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門:夢幻殘酷真童話
從「黑白攝影」到「沒有一句對白,全靠音樂撐場」的形式來看,西班牙電影《卡門(Blancanieves)》與法國片《大藝術家(The Artist)》系出同門,都是從默片鄉愁提煉出的新結晶。
默片鄉愁其實是回歸電影誕生的原初時期,以最單純的形式,尋找最寬廣的表現空間(一如「逗馬95(Dogma 95)」宣言所揭示的質樸攝製法),讓影像主宰一切,讓觀眾的感官全都緊釘著電影的細節。
但是,一部104分鐘裡不講一句「人話」,甚至字幕卡都不到廿張的默片要能吸睛,要能留住觀眾,並不容易,西班牙導演Pablo Berger巧妙融合了鬥牛士與白雪公主兩個元素,讓《卡門》在古典中找到了新組合與亮點。![]()
從小說到歌劇,「卡門」與鬥牛士的關係密不可分,但是本片名為《卡門》,指的卻非火柴工廠的那位熱情女郎卡門,而是另一位名叫卡門的女郎。西班牙文「Blancanieves」的本意為「白」,用到傳奇指的就是「白雪公主」,鬥牛士如何與白雪公主混在一塊?這就是《Blancanieves》玩的文化混血趣味。
《卡門》的鬥牛士元素,基本上是訴諸魔咒傳奇,先是Daniel Giménez Cacho飾演的鬥牛士瀟灑揮舞布縵來逗弄近視又有色盲的蠻牛,但他一時大意,被牛反撲,撞成重傷,半身癱瘓。即將臨盆的妻子氣急敗壞,竟然早產,結果只保住了小女兒Carmencita (由童星Sofía Oria詮釋的少女卡門,還真有我見猶憐的孤女氣質),反而是護士Encarna(由 Maribel Verdú飾演)取代成為女主人,Encarna雖然極力防堵父女相逢,卡門還是有機會得到父親真傳,只不過,狠心的Encarna在親夫過世後,也不放過卡門,此時,白雪公主的故事悄悄進場,逃進森林的卡門意外被七位流浪的侏儒藝人所救,而且陰錯陽差下,成了轟動鬥牛場的女鬥牛士,就在眾人歡呼聲中,卡門吃下了後母送她的蘋果……
鬥牛士的背景,是要突顯西班牙的文化特色,白雪公主的新詮,則是想訴諸大家耳熟能詳的童話傳奇,展現導演的敘事慧心,不過,《卡門》的黑白攝影與取景構圖,則是直接以影像魅力來召喚觀眾,因為沒有對白,演員確實必需做足姿態,用表情與動作,更準確地傳達濃烈的戲劇情感(這時,我們會思考表演的本質);因為沒有旁白,導演則要以精細的分鏡交代前後畫面的因果關係(這時,我們會思考剪接的本質)…從滿足「看懂故事」的基本需求,進而開發視覺語言的豐富性,《卡門》的實驗考驗著導演,更考驗著觀眾。
至於「白雪公主」童話中的七個小矮人,如果真在人間現形,會是何等神采?是像迪士尼卡通那般搞笑?還是別有人間愛恨?《卡門》給了他們江湖賣藝的身份,提供了生活艱難的戲劇素材,也鋪陳了日後走進大鬥牛場的浪漫機緣。
更重要的是,不是七個小矮人都對白雪公主有同理愛心,確實有人癡情守候,但亦有人含恨仇視,Macarena García飾演的成年卡門,其實有著惹人同情的純情模樣,只是不防君子亦不防小人的她,終必只能成為命運的玩偶,劇情就此從童話走進現實,《卡門》提供了更開闊的想像。![]()
遵循童話架構,卻改寫童話結局,則是《卡門》最勁辣的筆觸,吃了毒蘋果後的白雪公主究竟會不會醒來,誰才是一吻讓他夢醒的王子呢?
《卡門》的結局其實會讓不少人錯愕,但是觀眾聽著Alfonso de Vilallonga打造的「忠實註解,貼合卻不誇張搶戲」的主題樂章,清楚就能分辨《卡門》如何在「通俗」與「不俗」中找到平衡魅力。
08月03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
電影話題:父親節的前夕,讓我們提供一小時的特別回顧,帶領大家去認識最近的電影中,有關父親的各式雕像:
《新手人生(Beginners)》:
你真的了解父親嗎?你真的關心父親的幸福嗎?如果父親在退休之年才宣布自己是同志,做兒子的你,該用什麼心情,什麼態度來看得父親的幸福追求?
《末日之戰(World War Z)》
普天之下,多數父親都想捍衛子女,帶給家人安全與幸福,大難來時,全民遭殃,有能力的父親若不接受聯合國徵召,家人就失去優惠保障,做父親的還有什麼選擇?做父親的要出一趟危險任務時,生死未卜,他唯一能託人交代的那句話:請告訴我的家人,我愛他們!你會不會有鼻酸的感覺
《末路車神(The Place Beyond the Pines)》:
後悔的生父:浪跡天涯的浪子Ryan Gosling,意外發覺自己有了骨肉,急著示好,急著彌補,卻選錯了方向
不悔的養父:膚色不同,血緣不同,但是願意扶養你長大,誰才是你真正的爸爸呢?父親的定義,有的是血緣,有的是情緣?可有標準答案?
《超人:鋼鐵英雄(Man of Steel)》:
超人的養父:知道你潛力不凡,要你隱忍,即使受困,亦不許出頭,那是疼惜;
超人的生父:給你最強的基因,肉身已滅,精神仍能導引,那是加持與祝福。
《村之寫真集》美麗的花谷村因為政府要建造水壩,即將沈入水底,村里幹事為了留住家鄉之美,決定替全體村民拍照,完成一本「村之寫真集」,老邁的攝影師受命為鄰居完成歲月見証,於是召回兒子陪他走一程。陪父親走完生命最後一程,那是多不容易,卻又是多幸福的一趟旅程?
《心靈鑰匙(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
許多父親都是孩子的身心靈導師,可是一旦父親意外亡故,傷心的孩子要如何再站起來?透過父親的遺物,發現父親的秘密,完成父親的遺志,算不算是難忘的父子關係?
《騎單車的男孩(Le gamin au vélo)》
天底下有些父親是怯懦不負責的,身心都未成熟,卻已育有孩子,於是不告而別,耍手棄養,不能接受現實的男孩,於是展開尋父之旅,卻也得接受更殘酷的真相,誰來憐惜可憐的孩子呢?
子女有難,有一些本事的父親誰不想伸出援手,不管是救難或復仇,父親的暴力因此成了好萊塢電影的商業噱頭,從《即刻救援(Taken)》到《終極警探:跨國救援(A Good Day to Die Hard)》無不如此,父親單槍匹馬,異地涉險 救援的情節也順利得跡近一廂情願,
使用音樂:
《末日之戰》原聲帶 《新手人生》原聲帶
《末路車神》原聲帶 《超人:鋼鐵英雄》原聲帶
《心靈鑰匙》原聲帶 《終極警探:跨國救援》原聲帶
中孝介歌聲「家路」
第二小時 第一部份
最新電影:《世界第一(麥方)》
日本電影《蒲公英》介紹了日本拉麵之美,很認真介紹了拉麵之所以誘人動人的原因,台灣電影《世界第一(麥方)》則是以知名麵包師傅吳寶春的故事做藍本,介紹他如何從鄉下孩子進化成為麵包冠軍的傳奇人生,關鍵在於一粒紅豆麵包,從咬下的那一刻開始,到後來為了愛情試做,紅豆麵包的傳奇可以蘊藏多少生命的精華?
《世界第一(麥方)》只套用了吳寶春的奮鬥框架,卻未能在麵包世界中找出更多更動人的故事與傳奇,甚至在冠軍大賽時,亦未能讓人在賽會中顯示更多他之所以勝出的原因,可惜了故事,可惜了機緣,還好,還好還有陳明章的音樂,略微彌補了我們觀影時的遺憾。
使用音樂:《世界第一(麥方)》原聲帶
第二小時 第一部份
最新電影:《實習大叔(Internship)》
《實習大叔》明顯是Google的置入電影,你不時會看見Google的標誌,大樓、餐廳、滑梯和文化,但是《實習大叔》也示範了置入可以不被廠商綁架,可以從Google的網路迷思中解放出來。
《實習大叔》的第一個前提是:兩位距離網路世界很遙遠的推銷員,能否中年轉業?挑戰專屬於年輕人的網路事業,這個前提讓1980年代的文化可以和2010年代的文化有了對比的趣味。
《實習大叔》的第二個前提是:網路世界是那麼虛擬不實,網民透過小螢幕認識的世界,最欠缺的是實體觸碰感,所以帶你去舞池吧,看到鮮活的肉體與汗水,所以帶你去金門大橋吧,讓你看到實際的風景與行車的震動,人生不是只有死守小螢幕的情貌,多一點人味,虛擬世界也會變得更有人性了。
使用音樂:《實習大叔》原聲帶
華格納教我們的電影配樂法
哲學家尼采Nietzsche 曾經盛讚過華格納(Richard Wagner),最終還是反目,他批評華格納的音樂太強化戲劇效果,華格納更像演員而非作曲家。這些批評,或許也說明了不少電影借重華格納音樂來煽情的主要原因了。
你在華格納的音樂中聽見了什?是殺伐之氣?還是濃情色欲?不少電影導演就在華格納的旋律中,找到了不少煽情與動人的元素,當然,最受歡迎的就屬《女武神(Die Walküre)》和《唐懷瑟(Tannhauser)》兩部作品,前者陽剛,後者纏綿,各有不同的文法與書寫。
華格納教我們的第一招配樂法叫「荒謬的揮灑」
使用作品:《女武神(Die Walküre)》歌劇的第三樂章序曲「女武神的騎行(Ride of The Valkyries)」
示範門徒:法蘭西斯.柯波拉(Francis Coppola)
一部電影能有些場景畫面,讓人津津樂道,讓人不時回想,那就是經典。美國名導演柯波拉1979年的名作《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中,就以駐守越南的美國空中騎兵師,跨海攻擊越南村莊的場景,最讓人震驚。
視覺關鍵在於於以強凌弱的屠殺,聽覺關鍵在於華格納的「女武神的騎行」。
《現代啟示錄》是一部越戰電影,卻也是一部反戰電影,柯波拉以戰爭電影的旗號爭取到鉅額拍片預算,也以「反戰」筆法書寫了被戰爭扭曲變質的人性。
這場戲是影星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飾演的空中騎兵師比爾中校,率領他的直昇機部隊,一方面護送男主角沿著湄公河前進北越,找尋失蹤的美軍上校,另一方面則是執行掃蕩北越村莊和游擊隊基地的例行任務。
這場戲所以成為經典的關鍵特色有二,首先,空中騎兵師的座騎不再是馬,而是直昇機,既有空中攻擊的俯瞰視野,亦有強弩催杇的全知視野,更有無力抗爭的仰角鏡頭,空中陸地的火網來去,震撼人心。
其次,以往的騎兵聽著號兵號角行進,但比爾卻在直昇機上裝了擴大器與喇叭,直接用現代科技打造的音樂效果來創造攻擊氣勢。而且比爾選擇的音樂竟然是華格納的「女武神的騎行」,節節攀高,氣勢輝宏的樂音,一方面激勵了作戰美軍的士氣,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強力的喇叭放聲營造軍威氣勢,那是充滿毀滅力的天神之聲,那也預告了逆我者亡的雄霸氣勢。
曾經何時,華格納成了強凌弱,殺無赦的屠夫幫兇?
華格納教我們的第二招配樂法叫「歷史的滲透」
使用作品:同樣是「女武神的騎行」
示範門徒:法蘭西斯.柯波拉(Francis Coppolla) 。
《現代啟示錄》問世卅年後,「女武神的騎行」的樂音再度出現在大銀幕上, Bryan Singer執導的電影《行動代號:華爾奇麗雅(Valkyrie)》,除了音樂,也滲透進了歷史,讓音樂層次變得更複雜了。
「Valkyrie」譯成「華爾奇麗雅」,適不適當?其實見仁見智,真正困難的考驗在於「女武神的騎行」音樂旋律太鮮明,太強悍了,一般電影很難用得上,更別說用得好了。
《行動代號:華爾奇麗雅》先用音樂來書寫敗象已露的德軍環境,男主角湯姆.克魯斯飾演的獨眼軍官史陶芬柏格上校負傷返家,小孩原本才在唱盤上播放了「女武神的騎行」的唱片(那意味著亞利安人一直就用華格納的音樂來薰陶著他們的子女),瞬間就因敵軍飛機來襲,家人急著躲進防空洞,唱盤卻受到投彈震盪而跳針,但是很快又彈回原位,樂音繼續傳送…不願子女再過著這種躲藏歲月的史陶芬柏格上校,就這樣在幽暗的防空洞裡聆聽著「女武神的騎行」的樂聲,得到了救亡圖存的行動靈感。
關鍵在於希特勒。
希特勒曾經說過:「除了華格納之外,我沒有其他的前行者!」希特勒也曾強調:「想要認識國家社會黨的德國,你就要先認識華格納!」就在他發動歐戰之際,希特勒也擬定了「華爾奇麗雅行動」,一旦元首遭遇危難或政變,後備軍人亦能迅速動員穩定政局,這個行動的名稱就來自《女武神》中八位女武神騎著馬從天而降要去尋找英雄的情節,Valkyrie是華格納的代表作,也是希特勒的保命計畫,但是希特勒手下的不滿軍官卻擔心他會讓德國滅亡,於是依樣畫葫蘆,擬定了「華爾奇麗雅行動」要來謀刺希特勒,以接掌政權,一個保命,一個謀殺,「華爾奇麗雅行動」成了雙面代號,電影《行動代號:華爾奇麗雅》就此玩弄了曖昧的雙重趣味。
一首帶有政治氛圍的歌曲,結合成一場政治叛變的奪權行動,政治與歷史的兩相浸濡,拓寬了音樂的戲劇解讀空間。
類似的創意巧思也出現在卓別林自導自演的《大獨裁者》中,卓別林一人飾兩角,一位是小國的獨裁者(從裝扮到髮型,一看就知是在嘲諷希特勒),另一位則是一家理髮店裡的理髮師。片名既然叫做《大獨裁者》,這位軍事強人的一舉一動,都以希特勒做藍本,其中,獨裁者把玩地球儀時,就像玩起氣球般兒戲,那是隨意踐踏人生的小人得志模樣,同樣也暗示著他把戰爭當成遊戲的漫不經心。卓別林在這段中選用了華格納的歌劇《羅恩格林(Lohengrin)》序曲音樂來詮釋誰教希特勒也迷戀華格納的音樂呢?
華格納教我們的第三招配樂法叫「加油添醋」
使用作品:同樣是「女武神的騎行」
示範門徒:張藝謀
多數的電影在拍攝之際,都還沒有音樂的概念,音樂往往是在後製時期,才由導演或製片配加上去,所以我們常以「配樂」的工具性格來形容電影音樂。
從廚房中的擀麵手法找影像靈感,張藝謀不是第一人,特別的是張藝謀卻在非常中國,非常東方的電影《三槍拍案驚奇》中的一場擀麵舞蹈戲中加進了《女武神的騎行》,趣味頓時就不同了。
張藝謀加上華格納?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用得好不好的問題。《三槍拍案驚奇》的時代有槍有砲還有刀和箭,朝代不詳,時序不明,反正就是一齣稗官野史的鄉野傳奇,就是一齣瞎掰,只圖博君一粲的娛樂片,劇情可以橫移知名古典小說的書名,音樂拼貼知名樂曲,又有何不妥?
這場戲發生在客棧的廚房中,幾位廚師先是煞有介事地在擀麵製餅,小小的麵團擀著擀著就越滾越圓,餅越擀越大張,甚至可以像大旗一般舞動旋轉起來,那是麵食文化的搞笑傳奇,幾位師傅就這樣餅拋過來,接過去,踩著《女武神的騎行》旋律,一切有如風兒拂過,氣勢非凡,網路上至今都可以見只有喝斥聲,沒有音樂的「乾版」,再對照加進《女武神的騎行》音樂版,就可以清楚比較出音樂的「加油添醋」功能,因為,有了音樂,這場廚房裡的擀麵接力,就昇華成為一場民俗技藝舞蹈,最後麵團一合,刀切而下,轉化成為拉麵下鍋時,《女武神的騎行》竟然出現了極其罕見的搞笑能量了。
華格納教我們的第四招配樂法叫「聞樂撩情」
使用作品:「唐懷瑟(Tannhäuser)」序曲
示範門徒:Bille August與István Szabó
華格納的歌劇作品「唐懷瑟」描寫浪蕩騎士唐懷瑟徘徊到愛情與肉欲間的性靈追逐故事,甜美動人的旋律,讓人一聽就能相和呼應,在電影的愛情細節中,適時舔加歌劇主題,同樣就能讓人備覺蜜甜。
丹麥導演Bille August 執導的《柯羅耶夫人的情人(The Passion of Marie)》堪稱是丹麥版的《安娜卡列妮娜》,因為兩位女主角都勇敢追求愛情,不惜拋棄家庭與丈夫,差別在於安娜是虛構人物,小名瑪莉的柯羅耶夫人(Marie Kroye)可是確有其人,兩片的最後高潮都用火車做終結,安娜臥軌身亡,瑪莉則是揮手向不願與她生活的女兒告別。
《柯羅耶夫人的情人》的前半段重心在介紹知名畫家Soren Kroyer,他是率先把印象派畫風帶入丹麥的畫壇先驅,電影從他的畫室開始,兩人各自在畫布前作畫,夫唱婦隨,鶼鰈情深,索倫興致來時,會以「唐懷瑟」的代號,暗示瑪莉進房做愛,但瑪莉比索倫年輕十六歲,索倫有精神疾病,而且經常力不從心,即使他的畫筆讓瑪莉成為全丹麥最迷人的女性,偏偏,索倫就是不能滿足瑪莉。原本充滿愛欲符號的「唐懷瑟」,頓時成了尷尬的嘲諷。
匈牙利導演István Szabó執導的《激情維納斯(Meeting Venus)》則是直接把劇情帶入正在排練歌劇「唐懷瑟」的巴黎音樂廳上,指揮要帶領一團來自歐洲各地的樂師,主唱的男中音卻臨時發生意外,得找來美國樂手取代,因此衍生了無盡文化隔閡的衝突,讓指揮忙得焦頭爛額,偏偏就在排練的過程中,指揮也像唐懷瑟一樣,受到維納斯的誘惑,與女高音有了一段愛欲交歡。戲裡戲外,盡皆為唐懷瑟而忙,誰才是唐懷瑟?誰又不是唐懷瑟?華格納的音樂讓人飄飄欲仙之際,激情的陷溺,也就成了最煽情的書寫了。
世界第一麥方:紅豆憾
拉赫曼尼諾夫教我們的電影配樂法
拉赫曼尼諾夫創作音樂時,電影才剛起步,不是人間流行顯學,肯定不曾想過他會成電影人的選曲最愛,如果他能看見世人用這麼多的巧思重新運用及詮釋他的音樂,一定會微笑以對。
拉赫曼尼諾夫送給世人的禮物就是用音樂訴情,電影人聽見他的激情與華麗,同樣也透過愛情的變奏曲,熱情回應,電影與音樂的相互援引激盪,因而相得益彰。
拉赫曼尼諾夫教我們的第一招配樂法:「偷情」
作品:《第二鋼琴協奏曲(the Second Piano Concerto),簡稱《拉二》》
示範門徒:大衛.連(David Lean)與比利.懷德(Billy Wilde)
拉赫曼尼諾夫或許不盡能明白,他的《第二鋼琴協奏曲》何以成為心頭澎湃情思的最佳註腳,但是看過英國導演大衛.連(David Lean)在這首作品上找到惆悵跌宕的愛情能量,或許亦能叫絕。
大衛連的這部作品名叫《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或譯《偶遇》》,那是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情,女主角的丈夫看見妻子一直聽著《拉二》的唱片,聽到出神忘我時,忍不住上前對她說了句:「謝謝你回到我身旁(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 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
這位妻子名叫Laura,不時會出火車進城,因而巧遇了已婚男子Alec,兩人一見如故,開始幽會,有了私情,將亂未亂之際,因為兩人都割捨不了家庭羈絆,只好忍痛斬情絲,但是訣別時刻,卻因閒人打岔,又忌諱閒言,瞻前顧後,連想擁抱吻別都不可得,回到家,Laura只得自己的心思全都投射進《拉二》的唱片播放中,時而哀愁,時而如夢,卻也有著眷戀難捨的澎湃思緒,拉氏的絢麗樂曲聲聲呼喚著Laura「別有幽愁暗恨生」的心頭歎息,Laura的眼神都迷茫了。
Laura的丈夫並不知道妻子有外遇,更不知道Laura曾經面臨拋家棄夫的天人交戰,但是他看見了著Laura的恍神,所以才關切問起妻子:「你失魂了許久呢?」Laura是失魂,也是迷失,英國式的雙關語創造了曖昧的想像,「謝謝你回到我身旁。」的註解,說明了現實的無奈,也成了Laura與 Alec這段不了情的休止符,抬頭相對望,多少心中事,頓時還真有「捲起千堆雪」的態勢呢。
激情奔放的《拉二》,也曾出現在比利.懷德執導的《七年之癢(The Seven Year Itch)》中,劇情描寫老婆出門避暑去的無聊男人,幻想著自己只要彈起《拉二》,他垂涎已居的鄰家美女Marilyn Monroe就會投懷送抱,鴛夢得圓。此處的《拉二》,像支魔法師的魔杖,只要舞動,就有魔法奇蹟,對拉氏的樂曲魅力,算是由衷的頂禮膜拜了。
從《相見恨晚》到《七年之癢》,對於年輕影迷而言,都有白頭宮女,陌生而遙遠,大家寧願從《交響情人夢》中,聽著千秋王子魂魄肉身全都陷進《拉二》的琴譜中,終於悟出氣韻,能在琴鍵上順利彈奏完成,千秋王子的激情與癡傻,正是一位後學對前輩大師的最佳禮讚了。
拉赫曼尼諾夫教我們的第二招配樂法:「障礙傳奇」
作品:《第三鋼琴協奏曲(the Third Piano Concerto),簡稱《拉三》》
示範門徒:史考特.希克斯(Scott Hicks)
音樂路上,有人走來艱辛,比千秋王子還要跌撞淒慘,澳洲鋼琴家David Helfgott當屬最具代表性的傳奇名家了。電影《鋼琴師(Shine)》描寫他從音樂神童到音樂浪子的人生起伏,挫折他的就是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
熟悉音樂史掌故的人都會以「人高手大指長」來形容拉氏的體態,手大指長的他可以輕鬆自在的彈奏十二度音,他認為順理成章,極其便捷的樂曲創作,對別人卻形成了極其難以攀登的高山,《拉三》對很多演奏家而言,就有如聖母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David Helfgott習琴時有鴻鵠壯志,不聽老師反對,直接挑戰《拉三》,拚盡全力的結果是關山難越,而且精神崩潰,「如山色崩殂」,再也無法演奏。David Helfgott過不了《拉三》這一關,是事實,卻也替《拉三》打造了動人的神話,為拉赫曼尼諾夫的經典傳奇,再寫新頁。
畢竟,音樂史上曾經記載,拉赫曼尼諾夫在創作《拉一》慘遭劣評後,曾經有如中風一般,有三年時光不知如何使喚頭腦和雙手…… David Helfgott的挫敗與重生,卻也悄悄複寫著拉氏的生命曲譜呢。
拉赫曼尼諾夫教我們的第三招配樂法:「絕美」┼「拼圖」┼「勵志」
作品:《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第十八號
示範門徒:尚諾.史瓦克(Jeannot Szwarc)與哈洛憄.拉米斯(Harold Ramis)
拉氏作品中,最動人的電影運用當屬電影《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中的那一闕《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同時兼具了定情、煽情、憶情和揭謎的四種功能。
電影中第一回出現這首曲子是老邁髮蒼的老太太Elise,遞給年輕愛人Richard一只手錶,說了句:「Come back to me(回到我身邊)!」就轉身離去了,留下一臉錯愕的Richard。此時,鏡頭一轉,老Elise回到住家,打開臥室唱機,喇叭傳出的樂曲就是「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第十八號。那是一段甜美回憶的悄悄舒展。
音樂經常發揮連結時空的蒙太奇功能,樂音滑動下,七年光陰已過,Richard創作遇上了瓶頸,書房同樣播放著「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卻不能帶給他更多靈光,於是他駕車外出透氣,來到了一家陌生飯店,撞見了博物館裡一代劇場女伶Elise的照片,整個人頓時有如被磁鐵給吸附住了,眼神癡戀難捨,耳旁似乎也再度聽見這首曲子。此情此景,何等煽情!
後來,他透過「環境念力學」,穿越時光到了一九一二年的「往日」,遇見了Elise,順利邀Elise出遊,就在划船遊湖的時刻,Richard哼出了他鍾愛的「帕格里尼主題狂想曲」第十八號。風和日麗下,一曲定情。
Elise問他:「這麼好聽的音樂,是誰的作品?」
Richard說:「拉赫曼尼諾夫。」
「拉赫曼尼諾夫?」Elise不解:「我也很喜歡他的音樂,可是我怎麼沒有聽過這首曲子呢?」
電影中有關拉氏的對白就這麼兩句,可是卻是整部電影的解謎關鍵所在。
這是一種非常苦澀的六十年苦戀。他們在1912年相遇,旋即分手,直到1972年才又重逢,但是Richard還要再等六年,亦即1978年回頭找上Elise的故居,愛人活生生從眼前消失的真相,要到1934年才揭曉,一切只因為她等了廿二年,才等到拉氏發表了「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直到那天她才頓悟:愛人其實來自未來世界。更悲慘的是,Elise千等萬等,還要再等38年才能等到昔日愛人長大成人,橫亘心頭的鵠望愁苦,唯有樂曲陪伴消磨了。
多數的電影音樂,目的都在挑動觀眾的感性,「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一共有廿四號變奏,最最膾炙人口的就是第十八號,細膩柔甜,優緩的行板,有如「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似曾相識》同樣訴求這種聆聽上的感動,但是卻用了作曲家的創作年表,悄悄做為解開電影的時空謎團的開鎖工程,這麼用心,這麼精巧,拉氏如果看過《似曾相識》,也許也願意坐到琴旁,親自為電影再彈一回此曲吧!
不過,同樣是「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Harold Ramis執導的《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 )》卻找到了截然不同的喜劇與勵志能量。
Bill Murray飾演的男主角是一位電視氣象主播,心不甘情不願來採訪土撥鼠節的立春節氣活動時,赫然發現自己的生命時鐘卡住了,完全動彈不得,日子永遠是同樣那一天,遇見同樣的人,重覆同樣的話,他先是沮喪想尋死,後來卻因為遇見Andie MacDowell飾演的女主角,油生君子好逑之心,於是發揮時間停格的優勢,既然每一天遇見的別人都完全不認得他,但是已經熟門熟路的他,卻可以利用這個優勢,改寫下半天的人生,於是他開始去苦練「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從不忍卒聽到行雲流水,他的琴藝精進,也順利贏得美人芳心。匪夷所思的愛情,讓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又多添了三分愛情魔法。
有志者事竟成,這種勵志人生,永遠讓人唇角上揚,連帶也讓音樂有了更讓人回味的餘韻了。
採用拉赫曼尼諾夫樂曲的電影人都不曾忘記讓音樂跳出來,再讓人的癡與傻伴隨其後,音樂襲捲了觀眾的心,再讓迷離的愛情與人生來點化魂魄。拉氏的電影配樂工程,看似艱難,卻饒富興味,一切從音樂出發,一切從電影中收割。
貝多芬教我們的電影配樂法
電影音樂從來源分類,大致有兩種:原創與改編。原創是針對電影主題與效果,重新創作的音樂;改編則是取材前人創作的現成音樂,有時成為骨架,有時則是靈魂;有時只是糖衣,有時則是包裝花紋。手法輕重有別,但也唯有一曲難忘,音樂才有質量,電影才有密度。
貝多芬於
本文先就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歡樂頌」在不同電影中出現的時機與手法,剖析音樂與電影的互動可能,再帶出貝多芬的其他作品。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一招配樂法:「層層疊高」
示範門徒:彼得.維爾(Peter Weir)
改編現成音樂的取用方式有二,正向加持或者反向顛覆。正向取用指的就是順著音樂本身的節奏與特質,更加渲染其力度;反向則是換一個角度,從出人意表的方位切入,創造讓人驚豔或者震撼的效果。
「歡樂頌」的主體是德國詩人席勒(Gedichte Friedrich Schillers)1785年所寫的詩歌,貝多芬譜成音樂後,不管是德文原義的:「在這美麗大地上/普世眾生共歡樂;/一切人們不論善惡/都蒙自然賜恩澤。/它給我們愛情美酒/同生共死好朋友;/它讓眾生共享歡樂/天使也高聲同唱歌」或者中文改譯的:「青天高高,白雲飄飄,太陽當空在微笑,枝頭小鳥吱吱在叫,魚兒水面跳躍,花兒盛開,草兒彎腰,好像歡迎客人到,我們心中充滿歡喜,人人快樂又逍遙。」都在傳達一種美好的人生祈願。正向而行的改編手法,只要肯著音符前行,就能得到神采飛揚的功效。
澳洲導演彼得.維爾執導的《春風化雨(Dead Poets Society)》,介紹了文學教授John Keating(由Robin Williams飾演)鼓勵學生挑戰世俗威權,從詩人作品中得到生命啟發的教學人生,那一天,他的學生終於敢於在課堂上朗讀自己的作品,說出心裡的話語後,師生關係達到愉悅巔峰,畫面頓時就跳進了師生一起去踢足球的運動課,那場戲搭配的音樂就是「歡樂頌」,劇中人的喜樂不只顯現在眉宇和肢體上,愉悅的音樂旋律更像起風一般,帶領觀眾前進飛翔。這是電影音樂可以做到最簡單的「加法」功能,層層疊高後,情緒飆升到最高點。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二招配樂法:「抹一層糖」
用「歡樂頌」來加乘歡樂魅力,其實是再清楚不過的表相工程,但是直接套用這種皮相效果,層次略低,經過加工,單純的歡樂訊息可以提升或變化出不同的韻味,就更有藝術餘韻,也就更引人深思。
美國導演蓋文.歐康諾執導的《勇者無敵(Warrior)》選擇把「歡樂頌」當成勵志工具,電影描寫一對兄弟爭取格鬥競賽大獎來解決生命難題,片中那位格鬥運動訓練館的教練Frank Campana(由Frank Grillo飾演),就是信仰貝多芬的技擊格鬥高手。平常在訓練選手時,就愛在館內播放貝多芬的「歡樂頌」,「感受貝多芬!(Feel the Beethoven!)」更成為他不時掛在嘴邊,叮嚀選手的口頭禪;一旦選手要出賽,配合出場都會有一首自選曲音樂,他不會選電音,亦不愛搖滾,永遠的「歡樂頌」,最成為他最與眾不同的註冊商標。
《勇者無敵》並沒有解釋:為什麼是貝多芬?為什麼是「歡樂頌」?事實上,選手亦不曾因為聽過「歡樂頌」就可以反敗為勝或者乘勝追擊,「歡樂頌」沒有特殊奧秘,亦沒有神奇功能,只是一包小小的糖包,讓電影故事變得更有味道,原本的血性變得可親,可近了。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三招配樂法:「抹一層盬」
示範門徒:婁燁
抹了糖的故事,讓人油生喜感,加了鹽的故事,容易顛覆了原本的味覺,或許更能提味,中國導演婁燁在《浮城謎事》中的加工手法,就是把「快樂頌」原本的糖,變成了鹽,味覺變了,傳入大腦的訊息解讀變得更豐富,更多元了。
《浮城謎事》從兩輛車狂飆開場,車上駕駛與身旁乘客都處於亢奮狀態,或許是酒精,或許是愛情,或許是鬥氣,車上的兩對男女卻都是高唱著的中文版「快樂頌」:「青天高高白雲飄飄,太陽當空在微笑…人人快樂又逍遙。」歌詞與人生現況最大不同的地方在於那天是雨天,沒有高高青天,車輪疾奔,歌聲高飆,肢體翻滾……所有的視覺和聽覺元素交集在一起,其實一點讓人狂喜不起來,只覺得隱約似有不祥之事即將發生,果然,一個眨眼,大馬路上竟然出現一個人影,交錯車輛都忙著剎車打轉,然而還是碰的一聲,路人被撞飛了,車窗破了,車體毀了…「歡樂頌」的歌聲不知何時已然冰凍,無聲了。
耳朵聽的明明是「快樂頌」,卻一點都無法讓人快樂,《浮城謎事》選擇這麼反諷的破題手法,有三分狂歡,卻有四分不安,還有三分焦慮,明確標示了電影的主體論述:「歡樂頌」的世界未必是歡樂的。
「歡樂頌」帶出的車禍人命,其實是要一連串浮世男女感情出軌事件的「後果」,起因在於男主角到處偷情,惹惱了妻子與情人,不但出了人命,也讓自己失去了公司,只能投靠小三,也終於抽得出空檔,能到幼兒園看著私生兒子表演。不知情的孩子歡聲高唱著「歡樂頌」,飽受挫折的男主角雖然面無表情地跟著囁嚅跟唱,但是觀眾已能清楚感受到他內心的茫亂與失落。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四招配樂法:「徹底顛覆」
示範門徒:史丹利.庫布立克(Stanley Kubrick)
一曲「歡樂頌」究竟該怎麼用?奧妙繫乎創作者一心。大導演史丹利.庫布立克1971年在《發條桔子(A Clockwork Orange)》採用的顛覆手法,至今無人能夠超越,歎服之外,還是歎服。
關鍵在於庫布立克認為「歡樂頌」是最暴力的音樂。庫布立克從來不曾解釋何以「歡樂頌」夾藏了這麼多的暴力訊息,他直接用在電影中的「以暴制暴」戲時,世人都不得不停下腳步,思考他的立論真的言之成理嗎?
《發條桔子》的男主角Alex(Malcolm McDowell飾演)是一位無惡不作的青年狂徒,雖然他的臥室裡就點有貝多芬的肖像海報,或許世人都相信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科學家也常說多聽古典音樂可以安撫人的情緒,美化心靈,問題是崇拜貝多芬的Alex卻那麼篤信暴力,他會在街頭痛毆醉漢,亦會
闖進富豪人家綁掠行搶,音樂與暴力究竟有什麼連結?是變化氣質?或者強化暴力?
警方逮捕Alex之後,決定交給醫生強制治療,剔除暴力因子。醫生用夾子夾緊眼皮,強迫他張大雙眼,不讓他眨眼,不讓他休息,不時有護士為他點眼藥水,不能休息的目的在於要強迫他觀看有關納粹的紀錄片,先有希特勒的閱兵英姿,隨即就有屠殺、毀滅的帝國暴力…看片的同時,Alex從頭到尾就一直聆聽著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
眼睛看著人間暴力,耳朵聽著人間絕美,極度的矛盾,極度的不協調,撕裂了人格、意識和自尊,音樂的洗腦功能何等可怕,這種強制治療手法,讓Alex從此只要聽到「歡樂頌」,整個人就無能無力,整個人都萎了(是噁心反胃?是恐怖作嘔?),貝多芬鼓舞人心的聖樂,竟然演生成這款反效果,恐怕連貝多芬也始料未及吧?
希特勒是日耳曼人,貝多芬也是日耳曼人,一位是梟雄劊子手,一位是樂聖。同樣的血統,卻走出極端矛盾的兩條道路。人生從來不是黑白判然的簡單邏輯可以交代清楚的,以日耳曼文化來檢視日耳曼暴行,「歡樂頌」的工具功能顯然已經超越了凡夫俗子的認知了。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五招配樂法:「傳記書寫」
示範門徒:安格妮茲卡.賀蘭德(Agnieszka Holland)
重新解讀現成音樂,在既有的符號上找到全新能量,是很多藝術家致力的目標,不過,現成音樂還有另外一個功能:它可以是史實素材,因此它就可以提供戲劇元素,成為書寫傳記或者傳奇的藍本。
波蘭女導演安格妮茲卡.賀蘭德執導的《快樂頌(Copying Beethoven)》就從這個面向切入,重現貝多芬如何在失聰的狀態下得能創作,以及指揮「第九號交響曲」的首演?
《快樂頌》的英文片名《Copying Beethoven》指的是貝多芬的抄譜員,由黛安.克魯格(Diane Kruger)飾演的安娜是二十三歲的音樂學院高材生,在「第九號交響曲」演出前四天奉命去替貝多芬做樂譜抄寫員。
安娜其實只是綠葉,她的任務就是要來襯顯貝多芬這朵紅花,透過她的近距離接觸,貝多芬的暴戾性格,有了合理的表現空間,安娜精通樂理,一直崇拜貝多芬,也比其他人更了解貝多芬,不但在曲譜中體會了貝多芬的創意,更在抄譜過程中修改貝多芬的筆誤,全世界除了貝多芬之外,就屬她最了解第九號交響曲的起承轉合。耳朵聽不見的貝多芬,就在演出前一刻,期待有人窩在音樂廳地板的讀稿區比手畫腳數拍子,打手勢,好讓他能順利指揮完成首演,除了安娜,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於是安娜臨時披掛上陣,貝多芬指揮樂團和合唱團,她把樂譜擺在地板上,氣定神閒地指揮起貝多芬,有了安娜的眼神、表情和手勢,貝多芬頓時像是吃了顆定心丸,瀟灑自在地指揮著自己傲世傑作,賀蘭德的鏡頭先帶到有些疑慮的貝多芬,再轉向可以倒背樂譜的安娜,隨著貝多芬越來越放心,也越來越依靠安娜時,第九號交響曲儼然已經成為這一男一女的共同心血體力結晶,這時候,導演將鏡頭架放在貝多芬的左後腦,他的手勢舞動,右前方則有安娜模糊的身影也在那兒舞動著,觀眾的眼睛看到的是男女合一的天衣無縫,耳朵聽到的則是的絕美合唱樂章,那不但是音樂的高潮,也是一對音樂家共同奔赴創作顛峰的高潮,那是多高妙的天人合璧的絕頂高峰吧!
《快樂頌》只是一部音樂家的傳記電影,趣味核心在於解答「第九號交響曲」如何首演的歷史之謎,貝多芬和「第九號交響曲」原本都已是傳奇了,只要找到夢想與現實的戲劇交會點,電影和音樂似乎都在古典素材上得著了新生養份。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六招配樂法:「閒閒一筆」
使用作品:「第五號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 5, Op. 73)」
示範門徒:達頓兄弟(Jean-Pierre Dardenne 和Luc Dardenne)
電影配樂有一個秘密法門,經歷了電影劇情的悲歡離合情緒後,觀眾經由歡欣、激情或者流淚,得到了滿足,就在劇情告一段落的時刻,就在銀幕上出現工作人員字幕時,如果電影音樂悄悄滲透出來,陪著觀眾再次回味劇情,陪著觀眾走出戲院時依舊聽見電影的聲音,透過重溫,透過回味,觀影時的滿足就會悄悄又添加了幾分。
比利時導演達頓兄弟(Jean-Pierre 和Luc Dardenne)贏得2011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的《騎單車的男孩(Le gamin au vélo)》從頭到尾除了畫面中的唱盤音樂之外,完全沒有配樂,偏偏就在劇終時刻,使用了貝多芬的「第五號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 5, Op. 73)的第二樂章「Adagio un poco mosso (B major) 稍快的慢板(B大調)」。
貝多芬給予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的標題是「皇帝」,第一樂章的快板確有殺伐之氣,但是第二樂章的稍快的慢板時,就顯得格外的清幽與安靜,有一種經歷風霜之後的達觀與沈思,有如流水滑過心田,另添幾分沁涼滋味。
《騎單車的男孩》的男主角Cyril經過父親棄養,又陷進小混混的陷阱,最後還得為自己的莽撞愚行付出代價,但是小小生命的所有風雨,全都因為得著了一位愛心婦人Samantha的容忍與呵護,有了最溫暖的轉折,也讓人為小男生的際遇有了輕聲一歎的暢快。此時耳邊聽聞天外飛來的第五號鋼琴協奏曲,頓時又有了更飽滿的滿足感。看似不經意的閒閒一筆,卻能有餘韻無窮,電影配樂之巧,莫此為盛了。
貝多芬教我們的第七招配樂法:「層層剝開」
使用作品:「Op
示範門徒:亞隆.席柏曼(Yaron Zilberman)
電影配樂通常訴諸感性,亞隆.席柏曼執導的《濃情四重奏(A Late Quartet)》卻兼具了知性與感性的豐饒。
《濃情四重奏》是一個四重奏團體的故事,是領頭的大提琴家Peter(由克里斯多佛.華肯 /Christopher Walken飾演)在確知自己罹患了帕金森氏症後,安排告別演出的故事,Peter會選擇會選擇什麼曲子做為自己的告別曲呢?他提出的問題是:「舒伯特臨終前最想聽誰的作品?」
答案的第一個層次攸關音樂知識,舒伯特是歌曲之王,讓他心儀的作曲家有幾人?臨終之前,唯一想聽的就是貝多芬的的「Op
答案的第二個層次則是人生領悟的暗喻了。Peter選用Op.131來告別,既是向大師貝多芬致敬,又何嘗不是為自己這一生的專業旅程,回眸一笑?
不過,《濃情四重奏》除了樂曲人生,另外還有層次,焦點在於樂團成員。這個四重奏團體成員有著25年的「固定」關係,各有專精,亦各有銜接應合的默契,但是廿五年的合作歲月中,難道沒有磨擦?難道沒有專業疲勞?難道沒有競技的微妙心結?一旦渾然天成的組合關係開始鬆動了,彆藏在心頭的情意結,有無噴湧激爆的可能?
他們因為音樂結緣,從音樂中開始書寫青春的記憶,亦在音樂中畫下生命的一個句點。編導層層剝開,讓音樂人生的理性與感性關係都能得到舒展,堪稱是電影創作者回饋音樂的最佳禮物了。
巴赫教我們的電影配樂法
盲探:瘋瘋顛顛最是美
杜琪峰與韋家輝合導的《盲探》中,最搶眼的不是劉德華,而是Sammi鄭秀文。其實,面對這麼一部在諧謔中完成推理辦案的電影,表演求其「誇張」的電影,鄭秀文與劉德華同樣都在「演」,差別在於可信度。
我並不是說劉德華不努力,也不是說他不曾去體會盲人生活,事實上他都做到了,問題就在於他目不盲,大家都知道他在「努力」表演,然而畢竟還是在盲的框架中「演出」,多了點緊繃,還不忘耍帥,因而少了一點真;反而是明明也在「演」的鄭秀文,卻因為角色設定為帶有七分傻勁與三分瘋蠻的富家女角色(給了她獨擁奢華的充份理由),不用刻意裝美,輕鬆來去,加上她庸俗喳呼的言詞本色,反而多了一點真。
《盲探》的出場戲精準說明了鄭秀文的何家彤角色性格,大夥都在出任務,唯獨派妳出去買飲食,就意味著你的「功能」性弱,可有可無,所以閒差走動。一旦有了臨時任務,要他守住正在辦案的盲探莊士敦(劉德華飾演),立刻就喳呼上陣,而且手上採買的飲食就這樣隨手帶著,一路緊釘(一方面顯示她笨,不懂得應變;一方面顯示她巧,平常德性,不惹注目),就在跌跌撞撞的失衡體態中,書寫了全片兼則喜趣與推理的混合韻味。
這場跟蹤戲其實也顯示了劇本一廂情願的邏輯,也錯失了角色特質的塑造。例如,莊士敦一路尾隨喃喃自語,渾身惡臭的涉案人,他的鼻子發揮了聞嗅辨位的功能,但也僅此一次,上帝奪走了他的眼,另外給了他耳鼻心,鼻子只用這一次,就無後續,豈不可惜?同樣的道理也顯現在他的穿衣美學上,每一回的亮相,都是型男裝扮,眼不明的他,如何花色不亂?如何配搭得宜?這一點看似吹毛求疵,卻是「雕塑」莊士敦「觸感」的大好機會,多一點盲人感官的細節描寫,誰來幫他分類整理?不是只求視效,不問因果,反而讓盲探變成刻板模式。
例如,盲人行動不便,側身街坊,不惹人疑,一路尾隨,反而形跡太露,何況還要他爬上頂樓,刻意要讓他變成鋼鐵英雄,就又乖違了盲人的生理障礙邏輯了。
盲人是神探,明眼人卻是傻警,這款老鳥與新人的絕配,提供了「模擬」辦案的合理架構,何家彤因為要在莊士敦的推理下推敲出刑案脈絡,所以在真人實境中重現現場,「血漿加楓糖」的戲劇架構,《盲探》重現了香港瘋狂喜劇的特殊品牌,也為一向清冷的杜氏警匪電影多了幾粒繽紛彩球,熱鬧與門道兼而有之。
只可惜,杜琪峰的作品往往忘了節制與收斂,太平間的實況模擬確實好看,玩一次覺得新鮮,一而再,再而三,在追蹤小敏案的是非曲直時,甚至把所有枉死冤魂都給召喚回來,逐一陰陽問案,顯然韋家輝深信的善惡終有報佛家因果理念,就又再度現形主導全片,卻也因為招式用老,顯得嘮叨重覆,沒有了原初的生猛趣味。![]()
《盲探》另外設計了「飲食」與「男女」兩場戲來突顯莊士敦的人格特質。貪吃的特質,讓他從街頭小吃到鮑魚、魚翅無不錯失,這可以解釋成杜琪峰對香港美食的多情展示,但也不忘讓莊士敦在美食火侯中窺見廚師的心緒焦慮,算是用心良苦,成績亦不俗。至於他暗戀舞蹈老師高圓圓的私心愛慕戲,至顯得牽強與失控,這場戲明顯是向《女人香》的Al Pacino致敬,讓劉德華也來跳一次盲人探戈,但是《盲探》的設計卻是讓舞蹈老師多次踩踢到劉德華的腳,卻像唱片「跳針」,尖銳刺耳,就像高圓圓是因為撞車而飛進郭躍的座車中,太不真實的虛幻情節,純屬博君一粲的效果,不值得深究了。
羅曼波蘭斯基:戲如人生
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是世界影壇的獨行怪人,他曾經是震驚好萊塢的新銳導演,卻因犯了性侵少女之罪,已有卅五年時光不得再踏上美國一步,更在美國司法的追緝之下,如今只能在法國、波蘭和瑞士等地活動,可是他的命運卻不像過街老鼠,好萊塢與他的關係是藕未斷絲更連,好萊塢金主持續投資他下拍出了 《黛絲姑娘 (Tess)》、《驚狂記(Frantic)》、《鬼上門(The Ninth Gate)》、《戰地琴人(The Pianist)》、《孤雛淚(Oliver Twist)》、《獵殺幽靈寫手(The Ghost Writer)》和《今晚誰當家(Carnage)》等片,雖然他是浪跡歐陸的浪子,但他創作上並不寂寞,作品水準雖有起伏,卻也依舊有撼動人生的傑作(《戰地琴人》就曾摘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並讓男主角Adrien Brody在奧斯卡稱帝,自己更是理直氣壯地拿下最佳導演獎)。
如果不是2009年他參加蘇黎世影展被警方逮捕,重掀已經時隔卅年的司法舊帳,如果不是歐美影人齊力聲援(2010年,他的《獵殺幽靈寫手》在歐洲電影獎上拿下六座獎,大獲全勝,就是歐洲影人的集體表態結果),或許他也不想再次面對如惡夢般一直啃噬他靈魂的往事,或許世人就看不到這部《羅曼波蘭斯基:戲如人生(Roman Polanski: A Film Memoir)》的紀錄片了。
Laurent Bouzereau執導的《羅曼波蘭斯基:戲如人生》採用面對面訪問的方式,在蘇黎世事件後,由波蘭斯基憶述生平,解開了至少三個影響他人生的重要章節:
第一,廣播開啟他的夢幻。他靠著自組的收音機,聽見外面的世界,學會了用聲音來表演,才逐步從童子軍營火、廣播劇到電影學院,逐步以敢演、能演的本事開拓自己的人生機緣。
第二,電影開啟他的世界。他從小識字不多,成績總是殿後,更因猶太血統,曾被納粹關進猶太人的隔離區內,但他像老鼠一般會鑽會溜,還常跑去看電影,為了讀懂外國電影上的波蘭字幕,他才開始努力讀書識字,才不致淪為文盲土豆。
第三,影展改變他的人生。在共黨極權統治,他一度很悶,不能暢所欲言,但是1960年代的國際影展卻像一條救生繩索,《水中之刀(Knife in the Water/Nóz w wodzie)》相繼獲得威尼斯影展和奧斯卡肯定,他才有機會走向國際,先後以《反撥(Repulsion)》和《死結(Cul-de-sac)》成為閃亮名導。
廣播讓他學會表演,電影讓他識字,影展讓他脫胎換骨,前半生的這段奮鬥歷程毋寧就見證了廿世紀影音文明演進史,但是他在激情與血淚中見証的愛情與婚姻,其跌宕波濤卻也絲毫不遜於他的從影人生。是的,他就像一般會愛上同片演員的導演一般,總是快速就在片場墜入情網,他的三任妻子從Barbara Lass、Sharon Tate到Emmanuelle Seigner無不如此結緣,有人離異,有人慘遭惡人殺害(腹中還有孩子),有人深情陪伴他面對終身糾纏的性侵往事……他曾經幾度攀上雲端,享受風光輝煌的喝采,卻也快速從雲端墜落,這種大起大落的生命傳奇,確實只能用「傳奇」來形容,但是他從來沒被擊倒,看見年近八十的波蘭斯基在紀錄片中以:「誰知道參加影展也會被關進監牢?」的尷尬笑聲回顧生命悲歡滄桑,或許你就更能明白他是如何能夠逃過納粹的屠殺,在生命的夾縫中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空間。
《戲如人生》的最後結尾問了波蘭斯基一句看似敏感,也難以免俗的問題:「拍了這麼多電影,你最愛那一部?」波蘭斯基的回答,其實符合影癡的期待:《戰地琴人》。此生如果還能再放一部自己的作品,就放映《戰地琴人》吧。他的回答勾起了我十年前書寫《戰地琴人》影評時的開場敘述:「只有對照《戰地琴人》和他的童年回憶錄,才會赫然發現波蘭斯基闖蕩影壇四十年,一路走來貫穿著銀幕上下的那種神秘、玄奇、宿命、陰森和詭變的影像與戲劇張力,其實都可以在本片中找到出處:原來,納粹鐵蹄下的童年陰霾,是這麼強烈地主宰著他的心靈和魂魄。」
在歷史浪潮中,他得像老鼠一樣「貪生」,才能苟全性命,同樣地,他在背負家破人亡,以及司法追殺的龐大壓力下,不也是得像機伶的老鼠一般,在臭水溝與陰暗角落上,闖出自己的存活空間,《戲如人生》最大的貢獻就是透過波蘭斯基不太精準嫻熟的英語回憶中,逐一用歷史照片或紀錄片,穿插比對《戰地琴人》中,人命如草芥,可以隨意槍殺踐踏的人生,看到他如何逃過槍口,如何在饑餓與恐懼中面對一幕幕的血淋淋往事。
波蘭斯基的作品中很難看見什麼「英雄」或「壯士」,他的作品中多的是「活下去」的吶喊。卑賤、挫敗和羞辱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生命DNA,他懂得生命無常,更明白高高在上的造物主,雖然聆聽世人祈禱,卻極少垂憐卑微芻狗。從廢墟中活過來的他,選擇了最頑強的姿態對抗生命,《戲如人生》懂得用《戰地琴人》解說波蘭斯基,善用《戰地琴人》來論定波蘭斯基,堪稱已得其人神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