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彈少年:贏家的霸凌

看不順眼,就把你從隊伍中叫出來,當場打得你滿臉是血,《拆彈少年(Under sandet/Land of Mine)》用士官長的暴力來破題,點明了這是一部勝利者施暴加暴的暴力電影。

歷史上確有其事的《拆彈少年》,描述二戰時期,佔領丹麥的德軍為防英美盟軍在丹麥登陸,於是沿著冗長的海岸線,埋下了兩百萬顆地雷,結果盟軍改在諾曼地登陸,德軍戰敗後,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拆除地雷的人,捨德國佬其誰?

埋下地雷,是對土地、環境和敵人的暴力;拆除地雷呢?《拆彈少年》從選材、切入到挖掘,在在都有不凡視野和手法。

戰爭,從來是勝利者的天下,誰戰勝,誰說話就大聲,戰敗者只能低聲下氣,或者忍氣吞聲。勝利的德軍,做過無數傷天害理的事;如今,德軍戰敗,勝利者也要用同樣的方式「以眼還眼」嗎?果真如此,納粹與否,又有何差別呢?《拆彈少年》的不俗,就在於電影勇敢提出的質問。

Roland Møller飾演的士官長Carl,就是開著吉普車繞經戰敗遣返的德軍隊伍時,直接動粗的軍人。他的拳頭說明了,丹麥在德軍佔領的那五年之中,他們都有亡國痛,多少仇恨與委屈,就因為丹麥最後勝利了,所有的鳥氣就可以「私下」宣洩了事,沒有審判,無須調查,我要打你,你只能乖乖承受,說我動粗,說我動用私刑,都沒關係,誰教我勝你敗?

《拆彈少年》的核心暴力就是二百萬顆地雷既然是德軍惹的禍,當然就要德軍來善後,《拆彈少年》的戲劇焦點就在於負責拆彈的是少年。

德軍中有這麼多少年兵?意味著戰爭版圖太大,德軍軍人不夠用了,少年也得上戰場,雖然他們滿臉稚嫩,身材纖瘦,誰知道他們受過多少訓練?又是否開槍殺過人?

暴力的核心論述之一就是權力關係的失衡,老鳥穩靠,菜鳥稚嫩,找誰來拆彈,效率會高一些呢?能夠讓遍體麟傷海岸線,早日還昔日淨土風貌呢?要求使命必達的過程中,高貴的亞利安人風險自負,傷殘自理,既可盡吐昔日戰敗悶氣,還不必背負傷殘道義,根本就是一石兩鳥的妙計,導演Martin Zandvliet就讓一張張稚氣的青春臉龐趴在沙灘上來拆除地雷,歷史的真實頓時就轉化成為人間煉獄的素描。

是的,以前的德軍究竟犯下多少滔天罪行是一回事,如今的丹麥軍人如何霸凌戰敗德軍又是另外一件事。從因果關係看,德軍是咎由自取,從人權價值來看,德軍生命根本連狗都不如(別忘了,士官長有養狗,牠的食物配給,遠遠超過這十四個戰俘孩子)。

不教而殺,請之虐,草草訓練,略盡教責,就要孩子上場拆彈,又叫什麼呢?拆彈訓練課程中,大夥如臨大敵,大氣不敢喘一聲,導演Martin Zandvliet很會釣人胃口,以為要爆了,始終沒爆,卻在鏡頭都已轉出拆解場時,就有轟然一聲。一張張嚇白的臉,確實比斷臂斷肢,哀叫不斷的噴血場景更震撼。

丹麥人的暴力不只是拆彈,Martin Zandvliet此時用了兩款不同的暴力書寫方式: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霸凌,同樣都撼人心弦。

看得見的是食物,這十四位拆彈孩子住的是破營房,連食物都沒有,餓了就去睡,餓到不惜去偷食畜生都不吃的飼料,只能吐到連膽汁都要吐光了。

看不見的是生命。營房旁有人家,對德國人總沒好臉色,那一天小女兒誤闖雷區,該怎麼救?誰來救?婦人不來敲營房的門,不求德國人出手,難道要回頭找丹麥人嗎?

食物的解藥在於任務邏輯。士官長的任務就是早日除雷,少年死光了,於事無補,少年好,他才會好。利害關係講清楚了,主從關係就有了緩解。於是從門栓不再栓了,從主動搬來食物到可以放假一天,踢一場球,冬天裡的睛天也就彌足珍貴了(至於他是不是對清秀少年青眼有加?就算別人意有指,但也到此為止,都是極其精準的拿捏)。

Martin Zandvliet的側筆寫法也極動人。踢球那位,老少盡歡,暢快不已,士官長意興風發地把小球擲向海岸,要愛犬咬回,結果轟然一聲,踩雷身亡。悲痛的士官長果然把氣出在孩子身上,問題是有雷就是有雷,就是任務不及格,於公於私,他的悲憤,都那麼理直氣壯地撞向了少年。

其次,有一對雙生兄弟感情甚篤,一心盤算著除雷返鄉後,要做一番大事業,然而命運弄人,先是兄長雷爆殞命,面對屍骨難覓的人生,倖生的弟弟再無生趣,唯其不懼死了,死亡才不能再綑緬他,他亦才能直入雷區救出女孩。命如風中燭的蕭瑟身影,行走在那座如詩如畫,卻危機四伏的沙灘上,誰不唏噓呢?

《拆彈少年》的選角極其成功,稚嫩的臉龐與清瘦的身體,對照朝不保夕的慘白青春,確能揪緊人心,至於Camilla Hjelm的攝影與Sune Martin的音樂都在視覺與聽覺上散發出動人能量。

同盟鶼鰈:演技大競走

緋聞能夠幫助多少票房?我懷疑;緋聞可能狙殺了一部電影,《同盟鶼鰈(Allied)》就是最新一例的受害者。畢竟從導演Robert Zemeckis到主角Brad Pitt與Marion Cotillard都算是一時俊彥,可惜被小布的婚變,奪走了該有的注視焦點。

《同盟鶼鰈》顧名思義是「間諜」片,發行商取名叫《同盟鶼鰈》,以「鶼鰈」喻「間諜」,有巧思,有力道,也呼應了電影劇情,提供了動人的想像。

不過,「間諜」只是幌子,「鶼鰈」亦然。《同盟鶼鰈》其實是部探討「表演」的電影,讓人相信,才是表演的最高境界。從「以假亂真」到「如假包換」,從「逢場作戲」到「假戲真做」,電影踩著「間諜」與「鶼鰈」兩條軸線,交織出有趣的表演論述。

首先,飾演英國軍情局幹員的Max(Brad Pitt飾演)空降到了摩洛哥執行任務,奉命要和抗德女英雄Marianne(Marion Cotillard飾演)做冒牌夫妻,好接近德國高官,暗殺德國大使。

名為夫妻,實則素昧平生,偏偏Marianne在夜總會裡才剛轉身,一眼就認出了「老公」Max,親密勾肩擁吻,眾目睽睽下,這場夫妻相認戲,渾然天成,有眾人背書,夠杜悠悠之口了。但是他們還要繼續演下去,回到家要假意敦倫,還要天台談心,演得夠大夠逼真,才能遮左右鄰舍耳目,每一回的耳鬢廝磨,他們悄悄交換了情報,也建立了默契,甚至超越了間諜愛上間諜必無好下場的宿命,結成了同命鴛鴦。

間諜既是表演,反間諜的功力就是要拆穿對手假象,兩人要去騙取邀請函的那場戲,從考牌技(看你是否真是賭林高手)到磷的化學方子式(看你是否真做磷礦商人)都有著暗中划水的鬥智暗潮,甚至後來的「胸針與耳環」、捲起袖子看你是否真捐血、從雲雨情的僵硬指數來測心亂,用鋼琴彈馬賽曲」都有著「圖窮匕現」的勁力,煞是好看。

當然,隨片加映的沙塵暴中的汽車床戲,確實前所未見,那是導演Robert Zemeckis最擅長的銀幕特效手法,不管他是怎麼拍出來的,光是在沙漠中做愛的「巧思」,就已經夠讓人拍手叫好了。

《同盟鶼鰈》的下半場同樣繼續玩著表演與解謎的雙軌遊戲,而且直接問大家:Max與Marianne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演技高手?Marianne在德軍空襲的混亂時刻產下一女,情不自禁在砲聲隆隆中抱著Max說:這是我這輩子最真實的時刻。」她的真心告白,來得突兀,不合時宜,多數人一時難辨真偽,只能輕輕放過,直到最後,Max深入敵後,查到Marianne的身家資料後,才明白,兩人目光交會的那一刻,勝負已定。

只不過,此時的Max再也不想演「間諜」了,他公然抗命,出生入死的目的,就是要演好「鶼鰈」,深情成為他的最後武器,他輸了「間諜」一役,「鶼鰈」之戰不能再輸,唯有癡情和才有機會改寫俗世定論,畢竟,他的Marianne如果不是動了真情意,哪須在烽火連天中為他生女?世事皆假,唯女兒是真,他們一家三口在德軍墜機旁的野餐場景,成為《同盟鶼鰈》中,內涵最豐富的象徵好戲了。

Max與Marianne在卡薩布蘭加(Casablanca)相遇相戀,《同盟鶼鰈》的劇情明顯有向《Casablanca/北非諜影》致敬之心,不管是生離或死別,情聖都在機場誕生了,愛情不在天長地久,而在曾經刻骨銘心的剎那,《同盟鶼鰈》懂得這個道理。

長城:不教胡馬度陰山

一部電影的開場,往往就替電影定了調,張藝謀的《長城》一開場就是動畫製作的長城景觀,既不雄壯,亦不峻偉,卻讓人直接撞見了一個「假」字。

《長城》的長城戲大半是在影城內搭攝製的,卻也有實景,張掖丹霞彩色丘陵的景觀替這部魔幻動作電影多添了幾分妖豔氣氛,符合了跨年電影的奇觀需求,但也正因為有實景可以取用,他卻寧取一眼即知是假的動畫來開場,這場戲的輕疏與草率,令人費解。

把古典素材轉化成為視覺或聽覺符號,一直是張藝謀的成名手段,從《紅高粱》、《菊豆》到《大紅燈籠高高掛》、大膽用色,大力翻新,都是他所擅長的招式,只不過早期的符號言之有物,耐人玩味。後來的《英雄》、《十面埋伏》與《滿城盡帶黃金甲》則已走火入魔,徒然玩弄形式,以奇技淫巧惑人,卻未能再有餘韻回味。

《長城》以宋朝為背景,帶出饕餮怪獸,以顏色區分五軍特色(你不會忘記「長恨歌」裡的那句「六軍不發奈若何」),再用盔甲戰袍來雕塑軍容,天燈變飛船,殿帥殞身,五軍服喪的場景,無非都是相同思維的再進化,品味高低是一回事,把中國元素套進好萊塢公式中,只求視覺的飽滿與爆炸,沒有了留白,更沒有了餘韻,一切只像是生產線上的制式產品,再也不復《活著》或《我的父親母親》的潑墨氣韻,藝匠取代了藝師,那也是人生的抉擇,無可厚非。

不過,本質上,《長城》還算是巧手包裝的主旋律電影。關鍵就在於電影中原本強調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的那份古典情懷,因為好萊塢資金與發行體系的介入,不但胡人Matt Damon飾演的William飛過陰山,入了京師,還救駕有功,只不過,英國人William來到中土的目的是要來拿火藥,那是古代中國傲視世界的三大發明之一,那是曾經風光一時的歷史事實,連外國人都要來中國「偷寶」,那是多微妙的「上國」情懷?

其次,早在William之前,Willem Dafoe飾演的外國人同樣是慕火藥之名居留多年,甚至他還是軍師劉德華及林將軍景恬等角色的英文教師,以致於就算有外國人來到中土,語言也不是問題,上國古人都有外語天份,那又是多奧妙的「天朝」自信心?想當年,天可汗時期諸夷來朝,行禮如儀的盛世景觀,想必不過如此。《長城》是如此煞費苦心地植入「上國」與「天朝」基因,難怪人民日報要對網民劣評展開砲轟了

《長城》防禦的不是宋朝的宿敵遼夏契丹,而是六十年才會來犯一次的怪獸饕餮,神話分裂出來的怪獸,看似有趣,其實卻是不通的,既然六十年來犯一次,是否意謂著當代的守軍,根本無人見過饕餮?張涵予飾演的邵殿帥就算少年得見,六十年後應該也是比廉頗更老的耄耋老翁了,更別提五歲就在軍中長大,最多也不過才廿卅歲的景恬了,前提邏輯不通,更別提以前得靠天神相救,如今卻是靠軍師一句「獸王一死,饕餮自毀」的怪獸生理學,就能擒賊擒王,以及既然都已攻陷汴梁,早該去荼毒庶民,何需圍攻城塔?饕餮的政治常識未免太也太接近人類思維了吧?

《長城》的圍城大戰,跡近《魔戒》與《王者天下(Kingdom of Heaven)》,饕餮特效則是清楚傳承了《駭人怪物(The Host)》與《末日之戰(World War Z)》的手痕,差別只在多了些中國元素,熱鬧有餘,新意不足,一切只好張藝謀買了好萊塢門票,完成了他的描紅初嘗試。

張藝謀唯一聰明的抉擇是不讓內部鬥爭太過凸顯,William能夠宰殺饕餮,將軍難免有妒,來不及先殺了他,後來又看到他表演三箭定杯的神射箭術,也沒有人上前挑釁,從林更新、彭于宴到黃軒等人全都成了穿著軍裝的龍套,倒是少了俗套的糾纏,就讓景恬一人配合Matt Damon來對戲,打造所謂的「信任」神話,讓浪子亦能變騎士,用小小的曖昧來調味,其實也是好萊塢化繁為簡的技法了。

至於作曲家Ramin Djawadi打造的主題音樂「無名令」,把「大風歌」的「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歌詞套了進去,備戰時得聞,交戰時刻再度傳唱,凱旋歸國亦能再聞,反覆播送,聽著聽著也就聽出了味道,還真的能夠帶出戲院,算是少數的《長城》記憶

我不是潘金蓮:唬人噢

馮小剛的《我不是潘金蓮》有如一面哈哈鏡,誰去照鏡子,都容易扭曲變形。

金馬獎評審好騙,讓他靠著一個煞有介事的方圓模子,就騙到了最佳導演獎;一般觀眾好騙,還以為李雪蓮「永不放棄」的十年上訪拍出了官場現形記,卻忘了電影的基本核心其實是在歌頌最高領導才英明,不是「主旋律」電影,哪通得過審批?

馮小剛的騙術有三招。第一招是他的渾厚嗓音,確實,他是位厲害的說書人,渾厚嗓音,娓妮說出村婦傳奇,很有說服力。畢竟從假離婚鬧到真離婚,再從李雪蓮鬧成潘金蓮的千迴百轉,得要有磁性魔力的嗓子,才夠把人情冷暖的百般滋味說得頭頭是道,2015年他靠「老砲兒」拿下金馬獎男主角,靠的無非就是他推敲人性的老江湖魅力。

第二招則是誰說民不與官鬥?這位名叫李雪蓮的女子,就因天生「牛性子」(最後聽牛說話,要她別告了,則是神來一筆),不服前夫背叛,一心告官;不服法官判決,一路告上北京,最後讓省長和縣長全都遭了殃,如此傳奇,豈不大快人心?而且,她不但「牛」,而且比「猴」更精,別人打聽不到的首長訊息,她卻比神探還神,不但神出鬼沒,而且還能即時攔車喊冤。

第三招則是銀幕上加了「圓」和「方」的兩個畫框,玩了別人不玩的形式,乍看誘人,再看就一定會有人就其間的隱喻與效果大發議論,不管是人情之圓或者法理之方,不但唬人,更夠讓人畫蛇添足,口水噴飛。

大銀幕出現框架,可以聚焦,卻也可以遮醜,透過消失在框外的人兒與聲音,多添了一些想像,卻忘卻了要玩畫外音,根本無須方圓之框,如此「著相」,只暴露了他的刻意求工,透露著他機關算盡,要譁眾更要取寵。

至於透過方圓要讓人聚精會神看重點,不外意味著畫面構圖有太多的空廢場景?更何況李雪蓮要的是冤曲得伸,懲制惡人,她要的是理直,而非人圓。另外,法理不外人情,爭著堵她上訪的官員們,誰有本事能用法理框住李雪蓮?方不成方,圓不得圓,如非前夫猝逝,心結如何能解?如此徒具形式,法理不通的方圓,其實都是馮小剛在自說自話,只能說江湖走久了,老薑自有一套,連評審和評論都被他唬得團團轉。

就過程來看,《我不是潘金蓮》確實有些官場現形記的味道,骨子裡,電影信奉的還是替首長開脫的「主旋律」,例如市長下令:「把這個農婦弄走!」果然就有幹部把走在路上的李雪蓮硬是綁架上車,銀幕上還出現了「喝茶」兩個大字,表面上,馮小剛似乎在挑戰體制,但他隨即替開脫市長,連忙現聲註解說:「市長是叫人把這個農婦弄走,結果下面理解成市長怒了,要把她抓起來,然後一層層傳到下面就走樣。」沒有這個眉批,電影或許通不過審查;有這個眉批,電影是在維護長官或者消費手下,答案還不清楚嗎?

《我不是潘金蓮》用了民與官鬥,卻是官敗如山倒的傳奇,加上小官小卒怕替長官添麻煩(其實也是替自己找麻煩),個個忙得雞飛狗跳,氣急敗壞,確實收到了暢快民心的娛樂效果。馮小剛一直是個市場派的賣座導演,很會說通俗故事,至於他的藝術功力是否強過鍾孟宏與趙德胤?歷史會拍板給出公道的。

星際過客:百年如一夢

都是寂寞惹的禍。

Morten Tyldum執導的《星際過客(Passengers)》或許只能用「這次第怎一個寂寞了得」來形容。

誰會踏上一趟長達120年的旅程?因為等你再回到故鄉,人事全非,親朋好友都已過世,那時的你難道不寂寞嗎?

做為一位作家,Aurora(Jennifer Lawrence飾演)卻無猶豫,她的信念是:「平常人生,只能得著平常故事/If you live an ordinary life, all you’ll have are ordinary stories.」她要做第一位星際旅行的作者,寫出沒人有過的星際視野,她沒說出口的是那種「兒須成名酒須醉」的小小心事,一種不甘寂寞,不甘平凡,不甘此生等閒過的小小心願。

然而,Aurora追逐的名利,是虛名?是浮名?亦或都是?未來未知的世界中,就算掌聲如雷,親人不再,友朋不在,虛名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又有何意義?《星際旅客》終究讓她不再迷戀星際的彩虹,手上既有可以緊握的愛情,不讓曾經刻骨銘心的悸動就此溜走,才是天涯「過客」,活在當下,不容錯失的抉擇。

《星際過客》一如其他科幻電影,既相信科學的約定,同樣質疑著科學的承諾,理應沉睡120年的旅程,Chris Pratt飾演的Jim就是遇上殞石撞擊而醒了過來,窮盡一切努力,搬出一切工具,就是挖不開駕駛艙門的頹然,確實廢到讓人絕望。但是偌大的太空艦上,只有機器人酒保Arthur(由Michael Sheen飾演)靠著人工智慧應答,空曠與單調,書寫的正是百年孤寂。

本質上,《星際過客》就是星際版的魯賓遜漂流記,Arthur就是他的Friday;情節上,《星際過客》則是進化版的《瓦力(WALL-E)》。Friday只能陪他打屁,眾人皆睡他獨醒的人生,就因為孤單,忍不住打破規矩,喚醒了私慕多日,卻依舊沉睡中的作家Aurora。生活的瓦力,因為一台「伊芙(EVE)」探測機器人的來到,節奏全變了,機器人也有性別?機器人也懂愛情?其實都不是重點了,渴望陪伴,渴望愛情的Jim,這就樣硬行闖入了Aurora的世界。

Jim闖入Aurora的世界,改變她的人生,當然是一種愛情暴力。多數人沈浸在愛情的蜜甜中,無暇去思考愛情暴力是這麼蠻橫不講理地以愛為名,強要你愛的人來接受你,或者配合你。心甘情願的,或許甘之如飴;別無選擇的人,或許只能默默承受,《星際過客》透過這麼粗暴的愛情表態,悄悄進入到愛情哲學的思辯層次上了。

一開始,Jim只是單相思,一開始,Aurora曾經享受Jim的追求,也曾經有過蜜甜時光,兩個人墜入情網確實就看不到其他人,也不想有其他人干擾,直到後來Aurora察覺自己是被Jim喚醒,頓時變臉,控訴Jim偷走了她的人生,Jim的行為有如謀殺。

確實,太多的愛情故事是因為誤會而結合,因為了解而分開,《星際過客》的愛情邏輯大致如此,卻也做相當微妙的進化處理,出現了《鐵達尼號》生死相許的愛情變奏:Jim用犧牲證明了自己的愛,Aurora脫口而出的:「No if you die I die.」則是把寬恕和期待全都融合在了一起。生死見真情,夠讓人泣淚了。

《星際過客》最後的花園景觀堪稱絕妙收手。原本一塵不染的空曠的船體,因為有了提早九十年醒來,所以有樹有花,後來的人,不曾看到姹紫嫣紅的盛況,只看到野草生,藤蔓亂的廢園風景,但是又如何呢?Aurora就算做不成第一位星際旅程的作家,畢竟她沒有錯過星際之愛。她用愛情寫就的生命,是否更有傳世魅力?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酷

習慣的手痕很難遺忘,更難清除,但是可以進化,可以更加自然,有了自覺,才會成熟,Xavier Dolan的2016年作品《不過就是世界末日(Juste la fin du monde)》,就註記著他的大躍進。

家庭分崩離析,家人似親實遠,母子曾有血脈親,最終如隔山,都是Xavier Dolan過去最常書寫的電影內容,《不過就是世界末日》雖非他的原創劇本(改編自Jean-Luc Lagarce的舞台劇),但是能獲青睞,就代表他從舞台劇中得到靈感,有共鳴,有啟示,能夠再添加兄弟姐妹話不投機的「多人」元素,Xavier Dolan念茲在茲,一再辯證的當代家庭傳奇,就有了更寬廣的,卻也更糾纏的洞見。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的劇情概要就是離家十一年的Louis-Jean Knipper(由Gaspard Ulliel飾演),但是只待了不到一天,他又離開了,原本打算傾吐的話,終究都沒說出口,單身回家,孤獨離家,脖子上淌流的夏汗,有著淚水的鹹味。

當初,Louis為何離家?如今,又為何返家?Xavier Dolan無意提供一清二楚的答案,只是在家人各自表述的空間中,建構真相拼圖,然而,含糊的,依舊含糊;曖昧的,依舊隱晦。真正讓人省思的是,這個家對於Louis究竟有什麼意義?

電影答案寄託給那一張又一張的明信片。這是全片最富文學趣味的象徵。

離家多年的Louis不曾忘記家人的重要日子,不論人在天涯何處,他都會寄明信片給家人?為什麼是明信片?篇幅有限,字不多,書寫不難,此其一;明信片若是風景名勝,就通報了浪子行程,若是文物圖片,則另有借圖抒懷的情趣,此其二。

然而,明信片另有附加效應:一切公開,無私無密,郵差可讀,眾親友可讀,雖然方便閱讀,只不過一切「無不可告人之事」,不也意味著寄信人無意透過明信片來剖心掏肺,細數內心點滴?少了一點親,少了幾分近,收信人的喜悅其實還帶有些許遺憾。Louis與家人的距離,不論是形式或實質,透過明信片的書寫與投寄,得著了清楚的座標,也難怪Louis一旦返家,家人不忘找他算賬。過往的家族矛盾,就在小小的明信片上找到爆發點,這不是小題大做,而是只有纖細與敏感才能察覺的生活暗流。

無片不歌的這次亦不例外,破題的第一首歌「Home is where it hurts」簡直就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已做了預告:

整齣《不過就是世界末日》其實就是在回答這首歌提問的:何以家是傷心地?只不過,這回Xavier Dolan另外邀請《巴黎野玫瑰》的作曲家Gabriel Yared譜寫了主題樂音,透過大提琴與小提琴的弦樂對話,進入到Xavier Dolan遵循古典架構完成的戲劇核心。

電影的剪接節奏其實是踩著Gabriel Yared的樂音緩步進行的,Louis從一開始的獨白,再在客廳面對全家,既而再進入到個別房間,與各個家人對話,再轉到餐廳進行再一次的團圓對話,整部電影就依循著:「單打」、「群戲」、「單打」、「雙打」、「群戲」、「雙打」再「單打」的節奏進行著,至親反而遠,從未見過面的嫂子(Marion Cotillard飾演)其實最懂他的心,卻又最怕自己失了分寸,明白太多,於事無補,反而更惹大哥生氣,徒添滋擾。然而,最懂他的人,卻把他拒於門外,高牆森嚴,Louis能不傷心嗎?

Marion Cotillard自從《玫瑰人生》奧斯卡封后後,接演過太多不知所云的電影,只有這部電影才讓人看見她如何顫抖抖地爬梳自己的心弦,有時語塞、有時忐忑、有時婉拒,有時直拒,「弦弦掩抑聲聲思」或許最足以形容她如何來詮釋一個受傷的靈魂了。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的演員陣容堪稱法國一時俊彥,Nathalie Baye已然是Xavier Dolan最信賴的典型母親模式,浪子返家,不願提舊恨,新愁卻又如哽在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力感,註定她無法以親情撫慰浪子。

飾演哥哥的Vincent Cassel或許是唯一知道何以父親暴怒,Louis又為何離家的人,雖然他曾經是Louis曾經敬佩的大哥。但他終究只是生命的魯蛇,那些虛幻的大哥崇拜,他極不適應,不想面對的真相,當年就都解決不了了,如今更是無解,所以一再急著要送弟弟上路。他的父權霸道,卻也剛好提供了小么妹Lea Seydoux的反撲能量,兩回家族群戲都砲火四射,有如世界大戰,當然就是最火辣的戲劇高潮了。

以前,Xavier Dolan是任意揮灑的浪子,也很愛自己軋上一腳,這一回,從音樂到鏡頭到剪接,其實是夠節制又低調了,用一天的相聚說出一輩子的憾恨,只做點狀的針刺,而非大塊轟擊,一如他的歌曲處理,只是暫時的解放,只是用來召喚Louis逝去的青春,只想點出終究還是無法與家人嵌合的內心感受,無意再更多暈染,一切恰到好處,一切適可而止,他的粉絲或許還拿著昔日的標準來期待他,殊不知,縱使兩岸猿聲啼不住,Xavier Dolan的輕舟早已飄過萬重山了。

他不再是明日之星,他是今日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