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歐陽盆栽:空笑夢

這位殺手如果不取名做「盆栽」,他的包袱就不會那麼沈重;取名「盆栽」,你難免就會想起盧貝松執導的《終極追殺令(Leon)》,難免就要拿尚.雷諾(Jean Renoir)來比較蕭勁騰,拿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來比對林辰唏……對於香港的新生代導演尹志文和台灣的李豐博,或者蕭敬騰及林辰唏而言,這種比較和比對,毋寧都太沈重了。

 

《殺手歐陽盆栽》的創作始意無非就是製作一部賣錢商品,從買下華文作家九把刀「殺手」系列小說的版權,以及找蕭敬騰及林辰唏擔綱演出(以及周秀娜、黃立成、馬念先和曾志偉等人),訴求年輕族群熟悉的語言和臉孔,無非都是基於此一信念而展開的拼裝工程,但是電影成績一如歐陽盆栽的重生集團在摩天輪上施放的煙火一樣,短暫亮麗,卻難持久,更少了讓人咀嚼回味的魅力。oy004.jpg

 

關鍵在於電影的結構鬆散,只像是一位歌手的MV加長版,邏輯一廂情願,明星少了互動磁力,連把文字翻譯成影像的基本工程都無法傳神,就無法成就一部有靈氣,有火花的有機作品了。

 

又有一位新生代歌手擔綱電影演出,無非就是《殺手歐陽盆栽》宣傳上的主力噱頭。找來蕭勁騰飾演殺手,又可以搭配新專輯的發售,歌壇影壇雙線挺進,齊步攻堅,聲勢自然浩大,完全符合影視宣傳學上重點轟炸,一次收割,創造雙贏的投資報酬論。

 

影壇嗜新,不時都在找尋勁力有神的新偶像,創造新話題以吸聚人氣與目光,從歌壇找人,是流行市場上最便捷的獵人捷徑,但是問題不在人頭,而在氣質。

 

前輩歌手陳昇、伍佰都有個人特色,卻未必適合換戲劇跑道(例如伍佰就曾在《順流逆流》中飾演幹練殺手,但是再怎麼上天下海,浴血博鬥,卻不如他在《徵婚啟事》中客串一位音樂器材行的吉他熱愛者,來得自在有神韻,關鍵在於他是那麼自在悠遊於音樂世界中,硬要戲劇表演時,從表情到身子卻都僵硬了起來);王力宏和周杰倫雖然不改其志,持續嘗新,但是歌手形象太過鮮明,很難跨越(例如周杰倫除了在《頭文字D》和《功夫灌籃》找到屬於自己年齡能體驗的青春身影之外,在《不能說的秘密》和《青蜂俠》中最有勁的表演還都是與鋼琴結合在一起的相關戲份)。畢竟,表演與唱歌是完全不同領域的事,當今歌手都已習慣面對攝影機拍MV,但是演戲就要有戲味,不是面對攝影機,擺擺pose,對嘴做樣就能含混過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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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味的前提在於劇本,其次則是體悟後的詮釋功力。蕭勁騰或許外型夠酷冷,但是顛覆自己的歌手形象,做一個下不了狠手的殺手,卻只讓人看見了他的蒼白與無力。關鍵在於,《殺手歐陽盆栽》的劇本少了「不忍人之心」的戲劇骨肉,一切作為只想符合了「不殺人的殺手」的這句意念空話,不探究歐陽盆栽的心路歷程,不解釋他何以能獲得「騙神」背書,成為頂尖殺手,更無法交代他的重生集團如何通過生死交易的檢驗,而能一手遮天(結論是黑道太笨了,看到電視報導就結案埋單了;結論是警方太笨了,平白多出那麼多具屍體,卻沒有任何的疑問,更沒有行動;結論是歐陽集團太神通廣大了,那麼多「該死」的人,全都能夠得到重生安置,更重要的是還能斬斷前緣,不被人發覺)……

 

九把刀的小說勾畫的只是一種浪漫的祈願,輕飄飄,空盪盪地不食人間煙火,禁不起現實檢驗,他的浪漫也不期待拿真實人生的尺繩來度量,《殺手歐陽盆栽》只是作家在電腦鍵盤上的臆想,所有的伏筆或者逆轉,全是編導自己說了算,少了真實人生的質量;相對之下,《終極追殺令》的浪漫卻多添了好幾分的寫實印記,讓觀眾在逼真的氣氛下,接受那段槍口下的真情,不像《殺手歐陽盆栽》只讓人看到主角的飄逸軀殼和美麗口號,卻完全無法接受他的真情或者悲情了。oy003.jpg

 

《終極追殺令》中的尚.雷諾與娜塔莉.波曼以盆栽完成了他們的生死盟約,即使人生有憾,但是長青的盆栽卻也另外有了讓人寄情或唏噓的力量,不時讓人想起這對一老一少不可能湊合在一起的戀人,困在小房間裡玩起扮裝遊戲的溫情時刻,他們的浪漫不但讓人開懷,相信,並且有著美麗的祈願;相對之下,《殺手歐陽盆栽》的蕭敬騰與林辰唏卻遙遠得有如兩顆寂寞星球,兩人在KTV的遇合,只看到血性,甚至蕭勁騰只能用拔槍相對的手法告訴林辰唏:「照規定我必需在七天之內…」的橋段,都突兀得欠缺美感,再無其他彎轉或質疑,以致於全片只能在理念早已決定的結構下,硬生生地填充進情節,觀眾看不見蕭勁騰救美的私心,亦看不見林辰唏紅塵走過,點滴在心頭的動心,少了第一次分手的悵惘,再相逢的火花亦就少了光彩。

 

《殺手歐陽盆栽》像極了一朵溫室裡刻意培育的紅花,夏日一過,就不復記憶了。

 

 

武俠:田園將蕪江湖遠

甄子丹公認是華人影壇的首席打仔,新片源源不斷,但是能不能在每部新片都另闢蹊徑,創新招式?卻也有如千斤重擔,緊緊壓在他的肩頭上。

 

武術世界門派眾多,能夠自成一家,號稱宗師者都有專精路數,吸聚門徒,但是少有宗師需要「苟日新,又日新」,每天要挖空心思,再創新招,以餵養需索無度的信眾?拍電影則不然了,不能只圖薪火相傳,即使開班授徒,每天也只是重複演練既定招式,讓人熟能生巧,在電影世界中,眼熟就意謂重複,重複就會遭人挑剔碎念,全然不體諒天下那來的那麼多的武術新招。

 

電影創意一旦進入生產線,成為量產商品,創意有限,就必定光采盡失,邵氏片廠曾經製作過上百部的武俠片,但是場棚有限,看來看去那是那幾間房舍、小橋和街景,服裝、布景和草樹更是眼熟之至,武打設計也只是反覆翻騰擊打,自然日久生疲,再難吸引觀眾。

 

同樣的難題,李小龍和成龍也曾遇過。李小龍雖然不過靠著截拳道的俐落身手打天下,但是幸運得不必大量複製相同招式,即已如流星划逝,短暫卻又光華畢露,因而讓人難忘;成龍則是先得避開李小龍的硬陽功夫,另創喜劇身手,從《蛇形刁手》、《醉拳》到《A計畫》和《快餐車》,wuxia053.jpg古典的正宗武術得到了滑稽新詮,垂手可得的器物亦都可以在借力使力下,成為搞笑逗趣的花招噱頭,看似花拳繡腿,卻無不包藏著創意巧思,才讓他得以穩坐武打一哥寶座,獨領風光二十年。

 

論拳腳功夫,《葉問》、《陳真:精武風雲》到《十月圍城》,甄子丹都強調赤手空拳,以寡擊眾的俐落身手;掄起兵器時,從《畫皮》的沙場長刀,演變到《江山美人》長短雙刀,再回到《關雲長》的窄巷長刀,兵器變化不多,但是招式卻隨著場景不同,得著了幻化新生的趣味,也算用心。只是身兼武術指導的他,恐怕最懸心的無非就是下一回還能變出啥新花樣?

 

《武俠》的首場武打戲就是甄子丹交出的成績單,他的理念就在「無招勝有招」。

 

一個鄉下農夫遇到功夫大盗,要在不露破綻下克敵致勝,還要掩人耳目,免生是非的前提下,他得以死纏活賴的打混仗方式欺敵,所以只能非常粗勇地抱著對方的腰不放,表面上看似任人翻飛摔擲,卻始終擺脫不了他的糾纏,而且他的飛轉扭閃,不但避開了幫忙對手的刀鋒,還能即時轉化成為回擊招式,看似不入流的死纏,卻是招招有驚喜,不啻是「無用之用,是為用」的虛招實擊,看似巧合的誤打誤撞,讓直視目擊的觀眾驚喜連連,卻也要在捕抉的「倒帶重播」與「細部講解」下,才能恍然大悟,既多了趣味,也見了功力。至於打呀打得打到手裡去,靠水來化消雙拳力道,則算是粗淺的物理課,觀眾已能自行解謎,雖然不算新鮮,卻有了參與感。

 

甄子丹的第二個挑戰則是真功夫的再上層樓,他要超越的目標就是李安的《臥虎藏龍》,重點戲份就在飛簷走壁。

 

李安的處理手法以玉嬌龍盜劍,俞秀蓮緊捉的夜戰,夜間光線暈暗,動作細節看得不是很真確,演員吊鋼絲的輕功演出,交給特效師來消除鋼絲痕跡,就容易得多;《武俠》的挑戰首先就選定在大白天上屋頂,惠英紅飾演的十三姨追,甄子丹則是逃,追與逃都得踩上屋瓦,不論是踩踏縱躍,或者彈跳揚飛,真功夫的要求指數都比可以含混帶過的夜戲高上許多,只可惜,同樣的屋頂追逐戲碼,好萊塢2007年的作品《神鬼認證:最後通牒(The Bourne wuxia015.jpgUltimatum)》,2011年的《玩命關頭5Fast Five )》都有相似場景,而且處理得更長更緊湊,《武俠》的戲份略短,魅力與難度就難以突顯了。

 

甄子丹的第三個挑戰則是從《獨臂刀》取經。

 

《獨臂刀》是王羽的成名作,片中他被小師妹潘迎紫一刀揮去右臂的那場戲,在淒厲共鳴的配樂煽情下,對於1967年代的觀眾而言(當年我12歲),確實是驚心動魄的難忘經驗,那場戲雖然脫胎自金庸1959年小說「神雕俠侶」中的郭芙與楊過之爭,但是武俠小說的感染力遠不如電影來得直接,因此就成了王羽演藝人生中,無人能比的獨家符號了。

 

《武俠》找來息影多年的王羽復出,只是斷臂之人,不再是王羽專利,改換甄子丹自斷左臂以還父親生養之恩,雖然同樣來得突兀,同樣引來驚呼,卻已悄悄完成薪火相傳的暗示。猶有甚者,斷臂是假,把手臂纏綁身後才是真,當年的技術總是盡力避開大俠背影,免得身後鼓鼓的一大塊,看來礙眼顯假,《武俠》則已然能直視甄子丹的左側身影,科技的進步,讓斷臂傳奇有了更具說話力的陳述,也算是世代交替的深層意義了。

 

《武俠》的武戲本來就是甄子丹的強項,他的努力與創新,或許不夠銳猛,但也不會教人失望。可惜的是文戲,一位早就告別江湖的俠客,究竟要不要挺身相助?他何以會躲在櫃坊後壁?接受劉家祠堂表揚時,面對徐百九的試驗時,甚至十三姨要他:「見了娘,還不跪下!」甄子丹的表情變化其實都「一以貫之」,變化不大,看不出他的內心波紋(那不是他會掩飾,而是事不關己的木然),甚至到了父子攤牌的決裂時刻,面對著愛子被父親倒懸半空,有隨時喪命之虞,他還是鎮靜持恆,讓每場好戲都有如重拳揮空,得不著迴響,好悶啊!

 

武俠:江湖兒女柔與剛

《武俠》中的湯唯像水,緊緊圍住自己的小世界;《武俠》中的惠英紅則像火,短暫卻耀眼。一水一火,兩種完全不同調的女性神采,豐富了《武俠》的女性書寫。

 

陳可辛在《武俠》中安排的第一個畫面就是湯唯的手,清早醒覺的甄子丹發覺妻子湯唯的手一夜緊握不放,那是黏纏,亦是依賴;甄子丹輕輕起身,再悄悄從妻子不放鬆的手掌中鬆脫,靜靜置放在床上,那是理解,亦是呵護。夫妻關係的千言萬語就在這場戲中鋪陳完成了。wuxia014.jpg

 

陳可辛派給湯唯的戲劇背景是一位棄婦,丈夫晨間出門後,就不告而別,再也不曾回家吃晚餐,對照甄子丹經過劉家莊時,在溪水邊見到湯唯楚楚可憐的身影時(不是在水一方,而是在水中央了),你很難接受這種「棄婦」邏輯(我見猶憐,何以捨得),但是就如老子在「道德經」中所說的:「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她接納了甄子丹,不但再生一子,還苦心拉著改名劉金喜的夫君入記劉家祖譜,安家落戶,落地生根的心思,平凡又平淡地體現了山河歲月等閒過的卑微人生了。

 

同樣是那雙手,陳可辛懂得讓湯唯的指甲上藏有黑垢,那是辛勤農稼的歲月滄桑(觀眾看見她們家的牛就在屋頂上吃草的場景,誰不啞然失笑?),無需多言語,光看那雙手,就已足夠交代她的含莘茹苦了。

 

但也因為是水,捉不著,捏不準,陳可辛其實只讓湯唯做到了道德經上所說的「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的溫良賢淑,卻在「事善能,動善時」顯得有氣無力,至少在面對一個已經全然陌生的枕邊人時,她沒有問一句話,沒有要求愛人給個說法,不是遮著兒子的眼睛,不讓他們目睹老爸與人打架,就是拿起祖先牌位避難去,最後還得戒慎恐懼,備好餐飯,伺候陰晴難測的,初見面就殺氣騰騰的尊翁…看不見真性情,確實就成為湯唯的特質,但是明明存在,卻「看不見」,也成為湯唯的可歎憾缺了。wuxia007.jpg

 

相對之下,惠英紅飾演的十三娘則是火豔得讓人無法忽視。初次出場,她只是站在七十二地煞首領王羽身旁的女人,即使一身勁裝,卻難以揣摩她的斤倆。到了劉家莊追拿唐龍時,劈頭就是一句:「見了娘,還不下跪!」的犀厲台詞,清楚交代了僵硬疏隔的母子關係(顯非親生),以及權力爭鬥的心結(下跪屈膝不只是輩份禮儀,更是順服的主僕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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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半百的惠英紅還能縱身彈跳,展現輕盈身段,絲毫不輸年輕人,當然是她依舊活躍影壇的重要資產,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有勁,拚鬥時,目眶熱得出火;身繫窗台,身後即是千丈瀑布的湍急河流,只靠一隻手被甄子丹握住,隨時就分身碎骨的危機時刻,依舊不肯示弱,依舊不肯求人的決志眼神,不也同樣精準詮釋那股頑強死硬的臭脾氣?wuxia051.jpg

 

惠英紅的表演像火,灼熱逼人,所到之處盡是豔亮光芒,非常耀眼;湯唯的表演則是靜默如止水,幽然不驚,卻別有溫存心事窩居胸口。一熱一冷之間,一火一水之間,兩款女人,兩種滋味,正是陳可辛《武俠》大餐的調味劑了。

 

 

 

 

武俠:舊瓶之中裝新酒

香港導演陳可辛的新作《武俠》,撿拾了不少前輩的創意點子,完成了武俠電影的階段性進化工程。

 

《武俠》的主軸在敘述七十二地煞的少主唐龍(甄子丹飾)厭倦江湖上的腥風血雨,背叛父親一手創建的組織,遠走雲南他鄉,以劉金喜之名,娶妻阿玉(湯唯飾),生子落戶,低調務農造紙,卻因為撞上江洋大盜搶劫肉鋪,即使用了最低調的武打招式克敵致勝,卻也引來捕快徐百九(金城武飾)上門驗屍,使得他的身份再難隱藏,昔日恩仇必需一次了斷。

 

江湖俠客隱姓埋名的傳奇,其實歷史悠久,從史記《刺客列傳》到古龍小說《三少爺的劍》都有過類似描寫,不但加拿大名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也拍過大隱隱於市的《暴力效應(A History of Violence)》,連台灣導演蘇照彬去年的作品《劍雨》也有著相似情節;至於以刑事辦案手法,分析高手過招的事理細節與邏輯推論,也與2010年兩部賣座電影有著異曲同工的相似脈絡:徐克導演的《通天神探狄仁傑》和英國導演蓋.瑞奇(Guy Ritchie)執導的《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武俠》的主軸點子其實並不新鮮,關鍵在於陳可辛用什麼方式來說這個故事。

 

陳可辛的料理手法採軟硬兩味。軟的交給金城武,硬的交給王羽,兩味交疊之後,名為《武俠》的電影,比起傳統的武俠片,就多了三分進化趣味了。

 

武打身手遠不如甄子丹的金城武,換用心靈運算的文戲來對抗甄子丹的武戲,原本就是相當妥適的戲劇安排,只是陳可辛用更精準的「精」、「癡」本色,來詮釋金城武飾演的徐百九捕快,就更有趣味。wuxia033.jpg

 

精,是一種正經八百的筆觸,凡是刻意掩飾的犯案細節,無一能逃法眼。精的功能像鹽,把平淡的料理提調出了滋味,讓一件官府只求快快結案升官發財的命案有了全然不同的視野,把一件巧合連連的農民殺人命案拼湊回江湖高手精心算計的機關盤算。這種推理趣味,多數電影都做得到,即使《武俠》的科學辦案手法巧妙溶進了穴道、經絡和氣功等傳統武俠的必備元素,不但雄辯滔滔,也很能自圓其說(一連串的高手過招,都不忘拳打太陽穴,以呼應徐百九的理論),真正的新意卻在於金城武的癡。

 

癡,則是一種執信不悟的傻勁,不肯接受表面事實,一定要窮根挖底找出真相。癡的功能像糖,讓苦澀的料理變得可口,不管是徐百九拔刀砍向劉金喜的肩頭,一砍就見血的驚愕譁然,或者夜訪劉家人,主人都下了逐客令,他卻能回應一句:「那我先去睡了!」那種死纏活賴不肯走的黏勁;甚至夜半三更還會來到劉金喜床前觀察他呼吸的唐突行徑,都讓一件刑事調查案件多添了三分喜感,緩和了緊繃膠著的情緒。金城武的喜感表演,確實逸趣橫生,再度印證了他最擅長這種癡情不悔的表演(從《重慶森林》到《如果.愛》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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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陳可辛和對金城武的角色設計。徐百九名為捕快,實為書生,一頂西式盤帽,一副金絲框眼鏡,一襲棉布唐衫,再加上一把雨傘,組成了華洋雜處的特殊混血趣味(電影的時代設定在清朝末年);再加上地理位置明明就在雲南,通片演員卻只有金城武一人操四川口音,其他人全是標準京片子,從外型到口音,徐百九有如鶴立雞群,想不注意他都難。正因為是書生,即使有官職護身,當他面對正邪難料的劉金喜,帶他走森林捷徑回縣府的那場戲,他的倉皇跌撞,就讓人有如再度看到《倩女幽魂》裡忐忑難安的寧采臣(張國榮)了。

 

至於王羽復出影壇主演的七十二地煞教主,則是陳可辛為他量身打造的特定角色,精準又有神。

 

首先是他的大光頭(外加一小尾辮子)造型,有如《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裡飾演大魔頭寇茲上校的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其次則是他刀槍不入的鐵布衫功夫,實踐了武林大俠的神話(呼應了王羽在過去武俠電影中營造的俠客傳奇)。wuxia011.jpg

 

但是真正的好戲卻在於他如何面對「逆子」與「乖孫」的那場餐桌戲。

 

傳統武俠電影都很愛在餐桌上明爭暗鬥,從《大醉俠》、《龍門客棧》到《臥虎藏龍》無一不有,只是到了陳可辛的手中,隔桌對峙的既是理念不同的對手,卻又是血濃於水的親人,初次見到孫子的祖父理應含飴弄孫,他也刻意溫言婉語,卻是句句言不由衷,因此才讓孫子都坐立難安,才會放聲大哭,他隨之而來的斥罵,就給人隨時會變臉的威脅感,最後乾脆把孫子雙腳一握,倒懸空中。血緣親情無濟於事,江湖只見生死的決絕無情,在王羽的詮釋下,確實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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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龍是背叛家門的兒子,唐龍的人生選擇,重創了重視父權傳統的幫派倫理,連兒子都管束不了的教主,再不清理家門,做出了斷,又如何御下?但是王羽在餐桌上憶述起唐龍少年往事,卻也是近年來的華語電影中極其少見,讓人驚心動魄的「愛恨夾雜」論述。當年父親指樹為盟,以花開承諾歸鄉時節,失望的孩子最後一刀將樹砍掉,「樹都沒了,你又怎麼回來」的詛咒,對於父子矛盾等同畫下最畫龍點睛的一刀。

 

只可惜,這場解不開心結的父子決鬥戲卻以突如其來的電擊收場,讓人既錯愕,又亂了套,留下了極不是滋味的意外,應是全片最失算的敗筆了。

07月30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第一部份:電影心情:

好熱的七月天,尋找消暑的音樂,是第一小段節目的重點。
1
,夏天的意像無非陽光和海水,能夠有風吹過多好?先以《天羅地網(Thomas Crown Affairs)》的glider pl1的音樂登場吧。


2
,來自愛爾蘭的傳統民謠turtle dovewhiskey in the jar

Pocahontas07.jpg3,來自《風中奇緣(Pocahontas)》的兩首動人音樂:「Pocahontas」和「Colors of the wind」,「Pocahontas」是美國歷史上的悲情原住民公主,也是批判白人霸權的最佳典範,歷來有無數電影採用了這個架構,但是「Pocahontas」的愛情故事卻有其一定的魅力,因為愛得深才會心動,愛得深才會在意,才會因為背叛或失去而心痛。心動與心痛,不但聲音相近,本質也相近。

4,歡迎大家上網分享你最愛的電影情歌,我的選擇是《天羅地網》的主題曲「The windmills of your mind」。

第一小時
第二部份:最新電影:《佛朗明哥:傳奇再現(Flamenco, Flamenco
西班牙國寶大師卡洛斯.索拉(Carlos Saura),每有新作誕生,他的處理手法,他的美學意念,都可以讓人細品再三。


flam001.jpg1,首先,這是一部沒有劇情的音樂舞蹈電影,目的只在紀錄、保存和推廣佛朗明哥的經典,佛朗明哥的音樂形式:吉他,響板,木鞋踢踏,掌擊和生命的淺酌低吟,不,更正確一點說應是縱情豪歌。


2
,後現代藝術就是拼貼藝術,索拉是劇場出身,對於劇情美學早已來去自如,光影布景和美術的思考,都配合著音樂自在穿梭。

 
3
,畫作可以是背景,可以是前景,背景成了裝飾,烘托氣氛:前景成了對話,疊現的黑影,有如重點提示。


flam006.jpg4,劇場允許一個表演接一個,電影何以讓人不久坐?耐性有限?劇情如此重要?是人心膚淺?還是觀影的心情準備不足?電視新聞不能兩分鐘,報紙新聞不宜超過七百字,誰讓我們輕薄短小?關鍵在於我們多數人已經不會說故事了!因為只要真的是精彩人生,三千字的長文照樣讓人一口氣就唸完了。

 

選用音樂:《佛朗明哥精選集》上揚唱片

第二小時
第一部份:最新電影:《武俠》

陳可辛的最新武俠電影,有著《通天神探狄仁傑》的脈絡,有著《暴力效應(History Of Violence)》核心。另外,也有著向《臥虎藏龍》與《獨臂刀》致敬之心,反映了有趣的武俠電影演進史。wuxia009.jpg

 

《通天神探狄仁傑》的魅力在於武俠動作的軀殼之外,加進了刑事分析推敲的元素,把古典的經絡、穴道轉換成刑事辦案的科學佐証(這亦是古龍後期小說的轉換方向),這種演化讓古老的武俠有了與時精進的可能。


甄子丹是主角,飾演隱姓埋名,從唐龍變成劉金喜的昔日高手,他的武術成就在於避開了硬把式的火拚對決,消化轉變成無招勝有招的趣味,唯有高手才能有招變無招,把功力消渙於無形,卻更具反擊實力。

wuxia005.jpg不過,更亮眼的則是金城武飾演的「柯南式」捕快,他的分析合情入理,自成一家之言,卻也因為他不時碰壁,橫生無數辦案趣味,讓電影多添了三分人味。


更傑出的則是王羽的重現快湖,他飾演72地煞的幫會頭頭,一個光頭,滿臉橫肉,九分霸氣的表演方式,符合了電影對傳統父權的期待與批判,頗有可觀。

 

選用音樂:《臥虎藏龍》原聲帶
十面埋伏》原聲帶

投名狀》原聲帶

滿城盡帶黃金甲》原聲帶

 

第二小時
第二部份:電影情歌:

 

八月六日,下星期六,就是一年一度的七夕情人節了,

我們會特別製作一個小時的電影情歌專題,介紹古典的,或者最新的電影情歌,今天播出的三首曲子就代表著這種既古典又現代的電影情歌,歡迎大家一起來分享你鍾愛的電影情歌。

 

 

once15.jpg01《曾經,愛是唯一》的情歌Falling Slowly

02古老的情歌,《教我如何不想他》

03馬來西亞的情歌,《純文藝戀愛》

不公平的戰爭:公民權

一般人總認為好萊塢是金錢帝國,能夠賺錢的點子絕對不肯輕易放過,偶而會有讓人驚豔的傑作,更多的時候則只像是生產線上的複製商品,同質性太高,重複率太頻繁。

 

但是,好萊塢還是不乏有識之士,有時願意做點未必能賺錢,卻能讓更人看清楚真相的傻事;有時只想出一口悶氣,傳遞一點訊息。2010年的好萊塢就曾出現兩部另類電影:《關鍵指令(Green Zone)》與《不公平的戰爭(Fair Game)》。他們的共通特質都是反布希政府,都在善盡公民責任,追查真相,不要被政府洗腦或哄騙;他們的差別在於《關鍵指令》是軍事動作片,《不公平的戰爭》則是外交斡旋兼情報鬥智電影,一武一文,形態雖殊,卻有著極強烈的公民意識與反抗精神。

 

《不公平的戰爭》的重點在於2003年美國布希總統一心一意要進軍伊拉克,拉下統治者海珊,不管那是911事件的復仇記,或者是私仇公報的政商圖謀,前提都得「師出有名」,於是美國情治單位(尤其是CIA)就要想辦法找出伊拉克擁有毀滅性武器的鐵証。偏偏,專業的CIA探員從各種跡像研判,不但找不出實體証據,得到的結論更是伊拉克早已民窮財盡,難以鋌而走險,研發毀滅性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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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歸專業,一旦遇上了政治,專業也只能低頭閃過,《不公平的戰爭》把焦點鎖在主戰的副總統錢尼身上,他的幕僚善體主子心意,就試圖否定CIA的專業判斷,只採用可以得到民心共鳴的出兵情資,先將伊拉克塑造成可怕魔鬼,再善用毀滅性武器的恐慌暗示,營造制敵機先的欲求氣氛。

 

《不公平的戰爭》根據真人實事改編,男主角西恩.潘(Sean Penn)飾演美國駐尼日的前大使 Joseph Wilson,他曾經在妻子Valerie Plame(由娜歐蜜.華茲/Naomi Watts飾演)力荐下,前往尼日細探軍情,探查尼日有無生產鈾礦輸往伊拉克,但是他「絕無此事」的情報全被白宮棄置一旁,美軍還是照樣以伊拉克正在製造毀滅性武器為由出兵,毀人家國,看不下去的Joseph Wilson於是投書紐約時報,綜合整理他在尼日的見聞,認為政府騙人,師出無名,布希政權於是全力反撲,洩露了Valerie Plame是CIA幹員的身份,以削弱Joseph Wilson的証詞可信度,但是Valerie Plame的身份因此曝光後,她所佈建的CIA海外情報網悉數見光死,她接觸過的線民立刻有了身家危險,她給過的承諾全都泡湯了,她自己的工作、家庭與婚姻也都陷入了空前危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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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面八方,撲天蓋地襲來的反撲公權力,無知民眾的叫囂指點,冷眼敵意,都夠讓升斗小民噤聲不語,但是Joseph Wilson沒有投降,沒有喪志,良知與意志,成了他最堅強的信念,曾被長官要求閉嘴的妻子也加入了他的對抗行列,Joseph Wilson才沒有被徹底擊潰,他們的據理力爭,也才讓副總統幕僚被判有罪(雖然很快就被總統特赦)。

 

一般人誰敢跟白宮為敵?誰敢跟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為敵?顯然,Joseph Wilson夫婦的作為有如螳臂擋車,但是這種精神卻也是美國導演道格.萊門(Doug Liman)和西恩.潘及娜歐蜜.華茲願意來拍攝《不公平的戰爭》的主要動機,一切就如同西恩.潘在片中所說的對白一樣:「國家的責任不應操在少數特權人士之手(The responsibility of a country is not in the hands of a privileged few.),我們夠強壯,只要人人不忘自己的公民職責,就可以遠離暴政(We are strong, and we are free from tyranny as long as each one of us remembers his or her duty as a citizen)…… 大聲說出來,提出問題,要求真相(speak out! Ask those questions. Demand that truth)…這是我們居住的地方,只要善盡我們的天職,這也是我們的子孫居住的地方(this is where we live. And if we do our job, this is where our children will live.)」fg01.jpg 

 

西恩.潘這段對的結語是:「God bless America/天佑美國。」國家的主人是國民,並非政客,就算政客呼風喚雨,國民才是頭家,敢於慷慨陳詞,據理力爭,才不會被政客一手遮天。就電影論電影,《不公平的戰爭》其實拍得節奏鬆散,敘事邏輯簡單明白,卻少了動人張力,可能是導演道格.萊門刻意要遵循Joseph Wilson夫婦分別撰寫的《真實的權術(The Politics of Truth)》與《公平遊戲(Fair Game)》兩書的體例,求真求原味,少一點煽情,就多一分寫實,這種美學上的抉擇,見仁見智,但是故事的核心:「國家不能操縱在少數特權手上。」才是最可貴的民主精神。權力讓人腐化,敢於質疑權貴,挑戰權貴,不畏秋後算賬,才是最精彩的人生風景。

3D懺悔錄:貪婪投機

《阿凡達》誕生時,宣示了3D電影時代的啟航,但是爾後兩年來的電影市場,雖然3D電影有如雨後春筍般誕生,但是真正難忘的3D觀影經驗,除了《阿凡達》,還是《阿凡達》。

 

確實,《阿凡達》是3D科技的里程碑,驚人的賣座票房,讓所有片商都急著搶搭3D風潮,強迫觀眾戴上3D眼鏡去看一堆看不出3D趣味(有的是硬從2D3D,有的則是根本不去講究3D精義,忙著瞎攪和)的電影,結果是大家都看了一堆3D爛電影, 摘下眼鏡時既覺得鼻子酸,眼睛累,更覺得心痛,因為電影票沾上3D之名,就悄悄上漲了許多。當然,更多的觀眾發覺其實很多2D電影就已經非常過癮了,不用攀附3D,依舊虎虎生風(例如《玩命關頭5Fast Five)》就是極其生猛有力的娛樂傑作)。

 

夢工廠動畫公司(DreamWorks Animation)執行長佛弗瑞.卡森柏格(Jeffrey Katzenberg七月十九日在「財星」雜誌的「科技腦力激盪座談會(Fortune Brainstorm Tech)」上,與主持人Andy Serwer對談時就坦承,好萊塢影人的「貪婪」性格,讓3D風潮快速飆漲,卻也快速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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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森柏格的意思是好萊塢人相信觀眾是一窩蜂趕熱潮的性格,世界正在流行什麼就急著享受流行,不會細究其中的精細品質,既然世人都搶著戴上3D眼鏡去看3D電影,就讓3D眼鏡成為必要配備,再讓3D成為商品標記,就夠唬弄觀眾,勾引大家上門了。於是真的就有一堆成本既低廉,創意與技術又不入流的爛電影就以3D之名招搖上市了,但是觀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上當三次之後,就不會再迷信3D了,使得2011年有如「反3D年(請容許我套用氣象學上的「聖嬰年」與「反聖嬰年」來做趣味比方)」,大家寧可規規矩矩,正正常常地去看電影了。

 

卡森柏格沒有點明的是,柯麥隆導演可是練劍12年才修成《阿凡達》這顆正果,其他羽翼未豐的後輩,就妄想如此隨手收割3D果實,確實小看了3D的難度,也小看了觀眾的眼力。

 

不過,知難行易,卡森柏格即使有高瞻遠矚的影視經營哲學,他主持的夢工廠也足足花了三年時間才又接續《功夫熊貓(Kung Fu Panda)》完成了《功夫熊貓2》,也挖空心思安排了「蓋世五俠」下山搶救村民,對抗官兵的「飛奔」下山,或者靠著黃包車闖盪皇城的街頭冒險戲份,創造一種讓人應接不暇的立體動感,但是除了阿波搶著吃食的場景有一些3D的跌撞趣味(好像有東西直撲觀眾臉上而來的驚喜閃躲),其他的戲份,即使畫工再細,看看2D版本已然足夠,其實無需多戴3D眼鏡折磨眼睛和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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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魅力在於錯覺,3D電影的魅力更在於直接挑戰視神經的錯覺反射,讓人油生一種身歷其境的錯覺,但是科技有其瓶頸,還不能一步到位(就像電影在1895年剛問世的時候是黑白的,是無聲的,得等上32年到1927年才有了有聲電影,得等上42年,到1937年才有了彩色底片可以拍出彩色片),3D時代終究是會來的,只是我們所期待的那種不用帶3D眼鏡即能觀看的3D電視,卡森柏格預估至少還要45年以後才可能實踐(目前在賣場上看得到的3D電視同樣少不了特製眼鏡,家裡如有宴客,買這種電視還真麻煩呢),至於要讓世人能夠裸眼觀看的3D電影,至少還要等待10年以上。

 

標榜科技的電影有其歷史上的地位,卻未必是真正感人肺腑的力作,這也是為何沒有人會去否認《阿凡達》的影史地位,卻不會把年度最佳電影頒給《阿凡達》,好電影的魅力還是在於故事,科技只是輔佐(再先進的科技終究都要過時的),只要故事能刻骨銘心,電影就會永恆。

 

創光速戰紀:父子之外

 

講實話的人生,未必討喜,卻因為袒誠以對,提供了世人更多省思空間。Joseph Kosinski執導的《創:光速戰記 TRON: LEGACY)》有個很封建的復古情懷,卻也透露著恆久不變的人性私心。

 

《創:光速戰記》的男主角是傑夫.布里吉(Jeff Bridges)飾演的凱文.費林,他一手打造了以TRON為名的虛擬遊戲空間,創造了外型相似,永遠不老的虛擬人物Clu,他們情同父子,但是有了權力,就有了欲望,就想要擁有更多,Clu不願只做聽話的天使,他寧可自立門戶,於是叛變,於是凱文只能自我流放天涯,做個隱士,他回不到人間,亦不得志於虛空,直到人世間的兒子山姆(Garrett Hedlund飾演)也闖進了這個虛擬世界,才有了奮力一搏的意念,也才終於得要和自己一手打造的Clu對決。TRON010141.jpg

 

意圖造反,想要挑戰造物主,這種叛逆征戰其實勝算不高,撒旦輸過,Clu也註定是要落敗的,只是Clu並不服氣,面對如父如敵的凱文,他有了攤牌式的驚天三問:

第一,你承諾過,我們要共同改變這個世界,但是你毀棄了諾言?

第二,我發揮了最大潛能,創造了最完美的系統,你卻說人生不可能完美?

第三,我是你創意理念最忠實的執行者,為什麼你卻沒有選擇我做你的傳人?

 

第一問,其實指的是革命理念的破毀。他們曾經並肩作戰,想要改變世界(不論是好或壞,至少都是他們共同相信的生命目標),但是天下沒有永久不變的同志,有的人是難逃「狡兔死,走狗烹」的利害計算,有的人則是「覺今是而昨非」的翩然遠離,Clu只顧責怪著凱文的背離初衷,卻渾然忘卻了他曾經妄自稱雄的野心與叛離,勝利者才有歷史話語權的殘酷真實,即使在虛擬世界中亦繼續重複上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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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問,則是點出了理性與熱情的亙古矛盾。歷史上的革命教主誰不是動人的宣傳家?以美麗的願景與口號,點燃了信徒的心中熱情,驅策著信徒為理念獻身。但是如果昨日相信的真理,卻禁不起現實的考驗逐一幻滅時,你又如何回頭面對昨天的自己?或者是那些為你的謊言而拋頭顱灑熱血的追隨者?面對Clu的質疑,凱文的回答很尷尬,卻也很誠實:「我創造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世上沒有完美這件事。我很抱歉。」有多少雄才偉略,立志開天闢地的教主願意承認自己無知?願意認錯?教主或許回頭是岸了,那些回不了頭,只能浸泡沈淪的羔羊,又該如何因應自己的進退失據?最後光憑教主一句對不起,就能夠告解心頭失溫之後的無限恨憾嗎?

 

第三問的答案其實最簡單,也最不容易啟齒。凱文的答案是:「因為山姆是我的兒子啊!」是的,能臣再能幹,家臣再貼心,終究還是家臣,怎麼挑戰嫡子?企業如此,王朝如此,私天下的定律,何時曾經改變過?禪讓政治究竟是儒家刻意包裝的神話,亦或是失意政客不得不拱手讓出江山的美麗下台階?血緣勝過能力,勝過盟約,不亦是千古不變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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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戰中,山姆在凱文的指導下打敗了Clu,那是父子同心,其利斷金的強力主張,亦為山姆的宗法地位完成了勝者為王的強力背書,更讓凱文在攤牌時刻不得不承認,生命志業終究要做出選擇時,血緣才是他最在意的元素,「他是我兒子!」的最後告白,為《創:光速戰記》留下了血淋淋的革命傷疤,殘忍,無情,卻又極其真實。因為不但電影如此,企業如此,王國l何嘗不是如此?一部誠實反映人生真相的娛樂電影,因此也多添了幾份人性低溫,映照著冰冷的電子世界,對比格外讓人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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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媽的公主:戀童狂

沒有觀點的自傳,不會引發共鳴,不夠坦誠的自傳,只會引發讀者的懷疑,把自己童年際搬上銀幕的創作者,同樣也得面臨創作誠意的檢視。

 

羅馬尼亞裔導演伊娃.尤涅斯科(Eva Ionesco)的電影《她媽媽的公主(My Little Princess)》標榜著要坦誠面對自己不堪回首的童年告白,卻又難以迴避她竟然再度出賣自己童年的血淋淋質疑。

 

伊娃的母親Irina Ionesco1970年代在巴黎頗有點名氣的攝影師,她善拍裸照,尤其是拍自己的女兒,根據伊娃的自白回憶,她的母親在她四歲時即已用照相機開始掠奪與剝削她的肉身,但是她把自己的傷痛往事拍成電影時,卻選擇從十歲才開始,理由是她無法要求電影中的童星像她當年一樣,小小年紀就得張開雙腿去拍照,以滿足「戀童癖」男人的意淫世界,理由是:「我要離自己的傷口遠遠的。」

 

這種看似悲情又悲憤的創作告白(詳情請見開眼電影網的導演),確實很唬人,容易動人,但是細看電影,卻又發覺伊娃的心靈與行動有著極大的落差,她既未能遠離自己的傷口巷,反而是擴大著自己的傷口,而且還把傷口擴大影響了飾演她童年的十歲半小女星Anamaria Vartolo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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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在於伊娃的童年往事確實駭人聽聞,確實不堪回首,一旦硬要回首,卻又缺乏省思高度,一切只如流水賬般細說從頭,她無法只是悄悄扮演了那位狠心母親的角色而已,母親做過的錯事,她換個形式再做了一次,不見懺悔,不見醒悟,只留下更多的歎息與傷痕。

 

《她媽媽的公主》的開場戲是飾演媽媽Hannah的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濃妝豔抹地出現在女兒Violetta前面,她刻意要給Violetta驚喜,擁抱兼親親,獻上禮物,又叫完一聲我的小公主之後,就急轉身,盤著男友的手坐進汽車揚長而去,留給渴望母親的Violetta難以滿足的嚮往與期待。

 

再次現身的Hannah則是手上多了台照相機,以前的她只是男人的附庸玩物,如果她真的能靠手上的這台照相機闖出名號,她就不必再依賴男人了,聰明的Hannah於是想起了她的小公主,想起她得天獨厚的資產,既有女兒美若公主,拍出女兒的豔情照,必能驚世駭俗,一舉成名。確實,她押寶押中了,鏡頭下的Violetta,綜合了青澀與妖媚的雙重特質,誘人的靈光華采就如俄國作家納布可夫(Vladimir Nabokov)名著「羅麗泰(Lolita)」中那幾句直指靈魂要害的形容詞:「羅麗泰,我生命之光,我腰腹間的火焰,我的罪,我的靈魂。羅泰:舌尖跳著輕快的三步舞,於上顎輕叩牙齒三次,羅.麗.泰。」

 

伊莎貝.雨蓓確實是演技高手,她用拙笨來刻畫Hannah初入人像攝影這一行的生疏與跌撞,再以其他藝術家虛與委蛇,遊戲人間的「亂愛」關係來突顯她急於兜售自己,因此不擇手段,逐步哄騙女兒上鉤,甚至灌輸女兒自己無法抗拒的紅塵浮沈準則,她越是急切,就越能突顯女兒只是籌碼,親情只是道具的口是心非,「活下去,還要活得好」成為Hannah「適者生存」的忠實信念,既然肉體姿態就能夠達成心願,何不直接上路,又何需多費心力去迂princessa_a_p.jpg迴繞路?Hannah的生存選擇,確屬《她媽媽的公主》最清楚明白的創作手痕。

 

但是光靠名利誘惑來詮釋親情的剝削利用,卻無法滿足期待從「懺悔錄」中汲取生命教訓的影迷,特別是目睹著碧玉少女逐步蒙塵的蛻變過程,紅塵名利勾動的下墜力量就如同牛頓的第一運動定律,牽引著Violetta直奔再難回頭的無底深淵,超越身心年齡的早熟人生,Violetta究竟有無猶豫?有無抗拒?有無質疑?電影中都只是輕描淡寫帶過(包括同學的嘲諷/嫉妒;師長的錯愕/干預;社工的後知後覺,連她與母親吵架抗拒的過程,都看不出她真正在意的得失心情究竟是什麼),甚至連母親Hannah那種「只知有己(即將失去監護權之際,亦不見有任何即將失去女兒的悸動),不知有女」的苦澀茫然,都証實了導演伊娃並沒有從回憶中找出自己重新詮釋自己童年的觀點,她或許力求誠實,卻讓人看見更多的心虛與無力,以致飾演ViolettaAnamaria Vartolomei除了早熟地重複著伊娃當年的步伐之外,找不到任何足以反彈的著力點(據說伊娃還想繼續再拍續集,描寫自己從青春期進入成年的歷程,逐一重現)

 

觀看《她媽媽的公主》中清純變質的歷程,確實容易讓人眉頭緊皺,不願人間再重演這等「戀童」情事,但是少了主角自省力道的《她媽媽的公主》,實質上卻只是換個角度去討好有著「戀童」與「窺伺」欲望的俗世男人,《她媽媽的公主》想要警醒世人的警語,卻只是美麗的包裝口號,毋寧才是最悲哀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