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無限家:春風有憾

《天才無限家(The Man Who Knew Infinity)》是一位數學家的傳記電影,傳記本身處理得四平八穩,但也乏善可陳,反而是側筆寫時代,寫人物,處處動人。

《天才無限家》的故事源自數學天才拉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 Iyengar)的生平,他沒有受過正規數學教育,卻能夠靠著自學與靈光,寫出一則一則驚人的數學公式,不但折服了劍橋大學的教授,還獲得皇家學院院士的榮銜,但他英年早逝,得年只卅三歲(1887-1920)。

電影的核心精神是天才的「寂寞」與「不寂寞」,但是彼此糾纏拉扯,互為表裡。

拉馬努金能夠獲得劍橋大學公費從印度前往英國深造,得力於Jeremy Irons飾演的Hardy教授,他有識人之明,看出拉馬努金的潛力,才有破格之舉。Hardy教授是拉馬努金天才不蒙塵的關鍵人物,有他加持,拉馬努金一點都不寂寞,但是他要求甚嚴,一再要拉馬努金「將就」學術界的規格之中,不能只有公式,要能實證為真,那是折磨,亦是讓拉馬努金洩氣困惑的壓力來源。

自學有成,是拉馬努金的優勢,卻也是他的劣勢。象牙塔裡的英國教授,有幾人純粹站在學術立場來面對一位印度天才?尤其,那時的印度還是英國的殖民地,欠學又沒見識的印度小子憑什麼對英國教授指指點點,垗剔公式的缺失與不足?他的膚色與血統,既綑綁又稀釋了他的聰明才智,又成了師長同學的霸凌藉口,那不夠寂寞嗎?

拉馬努金已婚,卻因為家窮,所以只能單身赴英,母親一直以遠渡重洋,違背信仰教義為由,不願兒子遠離家園;新婚妻子則擔心他見異思遷,但見新人笑,再也不想回家了。原本最幸福的兩個支柱,同樣因為信心不足,折磨彼此。相思,帶來一股酸甜幸福;相思,同樣帶來煎熬,海外求學的窮學生,誰沒有這種「酒入愁腸,化做相思淚」的委屈心聲?《天才無限家》的「有限」就在於導演Matt Brown把這些婆媳與夫妻糾葛處理得太像一般通俗劇,招式用俗,沒有意外,只有歎息。

《天才無限家》的側筆素描有三大魅力:

首先,校園原本是學術清談聖地,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不但年輕學生要參戰,教授亦不能豁免。面對戰爭巨靈,早么的青春,或者不知能否有明天的無力感,在在令人感傷,至於野戰醫院的進駐校園或者齊柏林飛船的空襲,都清楚註記著戰爭有如熱風吹過,額頭發燙的凡夫俗子,幾人得能全身而退?

其次,Hardy教授和拉馬努金都是癡人,全心全意獻身數學,不善交際,更不知道如何做一位朋友。學術真理固然愈辯愈明,其間還是難免夾雜私心與偏見,Jeremy Irons的功力就在於他成功掌握了Hardy教授的內心變化,看著他從「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象牙塔裡探出頭來,逐步引導、探問及規畫拉馬努金掙得他應該有的尊敬與禮遇,精準展現出他逐步鬆脫自私與傲慢的枷鎖,能夠就事論事,聞善言則拜,甚至懂得體貼,讓千里馬終能快意奔馳的那份伯樂成就感,就有如見證了一位不懂得「友情」的老學究,終能沐俗在人性的光輝之中,這一切都在他替拉馬努金爭取皇家院士的那場演講中,達到了最高潮。

第三則是白種人的岐視的偏見。拉馬努金在劍橋大學的際遇,簡單來說是:來自蠻夷之邦的黝黑奴僕,哪有資格在學術殿堂平起平坐?拉馬努金想爭一時,亦想爭千秋:前者讓他備受「棒打出頭鳥」的挫敗;後者,讓他更不想浪費時間去玩那些繁文褥節的世俗遊戲。前者,讓他憤世嫉俗;後者,讓他知所進退,特別是對照大哲學家羅素尚且因為反戰受到同僚排擠,甚至還被逐出劍橋校園的際遇,拉馬努金的故事有如那個時代的照妖鏡,妖氛或許一度高熾,終究還是會塵埃落定,得其本色。這些情節波紋,蘊藏極多生命哲理,靈光閃動處,都能讓人若有所悟。

比較可惜的是飾演拉馬努金的Dev Patel,受限劇本對拉馬努金的詮釋與刻畫太過扁平,遠不如他在《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那樣緊扣人心,否則,他的「寂寞」與「不寂寞」,他的「幸福」與「不幸福」就有更多層次了。

走音天后:白色的謊言

片名叫做《走音天后(Florence Foster Jenkins)》,主角又是赫赫有名,演起戲來也活靈活現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為什麼奪走全片光采的卻是Hugh Grant飾演的丈夫兼經紀人St Clair Bayfield呢?

關鍵或許在於休.葛蘭飾演的St Clair 是「Mr. Know-all」,梅姨飾演的Florence則是他羽翼下的小白兔。

《走音天后》的主題不在「走音」有多誇張?而在金錢有多「萬能」!導演Stephen Frears完成了這款浮世繪,才讓電影從鬧劇跨進了喜戲。

Florence多金,又熱愛藝術,更樂意當藝術界金主,她成立威爾第俱樂部(Verdi Club),用來自娛娛人,做為「上流」社會小團體的餘興節目,基本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各取所需,無可厚非,但是真要跨進可容三千人的紐約卡內基音樂廳開音樂會,慈善兼售票,「做」或「不做」,嗯,那還真的是個問題(請容許改用莎翁的名句:To do or not to do, That’s a question) 。

《走音天后》用力最深的是素描了上流社會有錢可使鬼推磨的潛規則。

例證之一:大指揮家托斯卡尼尼缺錢會來找Florence募款,但是邀他來聽Florence演唱會,就以排練為由推掉了,「星期六也要排練哦?」Florence的眉批,讓你開始惴測: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或者,不裝迷糊,她也不能在假象迷宮中那樣悠遊自在了。

例證之二:老公找來了頂尖的歌劇權威來做歌劇老師,音不準,氣不順,他全不在意,唯一只在意厚厚的束脩,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地提醒:不要讓外人知道我是Florence的老師,你什麼時候排定演出日期,我就南下旅行去。

例證之三:Florence的鋼琴伴奏Cosme McMoon(由Simon Helberg飾演)曾經忍俊不住,目睹上流社會虛情假意,睜眼說瞎話的奉承技倆,只能瞠目結舌,但是又如何?不攀附權貴,他如何填飽肚腸?又如何踏進卡內基音樂廳彈琴?是的,尊嚴與良知,也是待價而沽的。

例證之四,Florence的音樂會要善挑觀眾,非我族類,謝絕往來,就算只是同溫層取暖,也是同樂會可以眾樂樂的必要元素;至於不拿錢的媒體,票就不賣你,這與一口氣要買掉所有劣評報導的「手筆」一樣,Money遊戲沒人玩得比St Clair更得心應手了。

休.葛蘭的喜劇功力在於Florence的一切真相,他心知肚明,基於愛,他從不拆穿,反而是全力玉成,這時候的《走音天后》才進入到最核心的主題:St Clair 與Florence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甚至默許St Clair夜不歸營,另築愛巢。這是感情?友情?抑或恩情?或是:St Clair懂得如何投Florence所好,一切都打理得妥善周延,能讓Florence開心,St Clair就有更多的銀子可以揮灑。

只不過,Florence究竟是真糊塗?還是假聰明?導演Stephen Frears用「樂觀」與「開朗」來解釋她何以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使偶有突擊檢查,也沒打算追根究柢,一如她的音樂會上明明有各種訕笑聲,但是她選擇只聽「笑」,不聞「訕」,反正她只是要證明自己「未必會唱,但是真的唱過」,即使有夠阿Q,有錢就是萬能,誰奈他何?

Hugh Grant會奪走全片光采,關鍵在於他也相信自己吐納的白色謊言。他洞悉人性規則,也自在悠遊,他不評斷所有的「惡」,只要一切流轉自然,老太太開心了,大家亦都開心了。他靠著金山建構的白色謊言,裹著厚厚蜜糖,但裡頭無毒,不傷己亦不傷人,一口一口咬下去,咬到的人都開心,個個喜逐眉開,不就這樣一生了嗎?

羊男的冰島冒險:癡嗔

讓我們向內容及風格都「極簡」的《羊男的冰島冒險(Rams/Hrútar)》致敬。

「極簡」並不意謂「單調」或「簡單」,「極簡」往往集英融萃,密度張力更高更強。

《羊男的冰島冒險》的故事一如片名,一切都繞著羊與男人轉。羊不與人爭,反而是人兜著羊轉,兜著名利繞,因為癡,所以迷,所以陷入魔障。

故事的場景發生在山勢壯美的冰島草原,Kiddi和Gummi這對兄弟比鄰而居,各自養了百多頭羊,雖為親兄弟,卻已40多年不打招呼不往來,還會暗中較勁,務求在養牛大賽中能夠勝出。偏偏,贏家只有一人,落敗之人甘心嗎?因此激發的冒險動機既簡單又明白!

 

導演Grímur Hákonarson做過不少田野調查,聽過不少牧羊人的傳奇,他選擇的切入角度相當有趣:Kiddi和Gummi都是與羊共舞的單身漢, Gummi不曾結婚,與Kiddi結過婚的女人最後都跑了,寂寞,才是他們的姓。

因為孤單,所以念茲在茲的全是羊,人羊情深,羊若有難,人亦難免。

因為孤單,Kiddi和Gummi的兄弟鬩牆情節,就讓人看到了人性的黑。

牧羊世界原本是單純而素樸的,群羊大賽中,牧羊人一字排開,各自拉著參賽羊接受獸醫檢視的場景,對於不知牧羊為何物的觀眾而言,就是極為純樸的牧羊人生,在那個沒有帥哥美女的「鄉下」,滿面于思,又大腹便便的Kiddi(由Theodór Júlíusson飾演)和Gummi(由Sigurður Sigurjónsson飾演),那種為羊癡狂的德性,也就更添了雖然「貌不驚人」,卻執迷難悟的生命趣味。

劇情關鍵在於Gummi吞不下只以零點五分落敗的那肚子鳥氣,所以舉報了Kiddi的冠軍羊患有羊騷癢症,如果只是挾怨報復,也就難怪Kiddi會對弟弟Gummi開槍動火,但是疫病就是疫病,一旦確定染病,方圓百里諸羊都難逃撲殺,比鄰而居的Kiddi和Gummi,其實是命運共同體,差別在於Kiddi選擇對抗,註定只能借酒澆愁,Gummi冒險演出「羊舍已無羊」的戲碼,註定無所逃於天地間。

哥哥正面對抗,換來的是羊去舍空;弟弟機巧轉彎,依舊無所遁形。但是哥哥懂得弟弟的心,愛羊又護羊的兄弟,就在風雪夜中面對四十年來最大的抉擇:不但要說話,還要攜手,還要裸裎相見。

導演Grímur Hákonarson不曾說明這對兄弟何以反目?往日種種,其實只有童年一張兄弟同騎馬背上的照片。一輩子的恨,或許來自於他們一輩子的最愛:羊。但是來一輩子的恨,藉著一輩子的愛來冰消誤會,山河無語,卻清楚見證著這對兄弟的愛恨拔河,又是多動人的生命迴轉?

佛教「心經」說俗人唯有照見五蘊皆空,才能度一切苦厄,「羊男」的受、想、行、識都在自己和羊身上打轉,他們受的苦與折磨,未必能開悟凡夫俗子,至少可以讓看戲的我們若有所悟,只是「知易行難」,註定要繼續在紅塵為「我執」奔波了!

師父:兒須成名酒須醉

算計,通常不是好話。

算計別人,不論成敗,你都成了豎仔;中了別人算計,除了恨,別無他字可堪形容。 

要說人家工於算計,肯定的是對方精明,附贈的則是無情,甚至絕情。

但是,用算計來衡量劇本,肯定的是環扣嚴緊,轉折有序,附贈的則是回甘。 

擅長武術的中國導演徐浩峰,自編自導的《師父》,就算計著江湖險惡和武術華采,前者讓人見識人心之險,後者讓人見證江湖之腥,論險道腥,都踩著絕情的鋼索上下彈跳著,夠讓人嚇出一身冷汗的。

「他看我的眼神不正!」這是飾演師娘趙國卉的宋佳對丈夫陳識(廖凡飾)狀告唯一弟子耿良辰(宋洋飾)的一句悄悄話。宋佳首肯這場婚姻,圖的無非是場三年交易;陳識看趙國卉的眼神,同樣有著「進可攻退可守」的私心布局。「其心昭昭,日月可鑒」,那還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子才相信的話了。 

是的,耿良辰初始沒安好心,踢館不成才拜師,但膝蓋跪了,頭也磕了,若不真的練出刀裡來血裡去的真本事,豈不白忙一場?只不過,陳識同樣別有所圖,徒弟只是打天下的棋子,一旦打敗天津半數武館,就成了公敵,必然遭妒放逐,師父卻因出此高徒,得能在天津開館。師徒各有算計,師是師,徒是徒,師不是師,徒亦不是徒,就因為劇本洞悉人心,又不被陳腔俗腔給拘泥住,因此取得了快意揮灑的空間。

《師父》的犀利在於每個角色都各自有盤算:金士傑飾演的鄭山傲要求陳識放水授藝,他才能出面收拾殘局,穩坐天津第一把交椅;然而尊他為師的林副官(黃覺飾),卻是笑裡藏刀,只想著取而代之;蔣雯麗飾演的鄒榕鄒館長同樣借力使力,想要拉下鄭山傲,但她懂得軟硬兼施,盱衡規矩,她說之以理,剖析天下大勢,她誘之利。坐山觀虎鬥,只要懂得見縫插針,她自有天地任遨遊。 

江湖險惡,誰是蟬?誰是螳螂?誰是黃雀?誰又是那位虎視耽耽的獵人?下棋的人要怎樣才不別人的棋子?還是下到最後,才明白自己只是顆棋子?看著徐浩峰剝下層層洋葱的技藝,細數背叛的層次,品嚐出賣的手勁,那股撲鼻而來的嗆辣力道,還真的有一股興會淋漓的快感。

《師父》的劇情設定在民國初年的天津,有點華洋雜混的趣味,更兼具了開啟洋葷的噱頭:從白俄女郎的舞姿、免費吃到飽的大麵包、路邊的武俠小冊,再加上電影機的出現,不但呼應著時代的氣息,更適時發揮了道具的多重功能。尤其是攝影機原本想要存真,記錄一代宗師的身手,卻成了宗師不敵叛徒的鐵證,但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從哪裡站起來,就從哪裡跌倒的峰回路轉,讓人拍案驚奇,更是江湖險惡的血肉鐵證了。

作為武俠電影,《師父》的武打招式讓人看了賞心悅目,尤其十八般名器的炫技,極其風騷,名器的怪與奇,本身就夠唬人了,再加上演員過招時的手勢與馬步,既像舞蹈,又像生死驚魂,從熱鬧到門道兼而有之,尤其是最後殺遍長巷闖通關的硬橋硬馬,早已脫離了功夫拳腳片的舊格局,更合乎了類型電影的基本訴求。

此外,《師父》的劇本極其精練,人物對白極少閒話,棉裡針,暗裡槍,不知凡幾,卡得幾位主角進退失據,更讓觀眾有了越嚼越來勁的生猛力道,武戲來真的,文戲來陰的,結構出一部難忘的扛鼎之作。

坎城之最:金棕櫚排名

2016年的法國坎城影展已經來到第69屆了,評審們每年都會選出金棕櫚獎得主,評審品味不同,參賽作品亦不同,誰勝誰敗其實見仁見智。

得獎有時靠運氣,有時還要看你和評審來不來電?得了獎或許影史能夠留名,但是唯有影迷願意不時重看,才是最實在的勝利,因此,時間才是最後的評判。 

美國媒體「好萊塢報導者(The Hollywood Reporter)」日前動員旗下的影評人重新審視過去六十九屆的金棕櫚獎得主,選出他們心中的最愛,重新排序(也就是金棕櫚獎得主也有輕重之別)。

所有的評比都反映著評審的品味或者偏見,因此這種名單,坦白說,參考就好,不是真理,亦不是一錘定音的影史排名。不過,這種英雄榜的重新排名,很有噱頭,也會引起討論,於是我譯出了前廿名的得主,提供大家參考。 

認可也好,不認可亦好,至少,因為這份名單,我又重看了《浩氣蓋山河(The Leopard)》,看到年輕氣盛的Alain Delon,聽見了風華正茂的Nino Rota氣勢磅礡的配樂,1960年代還真是美麗的黃金年代。

至於其他名單,請大家點選這個連結嘍:http://www.hollywoodreporter.com/lists/cannes-palme-dor-winners-ranked-891143/item/padre-padrone-palme-dor-winners-891089

20.《馬泰事件(The Mattei Affair)》 (1972) 導演:Francesco Rosi

19《木鞋樹(The Tree of Wooden Clogs)》 (1978) 導演:Ermanno Olmi

18《美麗蘿賽塔(Rosetta)》 (1999) 導演:Jean-Pierre and Luc Dardenne

17《撒旦天空下(Under the Sun of Satan)》 (1987) 導演:Maurice Pialat

16《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 (1980) 導演:Bob Fosse

15《假如…(If …)》 (1969)  導演:Lindsay Anderson

14《我父我主(Padre Padrone)》 (1977)  導演:Paolo and Vittorio Taviani

13《拒絕長大的男孩(The Tin Drum)》 (1979) 導演:Volker Schlondorff

12《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1994)  導演:Quentin Tarantino

11《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 (1979) 導演:Francis Ford Coppola

10《影武者》(1980)  導演:黑澤明

9《櫻桃的滋味(Taste of Cherry)》 (1997) 導演:Abbas Kiarostami

8《對話(The Conversation)》 (1974) 導演:Francis Ford Coppola

7《薇麗狄雅娜(Viridiana)》 (1961)  導演: Luis Bunuel

6《雁南飛(The Cranes Are Flying)》 (1958)  導演:Mikhail Kalatozov

5《秋水伊人(The Umbrellas of Cherbourg)》 (1964) 導演:Jacques Demy

4《春光乍現(Blow-Up)》 (1966)  導演:Michelangelo Antonioni

3《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 (1976)  導演:Martin Scorsese

2《生活的甜蜜(La Dolce Vita)》 (1960)  導演:Federico Fellini

1《浩氣蓋山河(The Leopard)》 (1963) 導演: Luchino Visconti

金錢怪獸:綜藝新聞變

要讓豬八戒知道自己長成什麼模樣,最好的方式,就是給他一面鏡子,自己攬鏡一照,一切就心知肚明了。

George Clooney擔任監製,又親自擔綱演出的《金錢怪獸》,就飾演節目名字也叫做「金錢怪獸」的財經新聞節目主持人Lee Gates,每集節目開場,他都會與兩位漂亮妹妹來一段饒舌歌舞,現場還會搭配各種「開盤」、「喝采」和「紅利落袋」的各式音效,新聞「綜藝化」的結果,讓他更像個藝人,再也不是靠專業來喊水會結凍的財經名嘴,財團利用他來散發利多,蠱惑投資人,他也樂於炫耀財團餵養他的「內幕」情資,煞有介事地預告穩賺不賠的名牌……

過去的媒體電影,總不忘找人批判這種庸俗又媚俗的媒體生態,但是《金錢怪獸》跳過了這層批判,見怪不怪,沒人覺得不應該,這種毫無自省自覺能力的「現況」豈不更讓人心驚?

一切都因為Kyle(由Jack O’Connell飾演),這位持槍和土製炸彈闖入攝影棚的傷心人而起了質變。

Kyle在攝影棚開了一槍,再也沒有人懷疑他的威脅,他要求訊號繼續播出,讓他的抗議聲音能給傳遍全美國,Julia Roberts飾演的導播Patty電視台高層也沒出面干預,導播或許是為了救援主播,電視台高層呢?有主播人頭做擔保,有土製炸彈來背書,還有什麼噱頭比這更勁爆的嗎?「應歹徒要求,為搶救人命」做「現場播出」,那是多崇高的人道情操?電影沒點明的「機關算盡」豈不更耐人尋思?

Kyle就是超級蠢蛋,才會暴走,才會聽信Gates的獲利保證,就把母親的遺產全都投資了IBIS的金融商品,結果IBIS的運算機制出了岔,股票慘跌,剎那間血本無歸的他,氣到要專家和金主給他個說法,從持槍到開槍,他已經蠢到沒給自己留退步了。

生死關頭,良知才會出現,其實是《金錢怪獸》一廂情願的人性本善論述。不管怎樣,此時讓我們看見了Julia Roberts好久不見的明星丰采,有Patty坐鎮副控室,聽著她透過耳機要Gates別激怒Kyle,多深呼吸的「聲聲慢」叮嚀,再看著她要求助導找出相關圖表和資料影片,甚至尋找駭客援助的指揮若定,有她在的場合,就像是「定海神針」壓陣,波濤難驚,她的功能就像是《晚安,祝好運(Good Night And Good Luck)》中,那位坐在地上隨時提醒主播必要資訊的製作人George Clooney一般,這個夢幻的新聞團隊只有在生死關頭似乎才找回了原初的力量:Kyle的血淚才讓他們發現過去的節目是多麼的不負責,多麼草率踐踏觀眾的信賴。

良知未泯,讓《金錢怪獸》的後半段劇情起了大逆轉,追出真相,找出元凶,這些新聞學上人人皆知的入門ABC,竟然是在這個情境下才會「覺醒」,這又是多丟臉的揶揄。然而這種「實迷途其未遠」的樂觀論述卻也是《金錢怪獸》的最大罩門:金錢騙局的共犯,真的想追求正義公理?或者只是想要保住自己飯碗,力求「反敗為勝」的危機處理?正是因為有這種刻意算計,使得最後的「大對質」就顯得太過牽強,一旦大惡人如草包,兩三下就被人唬住了,他又算哪顆葱了呢?

演而優則導的Jodie Foster在《金錢怪獸》中善用了生命危機,道德危機和信任危機,交織出一齣節奏緊張的好戲,尤其是談判專家揚言Kyle必定是媽寶,最後卻是同居女友出面痛罵他是豎仔,逼他引爆炸彈的「逆向」操作,發揮了既消遣專家,又讓人哭笑不得的「娛樂」效果;至於押著Gates走上華爾街的「遊街示眾」,讓兩旁看戲的人民怒吼得以盡情宣洩,更有煽情功能;當然,攝影師咬著牙一路做現場直擊的敬業奉獻,則又是她對媒體的善意期待。

金錢怪獸之所以為金錢怪獸,就是因為金錢怪獸比噶幾拉更神勇,吃人不吐骨頭,法律也定不了他的罪,電影沒能耐解決現實人生中的無解難題,《金錢怪獸》終究只是一部博君一粲的怪獸片而已。

台北看坎城:伍迪艾倫

陷身八卦風暴,你一定不堪其擾。美國導演Woody Allen的最新電影《咖啡·愛情(Cafe Society)》再度膺選做為坎城開幕片。就在開幕典禮上,遇到了「那壺不開提那壺」的主持人Laurent Lafitte,一語雙關地問他說:「It’s very nice that you’ve been shooting so many movies in Europe, even if you are not being convicted for rape in the US.(你能在歐洲拍這麼多部電影真好,多虧你沒在美國沒被判定強暴罪)」媒體說當時他的臉色一沉,似極不悅。

事出有因,Laurent Lafitte的本意是嘲諷有些名導演在美國犯了性侵罪,逃到歐洲後可以繼續拍片(他想嘲諷的是Roman Polanski),不巧,影展開幕當天,伍迪.艾倫與前同居人米亞·法羅(Mia Farrow)所生的孩子Ronan才在美國公開聲援妹妹Dylan,他相信Dylan指控伍迪在她年幼時曾經性侵她。

他後來對Laurent Lafitte的行為,有著典型的伍迪.艾倫式回應:

01.八卦追隨名流,八卦滿天飛,也不會死人。名流已經坐享名利多時了。

02.我以前也是靠講笑話營生,知道從時事取材的必要性,我不會干預別人,不准別人說什麼。

最犀利的一點是記者問他:「你的電影為什麼只觀摩,不競賽?」

你不會忘記Woody Allen在各方看好穩拿奧斯卡獎的那個晚上,寧願待在曼哈頓小酒館,吹奏他的薩克斯風的往事。得獎吔,而且是奧斯卡獎,誰不想風光上台?

名利於他如浮雲,那真的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但他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名利獲益人,所以,剩下的就是他要如何面對

他不參加競賽的觀點是:我不相信一群人坐下來可以決定,什麼是「最好」的電影?運動比賽時,你向對手吐口水,大家視為理所當然,但是藝術世界不是這樣的。

是的,什麼叫做最佳影片?誰的最佳?你的最佳和我的最佳,又有什麼差別?什麼意義?

伍迪.艾倫唯一登上奧斯卡舞台的那一年是:紐約市遭遇911恐怖攻擊的六個月後。他是紐約代言人,生活在紐約,拍過膾炙人口的《曼哈頓(Manhattan)》,沒有人比他更會書寫那座城市。城市受傷了,他願意為城市發聲。那天晚上的奧斯卡舞台上播放了一部由許多紐約取景影片的片段剪輯而成的短片,片首片尾均出自艾倫的影片《曼哈頓》,他理所當然成為最佳引言人。

你可以決定自己做怎樣的人,做不做而已。

計程人生:藝術的出口

不管國家怎麼打壓,伊朗導演潘納希(Jafar Panahi)就是有突圍的本事,他為什麼要守在一輛計程車裡拍出《計程人生(Taxi)》?藍色電影夢過去已經做了很多介紹,請參看過去寫過的的逮捕篇聲援篇對抗篇,今天要談的是電影成就。

伊朗政府嚴禁潘納希廿年內不能拍電影,嗯,用手機拍,算不算?用行車記錄器來拍攝,又算不算?法令有時盡(各國法令對「電影」的定義跟得上時代風潮嗎?),科技日日新,《計程人生》敢於用行車記錄器來拍電影,不但是科技的突圍,更是意志的勝利。

《計程人生》的劇情就是潘納希當計程車司機的一天生活,所有的人物事件都在車子內外發生,這是極其吻合古典希臘戲劇的「三一律(時間、地點和動作的一致)」精神,從車輛等待號誌變化要前進的第一個畫面開始,潘納希就試圖帶出一種「街頭實況」的寫實力量,至於最後的黑畫面,則是進入特務釘梢的「政治情境」,嘲諷有之,揶揄有之。整部電影有時真實,有時扮戲,有時指桑罵槐,有時哭笑不得,虛虛實實交雜混揉,吊足觀眾胃口。

《計程人生》的劇情其實簡單: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上的人說個不停,車外的人各有好戲,上上下下,進進出出,成就的就是伊朗首都德黑蘭的當代浮世繪。

首先是生猛的行車秩序。明明紅燈變綠燈了,行人照走,幹道車輛也視而未見,沒有三兩三,還是別開車;然後,有人招手就停車,有人拍車門,你也得讓人上車,至於在快車道停車讓人下車,大家也習焉不怪…這種街頭即景,多麼生猛!

其次,上車的真是路人?還是演員?最初的一男一女,就要不要槍斃偷車賊起了爭議,此情此景像極了台灣的廢死辯論:宵小猖狂,不殺雞哪能儆猴?但是,嚴刑峻法有讓治安更好嗎?看似陌生人的閒談爭辯,其實你就看見了,也聽見了導演對伊斯蘭基本教義的沉思。

不故弄玄虛,很快就拆穿司機的真實身份,則是潘納希的相信的「真實」魔法。

「哪有司機不知道醫院在哪兒?喂,你不是真的計程車司機吧?」第一位乘客負責揭穿潘納希的司機身份,第三位賣黑市影碟的乘客則負責挑明:「剛才那對男女,不是一般路人吧,他們是演員吧?」甚至他的朋友還要潘納希直接推荐究竟買哪幾張必看經典……在鏡頭前露臉的每個人,不管是素人或是演員,只要說真話,說人話,就得著了澎湃原力,連帶也更添對白的可信度,讓不能碰觸的政治禁忌,都在大家心領神會的眼神中,有了心照不宣的趣味與力道。

全片的戲劇高潮在於全身是血的車禍傷者上了車,他會高喊著要借手機錄影,留下遺囑,以免妻子分不到遺產,甚至還會斥罵妻子哭小聲點,以免蓋掉錄影音量,這段插曲,帶出了全片的第二主軸:婦女現況。而且餘波盪漾,首先是這位妻子急著要取得錄影檔案(今天沒事了,誰曉得明後天會如何呢?),她的焦慮與急切,就是捍衛婦權的具體明證。

其次則是潘納希的小侄女上車後唸出學校老師交代的拍片需知:不准摘掉婦女頭巾、男女不能有肌膚接觸……匪夷所思的戒律或者法律,不也具體而微完成了伊朗婦女的當代塑像?

當然,曾經援救潘納希的女律師如今只能賣花了(如同導演只能開起計程車了),都是政治迫害的鐵證,差別在於潘納希只有含笑呈現,不破口罵,也不大聲怨,一如他的寬厚笑容,那種隨遇而安的豁達,才是最有力的對抗(我們為什麼要被別人規畫的劇本下演出呢?)。

當然,潘納希的最後反擊也是極其有力的。車子停在路邊,然後來了輛摩托車,駕駛座在把風,身後的那人下車後走向計程車,先是打破車窗,既而要來偷行車記錄器(你不會忘記一開始時,那位演員批判的:該槍斃的小偷!),然後畫面黑了,只聽到有人開罵:「怎麼沒有記憶卡?」有人接話說:「算了,快走,下次再說。」

看不見的黑,能夠遮掉多少政治的黑?《計程人生》的結尾就是「一鎚定音」的最佳示範。

李泰祥:在路邊野餐

鄧麗君過世後五年,香港導演陳可辛用她的歌聲與傳奇,組成了《甜蜜蜜》抱走了金馬獎最佳影片和女主角獎;李泰祥過世後二年,中國導演畢贛在長片處女作《路邊野餐》中用了三色音域的李泰祥歌曲「告別」,抱走了年度新導演獎。

不只是李泰祥,《路邊野餐》中出現的台灣歌謠還包括了伍佰的「浪人情歌」與「世界第一等」,以及包美聖唱紅的民歌「小茉莉」,唱者、聽者都是距離台灣千萬里之外的貴州鎮遠、凱裏到蕩麥鎮上的居民,而且一位老醫生,用著李泰祥的「告別」卡帶,對著他多年未見的無緣情人揮手告別,負責替她送達卡達的中年醫生陳升,卻把卡帶交給了像極了他前妻的女人。

為什麼都是台灣歌謠?畢贛其實不需要解釋。流行就是一種存在,勉強不來,李泰祥或者伍佰或者包美聖的歌聲,就這樣飄著飄著來到了貴州,落地生根,在那些人的青春時光和黃昏幻夢中,悄悄地勾魂,以及還魂。

畢贛的雕刻刀法落在樂音的音波聲紋上,清晰的,模糊的,各有魅力。

電影初始時,錄音機已經年老,失修,轉不動「告別」的磁帶,放出的聲音幾乎是扭曲變速又沙啞的。但是磁帶的外殼包裝依舊澄藍如新,顯然老醫生收藏得好好的,只是多年不曾拿出來播放。沙啞的樂音,唱和著斑駁的記憶,富藏著多元的暗示意味:不管那是刻意或無心的冷落。

被冷凍的記憶,一如模糊的人影和黯啞的歌聲,隱隱約約,似近又遠,只要勤拂拭,找回昔日風景其實不難。中年醫生修好了錄音機,卡帶唱出了一種病後初癒的聲浪,原本藏在記憶夾層中的人影和物件也開始得見天日,老醫生和她的「林愛人」有過約定,不能相聚相守,就要以禮告別,箱子裡的那件蠟染上衣,是她不曾忘記的誓言,如今卻能用這件衣服來包裹那捲「告別」了。

老醫生曾經在夜裡望著遠方小鎮的燈火,她不需要多描述昔日情愛,不管她終究是否參透了鏡花水月,形勢比人強,如今天各一方的兩人,能夠入夢的心事,唯有「告別」知之了:

一首歌一段情,如果《路邊野餐》的格局僅止於此,難免就弱了,畢贛的功力在於他的回馬槍極其勁力,一切就落在專程遞送卡帶的陳升身上。

陳升曾細故犯法,坐牢九年,未能盡孝道,送母親最後一程,對於受屈的妻子更是心懷愧欠,就在他的返鄉之旅中,遇見了一位洗髮店女子,看似素昧平生,卻能夠掏心掏肺,一股腦傾吐自己的過錯,那是他的懺悔錄,不能當面對著妻子說,卻只能就著鏡子,對一位陌生女子的反射倒影,道盡平生不得志。

然後他們一起去聽樂團表演,陳升搶到了麥克風,對著這位洗髮女郎唱出了荒腔走板的「小茉莉」:

觀眾沒有忘記,大約十分鐘之前,陳升來到這座小鎮時,才在樂團的車上戴著耳機聽到了字正腔圓的正宗「小茉莉」,那是貴州鄉民的初遇驚豔,聽過就難忘,聽過就想學唱,搶著機會,登時就對著洗髮女郎引吭高歌起來。

女郎知道他的癡,知道他所唱為何,觀眾卻也在此時才恍然驚覺,其實女郎並非陌生人,女郎就是他的妻子,多年前或許他們以這種方式相遇,多年後在這個如夢似夢的歌聲中重相逢,陳升遞出了老醫生要給林愛人的卡帶,塞到女郎手中,老醫生要「告別」的「舊情」,他如數借用了:

是的,陳升轉身就走了,重相逢,彷彿在夢中,其實不是夢,《路邊野餐》就在虛實辯證的輪迴中,完成了「所有懷念隱藏在相似的日子裡」的魔幻詩句了。

畢贛當然沒有忘記伍佰的歌聲,只不過,他把「浪人情歌」壓得極低極低,只是背景的迴聲,一如陳升不能,也不願再回顧,卻怎麼也忘不掉,擦拭不去的往事:

《路邊野餐》是一部「夢」的電影,夢中人愛唸詩,因為詩的語言、文法和密度最接近夢,看似不經意地一句:「為了尋找你,我搬進鳥的眼睛,經常盯著路過的風。」恰恰就註解著陳升返鄉找尋少年衛衛時,卻遇見了青年衛衛要用摩托車追求導遊女郎,卻陰錯陽差載上了陳升,卻在風吹輕拂之際,多次遇見女郎,忽焉在前,忽焉在後,夢的旅途是一個不規則的圓,繞了一圈終要相逢,起點,也是終點,女郎在竹筏上背誦著導遊手冊,河對岸卻也有青年衛衛一字一句接著腔,應和著,那是疊韻,亦是迴聲,卻也是不得靠岸的孺慕……伍佰的「浪人情歌」,唱的何只是一位浪人,根本是世世代代的失意浪人。

貴州鄉民多數沒來過台灣,李泰祥、伍佰和包美聖,或許也不曾踏上貴州的鄉徑,但是1970-1980年代的歌聲,就像隨風飄零的種子,飄著飄著,翻山跨海來到了貴州,落了地,生了根,開了花,再藏身在電影的膠捲裡,重新回到歌者的故鄉,30-40年的時間跨幅,彈指間全都串連一氣,畢贛的魔法是致敬,亦是青春驚豔的記憶尋根了。

路邊野餐:時空魔力迴

很少在電影中聽見主角唸詩,遇上突襲詩句:「沒有了音樂就退化耳朵 / 沒有了戒律就滅掉燭火 / 像回到誤解照相術的年代 / 你攝取我的靈魂 / 沒有了剃刀就封鎖語言 / 沒有了心臟卻活了九年」你要如何咀嚼?你會如何消化?就看個人造化了。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原本是顏回讚佩恩師孔子的學問高深,撲朔迷離的空間位移論述,卻也是漢人文學在兩千年前最早浮現的魔幻語詞,中國導演畢贛則是把這句魔幻話語,身體力行進他執導的《路邊野餐》中了。

一切和旅程、時光和夢有關。

主角陳升(陳永忠飾演)從凱里縣城踏上了前往鎮遠古城的返鄉之旅,他有兩個任務,首先是找回他的侄子衛衛,弟弟曾經把衛衛鎖在家裡,逕自出遊,甚至一心一意想把孩子賣掉;其次,則是替小診所的女醫生送一件襯衫和一捲李泰祥「告別」的音樂卡帶給昔日男友,昨日夢已遠,「誰先離開,就先送誰衣服」的盟約不曾忘,還君衣物不垂淚,應該就是當代恩情與恩怨的就此勾銷。

心有千千結的不只是女醫師,夜深時分會在庭園望著遠光燈火的亦不只是女醫師,陳升亦有心結,他犯過錯,錯過了母親,辜負了愛人,再次返鄉,既忐忑,又惆悵。電影中的每個人的心頭都藏有一些「……」刪節號,有些人與事起了頭,也曾有身,卻沒結果,更不知結果,陳升的返鄉之旅則是冀望著能把洞填實,把刪節號改成句點,再無遺憾。

他來到小鎮蕩麥轉車,守候多時的摩托車青年,引擎已經點火,打算載送想當導遊的女郎洋洋,但是車子不爭氣,洋洋上了車,引擎卻熄了火,動不了,洋洋不想再等,上了別人的車,是的,那是守候多時,卻叫喚不回的錯愕與無奈。

沒多時,摩托車的引擎點著了,陳升找到了代步工具,青年也有了繼續追隨的理由,《路邊野餐》長達四十分鐘的魔幻旅程也就陰錯陽差地展開了。

風吹在臉上,舊時風景打眼前掠過,人就容易陷入沉思,私密的記憶和當下交錯進行,畢贛服務影迷的策略之一是讓洋洋帶動出一條向前行的線型運動,洋洋先行,陳升尾隨,他們的旅程動線先從直線開始,隨即成了平行線,不時也像迴紋針,幾度往返,不時也還有兜了一圈又交錯相遇的圓弧曲線。

直線不再是直線,卻能幻化成平行線(時間的並列)、迴紋針(時空的自由來去)、還有圓弧(空間的不散),所有的不規則與非理性,卻有如思緒與夢境的本質了。

策略之二是讓陳升不時誦唸一些詩句,例如:「為了尋找你/我搬進鳥的眼睛/經常盯著路過的風。」眼睛盯著風景,心頭卻有澎湃往事,旅程就因此多添了幾分詩情與感性。


但是這兩個策略的魔法靈驗關鍵,卻在於畢贛沒讓攝影機停下來(偶而只插入幾個回意片段),偶而畫面會晃動,不是攝影師換了交通工具,就是另一位攝影機接過機器追了下去,因為不間斷,所以有一氣呵成的錯覺,因為不間斷,原本已經遠離的人物卻了旋了回來時,就起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的如夢效應。

每一回的人物重逢或者交錯,都會帶來驚喜,但是畢贛不忘用更多的影音交響作用來營造他的夢幻。

洋洋一度搭了一筏小舟,摩托車青年則在沿岸目送,洋洋反覆背唸著導遊語詞(那就是時下古城的文史介紹),岸邊青年同樣熟悉這套範本,洋洋唸一句,他唸一句,有時相和,有時則是快了半拍,人沒近身,聲音卻未須臾相離,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用距離來拔河,用聲音表露著情愛的追纏,有時快,有時慢,節奏不規則的導覽文詞,呼應著若即若離的心跳節拍…看似迷亂的節奏,卻是極有韻味的人間追隨。

直到後來,陳升才知道摩托車青年也叫做衛衛,他要找的小孩衛衛,曾幾何時也是相見不相識的陌生人了?徜若眼前為當代座標,那麼陳升打開房門,放出來的衛衛豈不就是多年前的舊夢?或者他明明才告別昨日,卻已一頭撞進十年後來的明天?不管是往前推或者往後溯,畢贛都已經打破了夢與現實的既定框架。

然後,洋洋引領著陳升進入到一家理髮店,他也就坐下洗頭,而且對著鏡子喃喃訴說自己的青春悔恨。鏡子是不可或缺的道具,鏡子反射的不再是當下人生,而是前塵往事的再度整理,但他說著我們聽著,慢慢才又明白這位理髮師應該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亡妻。

這是他的贖罪告解?還是重回故里,重新召喚了昔日亡靈?陳升能做的事其實簡單:再為她唱一首歌,荒腔走板唱完了他曾經熟悉的「小茉莉,請不要把我忘記;太陽出來了,我會來探望妳」,然後再飛快地把老醫生託付給他的「告別」卡帶直接塞進理髮師手中,那個意境呼應著他的「告別」心境:「我醉了,我的愛人/在你燈火輝煌的眼裡/多想啊/就這樣沉沉地睡去/淚流到夢裡/醒了不再想起/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你的歸你/我的歸我。

《路邊野餐》這四十分鐘的夢幻旅程,當然就是畢贛透過炫技,想要論述的主題,你不會忘記他在片頭開始就引述了金剛經上的經文「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想用夢幻泡影開示人生,電影還真是最便給的工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