的水落石出,也都有了就算被騙也心甘情願的釋然。Mascha Schilinski算是手法精巧又有大器的編織高手。

死亡陰影對任何一家百年農莊中都像是揮之不去的魘夢,Mascha Schilinski卻偏好在遊戲嘻樂中埋下陰暗魅影:釘上鐵釘的鞋子、人間蒸發的躲貓貓、河中游泳的同伴不見了……甚至一開始綁腿裝瘸拄著腋下拐杖的「體驗」,既是遊戲,又帶有殘忍無情,無可回復的生命脆弱本質。遊戲是戲,一旦成真,身心靈都是重創,這款書寫功力,就像解剖刀一般,精準又犀利。

以斷肢為例,英俊挺拔的Fritz何以斷肢?背後的戰爭恐懼,荒謬的「工傷意外」,都是讓人不忍直視的生命悲歌,然而,堂妹Erika不但拄著拐杖學起堂哥傷殘模樣,還會觸探堂哥肚臍、甚至偷窺女僕如何照顧堂哥……健壯與殘肢並列、悲傷與慾望並存、每一回只要聽見一步步暈染開來的嗡嗡作響聲,都像是自由落體的人性試煉。

Mascha Schilinski的畫面經營也有不落俗套的鋪陳,曝光過度、失去焦點的構圖、前仆後繼的時空錯位、都讓漂盪在時間長河中女子情思從寫實跳進恍惚。

明明是身心俱創的挫敗與羞辱,卻像是過眼雲煙的夢幻泡影,這麼逼真卻又這麼不真實,矛盾共生的美學導引恰好呼應了電影劇本開宗明義引述法國大導演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名言:「 我寧願大家在理解電影之前,先來感受他(I’d rather people feel a film before understanding it.)

就像電影中的冰棒與鞋子,看似平凡物件,卻轉彎成為孺慕情懷,你草莓我香草,想要「同甘」卻落空;你赤腳跑開,我趕緊穿上你的鞋,想要「溫存」,卻只有餘溫…..只要感性達陣,對導演的迷宮敘事,你就有豁然開朗的舒暢感。

是的,《聽見墜落之聲》就是感官先行的藝術創作,世代女性面對父權壓抑、霸凌的扭曲血淚,都收納進膠卷中,感受它、理解它,《聽見墜落之聲》是一部回聲隆隆的精品。

日租家庭:表演真假辯

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表演?看似風馬牛不相干的話題,卻藏著神秘等號。

布蘭登.費雪 (Brendan Fraser )主演的《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描寫一位在日本靠「表演」維生的美國人Phillip,從一位sad American到假丈夫、假爸爸到假記者,每一次的演出都在探索表演的真諦:你是在成就自己?撫慰他人?更殘酷的是:傷害與療癒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日租家庭》可以和《影星傑.凱利》對照來看,因為兩部電影都告訴大家:演別人容易,演自己最難。

電影中的核心對白是:「人為什麼喜歡說謊?」「因為,講謊話比較容易,講真話太難。」真與假的辯證就是《日租家庭》反覆致意的趣味。

演員演出角色能夠演得栩栩如生,富貴榮華都會伴隨掌聲而來。演得像,其實是演員本事與本色,一旦跨不過作戲門檻,表演段數就落了下層。雖說情真戲就真,然而演員究竟要入戲幾分,才不會逾越邊界,搞亂真實人生?過或不及的分寸拿捏成了電影的發問與趣味所在。

Phillip是經常碰壁、找不到機會的小小咖演員。一方面美國人在日本找機會,原本就不容易;一方面則是他一直陷在天人交戰的表演迷宮中:熱情會失控?冷靜則疏離?

而且,為什麼在舞台/銀幕上「騙人」,你沒有罪惡感?在真實生活中,卻無法忍受「欺騙」!不管是騙人或被騙!

雖然,電影迴避了他滯留東京的心理癥結,觀眾也不清楚父親魅影究竟傷害他多深?然而,好不容易演到爸爸或者如友如子的角色時,他認真入戲,甚至不惜違反契約、走出邊框,間接證明了表演對他是一場自我療癒的洗禮。

布蘭登.費雪演活了信心不足,卻總是全力以赴的「頂真」氣質,憨厚的笑容、寬厚的身材,都讓他的角色詮釋多了足堪信靠的溫度。因為信心不足,所以怯場;因為頂真,所以每一次的「脫稿演出」都更接近角色的本質,更符合原初設定的目標。電影中,他是actor in need,最後更成了 actor indeed。

《日租家庭》更進一步提出了表演如果是「客製化」的服務業,該當「顧客至上」,「以客為尊」?還是,回歸人性倫常,讓表演更符人性、更有人味?才讓表演得著「立體」質感?

導演宮崎光代HIKARI(光)懂得如何取悅觀眾,她的手痕算是精巧,只需輕輕一撇,只求得著神韻,不致陷溺在「窺奇」或「剝削」的坑洞中。不管是當代社會「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的議題;或者日本文化的「貓妖」、「萬神」傳統,她都只是微沾醬油,就已香氣四溢,火候拿捏得極其精準。

搭配演出的柄本明、平岳大和山本真理都各有神采,完成日本當代浮世繪情貌,且有暗香浮動,成就了讓人帶看了神清氣爽,又有共鳴的一部電影。

當然,布蘭登.費雪的流暢日語,再次告訴大家,口條自如,角色就鮮活立體,偏偏很多演員連基本功都做不來,人家影帝不是隨便混到的。

魔法公主:合縱與連橫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もののけひめ) 》得能成為經典,不只是吉卜力團隊與動畫技術 更在於編導宮崎駿運用合縱/連橫的敘事手法,說出了從矛盾對立中汲取生命智慧的動人故事。

對立中有矛盾,從矛盾中找出口是《魔法公主》設定的劇情基石。

首先是人為了存活,所以砍伐森林;森林毀了,眾獸如何生存?恨透人類的森林眾獸因此成了誓不兩立的對頭。

其次,男主角阿席達卡眼見變成邪魔的拿各神,帶著憤恨怒火要去毀滅村莊,被迫拉弓射箭,擊殺拿各神,然而阿席達卡的右手腕感染了拿各神的怒火詛咒,遇到緊急危難,恨意陡生,殺機大萌,他得靠理性壓制,才不會也成了憤怒邪神。是的,他是不時面臨愛恨拉扯的男子。

阿席達卡為了解除右手詛咒,來到「達達拉城(たたら場)」,男人敬畏他,女人崇拜他,帶頭的黑帽大人以友待之,卻也擔憂他別藏禍心,畢竟外部既有覬覦礦產的勢力,也有著想要消滅人類。是的,一個在火焰中煉鐵求生的村莊,暗中也有不同意見相互激盪,再加上行事詭密,行動快速的疙瘩和尚想要在日出前砍掉山獸神的頭,他與黑帽大人的交易默契,更是邪惡心靈人間証明。

阿席達卡與達達拉城男女同屬人類,他想與森林共存,黑帽大人卻相信只有開發才能存活,價值觀與理念不同,必然要走上對立面嗎?想要面俱到的阿席達卡,所有的選擇與行動,就成了滾動故事的發電機。

人類間有矛盾,森林眾獸也各有盤算。猩猩族早就認定人類是毀壞森林的敵人,不爽山犬神莫娜收養了人類小桑;莫娜則是一心一意要除掉森林殺手黑帽大人;山豬神乙事主更不惜犧牲全族也要替冤死的同胞復仇。是的,他們有共同敵人,仇恨的火焰燒紅了他們的雙眼,但在復仇的洪流巨浪裡,彼此也都有芥蒂,互不相信,也互相拉扯牽制。

當然,黑帽大人還背負著人定勝天的自大與自負。她是善待麻瘋病人的良醫,也是從風月場中救出女性的能人,更是能號令全村男女的領袖,對她而言,開發森林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她更想證明自己有「殺神」本事,天皇的諭令只是讓她師出有名,讓手下不用擔心是否褻瀆神明,其實,愚民不會追細究天皇是否真比神明更有神通?位階更高?她是懂得利用體制遂行一己心願的政客。

當然,殺神更是疙瘩和尚的陰謀,假朝廷之名,求千秋不死之身。問題是神都可殺可滅,哪來長生不死能耐?疙瘩和尚的愚昧驕狂恰來自人類貪婪私欲的罪惡淵藪。

小桑也有矛盾。她是山犬之女,意味著曾遭棄養。對人類的恨,除了來自莫娜母親認定人類才是毀壞森林的元凶信念,拒絕與拋棄她的人類共存,也有著根深蒂固的創傷症候群。

全片最引人深思的一點在於被砍頭的人與獸都會有恨,被破頭的山獸神會不會也被憤怒驅使成了惡魔,讓生態盡毀?是不是把頭還了就沒事了?以眼還眼不就是人格化的希臘神話眾神的特質之一?宮崎駿相信愛,也相信唯有寬恕才能人獸相安,才會把所有的仇恨種子都交給阿席達卡來按耐。

阿席達卡理解人類與獸群各自的出發點,夾纏在不同勢力的衝撞拉扯中,他有時與人合縱,有時與獸連橫,而且極力避免被仇恨給吞噬滅頂,他是宮崎駿寄情最深的人格者與少年英雄,至於他在重傷倒下前對小桑的那句「你好美」三個字的禮讚,應該算是宫崎駿筆下最甜美的情書了。

人之患,在於執念太深,圖謀太多,《魔法公主》對人類惡行與劣蹟批判極重,也是宮崎駿想對功利文明念茲在茲的叮嚀與勸誡。至於滿山遍野的小精靈應該是宮崎駿最浪漫的祈願,看完《魔法公主》,能夠帶著小精靈回家,必能一夜好眠,那就是他的魔法。

影星傑凱利:好萊塢夢

一口吞下Marlon Brando,吃什麼補什麼,你就會得到神功加持,轉眼就成巨星?

這是《影星傑.凱利(Jay Kelly)》最逗趣,也最讓人黯然神傷的情節。

電影探討大明星與經紀人的互動情誼,George Clooney 飾演的巨星Jay Kelly仰賴好友Ron(Adam Sandler飾演)張羅大小事,一旦Jay來到倦怠期,想要息影了,他的中年危機也就牽動始終把他擺在第一位的Ron。

中年危機的第一槍來自他婉拒借名字給恩師拍新片,導致恩師抑鬱以終;第二槍來自多年前的密友Timothy (Billy Crudup)控訴他偷走了他的人生;然後,他就是沒辦法和兩位女兒好好說上兩句話,因為銀幕上的他是個顧家男人,私底下卻完全相反。

Timothy 的指控並沒有錯,陪同試戲的Jelly硬行插隊,結果超車搶走演出合約,一路順風成為巨星,電影玩的噱頭就是試鏡前Jay要Timothy吞下Marlon Brando的劇照,Timothy 斥為無稽,結果神蹟顯示在囫圇吞下那張紙的Jay身上。

其實,這場戲的核心在於敢走偏鋒,不按牌理出牌,就有機會贏得更多關注。登龍有術,機會稍縱即逝。

不過,《影星傑.凱利》最殘酷的事實是戲裡Jay搶走了Timothy的人生,銀幕上Adam Sandler卻搶走了George Clooney的光采,是的George Clooney就是明星,Adam Sandler才是演員。這位柔中帶硬,有求必應,又懂得如何循循善誘巨星的經紀人,不但是巨星背後的操偶師傅,在表演層次的複雜度更勝巨星。

簡單來說:一位是擅長表面功夫的繡花針,一位是暗中作業的棉裡針。互為表裡,一團錦繡;針鋒相對,玉帛碎裂。

不是說George Clooney不會演戲,確實,他舉手投足就是天生巨星,他的任性、排場除了好萊塢樣版的奇觀示範,滿足觀眾「窺探」心理,相當程度也調侃了巨星班底的浮誇:豪華的私人飛機、四輛豪華汽車的繞場架式、巨大的偶像海報、永遠不可缺少的起士蛋糕、還有跑兩步就瘸腿的保鑣……門道與熱鬧兼顧,娛樂性極高。

中年危機容易與過去決裂,利益共生,情同家人的Jay與Ron雖然會因一句撕破臉的真心話:「You’re my friend who takes 15% of my paycheck.」友情、親情和合作關係都難再續,但是再一句挖心掏肺的:「能走到今天,都是我們一起努力所致。」卻也成了鐵石心腸也會回心轉意的的潤滑劑了。

《影星傑.凱利》屬於好萊塢人調侃好萊塢的類型電影,即使尖酸刻薄指數不高,卻有一點就通透的犀利。至於巨星進退失據的中年危機也少有出人意表的意外,然而只要看著George Clooney與Adam Sandler能量較勁,既能窺見影視產業的本色,也能看到職人尊嚴的火花燦閃。美國電影中心選擇《影星傑.凱利》進入年度八大電影之林,有其道理。

《影星傑.凱利》既然是巨星寫真錄,核心對白就是:「演自己最難。」Jay演什麼像什麼,唯一演不好的就是真實人生的爸爸角色,不是自己心不在焉,就是頻率不對、動輒得咎;Ron同樣為了迎合Jay的善變,只能透過電話遙控親子關係。兩人望盡千帆後,體悟富貴榮華都會過去,唯有親情才是真正靠山,又回歸好萊塢的萬靈丹:「家庭」。

好萊塢終究是好萊塢,George Clooney不會是馬斯楚安尼,《影星傑.凱利》也無法成為《八又二分之一》。倒是Adam Sandler
濃縮具現了當代中年男子的焦慮症候群,值得給個獎。

尋秦記:昨日夢今日嘆

Nostalgia woks!

這是好萊塢電影《悠唱藍調(Song Sung Blue)》中的經典台詞,同樣適用港片《尋秦記》的懷舊情懷。

我沒看完黃易的小說,沒看過TVB 連續劇《尋秦記》,更不是古天樂電視劇時期的粉絲。想看《尋秦記》,純粹是好奇香港何以熱賣?

看完《尋秦記》的心得有三:
第一:尋找長生不老藥是歷史傳說,換到今天,對照想要活到150歲的政治人物,果然,歷史就是不斷的輪迴。

第二:古天樂飾演的項少龍想要回到香港老家。那是今天的香港?還是2001年的香港?不能明說的nostalgia,透過時光機,喚醒25年前的思慕鄉愁。成功的藝術品總是能夠悄悄提供更開闊的視野給觀眾。

第三,君王善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千秋不變的道理。有人擋路,見師殺師,見佛殺佛,秦始皇如此,當今霸權不亦如此?!

古今對照的言語狎弄,都是穿越劇愛用的伎倆,《尋秦記》玩得很盡興,戲院的笑聲也很捧場,大眾電影就是要照顧大眾情緒。

我小小的nostalgia則是看見已經過世五年的廖啟智,在《尋秦記》依舊演得有模有樣,他是電影前後拍了六年的坎坷見證,消逝的時代、消逝的藝人,那是時光旅人才能明白的nostalgia。

情感的價值:藝術精品

能夠看見《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是一種幸福。一種在畫廊裡遇見經典名畫的感動、喜悅與慶幸,只是畫框換成了巨大的銀幕,一切變得更清晰、明亮,更耐人咀嚼。

《情感的價值》的精彩,先是劇本、再是飾演父女的兩位演員Stellan Skarsgard與Renate Reinsve(連兩位配角Inga Ibsdotter Lilleaas與Elle Fanning都光輝耀眼,把綠葉的晶瑩綠意發揮得淋漓盡致),至於攝影、美術、剪接和音樂更像四大金剛穩穩護鎮,最後則必須歸功導演Joachim Trier從容自在又深沉內斂的統御本事。

破題,決定一部電影的敘事基調與力度。《情感的價值》採用了一款非常迷人的敘事手法:古往今來,探索家庭關係的電影千千萬萬部,極少從家的建築本體切入,雖然只是從大女兒Nora的一篇以「物件」為主體的作文出發,然而舉凡樓梯承載的重量,走廊和房間裡迴盪的聲音,都在敘述這間百年建築有過的滄桑喜樂,連房屋都會懷念那些曾經喧嘩,如今卻已淡逝的聲音與重量時,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纖細與敏感,即爲電影的Sentimental Value烙上不俗的印記。

因為,整部電影的核心都繞著這間古色古香,混合石板與厚木,有弧形窗櫺、圓頂尖塔的Dragestil式房舍發生。建築有古趣、房子裡的一家人透過放大鏡與解剖刀的審視,釋放出頗能激發共鳴的普世心情。

從選景觀點出發,《情感的價值》就已經說明美術可以替一部電影提供多少光熱能源。

更精巧的是,小小年紀就能寫出這款從建築衍伸的作文,Nora與眾不同的細膩感性就此凸顯出來。長大後的犀利與挑剔,就像DNA的應然與必然,合情入理。劇本的深層結構是這麼氣息與血脈相通。

《情感的價值》同時探討了戲劇與電影創作的艱困與折騰,這種劇情設計原本不易討喜,主要是前輩已經玩過極多,難有新意,導演Joachim Trier卻找到了悠遊其中的方法:戲劇針對女兒Nora,電影則留給父親Gustav,都用來註記他們的Sense與Sensibility 。

Nora的第一場高潮就是上戲前的舞台症候群:從焦慮到爆發,期間的驚惶、逃跑、紓壓與咬牙,都在瀕臨崩潰邊緣時刻展露本性,也為日後的父女矛盾架出可預測的行為模式。Renate Reinsve用失控的肢體、鄙視的眼神、受傷的靈魂逐步揭開Nora的內心糾結,層次鮮明,讓潛伏的身心靈都能浮現銀幕,堪稱教科書等級的表演。

聽或看Stellan Skarsgard拍電影或者說電影,則是《情感的價值》另外一個精巧設計。

他飾演的父親Gustav是一位生活只有電影的藝術家,不惜離家出走,對家人罕有聞問。送限制級DVD給小孫子,註記著他不為禮法羈絆的個性,也說明了他不懂得如何扮演父親與祖父的角色,但是他教起孩子用手機拍電影的鏡位構圖,卻也輕描淡寫交代了烹小鮮也可以成大師的機關。至於面對Elle Fanning無法進入角色的惶惑,從勸解到理解,那種老練與豁達,又是人生閱歷有如走過千江萬水的歲月風帆才能臻致的境界了。

在外是大師,返家卻是出幽靈。子過世後,悄然回返老家,面對兩位女兒的態度比陌生人更疏離。但是只要提到電影,即使已經十多年沒拍新作的他,眼神依舊有火光。特別是重回故居講解新片的最後一場戲時,他在房舍內一方面娓娓說故事,一方面比手畫腳穿針引線,示範一鏡到底的鏡頭運動,悄悄就將故居內發生的悲傷故事細細召喚了出來(確實,很多導演都說得一口好電影),更厲害的是這部尚未完成的電影充份說明了歷史傷痛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烙下的印記。很多電影都是導演的傳記或者回憶錄,看似坦誠告白,多數都摻混了他人元素,Gustav則是將劇本獻給女兒:父親雖然常年在外,沒盡到父親責任,然而他的銳利感性證明他是個肉體尺在,氣息卻未曾遠離的幽靈。劇本是他的橄欖枝,能將藝術追求及人性告白融合一氣,再次印證好劇本決定了電影成敗,更讓演員能夠從容悠遊。負責編劇的Eskil Vogt和Joachim Trier就這樣把一個平凡家庭的私密往事昇華成為能有普世共鳴的感性告白。

處理這麼細膩的人間情感,導演Joachim Trier在聲與影上都用力雕琢。視覺上,他大量採用特寫鏡頭,直視演員的眉宇肌肉,放大投射在的銀幕上,接受觀眾的凝視與審親,各個角色千迴百轉的吶喊與呼喚,歷歷如現;聲音上,未曾透露敘事都身份的女聲,優雅沉穩說著這幢百年老屋的歷任房客,盡得《莊子.知北遊》中所說的「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的神韻。而且故事從房子展開,最後又在老屋定格,觀眾似乎也回到了開頭,老屋有靈,他也會懷念樓梯踩踏的重量反應,以及迴盪在空間裡的悲觀聲波。首尾一氣,《情感的價值》確為禁得起細細檢視的傑作。

恨女的逆襲:拳拳到肉

《恨女的逆襲》打給我一連串的驚喜!因為電影中,處處是細節,處處有眉角,那是編導演從土地裡打過滾,提煉得到的結晶,晶瑩剔透,活力四射。

女主角陳家玲(林怡婷飾演)是最大的驚喜,她熱愛拳擊,練習場與擂台上的揮拳英姿承載了汗水與毅力,逼真能量遠勝其他運動類型電影的演員,但她最酷的背影卻是騎著送貨便當機車的自在與自若。

因為,《恨女的逆襲》的拳賽雖然是核心,然而導演要說的卻是一個女孩的故事。拳賽重要,人更重要,她的生命力擺盪在拳擊與便當中,所有的生活細節都具體回答了憤怒緣由,真正是從艱困土壤中開出的一朵孤挺花。

台灣電影能出現《恨女的逆襲》這樣一部電影,非常珍貴,更值得驕傲。負責編劇的李宜珊與何平,田調做得紮實,重點拿捏也精準到位,一個小家庭的混亂宇宙,生命擂台上的假假真真,直如台灣社會的病理切片,看得到鮮血淋漓的病灶,也直擊了野生女力掙脫環境、命運,即使落寞孤單,也要昂首前行的風景。

「一個女孩子學什麼拳擊……」開場的女主角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家人看見她那張臉,都會這樣調侃她。是的,調侃,而非心疼療傷。

為什麼?仔細聽,杜篤之的音效設計讓你清楚聽見,家玲的出拳聲,先是虛空軟弱,然後逐步上揚,聲音層次如同家玲的成長、蛻變與覺悟,即使她也只是一位業餘拳手,即使打不過專科高手,她就是要奮力出拳。李宜珊沒想拍台灣版的《洛基(Rocky)》,更不相信勤練苦練就能反敗為勝成為拳王的好萊塢神話,陳家玲的每一拳都在回應家庭、父母、教練前後不一的混亂邏輯與生命態度。她沒有拳王夢,她的每一拳都是為自己而打。

「出拳」與「恨女」有著明暗對照的意涵。陳家玲的「恨」源自成人(父母、教練)的失能、失職與失蹤。所有的疑惑與不解,她只能默默承受,自己找出路。

以拳賽為例,打贏有錢,打輸也有錢,甚至拿到更多的錢!啥?陳家玲腦袋裏的問號,就像冰山展露的頭角,她終於會懂得底層的眉眉角角,更會明白現場何以有晃動的黑衣人影。

蔡振南飾演的教練強調他教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真拳。但是他的眼神、耳語和瘸腿,都另外有故事,這也符合了印象畫派的點畫法,細節各自獨立,最終卻互相援引,串聯出完整意象。

以便當為例,生產線作業一人兩人或三人不時可見,機車後座塑膠籃的沉重搖晃,全靠單兵作戰,陳家玲的嬌小、嫻熟與沉穩,讓家計重擔與個人意志都在她的軀體上反射出巨大能量。

至於便當的「加料」細節,當然就是陳家玲的「本性」書寫;家人對她廚藝的反應更註記了陳家玲的「獨立」本色。甚至母女的兩場廚房對槓攤牌戲,更將小小廚房空間升格成戰場與治療室,EQ滿點、AQ(逆商)也滿點,反覆致意,沒有廢戲,密度極高。

嬉皮笑臉的父親終日在外伺候小三,分不清椰子樹與檳榔樹;好賭的母親重男輕女含怨煮食,只給她剩菜三明治充飢,但是她的裝備腰帶上卻有母親月娥大大的名字,她的才藝表演更是童年時父親逗樂她們姐弟的捉塑膠袋遊戲,她的思親心情就在這些微小細節上,這場戲搭配「月亮浮光」樂音,月娘對月娥,思念、祈願與呼喚就在細碎的鋼琴樂音中,悄悄送進遠方的母親心坎裡,這種不張揚,卻富藏款曲的配樂,細膩又高明,聽懂也看懂的人都會目睭紅紅,你看到的不是恨女,而是思親孝女。

這種低調的詩意書寫,也可以從電影中的兩幕火車中看到李宜珊的影像敘事能力。火車出現時間極短,不過三五秒時間,頭一回是介紹陳家玲的居家環境,火車軌道比住家高,轟隆隆駛過,說明了生活的邊陲與困頓。第二回則是家玲頂著風迎著光騎車上路,路旁鐵軌上的火車轟隆隆快速超越,時代快速前進,速度落後又如何,她繼續含笑前行,她還是陽光與自信的孤挺花。

「恨女的逆襲」也是一本漫畫書,從垃圾堆撿回來的漫畫,卻帶給家玲無數勇氣與啟示。一如棲身在荒草堆裡的破廟,以及那尊斷手少腳的菩薩像,卻是家玲可以談心祈願的神明。人生境遇的藝術象徵,說明了導演深諳影像敘事之道。

《恨女的逆襲》的選材、素描與執行都刷新、也締創了台灣新電影以來未曾達到的寫實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