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龍高手真人版:優化

動畫就是畫的世界,不論採用工具是手繪或電腦,自成一格,畫與人生體驗就是有隔。

真人動畫電影需要巨量電腦運算,畫還是主題,真人現身確讓電影多添了幾分立體質感,自由依舊、想像依舊,卻因為有真人穿梭與加持,真實感往前邁進一大步,御風飛行、上下雲霄、碰撞翻撲的刺激感,拉近了觀眾與作品的距離。

這份逼真感,或許正是真人版《馴龍高手(How To Train Your Dragon)》要勞師動眾,再次復刻的創作考量,也是成功IP可以世代傳承的文化商機。

2010年《馴龍高手》問世,即因人龍關係從世仇變成一家親的新奇架構,動感十足的立體構圖、以及小屁孩變身大英雄的萬靈公式,接連完成了動畫三部曲。2025年的真人版問世,則是說明只要文本夠強,透過新科技還是可以重新包裝經典IP,再創商機。

真人版裡飾演小嗝嗝的梅森塔姆斯(Mason Thames),瘦小體型接近原著,得不到父親賞識的失落感,以及飽受同儕消遣訕笑的挫敗感,所有的情緒起伏都更有「人氣」,最重要的是手腳軀體的細部動作都更靈活細緻,搭配風吹或者搏鬥的髮膚質感,這位小嗝嗝就更立體了。

飾演「亞絲翠」的Nico Parker,在外型雕塑上與Mason Thames情況大致相同,但是角色鬥志、韌性與蠻勁,還是略遜動畫一籌。

至於最關鍵的「沒牙(Toothless)」,依舊保持原畫質感與風采,電影的音效設計讓「沒牙」更有稜角,與小嗝嗝的互動體位也活潑有趣。但在最關鍵的「手觸」畫面上,兩款材質並不能產生「來電」效應,人是人,畫是畫,生命有機體的質感落差(雖然努力同質優化了),再次喚醒觀眾:終究還是動畫質感的創作啊!

真人世界不容易達到的空間移動與速度質感,都是動畫擅長強項,《馴龍高手真人版》武戲悉賴動畫,文戲則有真人豐潤,算是中規中矩的二創,就像 John Powell 的配樂,帶你重溫主旋律,也伴你腳踏旋律,哼哼哈哈享受雲霄飛車快感,娛樂效果不錯。

驚奇4超人:母親方程式

對於漫威電影的記憶點很低,看過就忘,更別提漫威宇宙中的英雄好漢,《驚奇4超人(Fantastic Four)》亦不例外。

才不過20年前的往事,角色、特色和造型絲毫沒有記憶。然而《驚奇4超人:第一步(The Fantastic Four: First Steps)》卻不怕觀眾失憶,簡單細說從頭,「第一步」的定位和努力,跨越了時空黑洞,達到召喚舊雨新知的目標設定。

《驚奇4超人:第一步》不只是英雄冒險傳奇,更是家庭電影,故事架構近似《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Pixar 和Marvel如此相親相似(海報都像是生產線完成的系列作品),都得著了當代Disney的血脈氣息。

《驚奇4超人:第一步》的核心在母親與孩子。不久之後肯定會有《驚奇5超人》,片尾彩蛋已經說明了系列電影的版圖規劃。

為了孩子,母親可以犧牲自己;為了自己,可以要求別人母親犧牲孩子嗎?

Julia Garner飾演的銀色衝浪手屬於第一類母親;Vanessa Kirby 飾演的Sue Storm則是第二類母親。兩人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形成了全片最燦爛的焦點,面對自私自利的俗人,她們的選擇與堅持,也是全片的戲劇高潮。

因為是要捍衛兒子的母親,面對大眾,面對丈夫和兩位叔叔,以及強大的吞噬者, Vanessa Kirby的表演幅度增加了不少,比起《不可能的任務:全面瓦解 (Mission: Impossible – Fallout)》中的白寡婦,增高了好幾層樓。只要有戲,她可以不只是做一位煙視媚行的漂亮寶貝。

沒看過漫畫,不知道行星吞噬者(Galactus)的造型出處是否與華人神話相關。就反派角色而言,造型很搶眼,惡行不夠惡,但是吞噬者遭吞噬的設計還是有趣。

至於《驚奇4超人:第一步》的復古美學,相信是改編漫畫的致敬心意。既然回顧工程已經竣工,期待第二步應該往前看了。

F1電影:巨星萬靈丹

銀河繁星點點,明星制度如果黯淡崩塌,並非星星少了,而是星光暗了,欠缺真正有號召動員能量的巨星。

Leonardo DiCaprio 亮眼,然而號召力不夠;Tom Hanks感覺已經是古老光年的恆星;Tom Cruise傲據山頭的動作魔力,終將難以對抗歲月與地心引力;Brad Pitt雖然不是每部作品都靈光,至少都有品質保證,算是市場上最有號召力,也最可信賴的巨星。

《F1電影(F1 The Movie)》台灣票房破四億,說明了好萊塢的賣座公式依舊靈驗。首先,沉浸式的奇觀與場面調度,固然是吸引也娛樂到觀眾的明證;其次,Brad Pitt即使已經62歲,老薑依舊辣、閃爍在眼中的智慧與成熟火焰,依舊有著能夠吸引觀眾的強大電波;第三,loser變winner的公式永遠震撼人心,但是要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逆轉勝。

《F1電影》的故事簡單明白,APXGP F1車隊所有者Ruben(Javier Bardem)鑒於排名墊底,再不勝出,車隊將會易主,突發奇想,請出因重傷退休的昔日隊友Sonny(Brad Pitt飾演)助陣,問是在於他已經遠離F1比賽三十年,他的體力和能力能夠完成老友託付嗎?Make impoosible possible,「天下無難事」就是好萊塢神效最顯著的萬靈丹。

《F1電影》採用的敘事邏輯在於Sonny是內行高手,雖然沒拿過大賽冠軍,卻是經驗老到的老鳥,知道哪兒有眉角。知道如何鑽遊戲規則縫隙,觀眾目睹他在「合法」邊緣創造最大利基,造就黑馬傳奇。

追風少年變成破風大叔的歷練,神奇歸神奇,卻等於沒把其他車隊的老鳥看在眼裡,他會玩的那些把戲,難道其他人都不知道?都不會?就任由過氣老人倚老賣老?坐視敗軍之將大顯神通?所有的不合理其實都為了造神,神話倘若合情入理就不夠神奇,也稱不神蹟了,況且《F1電影》的最大的噱頭就在於king maker竟然在最後一哩路成了king!始料未及,卻又合乎期待的大逆轉才是最動人的神話啊!編劇Ehren Kruger說故事的本事,功不可沒!

Never say Never也是好萊塢的萬靈仙丹,Sonny與技術總監Kate(Kerry Condon飾演)的戀情發展也精準落實了公式運算,從敵視到同舟,專業最有魅力,行動遠勝理論,終於水到渠成當然符合觀眾期待,偏偏編劇Ehren Kruger硬是來上一段Kate否認Sonny在房內,面對老狐狸打死不退的眼神又不能不承認的靦腆,同樣也是取悅觀眾的高招。

然而,做為賽車電影,從旁觀到身歷其境的鏡位設計,有效達成如假包換的立體感應,與跑道同高同寬的視野加上擬真音響,以及分秒必較的換胎技術,導演成功執行了「來,我們一起來飆車」的身歷聲邀請,風在飛,彎在轉,路在滑,電影畫面如同沉浸賽車跑道任 心眼快速奔馳,不就是電影院永遠不能被家用電視取代的沉浸魔法嗎?導演Joseph Kosinski的規畫與執行,再次證明了這位拍過《捍衛戰士:獨行俠(Top Gun: Maverick)》的男人是最懂得駕御幻術與實景的魔法師。

至於最後時刻消聲寂靜的「空無」意境,同樣是編劇鋪陳許久未最高境界,千呼萬喚始出來,即使Brad Pitt的頭罩下只讓你看見他的眼神,看見就相信,看見就心嚮往之,不正是天下巨星獨具的本色與魔力嗎?

羅大佑:致敬唐崎夜雨

1906年七月21日,鄧雨賢出世。

1936年,臺北公會堂落成。時年30歲的鄧雨賢曾在此發表歌謠作品。

2025年7月21日,鄧雨賢120歲生日這一天。

現年71歲的羅大佑,來到更名為中山堂的台北公會堂,以致敬《唐崎夜雨》音樂會之名,發表「季春四望夜雨愁」。

在他的生日,唱他的歌,還有什麼更美好的致敬?

先是因為鄧雨賢歌謠的魅力(傳唱百年,迄今未歇);繼而是想「插枝」繁衍(改編自「雨夜花」的「雨夜落花」;改編自「望春風」的「望青春風」;改變自「月夜愁」的「月夜愁眠」;改編自「四季紅」的「四季戀紅」,都是從鄧雨賢的旋律中「插接」新詞新曲,另有容顏百媚生)。根本的企圖就是「致敬」與「傳承」。

就像音樂會的圖像、海報與手冊,兩代音樂人的百年對話,經典依舊是經典,變奏終究是變奏。插接成花,但仍不如本尊醇厚雋永。

羅大佑畢竟是明白人,音樂會中也唱了首他的代表作「你的樣子」,歌詞委婉道盡他孺慕音樂前輩,卻難以企及的歎息心思:
不變的你
佇立在茫茫的塵世中
聰明的孩子
提著易碎的燈籠
瀟灑的你
將心事化盡塵緣中
孤獨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恩寵

我珍惜聽羅大佑音樂會的機緣,畢竟時光悠悠,聽一次,少一次。

我疼惜羅大佑日漸沙啞的嗓音,更佩服把歲月拋在腦後卻依舊溫暖的蹦蹦彈跳,圓弧的肩胛,勁力的手勢,在在透露著唱了一輩子的歌王,每一回的登台依舊緊張、亢奮。

從木吉他到搖滾、從爵士到古典,翻過一頁又一頁的羅大佑依舊在尋找新和弦、新形式,他的靈魂還是那麼焦躁、那麼飢渴,其實,他的傳奇早已寫入歷史,繼續做大佑、唱大佑就好,從「野百合的春天」到「光陰的故事」,50年後,100年後,依舊會有好奇的孩子追逐著也傳唱起他的歌,一切的一切,早已銘刻在他的歌聲中:

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
像那夢裡嗚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遠去的誰的步伐
遮住告別時哀傷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為何你情願
讓風塵刻劃你的樣子
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
曾經擁有
你的名字我的聲音

荒野一場夢:徐仁修章

記錄片的本質之一,往往就是陪著主人翁再走一趟關鍵的生命旅程,或者重訪、或者見證、或者重現……

《我在荒野中做了一場夢》記錄也追蹤了荒野生態寫真拓荒者徐仁修所見所聞、再透過攝影鏡頭與聲音鋪陳、再現徐仁修與他關切主題的互動情貌。

徐仁修的荒野攝影與敘事,早已輯錄在他的攝影集與創作中,沈可尚如果取巧,可以直接從中取材,但他選擇三七開,取材不可少,陪行更重要。因為,唯有一步一步走,才知行路難;唯有鏡頭極目追,才知多少生態精華一閃即逝,錯過就錯過了,沒有拍到就沒了故事。

影像,是多數人認知徐仁修的印象媒介;聲音,則是沈可尚敘說徐仁修故事的開光媒介。

荒野走了半世紀,對蟲鳴鳥叫聲大半都有認識,徐仁修未必像公冶長一般通曉鳥語,至少也會噘嘴嘟唇有樣學樣模仿起各式鳥獸叫聲、試著呼應、共鳴,那是耳濡目染的累積,也是專業技藝才能發揮的趣味,記錄片在這款聲音「對話」模式下進入森林,兼具童心與奧秘,就是引人入勝的引領。

其次,「下次你們買登山鞋,要先經過我審核。」電影中的這句對白是怕驚擾了動物,但也自嘲說它們的感官早在一公里外就已察覺有人接近了。論述看似矛盾,卻成了攝影專業不時會遇上俗世干擾的直白控訴,也讓觀眾明白聲音元素在荒野探險的角色。

《我》片的艱難在於相機大師在前面拍照,攝影機在後追隨,前者面對窺視的壓力,後者承受「得其形,卻失其神」的焦慮。沈可尚的對策則是用聲音創造「音場擬真」的「沉浸」感受,鏡頭所到處,聲音忽之在前、在左在右、又是垂直包覆,「耳朵」真實與「眼睛」直擊,發揮了立體交錯的「實境」誘引,形塑一次荒野探險的「實境」秀,也讓徐仁修的人身雕塑從平面攝影進入3D感官之旅。

看完一部紀錄片,你會做什麼?或許是很多導演只能放在心裡,無法說出口的問號。

我的答案是:一口氣找齊徐仁修的荒野記錄,不只是自己參研,也該讓兒孫接觸認識,尤其是「不要跟美麗的福爾摩沙說再見,這是全片最打動我的一句話!

大同世界:荒謬極致化

藝術做到極致,叫做風格;風格做到極致,叫做精品。伊朗導演Matthew Rankin的《大同世界(Universal Language)》就是藝術電影的精品。

電影構圖會讓你想起Wes Anderson,因為他們倚重的美術指導都是亞當·斯托克豪森(Adam Stockhausen),只要你喜歡亞當的《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一定也會喜歡《大同世界》,因為電影多添了伊朗、法國和加拿大文化的諧趣碰撞。

劇情則是真情、荒謬與虛無三條線的錯雜縱橫,看似各不相干,最終卻匯聚集結成一個風景,無厘頭的變成有意思,不相干的變成有機紋理,都會有一種恍然大悟的喜悅感。Matthew Rankin就有這款功力。

你看見類似《天堂的孩子》那般為妹妹跑出一雙鞋子的癡心哥哥,這回則換成一對姐弟繞了一大圈城市,只是想為弱視同學撈取結冰鈔票,好買到眼鏡的赤子童心。

你也看見性別可以調換、角色也可以互換,但是承諾不變、追尋也沒變的奇幻人生。當然還有那隻來去自如、可以是大餐,也可以生事端的火雞。

更虛無與荒謬的則是一個四處是水泥磚牆、格子線條的水泥城市會有人導覽去參訪一個板凳的文化遺產……還有上課可以遲到,卻不容許同學遲到的暴怒老師。成人社會無所不在的父權,即使換到加拿大魁北克的溫尼匹克也改變不了的文化本性…….都在導演輕輕舉起,卻盪漾擴散的書寫論述下,不著痕跡地檢視了伊斯蘭文明的砝碼質量。

Matthew Rankin和Wes Anderson一樣,都是冷冷說故事,卻又幽趣橫生,編織出花團錦簇印花布的酷酷導演。差別在Matthew Rankin像是拉著二胡遊唱詩人,Wes Anderson則是有錢有勢的百寶格工匠。Matthew Rankin多了點詩心,Wes Anderson則是太耽溺於形式雕琢,沒有太多獨到見解,益顯匠氣了。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神

就形式來看,非常克莉絲蒂;就內容來看,非常麥克摩爾。更有著他們欠缺的荒謬喜趣。《白色官邸殺人事件(The Residence)》是一齣怪咖一籮筐的喜劇,以詼諧手法處理命案,有人樂在其中,有人受不了編導的東成西就。

既然是命案,就會有辦案的警探或偵探。長得像偵探的一定不是好偵探,白羅(Hercule Poirot)是一例;《白色官邸殺人事件
》由烏佐·阿杜巴(Uzo Aduba)飾演的Cordelia 則是另一例,都屬於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體系下,貌不驚人,卻總能看出端倪、推敲案情、找出兇手的高手。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有三大噱頭:案發在美國總統官邸;死者是白宮總管;在場的國賓和工作人員都得接受調查:包括美國總統、澳洲總理。而且,一個晚上就要找出兇手,劇情張力密度夠高了吧?但要演到八小時,聽證會和重啟調查的支線就成了不可或缺的荒唐輸血續命手段。

前六集的故事就像宣傳稿裡所寫的白宮有132 間房間,有157 位嫌犯、一具屍體、這位邊辦案、還能邊觀鳥、邊素描的Cordelia 如何抽絲剝繭在天亮前找出兇手?

拍出八集影集不讓人覺得拖泥帶水,首先靠的是白宮「導覽」,全世界政經核心的美國總統官邸長成什麼模樣?比迷宮更像迷宮的白宮結構有多少暗室密道?住了多少作威作福的皇親國戚?不受改朝換代影響的僕人間又有啥專業堅持與恩怨情仇?

其次則是字字句句都能打中要害的政要權謀與荒謬。光是白宮出了命案,究竟責任歸屬當地警察?FBI?或者特勤?既可以從頭吵到尾,又各自言自成理,再加上各為其主的幕僚長或公關秘書、各種沽名釣譽、爭權奪勢的誇張嘴臉,都可窺見導演多會攪和一池春水。

因為是白宮,就要玩得國際化一點。澳洲政要及明星成為全劇消遣揶揄的對象(尤其是Hugh Jackman,很好奇,光是呼來嚷去的Hugh Jackman、Hugh Jackman,要不要、有沒有取得授權?),至於不忘和主廚偷情的外交部長,更把肇事惹禍又要擦屁股的政壇黑幕,徹底滑稽玩笑了。

當然,Uzo Aduba飾演的Cordelia 才是關鍵靈魂,聆聽是她的本事,雖然她一直東張西望,好像啥都沒聽見,但是一歸納整理下來,有條不紊,又能強化、補充故意遺漏的細節,魯鈍與機伶之間的不等號,最是迷人。

至於,不要急著發問,聽他講、讓他講,沒有表情一直盯著他看,心虛的人,自然就會不由自主地更新又更新、推翻再推翻……坦白說還真是高明的辦案手段。

至於誰殺了白宮總管A.B.溫特(由Giancarlo Esposito飾演)?動手的是兇手!心裡有恨、說過要殺死他的人,難道就沒有因果恩怨?第八集的總複習,其實也是非常克莉絲蒂的風格體例。

另外,既是搭檔,又負責監視的FBI特別探員(由朴藍道Randall Park飾演),更是光鮮亮麗的綠葉、一快一慢、一黑一白、有如齒輪勘嵌合,滾動得非常俐落,再加上精準又快速的剪接對位,以及不時就天外飛來一筆的各式禽鳥,《白色官邸殺人事件》帶給我好幾個愉快酣暢的夜晚。

關於性:善問者如撞鐘

有的導演偏好影像,講詩情、追意境、雲裡來、霧裡去,領略幾分就隨緣隨喜吧。

有的導演認知話白是劇情發動機,有人碎碎叨叨,從頭說到尾,有時珠玉連篇,有時好為人師;有人字斟句琢,句句珠璣,密度極高,有時靈光處處,有時露才炫技。最怕的是怕觀眾看不懂,急著說明白,卻又說不進章法邏輯,茫然失焦。

電影對白難寫,寫太白、太長、太瑣碎,都會有人嫌;偏偏,對白又是交代劇情的提點利器,說個不停,卻能步步進逼,讓人喘不過氣來,就是大學問、厚實力。

挪威導演Dag Johan Haugerud應該名列話白派高手,他的 《關於性(SEX)》就從兩位煙囪清潔工人的交心對談,進入中年大叔的行動與夢中困境。

楊·岡納·洛伊斯(Jan Gunnar Røise)飾演的艾福德林在工作場合首次與男客戶發生了性行為;托比約恩.哈爾(Thorbjørn Harr)飾演的Frier則是夢見酷似David Bowie的男子,對方注視著他的目光彷彿自己成了一個女人。

兩人的際遇都和性認同與性冒險有關,劇情的啟動與轉折來自他們的交心、分享與告白。願意告白的友情、聽取告白的愛情與親情,其實都源自彼此長久的信任。

然而,誠實告白卻未必禁得起細節追問下,為什麼?怎麼會?的計較與追究,千絲萬縷都能觸發驚濤駭浪的波濤。

Dag Johan Haugerud懂得怎麼問問題,更懂得怎麼從每一句問答中推敲、也鑽研進人心為什麼會隱晦、遮掩或迴避的細節, 《關於性》乍看之下有如一齣話劇電影,卻因善問,就讓每一回的私下對話,儼然成了刑事偵辦的層層剝剖,讓當事人或觀眾都有如洗了一回三溫暖。

清洗煙囪的工作就是讓阻塞不通的生活管道重新通暢,他們的告白,也為自己的人生進行一次疏通與清洗,有折磨、有煎熬,也有山窮水盡的猛然彎轉。

挪威的屋頂風景開闊有趣,我們相當陌生;挪威人的心理風景,則有如謎樣深淵,我們卻很有共鳴。導演Dag Johan Haugerud透過犀利的對白,告訴大家他是很會提問的心理治療師。

百元之戀:安藤櫻標竿

背部會說話,肩膀會演戲,腰間贅肉也有戲,安藤櫻的變形演技如果排第二,不知誰要當第一?

安藤櫻主演的《百元之戀》,為影迷上了一堂表演課,尤其是從裡到外的「心理」變形,以及從上到下,一以貫之的「生理」變形。

生理變形是很多演員基於再創藝術真實,願意力以赴,也能靠意志力完成的神奇變形記。只要拍攝時程調配得宜,短期間爆肥爆瘦,雖然不利個人健康,卻可以打造出讓人嘖嘖稱奇的肉身神話。

心理變形最是難。安藤櫻飾演的齋藤一子是一位「廢材」啃老族,每天過著吃喝抽菸打電動的閒廢人生,臃腫肥胖必要,邋遢慵懶也必然。安藤櫻先從肩膀與腰背開始「變形」,垮下來的肩,微駝鬆軟的背脊,讓人一眼就瞧見了「平生無大志、更沒有鬥志」,好壞都無所謂的廢材,那也是由內而外連動而出的心身反應。

吵架離家的齋藤一子勉強獨立過日子,能夠找到的工作就是為窮苦人家開設的百元商店,往來皆白丁、談笑亦雜碎,人以類聚的結果是一位專買香蕉的怪客業餘拳擊手狩野祐二(新井浩文飾演)彼此看對了眼,有了你情我願的同居人生。

同是天涯淪落人未必相濡以沫,更未必就有同理心,自顧都不暇,哪懂得珍惜?香蕉怪客不愛她裝可愛示好,也不會讚美她好不容易料理出的晚餐(雖然未必可口),愛來就來,說走就走,足立紳的劇本最犀利之處就在於沒有「烏鴉變鳳凰」的一廂情願,也沒有「心想事成」的勵志奇蹟,就算一子確實想改頭換面,但在泥沼中打滾的她,依舊甩脫不了生活中的泥巴,周遭的人也持續把泥巴拋向她……

齋藤一子的改變契機在於雖然留不住男人,卻在男人熱愛,卻每戰必敗的拳擊場上找到移情(說是出氣、超越或體驗都可以)目標,再次展開安藤櫻在電影中的第二次「變形記」:從微駝遲緩到抬頭挺胸,簡單卻對比鮮明的體態蜕變,更讓早就成為失敗者聯盟代言人的齋藤一子開啟了「to dream of the impossible dream」的逐夢旅程。

夢可以承載萬千祈願,卻也遠離殘酷現實,就像拳擊俱樂部老闆說的:「拳擊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齋藤一子終究也只能體會一次:「明明場上你死我活拚輸贏,打輸了卻還能攬肩談笑說謝謝的豪情」,究竟是什麼滋味!

演魯蛇就要像魯蛇,眼神沒有銳氣、身體沒有動能、心願只能哽在喉頭、約會夢想連自己都不相信……一位自卑又沒自信的跌撞女人,安藤櫻的靈魂與肉身雕塑,就是演員的標竿。

2015年錯過了《百元之戀》,2025年登上安藤櫻創作列車,never too late!

鹽路上有你:風雨相伴

走過風,走過雨,分不清淚與水的滋味的人,《鹽路上有你
(The Salt Path)》就是一帖最貼心的撫慰劑。

「The Salt Path」原本是一本紀實回憶錄,當事人Raynor 與丈夫Moth投資失敗,一夕之間房子被奪,家產全空,黯然背上背包、睡袋與帳篷,帶著僅有的家當與地圖,追尋旅遊書的指引,走上600英里的海濱山路旅程。

這條濱海山路,風景極美,適合樂山樂水休閒健行,但對山窮水盡的Raynor 與丈夫Moth卻是帶著懊惱與悔恨上路。既然無家可歸,何妨走到哪,就睡到哪,期待人生或有柳暗花明的轉機。

Jason Isaacs飾演的Moth罹患罕見神經退化疾病,不僅行動不便,記憶與認知能力也受影響,餘日不多,看著他瘸腿慢步,一扭一拐爬山路,每一步都是煎熬,何樂之有?Gillian Anderson 看著提款機裡只剩一塊五英鎊,想買張餡餅都得看老闆臉色的諸多困境…..他們的苦難在於「無腦,又不負責任」的倉卒上路,有時酷寒難眠、不時還有狂風暴雨漲潮淹篷,更要飽受專業健行人的冷嘲熱諷、以及好管閒事的路人棒喝斥責⋯⋯說不上千錘百鍊,卻在在都是寒徹骨的身心交瘁,你清楚他們的汗水和淚水都是鹹的。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對夫妻卻沒有哀聲嘆氣,就算有百般無奈,但也明白人生只能繼續往前走,患難扶持、餐風露宿也能甘之如飴,其實是非常艱難的抗壓品德,全片極少描述兩人情深,更少相互埋怨的情緒發洩,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行路難,沒有嫌棄與背離,無形的自然互動說明了一切,所以最後一句:「我一直記得你第一次說你愛我的表情,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夠了,一句話,牽掛一輩子,一句話,甘願一輩子。這款情愛書寫,也是走過風雨的伴侶都能點滴在心頭的讚美詩。/

苦難是必要的,因為鹽漬過的果實別有一番滋味。

電影中的畫龍點睛一筆就在於遇見一位採果人,分享了被海風吹拂浸潤過的果實,豐美甘甜,「那是禮物!」這句分手前的祝福感嘆,為走上「鹽路」的旅人提供了「理解」坎坷生命的多元註解。

飾演Raynor的吉蓮.安德森(Gillian Anderson )早就不是當年科幻影集《X檔案(The X-Files)》的空心花瓶、她的茫然、牽掛、堅持與嘗試,都讓這對苦難夫妻踽踽獨行的登山腳步,從讓人不捨、同情,擴染成心嚮往之,也想走上一回的認同。

至於Jason Isaacs的體態變化,以及停藥後的身心狀態,也是一種並不意外,卻也沒有刻意煽情的祝福,緩慢漸進,卻讓人看得津津有味,正是男女主角與導演聯手完成的「祝福之旅」。

因為《鹽路上有你》是真人實事改編,過程比結果更讓人回味。電影從混亂開場,歷經跌跌撞撞的試煉,緩慢走上海風輕拂的綠茵山坡,觀眾也從他們的人生淬煉中得著祝福。

鹽,是澀或甘,只要一路走下去,必定有悟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