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美國影視
字畫情緣:陽光佳人
Fred Schepisi執導的《字畫情緣(Words and Pictures)》探討了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議題:文字與畫作究竟誰比較重要?如果有一場文字與畫作間的戰爭,究竟誰會獲勝?
擁畫派方人最強力的口號無非有二,其一,原始人的洞窟裡,文字未啟,畫作已先;其二,古人不已說過:A picture says a thosand words,用上千的文字才說得清楚的理念或意境,一幅畫即已說完。
文字派的人呢或許相對之下無法如此簡潔,一句話裡未必能有千張圖畫,但是精雕細琢的文字同樣能蘊含萬千深意,《字畫情緣》旁徵博引,掉了大批書袋,把古人的名言雋語全都用上了,其中又以壓軸的莎士比亞第十八首商籟(Sonnet 18)
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
標榜美麗新世界的口號,都隱含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現實。
卡通片《瓦力(Wall-e)》裡,養尊處優的人都是胖子,好吃懶吃,跡近動彈不得的人,斯有何樂?
《千鈞一髮(Gattaca)》 裡安靜美好的未來世界,隱藏著用基因控制人種優生的「理性」篩揀。
《絕地再生(The Island)》裡一塵不染的烏托邦,目的只在掠奪居民的器官。
《極樂世界(Elysium)》裡富人建立了幸福世界,但是天壤之別的貧富差距,註定一場階級革命即將爆發。
Phillip Noyce執導的《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The Giver)》,光是片名的那四個字《極樂謊言》,就已說明了全片調性,極樂世界既是謊言,自然就少了想像,更少了意外。
《記憶傳承人》的時空環境是一個不知何年何日的未來時空,歷盡劫波的長老們規畫出「適者生存」的法則,剔除了感性(如此就少了情感波動)與記憶(不去眷戀昨日與過去,所有的人就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長老規畫下,一往直前),這個世界因此少了色彩(只剩黑白)與愛恨(應對互動無不彬彬有禮),人生的受想行識清白如水,沒有意外,也就少了變化,社會制序就好控制了。![]()
控制方便,是政權穩定的必要條件,以紀律為尚的社會,人生自由自然就受到限制或剝削。《記憶傳承人》的前提是只要民眾無知,完全相信領導,服從安排,就不會逾矩,就不會動亂(這種集權主義的思維,從20世紀到今天,持續都是人類社會最不堪回首的文明烙印)。這麼「寂靜的春天」(請容我借用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探討過度使用農藥後的環境名著「Silent Spring」一詞,來暗諷極權統治下,淨化,卻了無生趣的人生),當然就有著讓人不敢想像,也不想遇見的窒息氛圍。
做為未來警示錄的作品,《記憶傳承人》完成了三個讓人「發毛」的設計。
首先,Meryl Streep飾演的首席長老,動不動就要向眾人「道歉」,然後眾人也會立刻回應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是的,這不是「禮多人不怪」的社會,那是「禮多必有詐」的虛情假意。![]()
其次,男主角Jonas(由Brenton Thwaites飾演)的母親(由Katie Holmes飾演)頂多只能算是家裡的風紀股長,卻比邦國的檢察總長更嚴苛,不時就會糾正Jonas的詞彙,犀利冰冷的一句:「Precision of language!」全無母性光輝,只有觸犯禁令的不齒,誰不害怕?
第三,為了抑制人性,邦國中的人民每天出門前都得注射藥劑,無情無欲無波的制式化人生,才能創造和諧世界。
《記憶傳承人》的原著是小說家Lois Lowry在1993年出版的同名暢銷書,為了在2014年滿足熟悉科幻電影公式的影迷,電影從古典取經,做了些古意安排,滿有趣的。
例如,Jonas在傳述長老(由Jeff Bridges飾演)的啟蒙開示下,懂得抗拒與閃避,他用蘋果替代手臂,騙過了電腦,避免個人理智受到藥物壓抑。這顆蘋果是不是像極了「禁果」,承擔了世界的「罪」,有了蘋果,才開啟智慧(聖經是說有羞恥之心)?![]()
例如,Jonas的國度的知識傳承受到嚴密控制,傳述長老卻是禁書大全的圖書館館長,知識的力量是《華氏451度》最憂心的文明現象,Jonas是千挑萬選才選出的「選民」,卻也在啟蒙後叛逃出走,豈不呼應了昔日經典的「焚書」恐懼?
例如,柏拉圖的「理想國」主張藝術應該要為政治服務,但是先知長老乾脆連音樂都禁了,沒看過鋼琴,沒聽過音樂的Jonas,又如何抗拒音樂的誘惑?當然,全片的主題旋律就來自Jeff Bridges示範彈奏的那幾個音,主題旋律滲透進「昨日」記憶,再蔚為「當代」旋律,渾然一體,則是滿有說服力的設計。![]()
只可惜,Jonas獲選為記憶傳承人後,獲准可以發問,而且可以撒謊。這點特權,恰巧點出了全片的最大矛盾,新世界的人從小就在剔除雜質的溫室中成長,只知「honest」,無從接觸反意詞「lie」,既然如此,Jonas又如何「撒謊」?至於「記憶」究竟該怎麼定義?是一刀兩斷,某個時間點之前,悉數空白,但是只要有人,就有記憶,否則文明也就難以用禮教法條 來制約了。(好啦,我承認,自己太挑剔了,不過是一本幻想小說,一部幻想電影,就讓雜音到此為止吧!)
直闖暴風圈:人間風景
說未來,太遙遠;珍惜當下,才是正辦。《直闖暴風圈(Into the Storm)》雖然是部龍捲風的災難奇觀電影,但是導演Steven Quale一再碰撞時間議題的手痕,卻足以觸動災民的心弦。
時間膠囊與影像焦慮症,是Steven Quale在《直闖暴風圈》中用來對抗龍捲風的左右護法,兩者都反應了當代人的生活思維,亦都攸關時間與生命,更都讓巨大風暴與脆弱人生有了對話空間。
電影開場是Trey(由Nathan Kress飾演)和Donnie(由Max Deacon飾演)兩位兄弟拿著家用攝影機要完成時間膠囊的作業,要採訪眾人,留給25後的自己觀看。導演的目的有二,視覺上創造出「觀景窗」的效應:因為是手持V8,
畫面難免晃動,卻更有臨場感;議題上,時間膠囊是幸福與清悠人生才配享有的時光思考,對大難來時無去處,不知明日身何在的災民而言,那是多強烈的反諷?小命都難保的孩子,你要他們如何去思考未來的未來?
這種「觀景窗」式的視覺結構還有兩大輔佐。
首先,電影中另有兩位youtube狂人,每天只想著如何捕捉奇觀畫面,上傳
youtube,以驚人點擊率,完成平民英雄的心願(兼把妹啦),所以鏡頭不時就直接切進了他們裝在頭上的攝影機或手機錄像。
其次,電影中還有一組紀錄片拍攝小組,他們配有重裝甲的「龍捲風攔截車」及高性能的全方位攝影機,他們的使命就是拍下龍捲風的實況,甚至深入暴風眼,讓人看到前所未見的風雲真貌。Matt Walsh 飾演的紀錄片製作人Pete,念茲在茲的就是龍捲風影像,他會喝斥膽怯的組員,他會拚死闖進風暴漩渦,他會直接出價三千美金購買中學生拍下的龍捲風影帶。
這些糾纏在影像話題上的細節,只說明了全片的「影像焦慮症」,不管是作業、迷戀或者使命,都反應著「有圖有真像」的當代媒體思維,全片因而取得了媒體批判的高度,但是伴隨焦慮而來的必然就是焦燥的失控,導演Steven Quale的剪接處理,就直接跳躍進各個攝影機鏡頭中,這種手法確實創造了觀點快速滑動的臨場效果,符合災難時分,目不暇給的混亂氣氛(宛如一位電視導播,快速切換著各個攝影機捕捉到的現場鏡頭),但是Steven Quale忘了他拍的是一部劇情片, 不是災難現場的即時切換,太過任意的畫面跳動,固然創造了一種引領風騷的視覺美學,卻也暴露了他無法好好說一個故事的敘事弱點。
單親家庭的父子與母女關係,則是《直闖暴風圈》套用傳統災難電影愛用的親情公式,雖屬老梗,卻也依舊有效。Sarah Wayne Callies 飾演的氣象專家Allison,為了養家,不惜追風三個月,只透過視訊與女兒對話,她懂得這種親子連心的感覺,才會成為支持Richard Armitage 飾演的副校長Gary冒著強風威脅,也要確保兒子安全的心理,只可惜,Allison與 Gary的行為與結果都太可預期,角色塑造太過扁平(唯一的立體雕刻來自Allison被狂風吹飛了身子,Gary拚死拉住她的生死機緣,那也註解了後來也們能夠攜手並肩共患難的心理鋪陳,甚至還能有曠男怨女的曖昧情思了)。
《直闖暴風圈》的特效做得虎虎生風,破壞力全來自不時會從天而降的各式車子,娛樂與驚悚效果十足,算是值回票價了。至於大家渴望的暴風眼景觀,基本上還只是個氣旋模組,看不出比當年的《龍捲風(Twister)》更有新意的景觀,反倒是Pete被捲上雲端,得能再見朗朗睛空一面,卻又迅速被拉回黑暗人間的那一幕,竟然也有了皇天疼情癡情人的告別詩意了。
至於導演為什麼找了一位這麼像歐巴馬總統的影星Scott Lawrence來飾演這位高中校長Thomas Walker呢?政治聯想與價值批判絕對存在於創作者的意識底層,一開始是黑人校長猛刮白人副校長Gary鬍子(那是威權);風暴已生,他還要堅持走完畢業典禮流程(那是頑固);Gary要求撤離疏散,他卻堅持學校才是避難所(那是資訊短缺的誤判);最後Gary不惜越級挑戰,一聲令下,開始逃亡(那有著主帥無能,指揮權易主,國人才有生機的政治暗示),任期只剩兩年的歐巴馬,勢同跛腳了,好萊塢對他的政績臧否,就這樣悄然寫進了電影符碼中。
絕命正義:廢墟與末日
觀看David Michôd執導的《絕命正義(The Rover)》,有些像是在玩猜謎遊戲,導演給了一些線索,卻並不足夠,你只能靠有限的資訊去完成自己的拼圖,難免累,難免困惑,尤其面對最後一幕時,你還會有點不知如何面對「無情荒地有情天」的小尷尬。
文字或語言線索是全片的關鍵。
一開始導演就用字幕告訴大家:故事發生在「崩毀(the Collapse)」十年之後,觀眾就會開始就個人對「崩毀」的定義去解讀:是核戰發生?是金融體系崩毀?是民主制度崩毀?還是有其他解釋可能?這時,撞入眼簾的是荒廢的小鎮,一位坐在汽車裡哭泣的男人,然後他又走進一家有亞洲臉孔當保鑣,音樂聲音放得極大極吵的小酒吧,保鑣似乎還有同志情結(腿上睡著另一個男人),怪異的人種組合,充滿零亂與頹廢色彩的空間,其實都是呼應著「崩毀」的想像。
問題在於,一旦文明崩毀了,我們還依循既有模式在生活嗎?《絕命正義》的劇情設計其實就面臨著這種難以自圓其說的困境。
《絕命正義》的主張是:就算文明崩毀了,這些活著的人,即使絕望,一點都不快樂,卻依舊維持著經濟交易,只要有錢,還是可以買到汽油、槍枝子彈和食物,但是現金限定美鈔,不要澳幣(故事發生在澳洲,或許那是因為澳洲的曠野景觀最適合詮釋人間末日)。觀眾不會問:既然世界都已經陷入無政府狀態了,紙鈔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就是一張紙嘛!」Guy Pearce飾演的男主角Eric身上只剩澳幣,對著拒收澳幣的店家忍不住大吼起來,是的,在那個弱肉強食,槍枝當道的年代,物資才是王道,美鈔與澳幣還有輕重之分嗎?導演採用當代經濟文明的思維,帶領我們遊歷末日虛墟,創造出一點都不真實的迷宮感覺了。![]()
故事核心在於Eric喃喃自語地說:「I want my car back.」他不是到酒館喝酒,停在路旁的車子不會被歹徒打破車窗給開走了。憤怒的他,另外找了車一路苦追,逼得歹徒不得不停下車子,問他幹嘛緊追不捨?這段如芒刺在背,怎麼耍都耍不掉的追逐戲,導演David Michôd展現了他駕馭空間與氣氛的能力,創造了緊扣人心懸念張力,然而,觀眾難免要問:不過就是一輛車子,而且破舊不堪的老車子,值得你拚老命去搶回來嗎?導演吊足觀眾胃口,到了最後才公布答案,戲劇手段是高明的,但是答案卻卑微到只有癡心人才能明白與接受,同樣有著讓人跌破眼鏡的意外。
偷車的人是一幫搶劫犯(但是我們並不清楚他們究竟搶到了什麼貴重物資),其中一對兄弟檔的弟弟Rey(由Robert Pattinson飾演)中槍倒地,哥哥(由Scoot McNairy飾演) 匆忙逃命,沒有拉弟一把,但是Rey幸運生還,而且在Eric協助下治好槍傷,再對著Eric去尋回被偷走的那輛車子,兩人就這樣穿越澳洲荒漠,讓觀眾看見「崩毀」後的紅塵末日景觀,導演David Michôd一方面提供了極其古怪的聲音組合(電子雜訊或者重複長音),一方面再用極其兇狠的槍擊暴力來輔佐法紀崩毀的景觀(擁有強勢軍火,象徵聊備一格的公權力的少數軍人,卻又極其容易就遭槍殺反制,那是集荒謬與荒誕於一身的敘事方式),完成了在那個價值崩毀的年代,兇狠開槍才是繼續活著的唯一本錢。
《絕命正義》的困局在於太強調風格,以致在敘事上矛盾連連,難以自圓其
說。還好,兩位演員表演精彩,讓電影還有耀眼成績。其一是澳洲女星Gillian Jones飾演閒坐在家,打扮有如清幽貴婦,卻能故做玄虛,裝做無所不知的神秘老鴇,對著上門客戶先問:「你叫什麼名字?」再問你:「要不要找個男孩陪睡?」詭異又不祥的氣氛就從她沈穩緩慢的對話態度中輕輕流瀉。
其次則是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Rey,他敬愛兄長,也熱愛兄長,所以就是沒有辦法接受兄長棄他而去的事實。但那並不是事實,若非兄長懊惱悔恨,就不會有後來的搶車行為,就不會衍生萬里追緝的後續故事,知情的觀眾就此見證著人心從信到不信的崩毀歷程。Robert Pattinson的表演有三個層次,先是肢體重創的孱弱(那是表象),既而還有不知如何因應槍戰的恐懼(說明他不夠格當歹徒),還要有以兄弟下落做生存籌碼的些許機巧,最後則是終於拿起槍質問哥哥何以當時不救他? Robert Pattinson這些表演都在雕刻一位「弱者」的形象,而且層次鮮明,極有說服力,在人性廢墟中完成了讓人難忘的表演。
羅賓威廉斯:昨夜星辰
如果要用一部電影來總結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其人其事,我選《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
只因為,《春風化雨》中,他曾經開啟青年學生智慧之窗,飽覽文學之美;只因為,他曾要求學生站到書桌上,增高人生視野;只因為《春風化雨》中,這位帶有理想色彩的Keating老師,最終還是不敵殘酷現實,被逐出校園,他失敗了,但是他點燃的火炬,在蒼茫暮色中,還是散發著激勵人心的能量!
曾經如此美好,曾經如此陽光,他的人生戰役最終敗在憂鬱症手下,但是他走過的路,有過的奮鬥,依舊皧皧含光,依舊願意讓曾經受他啟發的影迷站回桌上,高喊著:「O Captain! My Captain! 」替他送行(另忘了,那是美國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在1865年寫給林肯總統的追悼詩,主旨在於歷經劫波,拚戰的獎賞已然入袋,學生回報Keating老師的挺身而立,有著異曲同功之妙)。
Robin Williams這輩子送給世人兩份禮物:一份讓你唇角上揚,心頭有風吹過,感受生命美好;一份提升你的高度,心頭有雲飄過,見證天地遼闊。
第一份禮物來自他的絕佳喜感,從千變萬化的戲劇嗓音到控制自如的體態表演,人來瘋的瞬間爆發能量,讓他一路從單口相聲、談話秀到影視表演,只要手舞足蹈,都能帶來現場騷動;第二份禮物來自他詮演的勵志角色,從《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到《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人生確有重重逆境,關關難過,不論終究是超越或挫敗了,他的鬥志都散播著正面能量。
正因為如此,他的黯然撒手,讓我們唏噓,讓我們不解;他的力有未逮,卻也讓世人頓悟:生命遠比電影殘酷無情。生命中有太多讓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電影夢工廠替紅塵男女開立的醫病處方,終究不是生命重症的唯一解藥。
Robin Williams這一生像極了《春風化雨》中帶領詩歌殿堂的Keating老師,詩歌或許見證了人間美好,卻也是人間最不功利,也最不實用的文明資產(電影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不亦如此?),但在最不功利,也最無用的人生角落裡,他卻仔細呵護著生命的篝火。
更重要的是,他敢於教學生撕掉教科書中一本正經的鬼扯導言,他也樂於鼓勵學生用詩歌來向愛人抒發自己的襟懷,明明「典型在宿昔」,學生卻因為不知道而錯失人間美麗,那就是老師失職。電影創作者試圖透過作品傳輸對抗威權,勇敢做你自己的理念大抵相似。Robin Williams與Keating都是肉身實踐者。
Robin Williams的體內有兩個靈魂,一個輕佻,適合喜丑;一個凝重,適合傳道。喜丑讓他人氣暢旺,傳道卻未必能夠贏得應有認同(《春風化雨》的浪漫情懷固然動人,但是他詮釋的Keating卻也不經意地會流露出輕佻騷動,劇本亦未能有更宏觀的時代批判,不盡完美的缺憾,都間接削弱了他追求演員帝冠的機率)。
Time雜誌以「The Comic Who Was Hamlet」做為Robin Williams的訃聞標題,最是精準而又詩意,因為他越是扭曲肌肉來博君一粲,背後總是不經意流露出濃郁的哀愁(雖然有時只是驚鴻一瞥,就又悄悄以面具遮覆),不管是《虎克船長(Hook)》中那位小飛俠,或者《大力水手(Popeye)》中的卜派,抑或《早安越南(Good Morning, Viet Nam)》,其實都有喧鬧過後,無處話淒涼的陰鬱,更別說在《美國第一管家(The Butler)》中飾演起的艾森豪總統,不到一分鐘的戲,也不過就只是在白宮裡執起畫筆來作畫而已吧,但是他的背影,竟然也透露著無邊寂寞,如今再度想及這場戲,何只悵然……
人的笑容背後,藏有多少秘密?我不了解Hamlet,同樣也參不透Robin Williams。但我清楚知道,聽他在《春風化雨》中唸起英國詩人John Donne的那首「Song」時,鏗鏘有力,抑揚有致的聲腔,還真是有如美人魚唱歌的聽覺享受:
Go and catch a falling star,
Get with child a mandrake root,
Tell me where all past years are,
Or who cleft the devil’s foot,
Teach me to hear mermaids singing,
Or to keep off envy’s stinging,
And find
What wind
Serves to advance an honest mind
他沒有浪費上帝賜給他的禮物,這趟人間行腳,他留給世人無盡的想念。
伴唱人生:起舞弄清影
台灣歌唱事業一向是華語歌壇龍頭,日換星移,出過無數巨星,但是我很少關心巨星身旁的樂團或伴唱,最著名的例子大概要算高凌風生前曾經陪他一起蹦蹦跳跳的「合音天使」阿珠與阿花了。美國紀錄片導演Morgan Neville拍攝的《伴唱人生》講的就是和音天使的故事,差別在於主角之一曾經得過葛萊美獎,甚至曾經入選搖滾名人堂,但是台灣的阿珠與阿花則只能在高凌風的高峰過後,嫁為人婦,難有第二春了,
《伴唱人生》描寫Darlene Love,Merry Clayton,Lisa Fischer和Judith Hill四位合音天使的故事,時光跨幅長達半世紀,等於就是半部美國流行音樂史的紀錄片了。只不過,多數美國人也許聽過她們的聲音,卻叫不出她們的名字,更不知道有多少紅花在她們的綠葉嗓音旁襯下曾經風靡一時。美國人都不熟這些美國歌曲的綠葉了,台灣歌迷或影迷,豈不更遙遠了?![]()
傳奇,其實是《伴唱人生》最精巧的設計,畢竟若要認識綠葉,從紅花著手,也許就事半功倍了。
例如,年輕歌迷都知道Michael Jackson在2009年猝逝之前,原本正規畫「This Is It」的巡迴演出,他曾指名與Judith Hill合唱一首「I Just Can’t Stop Loving You」,麥可走得匆匆,Judith Hill的星夢幾乎是瞬間成了泡影,但是麥可有保祐,她在麥可追思音樂會上演唱一曲「Heal the World」,以歌喉和真情驗證了何以她成為麥可最後指名的合唱伙伴,因此有了無數邀約。
有了紅花背書,綠葉的魅力真的就容易凸顯,同樣的公式也可以用在Merry Clayton身上,她是半夜時分被經紀人找去與「滾石(Rolling Stones)」合唱團的 Mick Jagger搭手,合唱了一首「Gimme Shelter」,她就以獨一無二的高亢嗓音,完全顛覆了滾石純男聲的風采,有藝聞,亦有內幕,果真很有「娛樂」效果,夠讓歌迷看得津津有味了。
當然,曾獲得Lisa Fischer更是星途坎坷,她曾被經紀人糟踏出賣,落寞好了一陣子,同樣也是與Mick Jagger搭檔巡檔才能翻身,只不過,她隨後發行的第一張專輯,雖然有技驚同行的「How Can I Ease The Pain」,卻是銷路不佳(簡單來說,就是少了聽眾緣〉,也成了她的最後一張專輯。
至於24歲就已拿下單曲冠軍,直到73歲躋身搖滾名人堂的Darlene Love,則是與影歌雙棲的奇人,合作過的歌手人人誇她,在2011年名人堂的紀念儀式上,歌手Bette Midler所唸的頌詞堪稱經典:「她改變了我的世界觀,聽她的歌,你就會跳會舞,你就會急著尋找叛逆男孩!(she changed my view of the world, listening to those songs, you had to dance, you had to move, you had to keep looking for the rebel boy.)」
光看上述這些銀河傳奇,再搭配一首接一首的動聽歌曲,《伴唱人生》確實有豐沛的娛樂性,但是更重要的是全片的文化視野。
傳統的合音天使,都信守基本原則:不能喧賓奪主。合音就是合音,不是主唱,然而《伴唱人生》這四位女郎,都有著獨當一面的唱歌實力,卻註定只能當合音,有人是抗壓性不足,有人是時運不濟,有人則是姿色不佳,只不過,她們讓人「聽見」的關鍵則在於「唱出了自己」,她們不只是大咖的背景合音,也不再只是左晃右擺,聊備一格的木頭女郎,她們活了,她們熱力四射了,歌手同樣沾光,相得益彰。這種看似不可思議,其實道理簡單不過的化學效應,不也是極其動人的職場哲學?每個團隊都是多角體,大家都強,團隊就強,只想或只能凸出一點,或許尖銳,卻也註定單薄。
《伴唱人生》提供了很多人生啟示錄,其中,四位主角都很愛唱歌,唱歌讓她們快樂,也使聽眾快樂,有人唱歌唱成了閃耀巨星,有人永遠距離聚光燈還有數呎之遙,但是伴唱有伴唱的樂趣,《伴唱人生》看見了她們,也聽見了她們,還拍成了一部得獎紀錄片,人生能夠自娛娛人,已然甜美了。
猩球崛起2:猿不殺猿
Matt Reeves執導的《猩球崛起:黎明的進擊(Dawn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 )》 是一部非常悲觀,卻又非常真實的電影,人類的滅絕是咎由自取,但是星球換成猩猿當家,又能好到那裡去?
電影一開始,我們看到已經在叢林世界建立猩猿部落的猿猴們,開始教起子女讀書識字,其中老師刻在牆上的「教誨真言」就是:「猿不殺猿(Ape not kill Ape)!」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四個大字,有如憲法戒條,深深烙印在猿猴心中,但隨著劇情發展,這四個字也成就了全片最諷刺的教義。
「Ape not kill Ape!」這四個字應該拿來和基督教「十誡」中的「Thou shalt not kill(不可殺人)」來對比。
先知摩西從西奈山帶下來上帝頒賜的「十誡」,對罪孽深重 的世人諄諄教誨,有慈光指引,有戒律相輔,理應大步邁向美麗新世界,但是千百年下來,有幾位忠誠教徒真的信守了「十誡」教義?多少人以生存為名,不惜干犯戒條,大開殺戒?多少電影描寫了信仰同一位神明的教徒兵戎相向,卻也會在耶誕夜那天停火,共唱聖詩,齊聲祝禱,隔日再繼續交火!
經文歸經文,戒條歸戒條,若為生存故,一切皆可拋。其實才是人間真理。
《猩球崛起:黎明的進擊》的主角是帶領猿猴獨立建國的凱撒(Caesar, 由Andy Serkis飾演),「猿不殺猿!」就是他頒布的憲法,但是手下第一悍將 Koba(由Toby Kebbell飾演 )卻因深受人類折磨,身上處處疤痕,因此忌恨人類,因此也看不慣凱撒向人類示好,同意人類修復水力發電廠,又目擊人類正在整軍經武,決定制敵機先,對人類宣戰。
但是為達目的,必需先搞政變,才能發號司令,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跨過Caesar的屍體。暗殺領袖,暗殺朋友,不但重演了《凱撒大帝》的莎劇,也宣告著猿猴與人類天性,相差無幾,悲劇只會循環。
但是,電影最犀利的論述則在於不但Koba要犯戒兩次,Caesar也同樣不能不破戒。![]()
Koba暗殺Caesar是第一次破戒,表面上是為信念而戰,實則是奪權野心;就在他攻擊人類,殺得眼紅之際,同伴開始覺得不妥,質疑他的決策,為了立威,也為了鞏固王權,他「必也,殺猿乎!」就此猛踩油門下去了。
比較無奈的是Caesar,他僥倖死裡逃生,要重整山河,勢必還得單挑Koba,不論誰勝誰負,猿殺猿」是唯一的選項,「你不是猿」既是藉口,也是犯戒之人的救贖,但是不管你用什麼美麗的口號來包裝殺戮,「猿殺猿」成了血淋淋的事實,更是立法者自己踐踏了法條。
《猩球崛起:黎明的進擊》的「反派」都是極度欠缺安全感的受害人(人類把滅絕悲劇怪罪猿流感,卻不追究病毒來自人類實驗室,猿類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聞人色變),一旦反撲,力道自是猛烈;有心為善的「正派」,卻也都面臨無力迴天的尷尬處境,Caesar的那句結論:「我原本以為猿猴比人類優秀,無奈…」他的歎息,就是全片最深沈,也最悲觀的歎息!
末日列車:階級的框架
從科幻電影的格局來看,《末日列車(Snowpiercer)》並無太多銳猛新意;從奉俊昊導演的實力來看《末日列車》,好萊塢顯然不懂得如何善待這位南韓才子。
《末日列車》最主要的論述在於人類面臨地球暖化的危機,相信人定勝天,相信只要發射有降溫奇效的CW7,就可以調節氣溫,避免地球浩劫,不料,CW7降下的溫度遠超乎科學家的預期,全球急凍冰封,只剩一列動力和食物都能夠自給自足的火車,載著倖生的旅客,在地表上沿著軌道前進。![]()
是的,這輛列車就是「諾亞方舟」的神話翻版,差別在於「諾亞方舟」避開了舟上的矛盾鬥爭,《末日列車》則是血淋淋地揭露了即使到了逃命列車,人類還是不可能同舟一命,還是會搞階級,唯有鬥爭或者革命,才可能改變現況,這樣的劇情,不是像極了Neill Blomkamp的《極樂世界(Elysium)》。
是的,傲慢的科學家與政治家,他們信仰的尖端科技救不了世界,反而毀了世界,《末日列車》的主要命題在電影的第一分鐘就已講完了,接下來的則是「救世主」Wilford(由Ed Harris飾演)應運而生,救了蒼生,卻又陷進了另一個專制霸道的框架體系之中,再度應驗了基督教思想主張的「七宗罪」邏輯:傲慢自大是最根本的大罪。撒旦挑戰上帝,所以墜入地獄;俗人與天比高,因此只能在紅塵煎熬受罪。
《末日列車》的第二命題則在於既然江山代有惡魔出,賤民不起身反抗,就只能註定世代沉淪了。差別在於《極樂世界》是從地球向天仰攻,《末日列車》則是困居在末節的賤民一路往前節車廂進攻,《極樂世界》打出了經線的弧度,《末日列車》則畫出了緯線的運動。經線也好,緯線也好,既然差別不大,失了先機的作品,就給人東施效顰的印象了。
一如所有的抗暴電影,Chris Evans飾演的賤民領袖Curtis,就是比別人冷靜,算得出閘門開關時間,計算著子彈還剩幾顆,同時也比別人驍勇,拿起斧頭往前衝,職業軍人也莫可奈何,但是導演卻忘了交代,長期營養不足,每天只有一片蛋白質口糧,不得已還吃過人肉的賤民,那有力氣來拚鬥?他們能夠革命,不也說明Wilford享受慣了順民歌諛,再也無力防杜漸,只能坐視自己從「偉大領袖」變成「亡國之君」。
刀法太過鮮明,符號太過刻板,其實是《末日列車》最大致命傷,美麗的Tilda Swinton 願意戴短勁假髮,套上暴牙,扮演言必稱領袖的「監軍」角色,固然創造了討論話題,但是她「遇弱則強,遇強則弱」的言行舉止太可預期,尤其是把鞋子放在頭頂上,來嘲諷賤民要安份,別囂想逾越的「體態」,都因為誇張過度,色厲內荏的結果,讓這個本來就不討喜的角色,更少了讓人驚服的力道;至次宋康昊飾演的列車設計師南宮民秀,除了裝酷扮帥,抽上最後的兩根紙菸之外,遇上難關時,看不出有如先知般的從容,應對上,也看不到乾淨俐落的梟雄手段,也就下一位坐冰監的異議份子,重見天日後也不過爾爾,不也是一種失落嗎?
從尾節車箱到引擎室,《末日列車》清楚定義出了車箱依排序,就有不同階級與待遇的人生實況,Wilford只想控制生態平衡,完全不想經營美麗新世界(或許亦是能力有限),那是編劇亦不知從何說起的尷尬,但是至少美術設計完了不少階級示意圖,一方面實踐了電影的科技論述(有花圃,有水池,有肉林,有課堂,有夜店,亦有毒品(但是毒品與炸藥的連結點,既牽強又處理乏力),另一方面則是要以美術工程,服務挑剔影迷。![]()
只可惜,《末日列車》的絕大部份論述都只是重複廣為人知的理念,美術設計亦只停留在「重複」的框架裡,少了讓人驚豔的力道,理念不新,技藝不新,「諾亞方舟」以飛鳥銜來了橄欖枝做結,《末日列車》則以雪地裡的白熊揭示地球解凍的生機,技法何其相似,只是換了動物而已,《末日列車》就此撞毀,也算是不勉強的結語了。
馴龍高手2:細胞分裂學
同樣是龍族為害導致身體殘缺,為何有人心存憾恨?有人卻坦然接受?《馴龍高手2(How to train your dragon 2)》用對照法撩撥了想像,也從開示中撒下了愛的種子。
《馴龍高手》的第一集中,透過維京人的制龍寶典,委婉點明了「恐懼」與「憤怒」比鄰而居的人心現實,但也透過「小嗝嗝(Hiccup)」與「無牙(Toothless)」的相知相惜,凸顯了唯有接觸與了解,才能化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偏見鴻溝。
維京人經歷了《馴龍高手》的洗禮,人龍一家親,第二集用類似《哈利波特(Harry Potter》中魁地奇競賽(Quidditch)的模式,安人了賽龍大會,透過高速奔馳,再鬥趣鬥力的彎轉競賽,將動畫電影的「想像力」踩足油門,不論是無辜羊兒的糗趣模樣,或者更勝雲霄飛車的彎轉驚呼,都滿足了歡樂的想像。![]()
但是,第二集更高明的設計卻是Hiccup把爭雄遊戲留給了同伴,他偕同Toothless展翅凌雲,有如《天地一沙鷗》中的那隻李文斯頓海鷗,追求著飛行與速度的極致。他沒有高喊口號,只默默去拓展個人與家國的邊界,留下了「不與俗人同」的印記,但也因此才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馴龍高手》第一集採用了二元對立邏輯,人龍有別,面對生存壓力的顧慮與反應,也就各不相同;但到了第二集,卻改成了細胞分裂的論述法:人有矛盾,龍亦有矛盾。過不了自家人這一關,外面的世界就更混亂了。![]()
兼任導演與編劇的Dean DeBlois巧妙安排了兩位龍騎士,同樣愛龍,一位是全力保護,就怕受傷害的Valka;另一位Drago Bludvist則是驅策群龍變戰士,唯有進攻,才能存活。更妙的是兩位龍騎士,同樣都知道只要駕馭了ALPHA這種大龍,群龍就有首,就能無往不利,只不過,一旦龍騎士起了衝突,原本各領風騷的ALPHA就得奉主人之命,骨肉相殘,用實力活下去。
這兩位龍騎士,一位以仁護龍,一位以暴馭龍,殊途卻難同歸。不但騎士的人生觀相差十萬八千里,失去一隻手臂的Drago Bludvist與裝上金屬義肢的Hiccup,也因為人格有別,走上了兩條完全不同的道路,決戰因此難以避免,勝負卻也不難預料:主張暴力的必定會先演出秋風掃落葉的優勢鋒芒,但是仁心之士終必逆轉勝。
正邪對抗,黑白相爭,原本是最簡單的戲劇結構,《馴龍高手2》不搞族群對立,而是搞族群分裂的剖析圖,才讓看似遵循黑白對戰的傳統結構,從中調理出全新風味,耐人回味咀嚼。![]()
因為,《馴龍高手2》同樣有父子矛盾,Hiccup不敢承接王位,能躲則躲,同樣地,Hiccup的母親Valka亦是不同意夫君Stoick的馭龍大計,所以遠走天涯,同樣想對權說不,兒子是若即若離,掙扎於理想與現實之間,妻子則是乾脆不聞不問,直接為理念獻身去了。同樣的細胞分裂,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人生的複雜度與真實度也就更加迷人了。
當然,《馴龍高手2》中最動人的感情戲就是看似粗枝大葉的Stoick,重見愛妻Valka時,情不自禁唱出相識情歌「For the Dancing and the Dreaming」,那麼大塊頭的人,遇到愛情也化為繞指柔,那副憨厚魯直模樣,完成了鐵漢柔情的最佳註解,也讓這部卡通片不再只是靠速度與動作來炫技,真情流露時就連大人都要動心動容,更讓《馴龍高手2》輕易就攻佔了老少咸宜的賣座山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