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瓦城:詩心的魅力

趙德胤的《再見瓦城》,有九十五分的高度。未能臻百的那五分,來自開場的湄公河,因為水淺,因為河短,少了離鄉背井,鋌而走險的緊繃與懸念,除此之外,我別無挑剔。

因為,趙德胤的素樸,承繼了侯孝賢的詩心;趙德胤的象徵,得著了蔡明亮的勁猛,他是台灣新電影的新世紀傳人。

《再見瓦城》描述的是移工的悲歌,泰緬邊境是趙德胤最熟悉的場域,但他不受地域綑綁,他知道這是一個永恆的人間議題,很容易就能轉換成普世共振的框架。一如《戀戀風塵》與《悲情城市》,趙德胤用了大量的生活細瑣來呈現一個時代靈魂,行行復行行,疊疊復叨叨,總括來說:錢、食和紙的交錯參差,既是紅塵俗世的現實複刻,亦是牽繫夢想的功利算計。缺了任何一個元素,人生就不真實了,人生徜若忙著求全,就難免失落更多了。

先談錢。從吳可熙飾演的蓮青泰國上岸開始,遇到的人都嚷著、亦伸手收錢,乘車要錢,住宿要錢,辦證要錢,交保要錢,還要寄錢回老家……四面八方的需索,蓮青沒有能力抗拒:有求於人,只能任憑宰割;所求不遂,只能暗自惱恨。

因此,好不容易掙來的每筆工資究竟該怎麼花?就形成了蓮青在曼谷生活時的必要盤算。吳可熙的功力就在於她其實目標堅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割捨之際,她比誰都果決,只是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只用唇角的微微悸動,眼神的無奈凝視,書寫著她被血蛭咬噬的痛,沒有張狂,無需吶喊,面對命運時的漠然,就是她最頑強的靈魂。

拚命掙錢的第一目標就是要換來一張工作證,或者身份證。有證件,就不怕查察,有證件,工資待遇就不同,那是最最現實的現實。聽說有門道,蓮青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楚明白,吳可熙用耳朵和體態來詮釋那份堅決與懸念,由內而生的渴望,人與角色已然合而為一,既精準又動人。

工作證只是一張紙,卻暗含著承諾與憧憬。蓮青相信花錢可以買到承諾,因此願意交易、摸索與忍辱,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不成比例的交易結果,情況不明的摸索幻夢,都在呈現蓮青心中有執念,所以願意等待受折磨,一直到途窮。吳可熙最最情緒外露的一場戲也只不過是坐在阿國(柯震東飾演)摩托車後,讓雨和淚一起洗臉,然而所有的哀愁,早已穿透了整個銀幕,吳可熙給了角色靈魂,導演趙德胤則給了角色呼吸空間,才有了磁吸活力。

至於食物則是趙德胤渾然天成的人生書寫,有時則是素描,有時則是點睛工筆。

柯震東飾演的阿國第一次見到蓮青時,不曾好好看她一眼,不曾談過一句話,就讓出了比較昂貴的前座車位給蓮青,自願躺進會暈旋的後車廂。阿國的好心,蓮青明白,等停車了,拿出背包中的一罐食物給阿國,那是她親手調製的家鄉菜,答謝也好,報恩也好,相逢相識又蒙照顧,千言萬語,就讓可以穿腸入胃的小菜聊表心意。這一點,阿國亦是明白,趙德胤用食物牽線的巧思,就這樣悄悄埋了底。

接下來,蓮青每到一個場合都離不開吃,住宿先吃碗麵,等證也先吃麵,阿國總不忘帶來好吃的陪伴她……你或許不會忘記《戀戀風塵》中的李天祿如何對著不愛吃飯的孫子,碎碎唸著豬油拌飯的趣味,你應該也不會忘記《悲情城市》中,即使世界已經傾覆了,林家飯桌上一家三代,總有不同的組合在用餐,看似瑣碎的人生場景一再出現,那就是導演的刻意手痕:急,不濟事,吃口麵,喝口水,等待青山,等待命運……那是多透徹的生命哲理。

蓮青的心中,有一個大世界在等她,阿國卻是在看到蓮青的那一刻,就已來到世界的盡頭,能夠長相廝守,已然足夠。所以,他總有辦法找到蓮青,亦有藉口來搭訕與陪伴,最動人的無非就是就算只能送給蓮青一條假鍊子,那亦是一份癡心,看著他粗手笨腳要把項鍊掛在蓮青脖子上時,卻始終栓不好,頭臉好近,氣息可聞,空間只剩心跳聲,然後再悄聲承諾著:「以後,買真的給妳。」蓮青啥都沒說,亦沒點頭,但她守著,等著,我心知你心,一切都明白,就好。

至於後來的蜥蜴魔幻,趙德胤則是早早就埋下伏筆,蓮青才剛泰國,正在打聽工作機會,就聽見了「那個,妳做不來的」的訊息,可以不做,終究卻不能不做,《再見瓦城》描述的移工悲歌,我們時有所聞,只是從來沒想過用蜥蜴來做比方,是的,此刻唯有魔幻,才得著了更犀利的指控,在俗套中不落俗套,趙德胤已然是台灣最值得期待的新導演了。

比利林恩:李安的邊界

121年前,盧米葉兄弟成功讓不會動的圖像「連續」動了起來,從此影史留名。但是人生事物本來就會動,科技的一大步,只是人生的一小步,再怎麼畫時代,也只是追上人生而已,會動成自然,世人自然不再大呼小叫。

至於「火車進站」在各地首映時是否真的曾在電影院造成騷動?文字記載是真實?還是想像的誇大?百年後已經很難查考,更難體會科技的重大突破,當時究竟起了多大的震撼?一切都已成為歷史事實時,世人自然不再大驚小怪。

李安《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的未來3D技術,大約也得如是看。

不是每秒120幀,又有4K畫質的所謂「未來3D」不重要,誠如李安所說的,那只是最起碼的規格。百年來每秒24格的傳統電影,只是最低規格的擬真指數,過去的數位化3D電影,光度太暗,看了並不舒服,《阿凡達》如此,《少年PI的奇幻漂流》亦然。李安想要更上層樓,反映著藝術家的自覺與精進。

李安的嘗試,確實往「身歷其境」的逼真情境,邁前了一大步,但是人眼的視網膜太強大了,解晰度太銳利了,「未來3D」的寫真指數再強,也強不過視網膜,慕名而來的觀眾,懷抱高度想像的觀眾,難免迷惘,甚至因此混淆也稀釋了「未來3D」的戲劇感染力。

全球只有五家戲院具備「未來3D」的標準規格,李安在台北場播映前都會加播一段他的說明簡介,強光映照,再加上「放大」效應,確有李安如在眼前的「錯覺」,但是進入《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本片時,李安的美學安排,再次挑戰了「好戲」與「科技」的邊界。

電影的第一場戲來自新聞記者留在戰場前線的攝影機,意外捕捉到現場影像,那是Joe Alwyn飾演的比利,搶救受槍傷的班長(由Vin Diesel飾演),奮不顧身衝刺開槍的畫面,透過電視新聞傳送後,比利成為美軍英雄,B班兄弟因而得能返鄉,開始「凱旋之旅」。

李安用這場戲來話說從頭,機巧高明,卻也踩到了科技盲點:亦即電視畫面的畫質太粗,畫素有限,「未來3D」的第一場戲,不但不夠「未來」,更不夠「3D」,對於有心朝聖,專程來朝拜「未來3D」的影迷而言,難免有重鎚擊心的失落感。

但是,就戲論戲,這場戲何等必要,因為它完成的「英雄解碼」就是全片的核心。

所謂的英雄塑像,其實只是巧遇下的巧合。攝影機的側記,有其片面觀點,捕捉到了部份真實,卻非全貌,卻能清楚點出了世人/美國民眾對「英雄」的誤解與偏見,那是瞎子摸象,摸到啥就以為是啥的錯覺。

救班長,其實是本能反應,獲封「英雄」,反而太沉重,比利和他的兄弟們承受不起這個重擔。「凱旋之旅」遇到的真心或假意,恭維或挑釁,其實也反應著大眾「看圖說話」的情意結,「一個英雄,各自表述」的結果,誤會難免,憾恨難免,因而擦燑出大大小小不同層次的火花了。

但亦唯有這麼「虛妄」的「旁觀」開場戲,後來鏡頭一轉,回到真實戰場,才會變得如此的大器。

這回,透過比利自己的眼睛,「未來3D」開始強化了臨場震撼,滾進溝渠的比利還不及喘息,對手已然開槍襲擊,他不得不全力反撲,兩人在大水管內的生死搏鬥,其實是一場極具巧思的場面調度:空間變小了,氣氛凝聚了,密度加大了!被空間制約的生死實戰,強化了屏氣凝神的緊張效應。

殊死戰事,只在伊拉克前線,只在比利的憶想之中,李安只炮製了這一場戲,簡煉,卻勁力萬千,一擊即中。千言萬語,一幕已夠,那是畫龍點睛的敘事手段,李安不想譁眾,不想翻攪英雄浪花,他要探尋英雄的深層洋流。

李安的「英雄」雕刻有陰有陽,暗處著力越多,越往下陷,整體形象就更立體。《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根本荒謬在於比利說的那句台詞:「It is sort of weird being honored for the worst day of your life(我這輩子最悲慘的一天,卻成了最榮耀的事,實在古怪的可以)。

Chris Tucker與Steve Martin的片中角色,目的都在堆砌與算計「英雄財」的可能性,李安深得資本主義的精髓,嘴上說得洋洋灑灑,有夢有花,有禮有笑,好不動人,但是只有在開出價碼的剎那,底價見真心,真正的「價值」才會瞬間顯現。從英雄無價到英雄有價,所有的不適應或不接受,都不能撼動「在商言商」的本質,也才讓有如秀一場的煙火中場,格外的醒目與荒謬。

李安為了烘托電影的英雄紅花,安排了許多綠葉,看似旁襯,其實缺一不可。

例如來到伊拉克市集,那是有人之境,人心隔肚皮,所有戒慎恐懼,如臨大敵的張目四望,是很有力的破題之術。這時,市集出現了兩件美國貨:軍靴與盗版電影。軍靴可能來自死難兄弟,所以B班兄弟急又氣;盜版電影則是鄉愁,想買回家給孩子看的愛心,吐露的是他們的從軍苦(若非經濟弱勢,誰來從軍?比利若非司法協商,又何需成為殺人機器?)。

例如,美國德州的阿拉莫戰役(Alamo)往事,一向都被美國人包裝成少數白人對抗墨西哥大軍的悲壯史蹟,但是李安卻透過墨裔班兵的嘴,對照了美軍入侵伊拉克「聖戰」說詞,藉古諷今,唯有知者懂之了。

例如,鑽油商人的夸夸其辭,換來了Drill ! Drill ! Drill!Kill ! Kill!Kill!的語言對仗。

例如,不管是始終搞不清狀況,成天忙著瞎High的球團公關;或者是球場觀眾的垃圾話,換來了B班兄弟的鎖喉對付;甚至球場保全的碎碎唸,從口水亂噴演變到拳腳相交,其實都在凸顯戰士凱旋的水土不服,Everybody supports the troops,人人嘴上都肯定戰爭英雄,一旦離開戰場,戰士什麼都不是了,會跟戰士們計較,嫌他們礙事擋路的家鄉人竟然是他人要拚死捍衛的人們……加長型禮車再優渥,大家都只會言不及義瞎打屁,遠不如裝甲車裡共生死的真心相待,B班兄弟不受利益所惑而分崩離析,李安的男兒情,就如層層剝開的洋葱,催淚啊!

有哪個男孩會跟自家姐姐討論自己是不是處男?Kristen Stewart飾演的Kathryn卻很在意比利還是個處男。

表面上,那是青春的諧謔,姐弟間的青春心緒。實質上,那是戰爭的恐懼。

Kathryn對比利有虧欠,只因為要替姐姐出口鳥氣,換來了前線服役的司法交易。千山萬水之外的生死難卜,對Kathryn而言何止是懸念,根本就是煎熬,姐弟情義俱在不言中,看見弟弟平安歸來,她自然開心,也只有在姐姐面前,比利才會坦承自己不知為何而戰,我們幫伊拉克人蓋了幾間學校,架污水系統,喝乾淨的水,結果他們卻還是一心只想殺掉我們。也只有在此時,姐姐才會忍不住問他:「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覺得這個家會變成怎麼樣?」

會不會出事,不是比利說了算,所以Kathryn才會想盡辦法要替比利找律師,留下來,不再回伊拉克前線了。至於處男話題,比利是懂的。會讓他臉紅燥熱的啦啦隊女郎,無非也只是青春無憾的成人禮而已。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是一部以戰爭為背景的人性電影,李安無一詞宣揚反戰,只是縱情書寫著「英雄」的可能排列組合,比利走過死亡的幽谷,聽著要找Hilary Swank演出他們故事的天方夜譚,看著他們只是一場煙火秀的蠢班兵,比利寧可回返前線的選擇,那是多無奈的軍士悲歌?

2016歐洲電影獎:入圍

29屆歐洲電影獎入圍名單宣布了,得獎名單將於1210日在今年歐洲文化城市波蘭的Wroclaw頒發。

打開2016歐洲電影獎主要獎項入圍名單,看樣子,《顛父人生(Toni Erdmann)》可望是最大贏家了,雖然我很難體會《顛父人生》想要傳達的主題與趣味。

最佳影片:

《她的危險遊戲(Elle)》

《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

《沈默茱麗葉(Julieta)》

《不存在的房間(Room)》

《顛父人生(Toni Erdmann)》

最佳導演:

Paul Verhoeven《她的危險遊戲(Elle)》

Cristian Mungiu《畢業會考(Graduation / Bacalaureat)》

Ken Loach《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

Pedro Almodóvar《沈默茱麗葉(Julieta)》

Maren Ade《顛父人生(Toni Erdmann)》 

最佳劇本:

《她的危險遊戲(Elle)》

Paul Laverty《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

Emma Donoghue《不存在的房間(Room)》

Maren Ade《顛父人生(Toni Erdmann)》

Tomasz Wasilewski《愛情合眾國(United States of Love / Zjednoczone stany miłości)》

最佳男演員:

Rolf Lassgård《明天別再來敲門(A Man Called Ove / En man som heter Ove)》

Hugh Grant《走音天后(Florence Foster Jenkins)》

Dave Johns《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

Burghart Klaußner《大審判家(The People vs. Fritz Bauer / Der Staat gegen Fritz Bauer)》

Peter Simonischek《顛父人生(Toni Erdmann)》

Javier Cámara《特魯曼(Truman)》 

最佳女演員:

Isabelle Huppert《她的危險遊戲(Elle)》

Valeria Bruni Tedeschi《閨蜜瘋上路(Like Crazy / La Pazza Gioia)》

Emma Suárez & Adriana Ugarte《沈默茱麗葉(Julieta)》

Trine Dyrholm《丹麥共居生活(The Commune / Kollektivet)》

Sandra Hüller《顛父人生(Toni Erdmann)》

最佳喜劇片: 

《明天別再來敲門(A Man Called Ove / En man som heter Ove)》

《吸特樂回來了(LOOK WHO´S BACK / ER IST WIEDER DA)》

《母牛(ONE MAN AND HIS COW / LA VACHE)》

神隱任務二:英雄凡心

還記得影史上最短命的007嗎?George Lazenby曾經被第五代007Pierce Brosnan形容為「大猩猩」,意指他完全不會演戲,但是最要他命的卻是他在1969年的電影《女王密使(On Her Majesty’s Secret Service)》娶了妻子Tracy,卻無力保護愛人,蜜月期間就被歹徒給殺害了。

堂堂蓋世英雄,卻護妻無方?是要怪原著小說家Ian Fleming嗎?還是007永遠只能遊戲人間,玩世不恭地追逐群芳,卻不能動心,更不能成家,007不必守色戒,卻得守婚戒,這是什麼魔咒?

答案其實可以參考Tom Cruise的2016年電影《神隱任務:永不回頭(Jack Reacher: Never Go Back)》。你不會忘記他在第一集 《神隱任務》中的瀟灑自在,真正的神隱一條龍,為什麼在第二集中卻四處亡命,被獵人追著跑?答案是:他動心了,他忙著談戀愛了。

讓Jack Reacher動心的是接替他位子的那位女隊長Turner(由Cobie Smulders飾演)。

理由之一:他只負責出招,善後則交給Turner處理,乾淨俐落,默契十足,前後任相比較,絲毫不遜色。

理由之二:她的聲音動聽,幾次過招,幾回通話,有了好感,想要相識。

理由之三:還沒見面,Turner就被逮捕了。Jack Reacher的鼻子告訴他,必有冤情。

理由之四:Turner還真的有三把刷子,跑步不輸她,打架也很猛,辦案的鼻子跟他一般靈。

曾與Tom Cruise合作過《末代武士(The Last Samurai)》的導演Edward Zwick或許想用溫情戲來調和Jack Reacher的陽剛線條,所以配了位女強人給他,事實上Cobie Smulders的表現非常突出,有勁有神,魅力十足,很難不喜歡她。

問題在於要抱就抱,要愛就愛唄,如果只顧著耍嘴皮子,玩一些意淫的想像,有何意義?《神隱任務:永不回頭》最大的盲點就在於Turner與Reacher喘息乍定之際,竟然相互調情起來:如果我們的約會成了局,吃完晚餐,我們會去哪裡?是Turner的公寓?還是Reacher的汽車旅館?而且明明激情都已挑逗到了臨界點時,畫面就嘠然而止。第二天清晨,理應警覺心超高的這對男女,才猛然發覺他們保護中的女孩Samantha(由Danika Yarosh飾演),早就溜出房間了。

果真是戀愛讓人昏了頭?

Samantha是全片的第二個人性陷阱。她的母親宣稱Jack Reacher是女兒的生父,Reacher不敢確信(果然,他也情關難過),只好先行默認,納入保護,卻也因此讓Samantha成為歹徒的人質目標,蓋世英雄就這樣被兩位女子用情絲綑綁住了。

《神隱任務:永不回頭》的第三個盲點則來自如果外出辦案,誰來保護Samantha?經過一番唇槍舌劍之後,男主外女主內的Reacher獲勝,主張女男平權的Turner這回只能乖乖做主婦,電影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要來雕塑神力英雌,最後還是只能做花瓶,誰教演出Jack Reacher的是Tom Cruise呢?

劇情的趣味來自於性別,劇情的毛病亦來自性別,Jack Reacher被紅塵欲望繫絆,雖然多了人味,卻不再是蓋世英雄了,《神隱任務》的傳奇也該到此落幕了。

我的長崎母親:留聲機

凝視,是一款追思;聆聽,亦是。山田洋次的《我的長崎母親》兩者得兼,深情動人。

電影音樂的動人前提之一,是形式不要太複雜,主題樂章許可變奏,許可變動主奏樂器,透過樂音的多元展現,既可以讓觀眾清楚辨識,同時可以讓觀眾浸泡其中,形塑共振。至於這個主旋律能起多少波瀾?能有多少層次?就看導演巧思。

日本大師山田洋次選擇了《我的長崎母親》做為松竹映畫問世一百廿年的代表作,不但請出了抗癌成功的坂本龍一來為電影配樂,更把孟德爾頌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4(Mendelssohn Violin Concerto E Minor OP.64)」做了多元鋪排,有愛情,又有壯志,深情動人。

《我的長崎母親》描寫1945年8月9日上午11點02分美國空軍在長崎上空投下原子彈的故事,男主角浩二(二宮和也飾演)即將從長崎大學醫學系畢業,寶貴生命與青春就在那一刻凍結成灰,再也見不到母親伸子(吉永小百合飾演)與戀人町子(黑木華飾演)。三年後,母親準備了豐盛晚宴後,對著他的碗筷說:「孩子,媽要放下你了,接受你已死亡的結果,不再掛念你了。」結果,浩二卻像一隻螢火蟲般,回到了母親眼前。

那是浩二的靈魂,他的肉身早已被原爆催毀殆盡。不過,只有母親看得到浩二,其實,那亦是母親的祈願與幻像,只要聽見浩二急切地追問:「原爆後,你們有想我嗎?有四處找我嗎?」心中無限話,就可以洋洋灑灑地說給兒子聽了。

時隔三年,重返故園,浩二不忘走回自己的書房,抽出了他鍾愛的精裝版孟德爾頌「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黑膠唱片,開始把玩了起來。

這張黑膠唱片至少提供了三個層次的思辨,完全展現了山田洋次用音樂訴情的功力。

首先是愛情。

當年,浩二就在書房裡,驕傲地拿出這張唱片放到唱盤上,陪著町子一起聆聽這首協奏曲,隨著琴聲飛揚,兩個人的肢體越來越近,側個臉,就可以觸碰到對方的臉龐,也聞到對方的呼吸了,急促的心跳聲,讓他們渾然忘卻了那個年代的留聲機需要上緊發條,才能順暢轉動。沒多時,發條鬆了,音樂慢了,兩人卻聽若罔聞,反而是樓下的母親察覺了節奏變慢,琴聲變啞,仰頭一望,迷矇的眼神似乎已可想見小房間裡的春情。

其次是志氣。

浩二學醫,志在濟助偏鄉窮人,但他心中另外有個小小的指揮家夢想,聽著他鍾愛的這首協奏曲,不時就化身成為指揮,在有如夢幻投影的銀幕上如癡如醉地揮舞著指揮棒,指揮著剪影般的樂師聞樂高奏。不是這麼愛音樂,他不會不惜血本,買下這套精裝版黑膠,只是所有的夢願,都在原子彈空襲下化為烏有,此時,山田洋次讓觀眾清楚看見黑膠唱片上滴下了幾滴眼淚。靈魂會哭泣嗎?會垂淚嗎?山田洋次的濫情手法,讓浩二的青春憾痛,飆上了最高點。

第三,則是生命。

町子知道這張黑膠是寶,不忘拿到學校,播放給戰後窮困的老師聆賞,那天,一位殘疾老師聞樂大哭,原來他被徵召派往南洋作戰前,心知肚明,有去難回,也特意再去聆賞一回孟德爾頌的協奏曲,得聞天籟,此生無憾。果然,同梯的青年盡皆戰死異域,他則是缺腿斷骨得能倖生,思前想後,既感傷又感動。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是「戰火」淪落人,原本心如止水的町子,也在對方的眼淚中,找到自己得能圓夢補憾的目標。

町子始終放不下浩二,依照本片的邏輯,因此她就無緣得見浩二的魂魄,只能夢裡想思。往者已矣,眼前卻另有一位殘疾知音,町子幾經思量,願意用餘生之力照顧他。那天,町子帶著男友來到伸子家,向伸子告白,同時也到浩二靈位前上香,就讓她生命中兩位重要的男人見上一面吧,情天有恨,但是生命還是要繼續的,此時,坂本龍一的細微琴音悠悠彈起,人生長恨水長東,孟德爾頌的漣漪,就這樣讓坂本龍一的樂音承接了開來。

音樂可以補足很多影像或對白不能觸及的情感,《我的長崎母親》透過孟德爾頌與坂本龍一,完成了一闕長相思。

會計師:自閉症出金童

2016年六月過世的拳王阿里(Muhammad Ali-Haj)與《會計師(The Accountant)》有啥關連?

其實阿里只亮相了兩個鏡頭,前後不到五秒鐘,前者是男主角Christian Wolff童年時期念茲在茲一定要完成的人像拼圖,偏偏其中一片落在地上,就差臨門一腳,有嚴重自閉傾向的小男生Seth Lee於是開始尖聲大叫,父母親都壓制不了他,直到最後弟弟撿到了那一片拼圖,騷動才停歇,導演Gavin O’Connor隨著小男生完成拼圖的手勢,讓觀眾看到那幅缺了一角的拼圖,就是拳王阿里的拳鬥肖像。

電影中的畫面沒有偶然與巧合,所有的鋪排都經過算計,為什麼是阿里?形成全片重要的解謎金鑰。

這幅拳王阿里拼圖像,就掛在老家房間的牆上,一個鐘頭過去後,觀眾陪著成年的Ben Affleck走進這個房間,看到這幅畫,你確認了他飾演的會計師就是長大後的這位自閉症男孩Christian Wolff,透過更多的劇情洩露,你更清楚了曾和巴金森氏症搏鬥32年的拳王阿里,剛巧註記著會計師的特殊人格:是的,他們都飽受痼病折磨,但他們是鬥士,不屈服,亦不退讓。阿里擅長頭部攻擊,甚至勇敢挑戰國家體制;Christian Wolff人如其「姓」,他的「狼性」一發揮,對方必死無疑。阿里是拳擊圈的Champion;Christian(這個名字另有則帶有基督徒的開闊解釋:有時以牙還牙,有時,淑世博愛)則是會計和殺手圈的Champion。

Christian如此神勇,關鍵來自父親的特殊教育。是的,《會計師》是一部教育電影,直接明白告訴你,家有特殊孩子,你要如何訓練他。因為,孩子,爸媽不能陪你一輩子,把你關進學校,隔離外界,或能減少刺激,避免發病,卻無濟於事。在弱肉強食的社會中,你只有比別人強,才活得下來,於是他敦聘了武術高手,一心一意要把兩個小孩調教成為搏擊高手。

最重要的是,每回發狂尖叫時,父親緊緊抱著他的時候,一直在他耳旁叮嚀著:「You are different! You are different t! You are different!」那是激勵,亦是洗腦,更是催眠……童年種種,都預告著這位「different」殺手就是在這種情境下誕生的。父親的不人道訓練,成就了他的不凡身手,這種糾纏難休的父子關係,正是導演Gavin O’Connor最愛的題材,他2011年的《勇者無敵(Warrior)》其實有著相似的父子情。

Christian的博愛性格,讓他樂於助人;Christian的鬥狠性格,讓他殺起人來乾淨俐落,前者說明了他如何幫助老弱人家安度財務危機,後者讓他除惡務盡。但是很難根治的自閉症毛病,則讓他查賬一定要查到底,中途要他縮手,小時候會尖叫,大了之後,就不顧一切直搗黃龍了。而且一看賬,就可以看到公司治理罩門,同樣也是這位「與眾不同」的會計師的專業精明。

《會計師》的劇本努力建構著這位自閉症殺手的身心網絡,從數字控(辦事前一定要對著雙手吹氣)到欲迎還拒的微妙愛情(他的見愛躊躇與童年的母親創傷有關),都與主角的童年際遇密不可分,連兄弟相逢的場合,都有著「預料之中」的水到渠成,至於神秘女聲的最後現形,更有著神來一筆的震撼。但是一切就如John Lithgow飾演的上市公司老闆所說的台詞:「我幹嘛自找麻煩,找上這位會計師?

是的,一切都是自找的,不找,你沒事,不找,也就沒了這個故事,這部電影。那不是偶然,更非巧合。

四十年:時光歌聲心跳

侯季然執導的《四十年》是回顧民歌運動的紀錄片,民歌40演唱會的幕前幕後追蹤攝影,提供了豐富的歌手影像與樂音,但是想聽歌,買CD或參加演唱會就可以了,紀錄片無需,亦不必提供此類服務,侯季然選擇從「時光」出發,無論「多情」或「無情」,皆有可觀。

「無情」,與歲月有關;「多情」,則與音樂相關。侯季然把「無情」與「多情」的焦點全都匯聚在民歌之母陶曉清身上,則兼具了「詩」與「史」的趣味了。

電影開場是陶曉清正在住家的頂樓花園整理菜圃,一手握著剪刀,另一隻手則是順藤摘茄,嘴裡喃喃唸著:「這個老了,不能吃了。」於是咔嚓剪下。這場戲有三個情境:歷經四十寒暑,她的人生已來到采茄東籬下的悠然;其次,歲月催人老,已然乾扁,不能食用的茄子,只好割愛,茄猶如此,何況人乎?第三,花圃頂樓依舊是民歌基地,演唱會在這兒構思,紀錄片亦在此誕生,剔除老朽,依舊有滿園春色,適合徜徉,適合回顧。

所以,電影自然就轉向了民歌運初萌時期的四位關鍵創作/歌手:李雙澤、楊祖珺、楊弦和胡德夫,他們早已成了神主牌,提及民歌,就不能不提他們,但要不落俗套,才見深意與功力,

侯季然來到舊金山,讓我們看見了已然虔敬禮佛的楊弦不疾不徐地從「鄉愁四韻」憶說當年,但是侯季然的鏡觸卻更貼近余光中的詩作「小小天問」:

1965的楊弦就在這款歌聲中,吹起了民歌運動的攻擊號角,但也要有著楊祖珺和胡德夫的補述,才讓伴隨著李雙澤早逝已然成為歷史神話的記憶拼圖得著了可以往復辯證的空間,才讓身為歷史見證者與當事人的陶曉清得以寫出一封四十年來一直哽在胸口的信,寄給天上的舊友李雙澤,所有的回憶與對照都在反射時光,這時候電影的英文片名《Ode to Time》就得著了清楚鮮明的座標了。

《四十年》的始意是要替民歌40演唱會做紅錄,侯季然卻用時光熨貼出全然不同的趣味,他大量使用了歌手準備登台獻唱的跟拍畫面,等待中,空氣中迴盪著其他歌手的歌聲,有的多了風霜,有的顯得斑駁了,穿入耳膜的不正是時光的無情?

然而,等待上台的歌手們,眼神依舊堅定,而且有光還有火,等待再次展喉,或者燃繞的激情,不正是鐫刻著時光的專情:四十年來,他們重複唱著相同的歌曲,聽眾不要新歌,聽眾要的是從老歌中找回自己的昨天,那亦是不足以與外人道的癡迷專情了。

至於楊弦的新作,或者侯德健不能終曲的吉他彈奏,則是時光悠悠的歎息!但是,侯季然同樣補齊了歌手不變的嚮往:罹癌的邰肇玫依舊享受唱歌,更為了終於擁有一間貼有自己名牌的休息室而雀躍;吳楚楚四十年來不改其志地繼續在餐廳彈唱,木吉他的張炳輝則是社區中教導一群愛唱歌的男女唱著歌……民歌極盛時,他們都曾是somebody ,如今雖然還不至於成為nobody,畢竟光芒還是已經褪色不少了,但是又如何?民歌的崛起力量在於要唱自己的歌,四十年後還能不改其志,繼續唱著自己的歌,那又是多傲人的時代身影?

侯季然的《四十年》不全然像一面鏡子,要讓大家重溫昨天,更多的時候它是一把梳子,把已然稀疏,不堪盈手握的皺紋與髮絲,梳成一個髻,含笑迎風。

薩利機長:壓力三部曲

重現災難現場,難不倒好萊塢,《薩利機長》電影海報上強調的那個「untold story」才是關鍵字,才是一個已經被新聞媒體徹底轟炸過的空難題材,卻值得搬上銀幕的關鍵字。

2009年,全美航空1549號班機遇到鳥擊,兩具引擎皆熄火,迫降於哈德遜河面上的事件,透過即時新聞的傳送,立時成為吸聚全球關切的災難事件,尤其是機上乘客擠在兩側機翼上,等待救援的場景,堪稱是航空史上最經典的畫面之一,最後機上的155名乘客全數生還的結果,更是911事件後最讓美國人雀躍的「飛機」新聞。

事後,班機機長和空勤組員接受過無數媒體採訪,還有多少「untold story」可以再挖?Clint Eastwood選擇的切入點是重現機長Chesley ‘Sully’ Sullenberger的危機處理。

機長救了一機子乘客,他已經是公認的美國英雄,但是他沒有太多的喜悅,墜機是事實,墜機前後的處理,必需通過科學檢視,才能確保英雄美名,更重要的是他還能不能再飛?保不保得住自己的退休金?

英雄不風光,英雄忐忑有憂,正是《薩利機長》的核心論述。Clint Eastwood兵分兩路,一是妻子,一是飛安會。

順利獲救後,Tom Hanks飾演的薩利機長立刻致電妻子,Laura Linney飾演的妻子Lorraine接到電話時習慣性地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飯,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喘息,薩利只能請她趕快打開電視看新聞,不能怪妻子的,誰會料到這有種「鳥事」發生?

稍晚,Lorraine再與先生通上電話,噓寒問暖後,提到了房貸,經濟壓力困擾著這位主婦,但是薩利更煩心的是,飛安會不從結果論英雄,他們掌握的部份數據對薩利不利,只要他的判斷與處理有誤,迫降河面並非最佳選項,而是人為失誤,他的工作與退休金可都泡湯了。

不知情的妻子還在電話那頭碎碎唸著,他無法確定飛安會的調查結果,一旦不利,妻子要如何承受?那份家計愁煩,只有擔負全家生計的一家之主才明白的。

正因為有新愁,才必需回想,Clint Eastwood此時才「重演」了鳥擊實況,這個時間美學的拿捏,頗具巧思,更重要的是他「貼近」了黑盒子完整紀錄下的座艙通話實況:雖然變生肘腋,但是沒有大呼小叫,200多秒的應變時刻中,他得先搞清楚狀況,找出機上最有效的應變方案,再做出轉飛機場或迫降河面的決定,那個三分多鐘的反應時間裡,人命與飛機的壓力全都壓在他的心上,一慌就亂,一亂就慘了,Clint Eastwood與Tom Hanks用低調來對照慌亂,顛覆了傳統戲劇的「高潮」準則,最多只以機長的防撞警語來凸顯危機壓力,卻更人看見了臨危不亂是多艱難的修為。

最大的壓力來自飛安全的調查,因為不管是電腦模擬飛行,或者其他飛行員的模擬試飛,都「證明」他來得及降落附近機場,換句話說,降落河面的選擇與危機,都可能是薩利的專業失誤,他要如何在公聽會上反敗為勝呢?

《薩利機長》的真正高潮在於一切要讓科學來說話,但是薩利卻高祭人性元素,所有的模擬試飛都清楚知道如何選擇,如何判斷,事發當時卻非如此,先要搞清楚狀況,再理出最佳對策,人性的幽微細節關係著降落成敗,Tom Hanks沒有焦燥,不訴諸情緒爭取他的試飛要求時,正是他的「抗壓理性」的最佳寫照,不是這麼冷靜,不是這麼沉穩,他如何在那三分鐘之內做出決斷?

面對壓力,多數人只會大呼小叫,《薩利機長》重建現場的心理學才是全片最有魅力的「untold story」。

神鬼駭客:導演迷航記

關鍵不在扮演Edward Snowden,這位美國國安局的揭密者/叛國者史諾登的Joseph Gordon-Levitt究竟像不像本尊,關鍵在於早在就曾有過一部以史諾登為核心的精彩紀錄片《第四公民(Citizenfour)》,而且該片已被知名影評人Steven Schneider選入「這輩子必看的1001電影」之林。

Laura Poitras拍攝的《第四公民》強調「現場」與「真實」,她是史諾登親自挑選的紀錄片導演,只因為她敢於挑戰美國,致力挖掘911事件真相的紀錄片,所以得能進入史諾登的房間,見證,也拍下他在公開爆料前後八天的心路歷程。

《第四公民》的史諾登是本尊,窩在房間內,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如逢大敵,房間內從本尊到記者,所有人的戒慎恐懼,焦燥與憂慮,透過現場記錄,精準地烙印進了數位檔案之中。而且,全片從Monday到 Monday的八天紀實,人物單一,地點單一,精準反映了高密度、高張力的風聲鶴唳。

Oliver Stone失算的地方在於他想另起爐灶,火苗卻零散,顯得力不從心。

關鍵之一,《神鬼駭客:史諾登》採用了雙線進行的敘事方式,一方面透過17年的時間跨幅,試圖追蹤重現這位「愛國」青年蛻變成「叛國」青年的心路轉折;另一方面則是帶出史諾登來到香港旅館,公開資料,爭取媒體曝光的歷程。

時光倒流17年,確實可以看到史諾登的「變」與「不變」:他是弱雞,光是新兵訓練就過不了關,只能回到資訊世界做宅男,卻也因為他的血統純正,一心愛國,才得能以優異資訊能力獲得重用。

但在這17年歲月中,我們也看到他初到單位報到,就遇見Nicolas Cage飾演的那位懷才不遇的庫房管理員,聽他數落CIA的國安真相,埋下叛逃種子;隨後,他從交友網站中約會了Shailene Woodley飾演的女友時,才初次相遇,竟然就針對國家主義與自由主義,唇槍舌劍辯論起來……我相信負責編寫劇本的Kieran Fitzgerald與Oliver Stone確實想在有限的空間中,摻進多元的政治論述,強化他無法忍受以國家安全之名,侵犯人權的基本信念,再搭配組長是如何輕蔑他拿中東人命做國防武力展示心態,最後再以女友的個資都已遭監控的事實,做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確實,《神鬼駭客》用了「加法」來解釋史諾登何以「叛逃」,然而層層疊積的取材及手法都太過刻意,也太過牽強,卻少了「不得不然」的化學效應:也就是,觀眾很難從他的決志中體會到他的用心。

當然,17年的時空跨幅,遠不如八天八夜的高度集中,電影的戲劇張力,相對就稀釋變薄了。

正因為Oliver Stone想要面面俱到,想要講的東西太多,以致於多數只能蜻蜓點水,輕輕帶過,他避開或省略的情節,卻往往是解謎的關鍵元素,例如初識Snowden的影迷,既無法理解房間裡何以有Laura Poitras這麼一位紀錄片導演?更搞不清楚衛報記者究竟看見了什麼重大資訊,又不惜大聲頂撞長官,爭取著什麼樣的「新聞自由」?他們又如何在那間小房間裡,防範著CIA神通廣大的滲透與穿刺?

簡單來講,《神鬼駭客》交代了史諾登的歷史脈絡,卻看不清他的決志與煎熬;《神鬼駭客》除了在下載檔案和靠著魔術方塊夾帶外出時,還有點戲劇高潮,卻完全浪費了旅館斗室裡,爭取空間與時間的緊繃壓力。

《神鬼駭客》揭露了非常重要的資訊真相與人權呼聲,但也讓我們看到了導演Oliver Stone已然說不好一個故事的夕陽風景。

插旗攻城市: 雄辯滔滔

美國紀錄片導演Michael Moore是個老頑童,有時候看起來老沒正經的,但他的嬉笑怒罵,往往都滲透著他的憂國憂民之思,他的2015年作品《插旗攻城市(Where to Invade Next)》堪稱箇中翹楚。

口沫橫飛,雄辯滔滔堪稱是Michael Moore的註冊商標,《插旗攻城市》其實是一部鋸箭式的烏托邦,靈光閃動處,盡是讓人豔羨的美麗世界,但是連世界首強美國都做不到,所有的美麗因此成了蒼白的夢幻。 

Michael Moore很會說故事,《插旗攻城市》的破題就極犀利批判美國,自從二次世界大戰後,再也沒有打過勝仗了,韓戰沒贏,越戰送走了越南,即使派出大軍進駐到中東的伊拉克和阿富汗,臉是腫了,人是胖了,從此卻像掉進了泥沼一般,再難脫身。於是美軍首長邀請他來指引迷津,讓他有如特使欽差得能打著美國國旗到歐洲取經,看到好的就據為插旗已有,這麼「帝國主義」思惟的起手式,不但揶揄了美國的霸權心態,也增加了電影的觀賞趣味。

到歐洲取經,目的無非就想見賢思齊,只不過,Michael Moore採用了鋸箭式的處理手法,凡事只看光明美好的那一面,至於何以致之?又得付出多少代價才做得到,就不是他關心的議題,他的策略很簡單:美麗境界誰不嚮往,歐洲小國都做得到,為什麼美國做不到?他只負責採買,至於美國政府究竟做不做得到?他其實已經預設了結論: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例如,義大利勞工每年有卅天的有薪休假,婦女產假高達五個月,有這種好康,哪位勞工不動心?看見義大利人準時下班,午休還可以回家烹煮美食的輕鬆寫意,誰不神往? 

例如,法國公立學校極其重視午餐,餐具非陶即瓷,沒有保麗龍,更非鐵鋁盤,主廚煞有介事地精雕細琢,餐點菜色直追餐廳等級,懂得吃,才懂得人生,這是多重要的一堂美育課程?

同樣地,冰島孩子回家幾乎不做功課,教師更瞧不起那些出選擇題的命題老師,只因為選擇題就會暗示標準答案,勢必限縮學生的思想,乖離了全人教育的本質。連斯洛瓦尼亞這種小國都可以讓年輕人「免費」讀大學,讓美國窮學生到此一遊都樂不思蜀,誰不歎息? 

至於葡萄牙的監獄有如小旅館,有電視,有冰箱,犯罪之人限制住居,失去的只是自由自在的來去自由,在那種環境下悔過自新,確實很像人間神話,但是誰不看得目瞪口呆。

一旦Michael Moore來到德國市鎮,看見街道上都有著記念死難猶太人的地標印記時,他一定就會唸起美國到今天都還沒有黑奴紀念館,不知反省昔日罪孽的國家,憑什麼號稱世界首強? 

Michael Moore就這樣一則一則採擷著歐洲傳奇,每插一次旗,其實就印證著美國帝國主義的再一次心虛與理虧,《插旗攻城市》不想告訴你為什麼別人做得到,美國卻做不到,那是政府該去回答的問題,他很霸氣,也很跋扈地問影迷:世上有如此桃花源,我們在猶疑什麼?

很多電影都沒有答案,《插旗攻城市》更沒有,但是只要見證他的論述,烏托邦的願景就不再是黑茫茫的一片了,藝術家只能告訴我們天堂是什麼,至於天堂在哪裡?回頭問一下你手上的選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