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鬥魂:巧妙片中片

只要面對攝影機,確知自己即將成為媒體上的報導人物時,一般人就會開始亢奮,演出或者說出自己平常不太會說或做的事。大衛.歐羅素(David O. Russell)執導的《燃燒鬥魂(The Fighter)》中,最引人深思的無非就是被毒癮所困的拳手迪奇(由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飾演)與弟弟米奇(由馬克.華柏格/Mark Wahlberg飾演)一聽說知名的電視頻道HBO要拍攝他的紀錄片時的得意洋洋。

 

關鍵在於HBO要拍的紀錄片是毒癮人生,紀錄知名拳手淪落成為毒蟲的身心歷程;但是迪奇的解讀卻是HBO要來拍攝他的東山再起。

 

是認知錯誤?還是溝通不良?是迪奇偏信偏聽?還是HBO故意誤導?是毒癮讓迪奇昏了頭,難辨真相?還是他原本就大而化之,凡事不求甚解,反正是大公司出了攝影機一路跟拍,就一心認定自己要復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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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鬥魂》中有關這部紀錄片的趣味議題分為拍攝與觀賞兩個階段。拍攝時期的焦點在於迪奇兄弟面對攝影機就亢奮的「名人症候群」,一路做戲,主動擺出各種姿態,不管是瀟灑或者囂張,受訪者的誇張軀體與表情,坦白說,都提供了拍攝者極豐富的素材,有表演就有畫面,影片就不會太乾了,受訪者越亢奮,攝影機就黏得越緊。

 

確實,拍攝期間只要有人問起HBO拍啥紀錄片?迪奇總是大聲地說:「我要復出了!」但是HBO的攝製組成員則是小聲地吐露一兩句:「毒品人生。」輕聲細語或許是故意的迴避,不要刺激受訪者或其他入鏡的人群(畢竟,受訪者基於由意志下的全力配合確實是工作順暢的重要條件之一),但是至少沒有故意欺騙;至於受訪者堅信不移的拍攝主題,是不是也準確反映出他凡事隱惡揚善的個性與心態?也更能豐厚攝影機捕捉的真實人生情貌呢?

 

沒有人願意在攝影機前面公開自己的缺失,但是迪奇卻不忌諱,就當著HBO的攝影機前示範了他吸毒的模樣,毒蟲有癮,一旦發作,外人如何也拉不住,終日守候的攝影師先以耐心和善意紀錄下他和鄉親父老的互動歡樂,建立了友誼與信任,只要等到了迪奇毒癮發作之時,就可以登堂入室拍出名人吸毒的真實場景。失訪者的失算或拍攝者的算計,成為隱藏在這部紀錄片底層,不堪細究,卻又極其血淋淋的人心與人性解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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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O的這部紀錄片因為內容有血有肉,註定是極有說服力的作品,苦的是當事人。坐牢的迪奇儼然成了牢中獄有的偶像,人在牢中,卻可在電視上看到你的紀錄片,隱然成了一種困頓人生中莫可名狀的虛榮成就,迪奇在獄友的歡呼聲中進入放映室的風光姿態,就一如他昔日走進拳賽場中的風光模樣,嘴裡還不時宣揚:「我要進軍好萊塢了。」

 

是的,迪奇的人生像極了晃盪乍響的半瓶酒,總愛享受浮誇虛名,但是隨之而來的真相,卻也不是活在自戀世界中的他可以承受的,看著畫面上自己的吸毒模樣,以及街頭鬧事,被警方逮捕,又繼續在法庭上嬉皮笑臉的模樣時,他或許還可以像駝鳥一樣,把頭悶在土裡,選擇性過著自我陶醉的人生,但是畫面傳達出的批判力量,讓他越來越坐立難安,終於在看到了家人和小孩的影像也成了自己行為的負面印記受害者之際,再也無法忍受,終於爆發,制止家醜繼續在大庭廣眾前播放,因此引發了獄中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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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的,同樣是那些期待在電視上看到風光迪奇的一家人,HBO的紀錄片從片名到解讀,全都鎖定毒品毀人一生的主題運轉,身為影片主角,絕對稱不上光榮,但是迪奇家人卻也依舊懷抱著像看大明星一般的心情,期待著迪奇上電視的「傳奇」,所以真相揭露之際,一直不願面對兒子吸毒議題的母親,也不能不對吵著要看爸爸上電視的孫子說:「不行,你不能看。」

 

偏偏,卻也不是每位當事人都覺得不妥,米奇的前妻就主張女兒一定要看這部作品:「我要她清楚她的大伯究竟是怎樣的人!」她是分手怨偶,必定受過無盡的創傷,才會如此痛心疾首,想要運用各種方式斬斷過去的諸多牽連,無力迴天的米奇也只能任憑前妻透過這樣一部紀錄片來替女兒「洗腦」。然後,就在米奇頹喪到了極點之際,吵架的女友再度登按鈴,雪中送炭的愛情,抹去了昔日烏雲,也讓米奇找到了再出發的能量。

 

《燃燒鬥魂》從一部紀錄片的拍攝展開,再透過紀錄片的攝製與播放,剪輯鋪陳出主角的諸多個性與戲劇血肉,最後再回到紀錄片的拍攝現場(觀眾這才明白,那已經不再是開頭的那一部迪奇紀錄片,而是新科拳王米奇的紀錄片了),巧妙的戲中戲,片中片,導演大衛.歐羅素展現了高明的敘事手法。

燃燒鬥魂:精彩變形記

變形,是對演員的高度讚美,變形的指數濃度也說明了《燃燒鬥魂(The Fighter)》  中,何以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艾咪.亞當斯(Amy Adams)和瑪莉沙.里歐(Melissa Leo三位配角同獲奧斯卡入圍,卻獨缺了男主角馬克.華柏格(Mark Wahlberg)。

 

馬克的表演其實沒有太大問題,為了演出《燃燒鬥魂》中的拳擊手米奇,他曾經努力鍛鍊體魄,攸關拳擊訓練與拚鬥的表演,都很有說服力,不像業餘拳手那般虛拳軟腳,不討喜的關鍵在於米奇的性格不夠突出,能夠發揮的戲劇空間有限,尤其,米奇從來不是正面痛擊對手的侵略型選手,他耐打能熬,習慣拖到血流滿面的最後才來個逆轉勝,被動等待的拳風與影迷過去熟悉的那種拳拳到肉的拳賽電影大相逕庭。

 

《燃燒鬥魂》的故事取材自鋪路工人米奇.華德奮鬥成拳王的真實故事,他從小仰慕從12歲就打拳成名的哥哥迪奇(由克里斯汀.貝爾飾演),但是媽媽艾莉絲(由瑪莉沙.里歐飾演)的人生、感情和事業都是一團混亂,二位先生,九個子女的七嘴八舌人生,讓人看了瞠目結舌,她享受兒子的拳擊虛名,卻又不願面對迪奇早早就染上毒癮的墮落人生,吵著要做兒子經紀人,卻又不是真的如何去爭取兒子的最佳權益,顧家的米奇是家庭的搖錢樹,卻沒有發言權,甚至也沒有主見,直到遇見了在酒吧打工的女友(由艾咪.亞當斯飾演),人生才起了逆轉。 

 

主角是被動又蒼白的角色,《燃燒鬥魂》的好戲因而全部散落在米奇周遭的親友與愛人身上,其中,減瘦三十磅,從外型到動作,從生理到心理起了巨大變化,讓人完全認不出來昔日英姿的克里斯汀.貝爾確實展現了最精彩的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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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汀.貝爾從沒胖過,但在電影中的迪奇角色卻更成了骨瘦如豺的人物,深陷的臉頰,讓他的那種瘦勁不再是強制減肥的體態奇觀而已,而是成了基因決定體態的內在變化,更適合以削瘦暈黑的臉型來詮釋他的吸毒成癮,生活頹廢,不拘禮法,懶散耍帥的天性。

更迷人的是他斜肩長手的肢體動作,有如一頭刁鑽的長臂猿,舉手投足極具說服力,似乎天生就是那個體魄與德性,似乎天生就是個專靠斜門歪道的古怪拳路征戰拳壇的好手,似乎毒癮早已進駐他的骨髓之中了,亦即是他的變形不只是外型丕變,氣質到心態更都已徹底刷洗更新,陌生而又鮮活,自在又裕如,表演不再是表演,幾乎已成了閒居生活的自然反射。加上他的知名度高,過去從《重裝任務(Equilibrium)》、《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到《魔鬼終結者:未來救贖(Terminator Salvation: The Future Begins)》成功雕琢的戲路起了巨大的翻盤變化,就讓人印像格外深刻了。

 

迪奇的個性是不知天高地厚,對世事輕重也拿捏不準分寸,放大自以為是的好,機巧閃躲自己不願面對的缺憾,因此明明天生是打拳的料,卻也早早迷上毒癮而告沈淪,《燃燒鬥魂》的開場好戲是他接受HBO的紀錄片拍攝邀約,自詡是復出的契機,卻不去面對HBO只想拍毒品如何毀了一位知名拳手的反毒紀錄片,沿街昭告街坊鄰居的洋洋自得,一如他總是不忘吹噓自己曾在拳擊場上擊倒拳王的往事(其實是拳王失足),克里斯汀在關鍵戲份的幾個眼神(拒捕導致米奇手掌被警方打斷的倚窗一視,法庭審判時的扯皮耍賴,看紀錄片播映時的錯愕,米奇探監時的賽拳指導,以及電鈴按個不停地的談判嘴臉)都是只有深入角色內心深處才得以提煉出來的精彩靈光,魅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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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鬥魂》的關鍵人物是飾演媽媽艾莉絲的瑪莉沙.里歐,她享受兒子的成名,總是花枝招展的亮相,總是菸不離手地詮釋著威權媽媽的角色,她,在家裡養著七個沒嫁人的「白雪公主(不,其實更像金髮小矮人,功能更渾似《笑傲江湖》的桃谷六仙,只要這七位姐妹亮相出場,全片就散發出既混亂又爆笑的能量)」,她左手高舉溫馨和諧的家庭價值,右手卻又有著親母女明算賬的犀利手段,明明唯利是圖,卻又能振振有辭;明明見識有限,卻又自以為是;明明問題叢生,卻又從不面對現實…做人行事全像一陣風的節奏,亦有其迷人魅力。

 

《燃燒鬥魂》中最精彩的一場戲就是艾莉絲親眼目睹迪奇吸毒跳窗的窘態時,氣得坐回駕駛座上,然後迪奇死皮賴臉地追上前去,對著母親唱出Bee Gees的名曲「I Started A Joke」的名曲,既像自嘲,又像認錯的賠罪表演,拗不過兒子癡纏模樣的艾莉絲也只能歎口氣,齊聲接唱,怒氣化做雲煙,沒有責難,沒有怪罪,只有包容,委婉但精準地點出了這對問題母子的血緣親情,以及弊病叢生,始終無法根治的姑息癥結。

《燃燒鬥魂》的劇情其實深陷在一個無解的家庭命題上:艾莉絲的喳呼風情其實只突顯了一個錯綜複雜的家庭關係。表面上看似一個和樂大家庭裡,心手相連,明明七嘴八舌,卻也都以會打拳的男孩為榮,問題是這麼混亂的「家庭」概念如何牽制著這一家老小?讓大家全都只能是事理不明,是非不分的情況下和稀泥,過日子呢?《燃燒鬥魂》固然清楚點出了什麼樣的母親,就教出什麼樣的子女,一輛茫無頭緒的生命列車就載著渾沌與錯亂的一家人,轟隆隆地往前駛去。

 

夏日琴聲:背影述真情

大明星的眼睛都會放電,勾魂攝魄的電光,全在雙眼。

 

大導演除了會捉住明星的雙眼,更會用背影說故事。

 

例証之一:楊德昌的《一一》,因為讓觀眾看見自己很少看見的後腦勺,視界就截然不同了。

 

例証之二:費里尼與妻子合作的《大路(La Strada》》,是一段絕望的愛情故事,女主角Gelsomina穿著斗篷,寂寞望海的背影,道盡了人海孤鴻的淒涼。

 

例証之三:導演約翰.派屈克.薛恩力(John Patrick Shanley)執導的《誘.惑(Doubt)》中,為了突顯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飾演的修女,個性嚴苛,刻意讓她以背影「巡堂」,一身黑袍背影有如黑風惡魔,沒坐好的孩子,不認真的孩子,全都會捱她釘咬。

 

眼睛會說話,不太難;背影會說話,才是本事。史蒂芬.布西塞(Stéphane Brizé)執導的《夏日琴聲(Mademoiselle Chambon)》,就是一部懂得用背影說話的電影。

 

《夏日琴聲》的女主角維若妮卡(桑琳.齊柏蘭/Sandrine Kiberlain飾演)背對著學生家長Jean(由文林.林登/Vincent Lindon飾演)拉一首小提琴樂曲,以回報Jean登門修窗子的恩情,就是「背影」訴衷情的惑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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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默契的情人,最懂得「此時無聲勝有聲」之美,才會激盪出動人的愛情,維若妮卡邀請Jean到家中聆聽古典音樂時,兩人似乎全都陶醉音符之美中,兩人沒有講什麼話,並肩坐著,卻懂得對方的心,於是就在心、手和唇,都比照小提琴和鋼琴去交流對話了。

類似的背影手法,在電影中也反覆出現著,例如維若妮卡出席了Jean的父親生日派對,Jean的家人演奏了一曲「愛的禮讚」後,由Jean開車送她回家,那是維若妮卡留在小鎮的最後一天,兩人剛萌牙的愛情,原本即快被理性給淹沒了,Jean縱有滿心不情願,但是妻子已有身孕,他做不成不負責任的爸爸,只能眼睜睜看著維若妮卡下車,提著提琴走進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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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維若妮卡會不會回頭呢?如果回了頭,會怎麼樣呢?《夏日琴聲》在這個緊要關頭釣吊了觀眾胃口,車窗看著維若妮卡的背影漸行漸遠,照後鏡勉強看得到Jean期待她回頭的渴望眼神,但是,沒有,維若妮卡推門進屋後,導演把鏡頭略微左挪,Jean低了頭,他的背影準確地告訴大家:Jean夢碎了,心也碎了…

 

陳可辛的《甜蜜蜜》其實有著相似的場景處理,張曼玉跟了大哥曾志偉,昔日戀人黎明也即將要和未婚妻成親了,看著黎明下車前行的背影,往日蜜情,全都浮上心頭,惆悵低迴的心情讓她黯然低頭,偏偏頭部壓到了喇叭,一聲喇叭響,驚動了黎明,回頭一看,撞見了張曼玉癡迷帶淚的眼神,轉身直奔,再也不肯放她走了。

 

《夏日琴聲》的妙,當然就在於眼看著愛情即將失去之際,維若妮卡的人影卻又回到了走廊上,那一剎那,所有的心緒,還需要言語嗎?潰堤的,就不只是眼淚了吧?

 

思念,如果能用言語說得清楚明白,味道就不夠了,正因為言語有時盡,思念無窮盡,用背影的惆悵來對照現身的喜悅,激射出來的澎湃能量,才更巨大。

 

《夏日琴聲》的最後高潮則在於Jean會選擇婚姻?還是愛情?維若妮卡依照自己的原定行程到了車站,她當然期待Jean會陪她一起到巴黎開始新生活,對於Jean的愛情她沒有一絲猶疑,這也是為何她會在車站一直等到汽笛聲響,火車即將啟動之際;至於Jean呢?導演依舊選擇了「背景」美學,Jean手上拎了個包包,人也趕到了火車站,從包包、行動背影到車站環境,觀眾一看就明白:Jean也是願意,也是想追隨愛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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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的背影原本代表著一種決心和意志,但是他的背影最後卻停駐在月台地下道前,上了月台,就真的告別了家人;不上月台,就趕不上愛人的列車。Jean的停留背影代表著他的思考與煎熬,觀眾其實什麼表情都沒有看見,卻自然會拼湊出一張矛盾痛苦的臉,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看見,卻能產生更開闊的震撼力,關鍵就在於「空白的想像」遠比「清楚的寫實」更有魔法,更有張力。

 

因為懂得,所以史蒂芬.布西塞才敢在《夏日琴聲》中大玩背影戲法;因為懂得,所以《夏日琴聲》的藝術成就才會如此不凡。

夏日琴聲:為君拉一曲

(Mademoiselle Chambon/Ranska 2009) Jean elää tavallista, sopusointuista elämää. Eräänä päivänä hän tapaa poikansa opettajan, neiti Chambonin, joka poikkeaa hänen tuntemistaan naisista. Uskaltaako hän heittäytyä suhteeseen? HD. Kuvassa Véronique Chambon
(Sandrine Kiberlain) ja Jean (Vincent Lindon).
Yle Kuvapalvelu

史蒂芬.布西塞(Stéphane Brizé)執導的《夏日琴聲(Mademoiselle Chambon)》是一部需要用心聆賞的絕美佳作,因為埋伏在膠捲中的聲音和表演,都極特殊。

 

《夏日琴聲》描寫一段不可能發生,也不應該發生,卻還是悄悄就在心頭發芽滋長的愛情故事,男星文林.林登(Vincent Lindon)飾演的建築工人Jean愛上了兒子學校的代課女老師維若妮卡(桑琳.齊柏蘭/Sandrine Kiberlain飾演)。如果雙方都放任感性發展,肯定會成為一齣不倫悲劇,偏偏他們即使千願萬想,卻都強以極大的理性壓抑住內心的激情,點到為止的為愛情滋味,其實是濃濃的遺憾與惆悵,但是盈溢於胸的相思,也讓這份輾轉反側的愛情,有了絕美的身影。

 

電影的前十分鐘,符合了一般人對於法國電影的偏見: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也只有看到最後,聽出了所有的聲音元素之後,才會恍然大悟,《夏日琴聲》安排了極細的聲音元素,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而是你沒有察覺到有事發生。

 

電影的開場先是黑畫面傳來的工具敲打聲,然後就見到Jean手持電鑽在鑿穿石質地板,石屑亂舞,灰塵四揚,然後才是Jean拿起鏟子處理石塊,隆隆作響的工具聲響,煙塵飛舞的工作環境,一件淌汗的破汗衫,註記著Jean的單調人生。

 

第二場戲則是Jean帶著妻子安瑪麗(由Aure Atika飾演)與兒子到郊外野餐,餐後,為人父母的他們就要協助兒子去完成一份什麼叫做「受詞補語」的法文文法作業,複雜的詞句結構和只有學者才會用的文法名詞不但難倒了學生,也讓「會講法文,不懂文法」的大人一頭霧水,只能胡猜亂想,瞎掰應付。這段七嘴八舌,沒有焦點的家庭對話,不但點出了家庭與學校的鮮明差距,也進一步強化了Jean的無聊人生印像。不過,Jean還是個孝子,得空就會去探親老父,還替他洗腳,人生歲月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悄悄流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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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瑪麗後來在工廠傷了背,不能接兒子上下學,只能由Jean代勞,因此才見到了清秀美麗的代課老師維若妮卡,幾回接送後,維若妮卡邀請Jean以家長身份擔任「親子教育」的客席講師,來課堂上向小朋友介紹他的職業,小朋友的熱情反應,讓單調的建築工有了溫度與顏色,維若妮卡衷心感謝之餘,提到自家的門窗似有問題,自告奮勇的Jean因此有了登堂入室的契機。

 

就在修繕門窗的過程,Jean發現了維若妮卡有把小提琴,於是請求她為他拉一首曲子,「我不在人前拉琴的。」維若妮卡猶豫著,Jean於是對她說:「妳就背對著我拉好了,這樣就不算是在人前拉琴了吧。」

 

這場戲堪稱是《夏日琴聲》最動人的定情戲,維若妮卡是逐空缺而居的代課教師,那裡有老師請假,就到那裡代課,行蹤飄乎不定,無法定居,亦無法駐足,才剛熟悉某個環境,很快就又要轉移陣地,導演史蒂芬.布西塞安排的這場背影拉琴戲,有兩個意義,首先,飾演維若妮卡的桑琳.齊柏蘭的後頸瘦長滑嫩,看起來就像是小提琴的琴頭與琴頸,猶疑再三後,桑琳終於開始拉起匈牙利作曲家維塞(Franz von Vecsey的「悲傷圓舞曲(Valse Triste」時,動人的音樂,頓然就讓人有了人間驚豔的內心震動。

 

「悲傷圓舞曲」究竟有多動人?連選本文的此處連結,或許可以聽見該曲的迷人風情,但是《夏日琴聲》的演奏版本,卻是先以小提琴的獨奏開場(那種感覺可以從連結的一份四十秒開始去感受),獨居的維若妮卡就透過這首曲子傳達出無可言喻的寂寞與悲傷,那份悲涼其實就算鎮日與塵灰為伍的Jean也聽懂了。

 

導演最微妙,也最纖細的魔法就在此時悄悄灑開了,他不用告訴我們Jean在聆曲後給予多大的掌聲,他的畫面順著未完的音符往前滑行而去時,就是Jean開車回家的路上,「悲傷圓舞曲」的琴聲依舊迴盪在車廂內,差別在於我們聽見的不再是小提琴的獨奏版本(獨奏是寫實的單人演出),而是加上鋼琴伴奏的版本(那意謂著Jean愛上了這首曲子,也愛上了維若妮卡,伴奏意謂著Jean的迴響與共鳴)。導演從頭到尾沒有讓觀眾看見Jean的正面與臉部,但是光拍側面背影,音樂與人物的交流悸動即已說明了一切隱藏在Jean的歎息。

 

此時,鏡頭悄悄再接回到維若妮卡的房間裡,音樂還在繼續,她在沈思,她亦在回味,此時,癡情的觀眾或許就會情不自禁地為她補上幾句旁白:「剛才,我為一位陌生男子拉了一首曲子,我為什麼會選擇「悲傷圓舞曲」呢?他聽懂了琴弦內的寂寞歎息嗎?不然,他的眼神裡何以會綻放那麼熾烈的感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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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美麗的背頸啊!

Chambon23.JPG多惆悵的音樂相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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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君心知我心!

「悲傷圓舞曲」有奪魂的功能,「悲傷圓舞曲」讓Jean有了藉口可以登門去查問曲名,可以重聆CD,也終於得能在動人的鋼琴與小提琴的合奏樂聲中,兩人輕輕握了手,相擁,相吻,愛流過他們的身心,但是理性很快就介入了,嘠然而止的自制力,讓維若妮卡一句「鋼琴與小提琴的合奏是很美麗的」的說詞,有了讓人回味無窮的纏綿意境。

 

接下來的劇情其實是情愛世界的欲迎還拒,兩人都有包袱,亦有責任,所以只能由著愛火在心裡煎熬,不能有任何的突破,所有Jean的苦悶,導演帶我們去Jean愛去的空曠山谷,讓狂吼的風,象徵他只能對天狂嘯的無奈;維若妮亞的等待,則轉化成為電話答錄機裡情郎的深情呼喚,以及意外來到的母親問候。至於,兩人終於得再相見時的情緒波動,則是交給「悲傷圓舞曲」的主旋律不時跳出來引領觀眾,既醉人又碎心的音符,將音樂的魔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是導演史蒂芬.布西塞的功力不只如此,另外還安排了維若妮卡在離開小鎮前夕,於Jean的父親生日宴會上演奏了艾爾加(Edward Elgar)的名曲《愛的禮讚(Salut d`Amour)》,Jean的原意是要讓年老的父親亦能聽見人間絕美的樂章,但是Jean更明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維若妮卡即將遠颺,愛情即將消逝,動人的音符撕開了他的愛情傷口,所有的思慕,再也掩藏不住了。mc22.jpg

 

至於結尾時所放的那首由Barbara演唱的「Quel joli temps (septembre)/九月 (多美好的時光)」,更是淒美勾魂的點題之歌了,人生所有的美麗與悲傷也許全如這首歌曲的歌詞內容一樣,「…離別時刻已來臨,我們卻依然相愛,如此美麗時分,我們卻互道珍重;如此美妙夜晚,是該盡情享受青春……」豐富的音樂內容,讓《夏日琴聲》有了全然不同的愛情註解,聽見了美麗,也就看見了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