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爆焦點:低調的重量

可以煽情,卻不煽情,只要事實,不要形容詞。《驚爆焦點(Spotlight)》示範的低調美學在今日社會,珍奇得有如稀有動物,卻也因此取得了與眾不同的置高點。

「我確實性侵了好些孩子,但是我並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啊!」聽到昔日神父面對記者查證時的坦白證辭,你就明白了Tom McCarthy執導的《驚爆焦點(Spotlight)》是多麼小心翼翼地在剝開真相的外衣。

網路世代的人們,容易接受非黑即白的簡單推論,但是這位退休神父的告白,是承認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但他是不是自認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就不算犯錯或犯罪了嗎?

這位神父不閃躲問題,侃侃而談,他的回答說出了他所相信的事實,這種「有做,但是不算有錯」的認知,與世俗的認定大相逕庭,所以登門採訪的記者Rachel McAdams,才會如獲至寶,卻又不敢置信,此時,神父姐姐硬把他拉走,不要他再說了,是怕醜聞曝光?還是怕愈描愈黑?

神父的這句證辭究竟會怎麼寫進波士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中?其實並不是《驚爆焦點》掛心的事,但是這句證詞卻是全片畫龍點睛的神來一筆,錯過了這句話,就錯過了全片核心。

因為,不只是犯錯神父有「無樂無罪」的「自覺」,連更上層的地區主教或者樞機主教,想法都很近似,才會護短,才會掩護,改以休假或調職的方式讓犯錯神父遠離是非地,這種自上而下的包庇心態,不也讓新教區的無辜孩童面臨新的危機?不也才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取得了撼動人心的重錘能量嗎?

本片可以和智利電影《贖罪俱樂部(The Club)》做比對,天主教有個庇護所,收容犯錯的神職人員,每天只要禱告懺悔,就可以「自律」過一生,直到受害者登門的指控,才更讓人看清楚教會對自己人的「包庇」,到了多讓人髮指的程度!

不過,《驚爆焦點》的焦點不在告訴大家教會有多黑,所有受害的靈魂雖然難免淚泫,悲憤,但在Tom McCarthy的剪裁下,但每位個案都僅點到為止,不做煽情渲染,也不陷溺在個人的悲情上,這麼低調,壓抑的戲劇手法,其實是呼應著極其古典的新聞編採典範:只要事實,不要形容詞。記者越是冷靜,累積的真相就越沉重。

其次,《驚爆焦點》的真正的魅力在於它不但沒有放過教會(從社區或社團著手,影響報社發行人和總編輯),也未寬待辯護律師(拿錢辦事,也拿錢贖罪),更不想替報社美容(受害人以前就曾爆料,卻沒有人當回事,專欄作家的論述,也被編輯的傲慢與偏見給輕縱過去),第四權的沉默、墮落或者無能,毋寧是暗夜哭聲的間接共犯了!

正因為Tom McCarthy無意神話媒體,更無意醜化罪人,《驚爆焦點》採取了一個並不激情,卻不失動能的滾軸,朝向真相,更多的真相滾進。Michael Keaton為首的團隊,就帶著Mark Ruffalo、Rachel McAdams和Brian d’Arcy James三位記者,在新聞至上的前提下,就算是發行人Liev Schreiber指定了編採題目,只要就事論事,確為新聞,就義無反顧往前衝刺,沒有意氣,沒有情緒(除了新官上任的第一場會議之外),坦白說,這一切還真是完美得有如當代新聞神話了。

確實,《驚爆焦點》承繼了好萊塢擅長的新聞主題電影的典範:透過電影傳達一種正向信念,那當然是一種美國人引以為傲的新聞自由,一種往光明大步邁進的信念驅策下,有人鍥而不捨,化敵為友,有人遍覽資料,從片語隻字中找真相,所有的分工都因為大家有共同的信念,有共同的方向,而且不躁進,不求快,從證據拿捏行動分寸,不要打草驚蛇……這些新聞採訪的原則,對於當前只求快,不求精,習慣用問號下標題,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速食媒體,有如最殘酷,也最犀利的對照,台灣媒體工作者看完《驚爆焦點》,若無當頭棒喝的醒悟,恐怕就是積習已深的木頭人了。

史帝夫賈柏斯:同心圓

從破題的手法就可以看出創作者的高度,以及他對題材鑽研的深度。

英國導演Danny Boyle在《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中對傳記電影的處理方式做了一次優異的切入示範,從場景、時間和人物互動,都形成了共生共存的緊密蛛網。

首先,電影的三個主要場景就是:發表會,發表會,發表會!為什麼?因為若非研發出深得人心的科技產品,就不可能寫下蘋果傳奇,世人對賈伯斯的認知,不就是從一場又一場的發表會上,他又推介出什麼引領風潮的最新商品嗎?

MICHAEL FASSBENDER

其次,這三場發表會的時間跨幅長達十五年,從1984年的Macintosh,1988年的NEXT到1998年iMac,那十五年是賈伯斯奮鬥人生起伏跌宕的黃金前期,至於之後的蘋果傳奇則已廣為世人知曉,也就不必再錦上添花了。

用這種手法來解讀賈伯斯的傳奇,首先得歸功於編劇Aaron Sorkin的慧眼,唯其如此,15年來的三場發表會,賈伯斯的造型變了(那給美術、造型設計,以及演員多大的揮灑空間!),科技也變了(美術設計需要體察時光和科技的流變,才能從寫實的細節中完成時光流變的印證工程)。不變的,可能是他的龜毛、霸道與無情,這些不變的特質,就是他的人格印記;然而,他還是會變的,所有的改變,就成為戲劇的魅力所在。

Aaron Sorkin的巧思在於每一場的發表會上,賈伯斯的周遭都會出發他的女兒、女友、助手、夥伴與敵人,在三個不同的時間軸線下,所有的角色與他的互動,目的都在烘托他究竟有多難搞,對工作、友情與親情又有多吹毛求疵,三段時空因此形成了同心軸的漣漪盪漾,不如此,如何成就一代霸主?不如此,如何讓觀眾看清他的傲慢與無情。

傲慢主要來自的尊業與自信,不盡人情的不肯妥協,卻又讓你看見了什麼叫做專業的堅持,因為每一場發表會上,他都要以最完美的姿態亮相,大小細節,不停地fix it! fix it! fix it!時間被他推擠壓縮到了極點,受得住的,或許就能噴發強猛腎上腺素,完成使命,承受不住的,就接受淘汰吧!在他身上我們確實看見了,合理的叫訓練,不合理的叫磨練,光是他要求麥金塔電腦能夠對來賓說一聲:「hello!」他怒而不氣,「魔力」與「霸氣」完全上身,就有著小刀出鞘,金光耀眼的力道了!

賈伯斯與男人間的戰爭,熟悉蘋果歷史的人都不陌生,他曾像凱撒大帝一樣獨領風騷,卻也曾被自己禮聘的大將給出賣,電影透過發表會前的「老友」相見,「閃回」往事,其實是要言不繁的犀利手法,前因後果不必多談,稀罕的是賈伯斯用什麼「平常心」重逢故人,個人氣焰與故舊感受,同樣讓人看見了曾經一起打江山的同志,是如何「不適應」,卻又不得「不接受」的殘酷人生,正因為有這些質疑與對照,我們才可以聽見不會寫程式的賈柏斯用樂器做比方,感謝昔日夥伴的貢獻,但是「你會玩樂器,我卻要指揮整個樂團」,口水激噴之間,大將與小卒的格局已然確立。

Michael Fassbender詮釋的賈柏斯,從外型看,其實有明顯差距,但是光聽他唸對白,就知道他已經多麼溶入這個角色,自私與自大並行不悖,自信與自滿躍然臉上,他對女兒Lisa第一次有「感覺」,在於她用麥金塔的繪圖軟體畫出了第一張畫,這場戲其實也是編劇Aaron Sorkin的巧思,十五年之後當賈柏斯再度拿出這張作品,甚至為了父女和解,不惜破例延後發表會時間,觀眾清楚看見賈伯斯「變了一個人」,他的變,以及為什麼變,都讓這個角色得著了立體浮雕。

不過,《史帝夫賈伯斯》中,最精彩的表演還是要算凱特.溫斯蕾(Kate Winslet)詮釋的蘋果行銷長Joanna,她是行銷專家,但是面對這麼自以為是的老闆,她其實更像他的超級管家,因為所有的細節她都知道,所有的流程她全掌握,所有的訪客看她安排,唯一搞不定的就是心意隨時都在改變的老闆,有時她只能逆來順受,但是她的精明則在於早已讀透老闆的心,順逆之間的分寸,她早已做了評估,所以她的建言與安排才會被老闆唸或嫌,這種凡事都能不能先比老闆多想一步的細密算計,讓Joanna有如夢幻秘書,老闆吃不掉她,又少不了她,齒輪嵌合才能運轉,在Kate Winslet身上得著最明確的例證。

正因為Aaron Sorkin懂得最後才攤牌的戲劇張力,所以,她最後不惜辭職逼得賈伯斯一定要父女相見,所有的算計都是為老闆好,並無一己之私,這種直諒多聞的諍友,要到哪兒找?就算老闆真的火冒三丈,也不會不清楚她所為何來,這種體現人情幽微的角色塑造,讓凱特.溫斯蕾有攻有守,成為全片最有人性與人味的角色,自然光芒萬丈。

不過,最後的親情攤牌,究竟符不符合本人「寡恩無情」的生命特質?死者不能起而替自己辯護,生者又各有立場與成見,電影的描寫就權且視做是戲劇的一種補償作用吧。

神鬼獵人:雪落的聲音

紐約時報在預測2016年奧斯卡男主角獎時,以誰曾遭「熊襲」?鐵口直斷說《神鬼獵人(The Revenant)》男主角Leonardo DiCaprio必然摘下影帝桂冠。

其實,那是句玩笑話。

因為,不管導演Alejandro Iñárritu多麼講究實景拍攝,就算《神鬼獵人》的工作團隊真的是十月初冬季節才進入加拿大山區拍攝,水是凍的,雪是真的,非得曠野走過,非得風霜雨淋,否則哪能創造最接近真實的震撼?就在九成五以上的戲都是那麼逼真,一旦要處理那場熊襲戲時,無可避免地還是用上動態捕捉的動畫特效。

不過,那也是一句讚美詞。

畢竟,觀看這場戲時,誰不是被熊襲人的特效戲唬得一楞一楞的?正因為處理得虎虎生風,栩栩如生,再加上Iñárritu要求特效化妝一定要讓DiCaprio的傷口清楚可見,似假還真,更能以假亂真,確實發揮了極「錯覺」之大全的震撼效應,假戲能如此真做,也該肯定了。

《神鬼獵人》最傲人的技術成就,其實該歸功於是整個團隊在寒天雪地中的技藝表現,不管是攝影機的運動難度,或者是河床上的戰場模擬,以及上下山丘的攝影機運動,演員有沉重負重,還得跋涉得氣喘吁吁,人人演得辛苦,但是攝製組成員的難度肯定三倍於演員,因為既要重現現場氣氛,還要有構圖美學,更要有戲劇張力,從操作難度到視覺美學,Emmanuel Lubezki的表現只能以瞠目結舌形容,而且比起去年《鳥人》中的空間遊走,今年光是自然光的的技術複雜度,就不知繁複多少倍,理應是由他再度拿下攝影奧斯卡獎的。

《神鬼獵人》的視覺震撼,確實讓我敬佩,不過,讓我最享受的卻是聲音上的滿足。

有些來自現場收音,有些來自後製混音,有些來自音樂創作,層次多疊又飽滿,絕對符合了名導演布烈松對聲音的名言:「耳朵比眼睛更真實。」

為此,我專程去看了IMAX映演廳的《神鬼獵人》,所有聲音的細節,不管是風吹,落雪,飄雨或者踩葉、涉水,都扮演著導覽功能,讓觀眾直接走進了那個山林雪域,Iñárritu要求實景拍攝的前提,對工作人員既是功力考驗,其實也是打通任督二脈的能量轉換場,從聲音樣本的採集到重現,工程之大,成果之豐,成就了讓人難忘的電影饗宴。

至於坂本龍一為首的音樂三人組,以跡近自然空靈的樂音,搭配命運巨響的節奏,做到了極簡主義下的極致表現,不求變化,不求雕琢,卻有著堂堂威嚴的大器與大力。

演員的受難程度攸關他的得獎機率:苦吃得越多,得分就越高。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Hugh Glass在戲中有一句經典台詞:「我再不怕死了,因為我已經死過了(I ain’t afraid to die anymore. I’d done it already.)。」《神鬼獵人》的主要賣點就在於他與死神握手又分手的重生記,奄奄一息時,Tom Hardy飾演的John Fitzgerald就已逼他做抉擇,他勉強點頭了,可以解讀成是他不想拖累Forrest Goodluck飾演的兒子Hawk,亦可以解讀成是無可奈何的生理反應,十九世紀初年的瀕危獵人,肯定很難適應這種要不要安樂死的意向詢問。

但是就在Hawk慘遭毒手後,絕望生恨的力量,牽動他的求生野性,合情入理,既有說服力,又有動人摯情,是鐵漢亦有柔情,是莽夫亦見細膩,都讓不擅長內心戲與說白的DiCaprio得以在暗恨糾纏的哼哈中,凸顯了他的頑張意志。可以說是劇情的描寫讓他得能露才藏拙,再加上懸崖墜馬,以及藏身馬腹的諸多「奇觀」,所有的汗水都沒有白流,他的努力都讓人看見了,更讓他多添了好多分數。

至於他在盗馬時救了遭人強暴的印第安女人,最後卻也能在決戰時刻用眼神來報恩,那種不著一字,風流盡出的情節安排,在在說明了Iñárritu是多麼會說故事的導演。

美國導演年度獎:借鏡

美國導演協會(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簡稱DGA)12日宣布了68屆年度導演獎的提名名單,一般看好,這五位入圍者就是14日公布的奧斯卡入圍名單主要人選(因為兩會會員重疊性高),因為只有五位名額,沒有《間諜橋(Bridge of Spies)》的 Steven Spielberg,也沒有《因為愛你(Carol)》的Todd Haynes,連《怒火邊界( Sicario)》的Denis Villeneuve亦擠不進來。

最後的五位入圍者是:

《神鬼獵人(The Revenant)》的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大賣空(The Big Short)》的Adam McKay
《焦點新聞(Spotlight)》的Tom McCarthy
《瘋狂麥斯:憤怒道(Mad Max: Fury Road)》的George Miller
《絕地救援(The Martian)》的Ridley Scott

以上是一般新聞報導會做的事,但是你只要點進DGA的官網,你就會明白人家是如何認真努力來經營「導演」這個志業。

首先,每位提名導演除了代表作品和照片外,DGA都還逐一點名了導演組的成員,從製片經理到副導與助導,每位成員都是成就電影的重要人物,因為電影不是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事,以前都是「導演獨享令名」,DGA的點將錄,就是莫教「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具體明證,導演本人覺得窩心,工作團隊也開心,整體產業才能大步邁前。

其次,DGA的官網上亦附有新片的導演問答影片,連導演親上火線,闡釋自己的理念,也接受各界提問。是的,崇隆導演就是美國導演協會的主要目標,讓導演暢所欲言,讓導演的創意有更多的管道讓影迷聽見,那不僅是有效行銷,更是珍貴的歷史文獻了。

有興趣的朋友請點以下連結:

01.今年入圍者的網頁http://www.dga.org/News/PressReleases/2016/160112-Awards-Feature-Film-Noms.aspx

02.DGA的官網 http://www.dga.org/

此外,DGA今年也首度選出了優秀新導演,五位入圍者的工作團隊也悉數入列,沒有因為他們還是新人,就忽略了他們的團隊。

最後的五位入圍者是:

《門前有狼(A Wolf at the Door)》的Fernando Coimbra
《非禮勿弒(The Gift)》的Joel Edgerton
《人造意識(Ex Machina)》的Alex Garland
《女孩愛愛日記(The Diary of a Teenage Girl)》的Marielle Heller
《索爾之子(Son of Saul)》的Laszlo Nemes

坂本龍一:神鬼憶大衛

1月11日晚上為了做金球獎和奧斯卡功課,趕著去看了《神鬼獵人(The Reveneant)》,前提有二:

01.《鳥人(Birdman or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 )》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這回又會變出什麼新技法來?

02.聽完坂本龍一的原聲帶,很難想見電影畫面如何相搭配?

看完電影的感覺是:電影的本身走回了好萊塢黃金年代的實景拍攝時空,不論是Leonardo DiCaprio的表演或者攝影機的運動方式都極大器,當然,坂本龍一的精彩配樂有了影像的加持與呼應,更然氣象萬千,磅礡有力,於是決定細說重頭,在我的「藍色電影院」廣播節目中,從他的崛起到抗癌成功,分享他的傳奇人生。

從唱片架上,順手翻出的第一張原聲帶就是坂本龍一創作的《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原聲帶,心想,1983年的坂本,何等雄姿英發,更重要的是,大島渚何等英明找到同樣是處於最佳狀態,正值最好時光的David Bowie來演對手戲,那一年,坂本31 歲,David 36歲,英雄出少年,多美好的年代,多難忘的銀幕火花!

就在上午錄製廣播節目的時候,金球獎正在頒獎,我渾然不知David已然辭世,直到節目錄完,才知陰陽之間,冥冥之中,似有一線牽,我就在這個時間點上,悄悄串起了一段動人的昨日記憶,陰錯陽錯就因音樂,來替David 送行,節目收工,走進落雨的植物園,我的心重重歎了口氣。

2014年坂本因為罹患口咽癌,放下手邊所有的工作,專心養病,他還戲謔自己說: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讀自己想讀的書,看想看的電影,想聽的音樂。一旦成為名人,做自己,竟然成了奢侈與揮霍了。

《神鬼獵人》就是他大病初癒之後的最新作品,電影中聽見《神鬼獵人》男主角Leonardo DiCaprio的那兩句經典台詞:「 As long as you can still grab a breath, you fight. You breathe… keep breathing.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拚,呼吸,繼續呼吸…」以及「I ain’t afraid to die anymore. I’d done it already.我再也不怕死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相信坂本從讀劇本到看到毛片時的感受一定比我們更強。所以他才會用長音,註記者死神的腳步聲;再用短促的重音,標識著死神的毃門聲……天地茫茫,悠悠我心。

坂本走過了幽谷,有如鳳凰重生;David卻因癌症去世。生死有命,剩下的生命註解就留待世人自己填寫吧。

愛在他鄉:自覺與自決

/

《愛在他鄉(Brooklyn)》的女主角Eilis(由Saoirse Ronan飾演)有三場舞會戲,前兩場,同樣都是沒有男生對她有興趣,有些落寞失意,前者讓她黯然離鄉,決心到美國開發新人生;後者則是凸顯自己人生地不熟,三分愛爾蘭土氣,難獲青睞,男伴急著換人。然而,有失就有得,見她孤單,義大利青年Tony(由Emory Cohen飾演)才能見縫插針,用溫暖與笑容感動了Eilis。

更有趣的則是從愛情中找到自信的Eilis,返鄉後已成落落大方的天鵝,再在舞會上現身時,Domhnall Gleeson飾演的追求者Jim 急著表態,但是觀眾都不會忘記她曾經是沒人理睬的醜小鴨。

/
/

《愛在他鄉》的導演John Crowley懂得用最簡單的對比方式來呈現情境與心境的變化。舞會只是最淺顯的形式符號,畢竟它還是提供了時代訊息:1950年代的男女如何仰賴舞會的社交場合來認識異性,前不久,英國導演John Boorman才在台灣映演過的《真愛慢熟中(Queen & Country)》就有類似的描寫,然而《愛在他鄉》對舞會的反覆致意,手法更精細,效果也更繁複了。

對比,本是刻意,一旦手痕太鮮明,就著了相,《愛在他鄉》的最大障礙就在於幾乎所有的細節都不忘做一次兩相比對。

例如,Eilis第一次海邊約會,毫無經驗的她,尷尬地只能在海灘上更衣換泳裝,但是喝過美國墨水的她,回到愛爾蘭就能做出「前衛」示範。

例如,Eilis第一次搭船赴美,什麼都不懂的她,佔不到廁所,偏偏又吐又拉,苦不堪言;再次搭船時,她已能以老鳥姿態,叮嚀著菜鳥所有注意事項。

例如,美國墨水另外還有效應,Eilis明明不笨,卻在愛爾蘭找不到工作,後來替姐姐救火,效率備受讚譽,那是多陽光的肯定啊!

例如,Eilis剛站櫃台,笨手笨腳不說,還被鄉愁折騰到愁眉苦臉,但是她一定會進化的,究竟如何進化?那就是好戲的空間了。

例如,Eilis的上司才提醒她,絕口不提棒球的義大利男人不多了,要她好好珍惜Tony,其實呢?一時不提,不是永遠不提,Tony帶來的意外驚喜,另外還有爆笑功能了。

是的,《愛在他鄉》講的就是一齣少女成長的蛻變故事,通俗劇的本質用這種「對比」策略既淺顯又明白,效果亦不錯,當成羅曼史來讀,輕鬆入口,還很能引發共鳴,效果好的很。

只不過,從原著Colm Tóibín到編劇Nick Hornby都知道那些巧合的對比,其實都是枝葉,Eilis究竟會如何處理她的愛情與婚姻,才是核心根本。

《愛在他鄉》不但探討了「婚約」與「誓言」孰輕孰重?更直接挑明了「近水樓台」,最容易發揮浸潤效應;朝夕相處,就有極大可能「逆轉勝」。世間有多少曾經山盟海誓的愛情,只因為兩地睽違,就會質變?即使有婚約,即使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又能夠留住多少說變就變的愛情?面對肯定、追求與誘惑的Eilis究竟要如何面對自己、愛情與承諾?就這樣成為《愛在他鄉》最讓人懸念的話題。

Eilis的危機處理也許不盡「完美」,但是她的煎熬卻合乎人性,正因為她經歷過雜質的淬煉,讓女性的自主意識得著更清楚書寫,《愛在他鄉》才不致於成為一齣通俗劇而已。

人造意識:畫中乾坤大

沒有三兩三,焉敢上梁山,《人造意識(Ex Machina)》的導演Alex Garland顯然早已超越了過去《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和《28天毀滅倒數(28 Days Later)》的科幻驚悚格局,而且是「堂堂溪水出前村」的氣派威武了。

入目盡是白亮淨空的裝潢,再搭配無所不在的玻璃窗框,時而透視,時而折射,時而疊影,「色」與「相」的排列組合,容易就形塑出一種既現代又冰冷的質感,看似簡約,其實繁複,用來對照尖端科技文明,就有一種未來的層次感。

女主角Alicia Vikander 飾演的Ava(不管是叫艾娃或夏娃,都是那位原初的真人)是有人工智慧的機器人,然而後腦勺是金屬亮片,手臂、雙腳和腰身更給人一種通體透明的「錯覺」,入目盡是透明的金屬骨架,標識著她非我族類的特殊身份,僅管如此,她卻又那麼婀娜有致,讓人目光難以離開。

環境空間的美術設計,充分顯示導演Alex Garland深諳科幻電影的形式美學,懂得用極簡的美術打造尖端氛圍;至於金屬體架的透明裝,以及剪裁合宜的女僕裝(那位有東方風情的啞巴女僕Kyoko,活脫脫就是個洩欲工具了),不但將機器人美學朝「人」的層次往前推進一大步,更向「欲望和「誘惑」大步邁進,強化也深化了電影纏繞在「人工智慧」上的人性議題。

主角Domhnall Gleeson飾演的Caleb因為中了頭獎,坐直昇機來到這個神秘小島,才知道Oscar Isaac 飾演的「藍皮書」老闆Nathan特意挑中他來做機器人的圖靈測驗,來檢視Ava的人工智慧是否合格,先是他向Ava提問,既而則是Ava反客為主,用柔弱、疑問和請求逐步贏得他的同情、憐憫與愛慕,是的,《人造意識》早已跳脫了傳統機器人的「冰冷」與「制式」框架,也不再遵循從「對奕」的形式判斷「命令」與「回應」的精準指數,更是直接就跳進了有智慧的Ava,儼然亦會有「自保」的求生需求,Caleb既然是Ava的救生圈,Ava演出的美人計也就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了。

《人造意識》的劇本犀利之處在敢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例如,目的如果只是要測試人工智慧,何需打造性別?何需訴諸欲望?甚至還賜給Ava精細的感應器,讓她的性器官也能感受魚水之歡?所有Caleb的質疑都在凸顯劇本設計的高度:因為《人造意識》就是想從「欲望」來驗證人工智慧的等級,不管是「愛」或者「騙」,那都已經是本事,而且也是高等智慧下理性與感性的交錯效應了。

這時候劇本更露骨地讓Caleb頓悟,Ava的形象接近他愛看A片女星,一切只因為Nathan是藍皮書搜尋引擎的發明者,早就利用網路數據把Caleb的習性與癖好摸得一清二楚,正因為Ava根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機器人,他們一定來電,從Caleb的欲望浮動去測試Ava的智慧指數,就更見其深廣了。

ex_machina018.jpgCaleb的頓悟其實正是Ava對他的一直明示:你不要相信Nathan講的話,他都是騙人的。當Caleb開始有所保留,不向Nathan招認剛才斷電時Ava對他究竟說了什麼時,Caleb與Nathan的關係明顯起了變化,就像吃了禁果的亞當與夏娃一樣,遮遮掩掩,不再坦然面對上帝了,此時,實驗室外頭那個媲美侏羅紀公園/伊甸園的世外桃源,就夠讓你相信那與舊約聖經中「創世紀」傳說,有多清楚的指涉與連結。

這時全片進入最有趣的哲學論述。Nathan帶著Caleb來到抽象畫大師Jackson Pollock的滴畫作品之前,堅稱Pollock作畫之前,腦袋和心靈全數放空,隨意與隨興地拿畫筆或顏料滴落在畫布之上,甚至「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想畫些什麼,其實他就什麼都畫不出了」,創作這東西早就超越了理性和文字可以界定或引導的格局,換句話說可以用邏輯和計算得出的智慧,層級也就太低了。

《人造意識》用畫論來討論智慧層級的嘗試,既新鮮又刺激,還能耐人反覆咀嚼,似懂非懂之間,你或許對於Ava的「心機」就有更多元的解讀:一開始她畫的抽象畫,Caleb不知所云,於是要求她畫得明白一些,一旦畫出的具像成了Caleb的肖象時,激怒了Nathan,卻也讓Ava得以用做證物,向Caleb透露愛意,邀他加入叛逃聯盟,或許這時連「造物主」Nathan本人都無從了解他的「發明」己經如此心機深沈,得到「海底針」的真傳了。

更耐人尋思的是Ava即使斷了臂,卻始終不喊痛,也不會因此步履蹣跚,甚至還懂得再去換一個「零件」就解決問題了,她的感官世界或許還未成形,但是當她看見牆上掛著的Gustav Klimt淑女畫時,她也懂得什麼叫做美,懂得換穿上白紗洋裝,開始要進入紅塵世界,那是要從渾沌逐步開悟的新人生。做為一部科幻電影,《人造意識》這些從畫作得來的靈感,立刻就讓全片佔據了獨領風騷的前衛高度,功力非凡。

真相急先鋒:新聞責任

《真相急先鋒(Truth)》透過好萊塢的發行系統提醒大家:美國布希總統逃避越戰的「真相」還有待認真追究與面對,我相信那是Robert Redford願意接演的主要動機,但是他的表演無法說服我,一如電影本身只能提出懷疑,你又期待大家如何推論?

說Robert Redford有腦子有眼光,相信大家都沒異議,畢竟他在當紅時期挑揀影片的眼光與判斷力,都有著深厚的時代意義,並不是有片就演的撈錢高手;至於後來一手創辦日舞影展,拔掖獨立影人影片,更是影史典範。

說他帥,也沒有人會反對,雖然限定在他的青壯年時期,畢竟他曾是好萊塢頭號帥哥。說他會演戲,可能就有很多雜音了,畢竟從影半世紀,主演過五十部左右電影,只有1973年的《刺激(The Sting)》曾獲最佳男主角提名,也僅有那一次,最後還是輸給了《拯救老虎(Save the Tiger)》的Jack Lemmon。

現年79歲的,1990年演出《哈瓦那(Havana)》即已顯疲態;到了1996年,他60歲那年演出《因為你愛過我(Up Close & Personal)》時,雙眼雖然依舊散發智慧光芒,但是左看右看,他的電視新聞製作人就是不到位,也不夠味,與相差22歲的Michelle Pfeiffer的那段忘年戀,更難具說服力。

2015年,Robert Redford演出《真相急先鋒(Truth)》中的美國CBS當家新聞主播Don Rather時,他力求重現這位主播的尊嚴與優雅,只可惜,不論是他的口齒或神態,都無法連結主播與新聞的實質紋理,尤其是眾人都期待他再說一次那句「勇敢面對」的名言「courage」時,他推拖半天後,卻說得一點都不感人,這種結果,誰不歎息?

好萊塢歷來拍過這麼多以電視新聞為主題的電影,真有魅力的電視主播還真是鳳毛麟角,《晚安祝你好運(Good Night, and Good Luck)》的David Strathairn大概是少數的成功特例了,《螢光幕後(Network)》的Peter Finch就算得了影帝,但他詮釋過氣主播的表演也並未說服我。

《真相急先鋒》裡的Don Rather非常信任他的「60分鐘(60 Minutes)」製作人Mary Mapes(由Cate Blanchett飾演),從議題分析與採訪查證,他只問關鍵問題,只要過得了他這一關,他就願意播出這則新聞。所以電影中描寫的布希總統逃避兵役的軍中醜聞,既然得著他的背書,即使因此擦槍走火,不得不公開道歉,也非得他一肩擔起不可,只可惜,全片的焦點全放在Mary Mapes的委屈和焦慮身上,難道因此賠上一輩子清譽,甚至因此成為走下主播台的最後一根稻草的Don Rather就沒有感慨嗎?就沒有情緒嗎?

有的,但是不多,而且不盡清楚,亦不夠力。《真相急先鋒》只安排他深夜拜訪Mary,不想檢討,更沒有怪罪,喝喝小酒後,拿出一張律師名片,要Mary早做因應,導演或許想透過他像老爹的穩健與低調,來凸顯他的大度與智慧,我們看見了「神」,卻不見了「人」,還是得再歎一口氣了。

《真相急先鋒》真正有人味的好戲在於新聞即將播出了,作業人員還在倒數計秒,搶最後修剪,總是要拚到最後一刻才把最接近完美的作品送進副控室(不過,那也是多數電視新聞電影都用過的橋段了),唯獨Don Rather總是好整以暇得在臉上塗脂抹粉,是的,那是電視新聞的「必要」實務,少了這場戲,就不盡寫實,但是有了這場戲,卻也讓人對於敷粉的「必要」性,多了揶揄空間。

電影的關鍵焦點在於的新聞團隊,在驗證文件真實性的努力上,雖然符合「該做的都做了」的基本動作,做的不盡到位,只做到表面那一層,沒有進一步「推敲」究竟有沒有其他「可能」:是否是意識形態作祟下的故意?或者馬虎……是不是因為見獵心喜,就信以為真?就省去一路追到底的盤根究柢的嚴謹查證了?

《真相急先鋒》固然嘲諷了跑不出新聞的同業,只能去追別人的新聞,從中找碴,最好還能挑出毛病,把別人的「烏龍」轉化成為自己的「新」聞,卻也終究不能不承認新聞戰場上有一條既無情又殘酷的鐵則:證據有瑕疵,或者出了岔錯,因之得到結論就難以服眾,就難成立。

Don Rather可以抱怨世人只「看到」他們查證的不盡周延,Mary Mapes也可以質疑誰會為了打擊布希,了解那麼多相關人員的作業細節與癖好,編出那麼專業的「假」資訊,合情入理地製作出一份「假」文件?《真相急先鋒》提供給新聞從業人員的血淋淋教訓,並不如電影試圖提醒觀眾的:為什麼大家都不再去追究布希究竟有沒有逃避越戰?有沒有因為有特權,所以得能提前退伍?真正的教訓是:一旦你的證據不齊全,你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審判』,而是『獵殺』」了。而且,古人不是說「大難來時各西東」嗎?同林鳥尚且如此,你又如何奢求你的公司或老闆挺你呢?是的,這個殘酷真相並不是《真相急先鋒》的終極重點,卻是不容迴避與閃躲的當頭棒喝。

Cate Blanchett的表演一向深刻,她的電視專業表演其實很難挑出毛病,面對採訪對像、公司主管、律師和丈夫之間,有軟有硬,層次分明,最後的慷慨陳詞也極動人,關鍵在於身兼編導的James Vanderbilt全面採用了Mary Mapes的觀點,未能更有效率地凸顯她的堅持與疏漏,以致於Robert Redford願意接演這部電影,希望透過電影喚醒世人,有關布希的「真相」還未盡明朗的「公民」本色(誰會忘記他在1976年想透過《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這部電影喚醒的正義良知與熱情?

電影成功了,你要傳達的微言大義就能廣為周知,《真相急先鋒》的往事敗在太急,電影則敗在凌亂失焦,擺盪在「想講的話」和「能講的話」之間,不知該如何解讀相關資訊,就跟那個沒有真相的結局一般,萬般滋味竟不知從何說起了。

蟻人:拚成量子無故人

面對漫威影業(Marvel Studios)的電影,可以先讓邏輯思考休假兩小時,快樂享受畫面刺激就好,Peyton Reed 執導的《蟻人(Ant-Man)》同樣是視覺華麗,新意有限的動作電影,精準實現了漫威公式。

《蟻人》的主要噱頭在於人可以「縮小」千倍,變成像螞蟻一般大。這是新噱頭嗎?老影迷都知道那不是,只是一套20多年來已經不再是視覺主流的特效把戲罷了。

早期,最知名的「縮小」電影首推1957年的《聯合縮小軍(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把縮小的團隊送進了人體後,開始跟紅白血球和病菌對抗,很有寓教於樂的效果;1987年的《驚異大奇航(Innerspace)》的情境大致相同,只是美術科技精進了不少,刺激指數因而倍增。

第二種縮小電影則是1989年的《親愛的,我把孩子縮小了(Honey, I Shrunk the Kids)》,以及1992年,概念相同,卻反其道而行的《親愛的我把孩子放大了(Honey, I Blew Up the Kid)》,透過身體變大變小後必定發生的視角與視野變化,來檢視現代居家文明的趣明,同樣有冒險趣味,目的卻是博君一粲的情境喜劇而已。

《蟻人》的核心在於一位瘋狂科學家,發明了先進的「制服」,可以耐得住改變分子距離的科技壓力,只要控制得宜,穿戴者的形體就可以隨心所欲快速收放,但是戰鬥能量毫沒有因此減弱,仍然有技擊武士的神威,可以「小兵立大功」,因此成為武器行家的眼紅目標。

這一點恰巧可以跟《侏儸紀世界》對照來看,《侏》片的野心家要的是大隻佬,《蟻人》要的則是小小兵,大小雖有別,取得祕密武器就能為所欲為的貪婪心,真的是科幻電影的反派角色最愛套用的萬靈公式啊。

《蟻人》的趣味之一在於用「制服」解決輻射「掃瞄」的傳統思維,第一代蟻人Michael Douglas 飾演的Dr. Hank Pym,所有的魔法都歸諸「制服」,何其省力(不用解釋那是什麼纖維材料?亦不用解釋變大變小的科學依據),不像他的孽徒Darren Cross(由Corey Stoll 飾演)一直在鑽如何縮小生物,卻始終只換來一攤血。正因為如此,Pym急於搶回那套黃金盔甲,也就合情入理了。

《蟻人》的趣味之二在於造型雖然很像假面超人,但是至少Paul Rudd飾演的男主角 Scott Lang不時還會摘下頭罩,向女兒展示既驕傲又溫柔的父親形象。整部電影的兩代蟻人其實心有千千結,念茲在茲的都是「家」(包含心愛的妻子和女兒),以及永遠找不到合適方法表達心意的父親情意結,但也都因為有著更大的愛,才能衝破自然法則,救苦救難。

《蟻人》的趣味之三在於出任務前的練功,以及出任務的艱難。練功時的災難,全都來自小小浴缸中的放水驚魂記,那是「縮小」電影屢試不爽的「奇觀」絕招,至於能踢能打的Evangeline Lilly,不但是要為不打不相識的情緣預伏線索,女強人的形象更在片尾預告著第二集的指日可待,也算是布局縝密的系列化商品生產線的運作心思。

至於出任務時,何以「蟻人」能夠「號召」螞蟻大軍全力以赴?發之以誠的心靈電波,坦白說,人蟻溝通是有可能啦,但要螞蟻大軍拚將頭髗酬知已,卻又違背生物求生的本能,姑妄言之,就姑妄聽之吧。更別說,既然size改變了,男主角豈不是要氣喘吁吁才能跑到目的地?雖然,這即是飛蟻和水流的存在意義及功能性任務了。

Paul Rudd很帥,身手亦俐落,人窮志短的挫敗,亦能讓人同情,反而是Evangeline Lilly的假髮造型,讓人感覺不到她的真心,只能靠練功時的「對白」,直接透露她的愛慕心思,削弱了他們來電的可信度。

至於Michael Douglas在開場時的「年輕」模樣,展現了數位時代的「修圖」功力 ,確實挺唬人的,只可惜,Michael Douglas 的角色與戲路都陷在「刻板」印象中,不夠狂亦不夠癡,老薑不辣,有些浪費了。還好有Michael Peña飾演的Luis負責插科打諢,效果不錯,讓 《蟻人》的喜感全都能浮現,增加了不少趣味。

格雷的陰影:如此蒼白

你可以說Grey夠坦率,夠直接,夠狠,也夠小人。然而,關鍵不在他說了什麼?而在他做了什麼?

觀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時,心中對號入座的第一個印象是Adrian Lyne 在1986年的作品《愛你九週半(9½ Weeks)》,那是Kim Basinger芳華正美的豔情之作,胴體和欲望是唯一的論述,Mickey Rourke的輕邪眼神,也有著讓人難忘的神采。

當然,Grey 在Anastasia身上親吻磨蹭的畫面,也神似《第六感追緝令(Basic Instinct)》中的Michael Douglas與Sharon Stone。差別在於這兩部電影除了情色、慾望之外,都有殺機,提供了暴力與血腥蠢動的空間,《格雷》的神秘巢穴應該是那間紅房間了,是啊,滿室道具,各種虐待情欲,會要如何上演呢?

導演Sam Taylor-Johnson選擇「點到為止」的節制手法,坦白說,有點出乎預期,畢竟在閱讀E. L. James的原著時,臉紅指數遠高過看電影時的悸動(不,應該說是麻庳又無感,以致於老和瞌睡蟲打架),光從這一點來審視比較,《格雷》的情色空間,顯然電影遠不如小說。

主要在於電影讓我們看到格雷的急色,而非他堅持的那種支配者vs.臣服者關係,所有的規矩都是他訂定的,但是最先把持不住的亦是他,從電梯間的強吻,到從不與女人睡在同一張床上,破壞規矩的目的是想形塑Anastasia太迷人,強勢如Grey亦為之神魂顛倒,意亂神迷;問題之一,從電梯到房間,每回有人打開房門,率先抽身的必定是Grey,是的,他是受驚嚇的小男生,少了豪情與霸氣,他還是涉世未深的小情人。既然如此,又如何讓Anastasia心旌動搖,沉醉神往,強要他來「啟蒙」呢?

問題之二,Grey最愛打人屁股,Anastasia表現稍不如他意,巴掌總會黏上臀部,但也僅是如此了,論激狂不夠激狂,論變態亦不夠變態,鞭子也好,領帶或皮繩也好,停留在Anastasia身上的時間也沒超過五秒鐘,理應由這位支配者主宰的性愛場景,理應要有「Something Wild」(容我借用女主角Dakota Johnson的明星媽媽Melanie Griffith當年主演的豔情名片《散彈露露》,來做一語雙關的指涉),結果撞入眼簾的卻是Nothing Particular,那位只要Fuck,不要make love粗野男人,最後變成了溫柔情人,沒了雄姿英發,更沒梟雄野性,除了歎息,還能如何?

誰不想問,究竟是導演Sam Taylor-Johnson無能,不知如何繼續?還是她不想步前人後塵,耽溺在這些過去的情色電影都不願錯過的肢體接觸戲?
例如,兩人共浴時,背對胸了,理應要調情了,鏡頭卻是一閃就結束了;
例如,坐上直昇機時,唯一的調情戲,就只是繫上安全帶,「你動不了了!」
是的,來不及一一詳述的這些盲點與弱點,正在格雷的陰影,既然如此,Anastasia甘做性奴的動念,不就少了說服力?

《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的核心問題在於男女主角Jamie Dornan和Dakota Johnson之間欠缺化學效應,Jamie Dornan初亮相的神采,並不足以說明他的身家與魅力,Dakota Johnson固然演出了大學女生的悸動與茫亂,問非所問,卻因為她所面對的Jamie Dornan太過輕浮,也太過蒼白,你只看見了陰影,卻少了魅力,前提既然徹底潰敗,結果就不用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