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生活:山河信念

泰倫斯.馬力克(Terence Malick)導演的電影都會讓我們看見絕美風景。2019年作品《隱藏的生活(A Hidden Life)》則是讓觀眾在心醉的風景中,聽他述說一則讓人心碎,卻是哀而不傷的故事。

地點是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的聖拉德貢德(Sankt Radegund),時間在1943年,主角是一位敢於向納粹政權說不,拒絕效忠希特勒的農夫弗朗茲(FranzJägerstätter,由August Diehl飾演)。

弗朗茲原本和妻子Fani(Valerie Pachner飾演)育有三位女兒,就在拉德貢德過著安靜又單純的務農歲月,他們的人生原本符合「擊壤歌」的描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這點幸福卻也是《隱藏的生活》的切入破口:「帝力」就是會影響你的生活,政治會讓單純歲月不再單純。

《隱藏的生活》不時會出現紀錄片,包含希特勒崛起、納粹黨閱兵、高舉招牌手勢接受全民擁戴觀歡呼,歐戰烽火,以及希特勒親民愛民,在小朋友玩耍在一起的溫情場面。希特勒就是「帝力」,他發動的戰爭改變了世人生活,也讓曾經徵召入伍的弗朗茲親眼見證了戰爭的殘酷,看著集體瘋狂的殺戮行為,他在家書中感歎著:我的國家和同胞,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抬頭問蒼天,在教堂裡向上帝祈禱,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短暫解甲返鄉後,弗朗茲的拒絕二次入伍,更拒絕比起纳粹手式向希特勒宣誓效忠,於是成為異類、鄉親視他為無可救藥的叛徒,碩學鴻儒對於弗朗茲不識時務,不知變通,更是深不以為然,「只要退一步,就能得救,為什麼不退?只要退一步,就能讓自己與家人得到回饋與報酬,為什麼不做?你的抵抗有用嗎?別人明白嗎?希特勒知道嗎?」沒有人可以改變弗朗茲的心志,最後更被國家以叛國賊之名送上了斷頭台。

值得嗎?弗朗茲的堅持不但自己殞命,也讓家庭破碎,妻小傷心,就算天主教在戰後策封他為殉道的聖人,這一切的犧牲值得嗎?

弗朗茲的堅持,質疑也挑戰了國家政策與領袖尊嚴,戰爭年代的代價就是唯一死罪,然而他抵抗的本質是什麼?才是《隱藏的生活》真正要探討的核心。

《隱藏的生活》最後以十九世紀小說家George Eliot(喬治.艾略特)的名言為做總結,也點出了片名的出處與深意:「..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 and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 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 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這世上良善的增長,部分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而我們的遭遇之所以沒那麼悲慘,也多虧那些虔敬過著隱藏的生活,並在無人知曉墳墓中安息的人們。」

Terence Malick的敘事策採雙線進行:一方面是抒情田園詩,雖然農務吃重到連牛馬驢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拉德貢德如詩如畫的山水,儼然神仙生活,也才能孕育出篤信上帝,在靜好人生中追求美善的弗朗茲;另一方面則是逆風飛行的辱挫折與創傷,他無意標新立異,只是選擇了不與眾人同的艱難道路。不論是讚美詩或者受難曲,Terence Malick採用緩慢幽靜的敘事法,沒有嘶吼、無需控訴,只透過Frank 疑惑卻堅定的眼神、以及妻子Fani理解的眼神、無怨的擁抱繼續他們的旅程,情緒語言極低極微、多數都是Frank 與Fani念起他們的書信,悄悄展露他們的沉思與決志,再搭配 James Newton Howard莊嚴優緩的樂章,《隱藏的生活》就這樣帶領觀眾進入連教會、神父都低調迴避的殘酷年代。

攝影師Jörg Widmer偏好以廣角鏡頭探索男女主角在天地之間的「疑」與「不疑」、「為」與「不為」,不論是空廢農舍、荒癠農地隱然都還有困苦不奪志的堅毅;即使是困頓的牢獄生活或者斷頭台前的艱難,也都有威武不屈的倔強,鏡位讓August Diehl和Valerie Pachner心頭的千迴百轉,躍然銀幕,他們也透過肢體與眼神讓他們信奉的道,更有說服力。

將近三小時的《隱藏的生活》,確實很像漫長的心靈洗禮,跟著Terence Malick的節奏慢步前行,你會感恩這個世界有這種電影,有這款有心人,代替我們向默默篤行「隱藏」信念的平凡人致敬。

雷普利:精雕細琢重生

就視覺表現而言,Netflix 的八集影集《雷普利(Ripley)》是非常迷人的義大利風情畫。

豐富歷史、藝術古風的絕美之城搭配走不完的石板階梯,轉個彎就是大理石廊柱的建築質地與曲線,回個身就是山就是海就是城邦的自然頌歌,都散發兼具秀麗與雄偉的強大磁力,讓人好想再走訪一次義大利。

攝影師Robert Elswit的選景與構圖,讓每個畫面都美的像幅畫,不論是戲劇欣賞或城市行銷都居功厥偉。

就罪惡懸疑而言,Steven Zaillian編劇導演的八集影集《雷普利》,把美國作家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一手打造的Ripley 宇宙,做到最貼切的鋪陳。

犯案前的欲語還休,相關人士的凝視目光、警方辦案的鷹眼精算,對Ripley是摧心折磨,對觀眾更是揪心磨蹭,如同浸泡在一池滿滿的suspense溶液的水池中,從裡到外盡是焦慮懸宕,絕對比Ripley更苦更焦躁,完全符合了Patricia Highsmith強調的:我寫的是懸疑小說,不是犯罪小說。

寫過《辛德勒的名單》劇本的奧斯卡最佳編劇Steven Zaillian,絕對是讀透Patricia Highsmith的知音讀者。

就選角表演而言,飾演Ripley的Andrew Scott卻經常讓我「出戲」,寬碩的額頭、風霜稜角的面容符合歷經風霜淬磨的失意中年人,應該是揮金如土卻學藝不成的Dickie的「學長」,而非「同學」,他渾身上下那股「沒人緣」的冷峻氣質,隔絕了周遭友伴、也阻隔了觀眾。

比較可喜的是導演給足了Marge 這位女角身心空間,超越了所有電影版本對這個角色的關心與同情,當然,Dakota Fanning詮釋的Marge,有著書寫新書的困局、愛情依附的迷惘,還有協助辦案的執拗,都讓Marge有血有肉有個性,不再是電影版的花瓶。

更有趣的是在小說裡「壯得像頭牛」的富家子弟Freddie,這回換成身形有些纖細,容貌清秀的歌手Eliot Sumner(歌手Sting的兒子),甚至還給了他一位男性伴侶,讓Freddie對Dickie的親熟、對Ripley的敵意都起了截然不同於原著的氛圍,這當然是對原著的「背叛」,卻達到「超越」的改編效應,讓Freddie得著凹凸鮮明的雕刻。

Steven Zaillian的超越創意還包括讓大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Caravaggio)的作品與際遇都成為遙相呼應的平行論述,他筆下的人物既是聖經故事的重生,也是他夫子自道的double vision ,用來註解Ripley遊走在Dickie和自己之間的身分交錯,對比Ripley的落難、避難與脫困,也發揮共振效應,讓古典素材得到浪漫新生,功力非凡。

至於卡拉瓦喬成就的藝術之美,Ripley是鑒賞知音;卡拉瓦喬的追尋、失落與傷害,更是在在呼應著Ripley的處境,甚至,「有光」強化了卡拉瓦喬的作品魅力,也成為Ripley向警方攤牌的武器。這些奇思妙想都讓也影集版的《雷普利》超越了電影前作。

影集版有八個小時的長度可以慢工細磨,不時讓我出戲的Andrew Scout,則讓我有餘力來欣賞攝影與編劇的雕琢,當然也浸泡在每一位旅館掌櫃一眼就會看穿鬼怪心思的人情練達。

至於最後出現的神秘嘉賓John Malkovich,相信熟悉Ripley電影宇宙的影迷應該都會有不敢確信的喜悅。他是電影的連結與傳承,也是影集的開展與新生,我期待著第二季。

夜晚還年輕:神經喜劇

Sean Baker的《夜晚還年輕(Tangerine)》證明他就是「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的當代傳人。

《夜晚還年輕》對於角色刻畫、情節串連、對話機鋒與場面調度都極精準、流暢,亂中有序、珠玉纍纍,值得細讀與分析。

《夜晚還年輕》同樣也是古典戲劇三一律的實踐高手。

《夜晚還年輕》的故事地點在洛杉磯;時間從聖誕節的白天到黑夜;主角是跨性別性工作者Sin-Dee 與Alexandra 的追尋、憤怒、失落與碰撞。故事從她倆出發,歷經不規則的多點彈跳、連結與交錯,透過街頭穿梭、計程車、公車和地下鐵縱橫穿梭,乍看毫不相干的角色竟然在一針一線牽引下,糾纏連結成牢不可破的城市蜘蛛網。

最難得的是每位人物都像燃燒的火球、瘋狂擺盪、不管是主線、曲筆或側寫,強大的燥熱能量讓每位主配角都如同地雷連環爆、劈裡啪啦好不熱鬧,搭配iPhone 手機自由移動與機動搖晃的寫真質感,讓電影美學臻至英國浪漫詩人濟慈(John Keats

)那句:「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的意境,在在顯示編導Sean Baker冷眼旁觀穿針引線的大才。

《夜晚還年輕》的故事其實就是俗世男女的愛情、友情與真情。就因為參不透、放不下、慾望、嫉妒與憤怒在腦海胸口激盪,主配角都能輕易點燃火藥引線、縱情燃燒,不但峰峰相連、而且+1+1又+1,幾近失控又能峰迴路轉,高密度高張力的勾連纏繞,燒得觀眾也風風火火、興致昂然。

《夜晚還年輕》的故事一點都不tender(溫柔),看似胡鬧,其實都有悲涼,而且是「long day’s journey into the night」的那種孤寂。全片在Sin-Dee 與Alexandra 終於坐了下來,摘下假髮時,戲才靜了下來,人也靜了下來,那才是世人期盼的聖誕節,不是嗎?戲,收得漂亮,既是才情,也是本事,Sean Baker的創作能量應該還很年輕。

《夜晚還年輕》是他10年前以極低成本拍攝,卻讓各方驚豔的作品,後來有了名利雙收的《艾諾拉》期待他的再出發!

美國朋友:德國雷普利

對於不喜歡的電影,習慣性的解讀說法是:我們不來電。緣分不足、線路不通,所以無感。

特別是有些名導演的部分作品,就算佳評如潮,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勉強不來、附和無門,就是無緣。

日前因為準備Patricia Highsmith的「天才雷普利」,特地看了Win Wenders執導的《美國朋友(The American Friend/Der amerikanische Freund)》,勉強終章,心想「不來電」還真是貼切形容,萬般皆因我無緣。

《美國朋友》與Patricia Highsmith的連結是她的 《魔鬼雷普利(Ripley’s Game)》,找來叛逆影星 Dennis Hopper飾演Ripley。

看過亞蘭.德倫版的《陽光普照》,以及麥特.戴蒙版的《天才雷普利》,對於Ripley難免都有了既定印象,Dennis Hopper飾演的Ripley多了幾分痞子味,少了布局縝密的歹念與計算,望之不似善類,也就無啥驚奇轉折。再加上Wenders的重心其實擺在德國老友Bruno Ganz飾演的畫框商人身上,能夠一眼看穿拍賣市場的假畫、不屑Ripley所作所為,結果墜入Ripley詭計,成了為妻小殺人的槍手。亦即Dennis Hopper只能算是配角,Bruno Ganz才是主角,Ripley不再是Ripley,Ripley迷怎能無憾?

Wenders是意念先行的導演,戲劇稠密度不太符合重口味的觀眾,《美國朋友》的危機懸念與生機翻轉,都拙笨得很(或許Wenders相信非職業的殺手就是這般生嫩粗糙,他追求的寫實,就沒了Patricia Highsmith吊足讀者胃口的suspense/懸念。

至於Wenders花了很多篇幅描寫拍賣市場的哄抬手段、青澀殺手的優柔寡斷、病急投醫的焦躁,不是不能有,而是太過冗長與乾枯,Wenders的戲劇人生像極了德國麵包:硬梆乾澀,可以飽肚腸,卻食之乏味。

聽說Patricia Highsmith看完《美國朋友》後,表情凝重,讓Wenders大失所望。我能理解原著作者的失落,Dennis Hopper不是我的菜,更不是我的Ripley ,我也不會想再看一次。

看電影有時像修行,慧根不夠,就參不透天機,一切全怪我不來電。

進行曲:吹出自己的路

New Blood!
New Talents!
New Style!

導演姜瑞智新作《進行曲》,介紹了牧森、劉育仁、余杰恩、賴宥成等新生代演員,也讓校園青春類型電影在樂旗隊中開出一朵嫣紅小花。

《進行曲》的核心就是青春。以建中管樂隊為背景,訴求的就是會唸書的孩子,也會泡冰店、玩樂器、翹課,甚至演出西索米……

篤信「三幕劇結構」的製片陳鴻元徹底在《進行曲》中落實三幕劇敘事法:開始,衝突,結局。從管樂隊開始,在管樂隊結束,起承轉合就是一群年輕孩子共同完成了一件事!親情、友情搭配嫉妒情,讓青春的顏色得著了管樂器的古銅金光,參與演出的所有高中生,以及曾經有過輕狂高中生涯的成人與老人,唇角都會勾起一抹微笑。

既然是管樂隊的故事,音樂當然至為關鍵,《進行曲》採用林強的「向前行」開場,包含了時間參數和劇情參數。時間設定在1991年,正好是「向前行」席捲臺灣,專輯狂賣40萬張的年代,也讓飆車趕赴補習班的牧森與劉育仁,有著不用戴安全帽,吹風耍帥的時代背景;至於勇敢的年輕孩子如何大聲說No或Yes,不也是青春電影百試不爽的萬靈丹?

此外,作曲家侯志堅應該是玩管樂玩得最上手,也最風魔的音樂達人,從《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到《老狐狸》聲聲入魂,但是他在《進行曲》中玩得卻是「拼貼」遊戲,一段接一段你叫的得出名字,哼得出旋律的臺灣民謠、中外名曲,滑轉接力、翻來滾去,沒讓傳統軍樂強佔鼓號樂隊空間,既考驗著觀眾的耳朵,也玩出了音樂的趣味。

至於年輕孩子如何看簡譜吹西索米?以及年輕人完全不懂得如何吹奏「綠島小夜曲」,都不露痕跡又詼諧點出了音樂也有「代溝」的實況素描。

三位大男孩牧森、劉育仁、余杰恩都鮮活展現了青春氣質與肉體(唯一想挑剔的是頭髮太長太帥太飄逸了,小平頭也可以活力四射),相對之下,大人馬志翔、李李仁即使演的再賣力,都被綑進了刻板套路的框架中,「三幕劇」的危機解除也太輕飄飄就化消了。

暑假末、開學前登場的《進行曲》,設定的觀賞是年輕學子,標榜的是「朋友笑我是愛做暝夢的憨子,不管如何 路是自己走」的青春志氣,然而,中年以上的觀眾如果也能看見《進行曲》,或許也會想起黃迪揚在出賽前關鍵的打氣提問問話:「你還記得一起…….」是的,你還記得「喔 啥咪攏不驚,喔 向前走」的昨天嗎?

乒乓男孩:音樂來勵志

迷人的運動電影,都不忘附贈動人音樂。例如《洛基(Rocky)》、《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

臺灣成功的運動電影同樣搭配動聽音樂,例如:《KANO》、《翻滾吧,阿信!》(你還記得佐藤直紀的「爆發的黑土」、王希文的配樂和亂彈阿翔的「完美落地」吧?!)

音樂是神奇的記憶點,可以穿越時空長廊,串連當初看電影的沸騰熱血與激情。

洪伯豪執導的《乒乓男孩》算是勵志小品,輕鬆有趣,適合學齡青少年,如果片尾曲「接住我」能夠讓人琅琅上口,跟著哼唱,感染力一定更強大。

《乒乓男孩》描述兩位國小死黨胡冠宇和黃軒(分別由彭裕愷及李星緯飾演),都熱愛桌球,立志要當國手,卻因為家庭關係轉學分手,成了國手選拔賽的對手。

乒乓當然是《乒乓男孩》的核心,然而導演洪伯豪想講的不只是乒乓,透過胡冠宇和黃軒兩個失親和失能家庭來檢視偏鄉小學和社區民眾的窘迫現況與祈願。他的創作態度一如前一部劇情長片《老大人》,關懷弱勢的用心讓人敬重,需要量秤的卻是真正挖出了什麼?黃軒的父母離異、胡冠宇的母親早逝,失衡的家庭生態對孩童當然有影響,但要如何從思親找到再出發的能量?《乒乓男孩》對各個各個議題都像沾醬油一般,都沾到了邊,正因為想講的話太多,卻也只做到蜻蜓點水,深度待掘,熱度微溫,可惜了兩位自在打球的童星。

彭裕愷及李星緯都有桌球底子,從初拙到精熟,有模有樣;從右手到左手的轉變,更充滿了趣味;反手擰與鬼之切球也能娛樂球迷;音效與鏡位移轉也都達到身歷其境的效果,反而是餵球練球的大人(除了江宏恩)稍微緊繃了些,全靠剪接護航。

做爲難得一見的桌球電影,當然希望有更多焦點放在桌球上,《排球少年》的熱血、《灌籃高手》的風魔,不都緊緊牽繫著球迷和影迷的心?《乒乓男孩》或許受限於國小男孩,並沒有魔鬼兵團似的揠苗訓練,大腿與小腿的抽筋,也算符合了運動電影透過流汗流淚的訓練歷程雕琢意志與決心。再搭配一些孩童「鬥嘴」的諧趣,容易引發孩童共鳴。

洪伯豪把決戰點放在十六強、許可敗部復活,都是高明選擇,沒有那麼刻意與煽情,卻依舊讓人牽掛輸贏勝敗,更在對戰與友情間達到平衡,相當程度反應編導兼顧友情與親情的創作視野。

片尾曲「接住我」由飾演黃軒媽媽的徐若瑄填詞,立意良善,核心主題是「努力不讓我的夢懸空……夢是邊笑邊哭邊刺痛 」,試圖解釋劇情,豐富角色情感,可惜文字想搔癢卻沒搔到癢處,作曲家JerryC也沒能賦予動聽旋律(就算只要有一句副歌也好),讓人跟著引吭高歌。明明有旋律、有歌,聽過就聽過了,記不得,也唱不會,輕易就讓歌曲滑了過去。

附上歌詞或許可以讓大家更明白我的感受,音樂很重要,但是要能接上天線,把感動電波傳給大家,才不會白做工。

「接住我」歌詞如下:
看著火焰變成了稜線
踩著擁抱生命的稻田
說著我們要的天真無邪
再見 想念
下個地點會面
右手晴天
左手雨天
就讓彩虹 擦亮我的臉
揮著手 努力不讓我的夢懸空
才弄懂 夢是邊笑邊哭邊刺痛
想過幾個要逃開的理由
卻都是理由
抬起頭 是你一樣揮著手 接住我

一念菩提:女權對神權

伊朗導演Mohammad Rasoulof執導的《一念菩提 (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會是我的年度十大電影之一。

《一念菩提》的劇情推進與轉折點是那把槍,是「尋槍」。卻又不只是「尋槍」,而是隱身槍後的父權幽靈。

報法人員丟搶的故事,黑澤明拍過(《野良犬》),陸川也拍過(片名就叫做《尋槍》,架構源自《野良犬》,只是拍成了神經質荒謬版), Mohammad Rasoulof的企圖更大,除了借用槍枝呈現寫伊朗神權的民怨現實,更將男主角Iman (Missagh Zareh飾演) 的蛻變來比對國家/父權暴力的實質,檢視「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的國族文化,不論是家父或者天父。

《一念菩提》的劇情基本上區分為「配槍」、「尋槍」和「用槍」三個階段,也是男主角Iman的人生崩毀三部曲。

「配槍」是Iman升官成為「調查法官」的特殊「禮遇」。升官後,他有權定人生死,卻又怕遭人報復,所以配槍自保。然而進入體制後的Iman無法憑良心做事,只能聽命做殺人工具,他有過天人交戰,但是優渥待遇、高及住宅的誘惑,讓這位嚮往名利的男人,想要照顧家人的父親,只能臣服體制,每晚疲累返家,還得靠藥物入眠。

升官的附帶要求是低調、匿名,如同隱形人,Iman不但得以身作則,也嚴格要求太太和兩位青春期的女兒不得逾越。這項要求反應了三個現實:第一,Iman所作所為未必是正義,而是鷹犬;第二,網路的便捷多元,讓官方謊言再也無法一手遮天;第三,婦女拒帶頭巾(anti-hijab)致死的不幸事件,引爆民怨,Iman的女兒咸同身受,Iman也找不出自己相信的話語來回答女兒的質疑,只能一切都推給神。

「配槍」的目的是為劇情鋪陳底色,「尋槍」則是燃點危機的引線。一覺醒來,Iman驚覺配槍不見了。是忘了帶回家?還是被人偷了?一旦確定是在家中失槍,偷槍的不就是家人?所作所為原本都是為了家人的Iman,是否也就因為失槍代表無能,官位難保,開始疑神疑鬼。他對外人採用的「酷吏」手段,終究要用到家人身上嗎?他最愛的是自己?曾經努力維繫的家?或者「但為名利故,一切皆可拋」?

Iman的所有決定,看似都非他初心本願,然而終究都妥協了。導演Mohammad Rasoulof此時把主戲交給Iman的妻子和女兒,不管是她們看見的或者經歷的事件,都成了伊朗婦女的「處境」投射,面對「乖乖聽話」的父權體制,她們的心情、辯駁與抵抗,都成為具體而微的象徵,Iman一家人的信任轉變,已然從借物喻事的「暗喻」成了指涉明白的「明喻」。畢竟,一位父親面對妻子與兩位女兒的家庭結構與性別比例,都是深化電影議題的成功設定。

「配槍」崩毀的是信念;「尋槍」崩毀的是價值;「用槍」崩毀的是人性。《一念菩提》從初始的家庭倫理、進展到政治批判,再進入到懸疑驚悚,證明了Mohammad Rasoulof 是一位非常會說故事的導演,不論是矇著眼睛逼問真相,或者面對攝影機的自白,甚至在公路上的飛車追撞、山壁洞穴的緊張追逐……都超越了過去伊朗電影的敘事格局,有時緊繃、有時揪心、有時荒誕,有如口味雜混的千層派,百般滋味瞬息變化,盡得五味雜陳的觀影樂趣。飾演Iman的Missagh Zareh的變形記,不論心理轉折或者脾氣本性都比《鬼店(The Shining)》中的Jack Nicholson更有說服力,也是平凡人物得著不凡書寫的創作本事。

我不懂「一念菩提」的佛經本意,也參不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佛法,電影取名《一念菩提》感覺既旦玄學又是哲學,好像有點深奧,其實內容本身既寫實又饒富趣味,我佩服導演Mohammad Rasoulof 能用商業電影架構傳遞當下訊息的本事。

電影中大量出現的手機畫面也可以對照婁燁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真實又犀利,呼應著透過新興科技重新定義生命價值的蛻變世代,看著看著三小時就過去了,而且還有餘波盪漾,後勁極強。

北之螢:雪地大紅圍巾

美術成績要力求突出,讓人看見?還是悄悄融入環境,不知不覺,卻渾然重現那個時代、那種氛圍?

冰天雪地裡,帶頭老大脖子繫著一條大紅圍巾,說有多搶眼就有多搶眼!紅巾所到之處,視線一定緊緊相隨。然而,搶眼卻也礙眼,因為喧賓奪主,再也無暇關注其他。

因為岩下志麻,找到了她和仲代達矢合作的《北之螢》,岩下依舊風情萬種,嫵媚多姿,然而圍在仲代達矢脖子上的那條大紅圍巾,不時出來擾亂:美術上醒目,美學上混亂。

因為,雪地上的大紅圍巾還好,絕大多數時候的他,即使人在室內,即使一身大黑軍裝,也是圍著那條大紅圍巾。

是的,紅圍巾強迫你凝視,紅圍巾也界定了仲代達矢飾演的月潟剛史,想在地廣人稀的北海道當土霸王的幽微心情。小小的樺戸集治監(刑務所)就是他做威做福的小王國。他自以為是下棋人,最後才發現原來還是棋子。

月潟剛史除了管理監獄,也投資了娼館酒肆,滿足自己酒色之欲。

岩下志麻飾演的中村在飄雪時分來到樺戶,下海賣身是想再見關進牢裡的夫婿一面,然而夫婿志在革命,並不領情,傷心之後,竟然成為月潟剛史的情婦,福禍同當。即使暴戾之人註定一無所有,中村琵琶別抱的心情轉變並未說服我,然而做出選擇後的不離不棄,讓冰天雪地中受困與挫敗的靈魂得著了人性餘溫。

相對之下,仲代達矢的表演略顯情緒,喜怒無常、作威作福,都還在「做戲」層次,江山美人的貪念或絕情,都還在打水漂層次,舞台感十足。至於那條大紅圍巾像條紅龍纏著他、逗著他,紅巾比他更搶戲,那也是值得討論的美術議題了。

《北之螢》導演五社英雄(1929226—1992830日)已經走了卅年,蓋棺尚未論定。喜歡他的人,推崇他是國粹派國寶,因為他拍得出江戶時代武士情貌;挑剔他的人,則認為他的電影結構太簡單,就算偏愛血腥暴力,但因善惡太分明,結果早可預料,電影魅力終究只像打水漂一樣,一時跳閃,很快寂靜。

北海道的雪景壯觀,來到北海道拍片的導演都能夠留下讓人讚嘆的雪景,《鐵道員》如此,《北之螢》、《情書》和《北之零年》…..的雪景亦然。大地餵養了日本心靈,日本影像工作者也寫下了雪景讚美詩。

馴龍高手真人版:優化

動畫就是畫的世界,不論採用工具是手繪或電腦,自成一格,畫與人生體驗就是有隔。

真人動畫電影需要巨量電腦運算,畫還是主題,真人現身確讓電影多添了幾分立體質感,自由依舊、想像依舊,卻因為有真人穿梭與加持,真實感往前邁進一大步,御風飛行、上下雲霄、碰撞翻撲的刺激感,拉近了觀眾與作品的距離。

這份逼真感,或許正是真人版《馴龍高手(How To Train Your Dragon)》要勞師動眾,再次復刻的創作考量,也是成功IP可以世代傳承的文化商機。

2010年《馴龍高手》問世,即因人龍關係從世仇變成一家親的新奇架構,動感十足的立體構圖、以及小屁孩變身大英雄的萬靈公式,接連完成了動畫三部曲。2025年的真人版問世,則是說明只要文本夠強,透過新科技還是可以重新包裝經典IP,再創商機。

真人版裡飾演小嗝嗝的梅森塔姆斯(Mason Thames),瘦小體型接近原著,得不到父親賞識的失落感,以及飽受同儕消遣訕笑的挫敗感,所有的情緒起伏都更有「人氣」,最重要的是手腳軀體的細部動作都更靈活細緻,搭配風吹或者搏鬥的髮膚質感,這位小嗝嗝就更立體了。

飾演「亞絲翠」的Nico Parker,在外型雕塑上與Mason Thames情況大致相同,但是角色鬥志、韌性與蠻勁,還是略遜動畫一籌。

至於最關鍵的「沒牙(Toothless)」,依舊保持原畫質感與風采,電影的音效設計讓「沒牙」更有稜角,與小嗝嗝的互動體位也活潑有趣。但在最關鍵的「手觸」畫面上,兩款材質並不能產生「來電」效應,人是人,畫是畫,生命有機體的質感落差(雖然努力同質優化了),再次喚醒觀眾:終究還是動畫質感的創作啊!

真人世界不容易達到的空間移動與速度質感,都是動畫擅長強項,《馴龍高手真人版》武戲悉賴動畫,文戲則有真人豐潤,算是中規中矩的二創,就像 John Powell 的配樂,帶你重溫主旋律,也伴你腳踏旋律,哼哼哈哈享受雲霄飛車快感,娛樂效果不錯。

驚奇4超人:母親方程式

對於漫威電影的記憶點很低,看過就忘,更別提漫威宇宙中的英雄好漢,《驚奇4超人(Fantastic Four)》亦不例外。

才不過20年前的往事,角色、特色和造型絲毫沒有記憶。然而《驚奇4超人:第一步(The Fantastic Four: First Steps)》卻不怕觀眾失憶,簡單細說從頭,「第一步」的定位和努力,跨越了時空黑洞,達到召喚舊雨新知的目標設定。

《驚奇4超人:第一步》不只是英雄冒險傳奇,更是家庭電影,故事架構近似《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Pixar 和Marvel如此相親相似(海報都像是生產線完成的系列作品),都得著了當代Disney的血脈氣息。

《驚奇4超人:第一步》的核心在母親與孩子。不久之後肯定會有《驚奇5超人》,片尾彩蛋已經說明了系列電影的版圖規劃。

為了孩子,母親可以犧牲自己;為了自己,可以要求別人母親犧牲孩子嗎?

Julia Garner飾演的銀色衝浪手屬於第一類母親;Vanessa Kirby 飾演的Sue Storm則是第二類母親。兩人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形成了全片最燦爛的焦點,面對自私自利的俗人,她們的選擇與堅持,也是全片的戲劇高潮。

因為是要捍衛兒子的母親,面對大眾,面對丈夫和兩位叔叔,以及強大的吞噬者, Vanessa Kirby的表演幅度增加了不少,比起《不可能的任務:全面瓦解 (Mission: Impossible – Fallout)》中的白寡婦,增高了好幾層樓。只要有戲,她可以不只是做一位煙視媚行的漂亮寶貝。

沒看過漫畫,不知道行星吞噬者(Galactus)的造型出處是否與華人神話相關。就反派角色而言,造型很搶眼,惡行不夠惡,但是吞噬者遭吞噬的設計還是有趣。

至於《驚奇4超人:第一步》的復古美學,相信是改編漫畫的致敬心意。既然回顧工程已經竣工,期待第二步應該往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