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狙擊手:貓咪策略

Blake Snyder寫的「先讓英雄救貓咪(Save The Tiger)」這本書果然能夠幫助更多人了解電影。

「先讓英雄救貓咪(Save The Tiger)」所謂的「救貓咪」只是寫作噱頭下的奇襲策略,建議電影編劇安排的第一場就要讓觀眾喜歡上主角,願意跟著他走這一趟銀幕冒險之旅,於是若懂得安排一場英雄救貓咪的戲,效果肯定強大。

如果你還看不懂這個「救貓咪」的比喻,請參看《美國狙擊手(American Sniper)》的第一場戲。

Bradley Cooper在《美國狙擊手》就飾演海豹部隊中槍法神準的狙擊手Chris Kyle,一開場就是他到伊拉克出任務,趴在屋頂上,監視周遭敵情,要掩護樓下沿路掩進的海軍陸戰隊兄弟。他先是看到一位伊拉克男人拿手機講話,再看到一位女士帶著孩子走出房子,來到街上。「她的手勢很奇怪,衣服裡肯定有東西!」眼光銳利的他Chris隨時報告他從瞄準器中看到的景觀。

果然,女士拿出一只金屬瓶給孩子,要他走向美軍,Chris的直覺就是:「炸彈!」問題就在於對方只是個孩子,這位狙擊手扣得下扳機嗎?他要不要放過這孩子?(意即:他要不要救這隻貓咪?)他若冷血無情,面不改色就扣下扳機,電影就註定只是一部殺戮電影;但是他若非真的冷血又冷靜,哪有可能成為狙擊手中的傳奇?

Chris會不會扣下扳機?(救不救這隻貓咪?)就這樣形成了《美國狙擊手》天人交戰的矛盾好戲,也吊足了觀眾胃口。

關鍵在於導演Clint Eastwood懂得貓咪的重要性,他不想太早告訴你Chris的抉擇,槍聲隨即響起,但並不是伊拉克戰場上的槍聲,而是跳回到Chris的童年時光,父親帶著他走進森林,啟蒙他的狩獵技能。槍聲響起時,正是他初試槍法,要獵殺野兔的決志。

是的,他是天生狙擊手,童年如此,壯年更是。難關就在於這回的目標是個小男孩,金屬瓶如果不是爆裂物,豈不枉殺生靈?如果真是爆裂物,又會有多少兄弟死難?

左右為難,一顆懸著的心和一根彎勾的手指,構成了《美國狙擊手》極其誘人的開場。

《美國狙擊手》不純然是替美國政府講話的政策電影,只是簡單明白地帶出就是有那麼多的美國人目擊911恐攻事件後,急欲報國,於是從軍。只不過,沒有人明白,他們未必能改變戰爭的結果,但是戰爭一定會改變他們。誠如Sienna Miller所說的,就算Chris休假返鄉,他的心還在中東前線,掛念著那兒的安危與挫敗,亦即肉身在家,魂魄還在戰場。

Chris的迷惘與執拗,恰如《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中的拆彈勇士Jeremy Renner,至於他一定要與伊拉克的狙擊手一較高低的心態,同樣亦是《大敵當前(Enemy at the Gates)》的Jude Law故事,再次搬演。列舉這兩部電影來比對《美國狙擊手》,當然就是對Clint Eastwood未能更攀巔峰,有些小小的不滿足。

只不過,Clint Eastwood既然懂得救貓咪,讓貓咪出現兩次,也是滿好的選擇。在又一次的行動中,Chris適時狙殺了一位拿出火箭筒要擊發的男子,但是不遠處一位好奇男孩,慢慢走了過來,拿起沉重的火箭筒?他是好奇?是好玩?還是決心前仆後繼?完成同志心願?Chris再一次天人交戰,觀眾也再一次想起他在開頭時分所做的抉擇。他到底變了沒有?兩回懸念,深度與密度都更添變化,那就是戲劇魔法了。

鳥人啟示錄:音樂趣味

鼓手Antonio Sanchez替《鳥人(Birdman)》創作的鼓聲,可以拿來和譚盾在《臥虎藏龍》中的擊鼓聲相比。

鼓聲的功能,基本上都在凝神聚氣,號令指揮。軍樂隊的鼓聲,有如一個命令,一個動作,讓軍士們得以踏鼓前行,不錯不亂;傳統戲曲裡的鑼鼓點則是提醒著演員何時該走位,何時該與臂揚眉做戲去,或者乾脆開口唱曲了;流行音樂的鼓聲同樣數著節拍,驅動,也指揮著琴聲相和。

著名電影《金剛(king Kong)》電影中,來自都市的冒險家在蠻荒小島上撞見活人祭時,假扮金剛的部落巫師走向冒險家時,一個腳步一聲鼓,鼓聲強化了他的氣勢威嚴,鼓聲同樣更添增了異文明的神明力量。這時候的鼓聲,既是附和,亦是強化。

《臥虎藏龍》的鼓聲則是跳脫了尺寸分圓的框架局限,從夜襲、盜劍到飛簷走壁,鼓聲不想指揮,亦不想附和演員,看似亂無章法,卻是,有時中,有時離,依離之間,打響了更大的格局,讓武打的「亂」創造了寫實的情緒感染。

《鳥人》作曲家Antonio Sanchez的創作理念跡近於譚盾,電影主題環繞著男主角Michael Keaton想要靠著新舞台劇再創高峰,他有才情,但是信心不足,偏偏劇團繁雜事太多,讓他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不時穿梭在休息室、後台通道和舞台之間,但是他又不能露出破綻,製造恐慌,只能強做鎮靜,見人說人話,見鬼扯鬼話,他的苦與焦慮,怎一個亂字了得?此時,Antonio Sanchez的鼓聲似乎就在註記著他的雜亂心緒。

是的,男兒心事埋心底,看不見的沸騰情緒,卻悄悄地在時疾時徐的鼓聲中,抑揚起伏,抽象的音符對照曖昧的心事,看似不對盤的組合,卻拼湊出「此『愁』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意像。

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曾經用「八爪章魚人」來形容Antonio Sanchez的神乎其技,不過就是兩隻手兩隻腳,他竟然有本事毃打出韻律和節奏不同的節拍,鼓聲就是男主角腦中的各式聲音,是一種澎湃在心的呼喊,他在開拍之前,專程向Antonio Sanchez解釋男主角不同困擾下的心聲,而且直接就用哼哼唱唱的方式做示範解說,聽著聽著,Antonio Sanchez真的就完成了一段又一段,談不上「悅耳」,更不適合「單獨」聆賞的鼓聲,但是說也神奇,擺進電影之中,不搭調的,不受羈絆的樂音,卻成了最有色彩的音符,就在Michael Keaton遊走在劇場內外通道時,鼓聲就像畫筆,敲出/畫出不同情趣的聲音表情,讓抽象的情緒找到了依附的歸屬。

或許正因為Sanchez活蹦亂跳的樂音很有導引力量,Iñárritu乾脆就請設計公司依據Sanchez樂音,重新設計片頭/片尾字幕的出現方式,讓字母不則規地跳閃亂跳出現,眼見一個名字才要拼完,字幕就已經不等人轉到下一組演員的名姓去了,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音樂/字幕組合,讓電影從一開場就發揮了吸睛功能。

此外,Iñárritu還安排鼓手在電影中出現兩次,一次是Michael Keaton在劇團經理絮絮叨叨講個不停時,急著處理疑難時,經過後台房間,就看見Sanchez正在亂彈,另一次則是Michael Keaton走出劇院時,Sanchez亦在街頭任情敲著鼓棒。電影配樂通常看不見作曲家/演奏家,《鳥人》卻毫不避諱地讓演員和觀眾都看見演奏家,除了是要經由現場演奏的樂音來註解主角的內心節奏,另外亦讓這些音樂有了「環境聲音」的臨場感,讓「混亂」情緒貫穿了舞台前後。

Sanchez的樂音充滿前衛實驗趣味,很能呼應Iñárritu想要創造一種不受干擾,可以一鏡到底,一氣呵成的美學氛圍,那種場面調度的功力,可是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的豪情霸氣;不過Iñárritu另外還有一顆古典的心,不想只用單一樂音來撩撥觀眾情緒,每回Michael Keaton幾度面對困局,無計可出的時刻,他適時穿插了馬勒、柴可夫斯基、拉赫曼尼諾夫和拉威爾的古典交響曲,既緩和了躁動之心,亦提供了對比空間,更豐富了多元聆賞的能量。

鳥人啟示錄:怪獸趣味

墨西哥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在《鳥人(Birdman)》中埋伏了不少趣味小梗,而且還能搔到好萊塢癢處,投資大亨再有意見,眼看電影名利雙收,往往也只有睜隻眼,閉隻眼了。

首先,片名是《Birdman》,你卻很容易想到《Batman》,《Birdman》與《Batman》既押頭韻,又押尾韻,甚至電影中真的有位神龍見首不首尾,說來就來,說起就走,口水比汗水更多的Batman絮絮煩煩地賣弄低沉嗓音,消遣著男主角Michael Keaton,更忙著拆穿他的假面具。

Michael Keaton在1989年就演過大導演Tim Burton執導的《蝙蝠俠(Batman)》,他飾演的就是這位黑頭巾黑眼罩黑衫黑褲黑披風的黑暗騎士,著名影評人Roger Ebert當年的評論開場白,一下就戳破了該片困境:「拍片的人沒人開心,看片的人也看不出什麼樂趣(The movie’s problem is that no one seemed to have any fun making it, and it’s hard to have much fun watching it.)。」

四分之一世紀下來,《蝙蝠俠》系列一拍再拍,Michael Keaton演完兩集,就沒人再找他了,《Batman》的風光往事確如昨日煙雲,剎那即過,難以再繼,Michael Keaton快速過氣,很難再有獨挑大梁的戲份,更難扮英雄了。

更殘酷的是,他的《蝙蝠俠》接班人George Cloony明明在《蝙蝠俠與羅賓(Batman & Robin)演得更爛,更沒扮相,票房更爛,但是人帥人氣旺,後來的星途發展,更不可同日而語,他還在載浮載沉,人家早已成為超級巨星了(中間另外夾了個Val Kilmer墊背)。

《Birdman》中會出現《Batman》,絕非偶然,更非瞎掰,唯有放到電影史的脈絡上去檢視,才看得出趣味。Batman的不請自來與冷嘲熱諷,那既是Michael Keaton的心魔魅影,亦是他的微妙心聲,理性與感性不時在他眼前拔河較勁,剛好顯現他期待東山再起,可是諸事不順,信心不足,終日忐忑難安的焦慮心情。至於房間裡的那張《Batman》的海報,既標識著他的昔日風光,亦強化了他擺脫不了一片紅星的昨日夢魘。

全片最瘋狂的註記當然就屬那位亞裔記者一聽到《Batman》,誤以為他要再拍續集,就腎上腺素直飆的莫名興奮,雖然那是調侃了語言不通的半吊子媒體,但再搭配一位不知羅蘭巴特為何人的年輕妹妹,Iñárritu顯然刻意把他闖盪好萊塢所見證的諸多怪現象全都滲透進《鳥人》的劇本了(更別提Michael Keaton是多麼畏懼劇評家,但被筆劍口刀逼到牆角邊時,還是會反譏說沒辦法創作的人,才去寫評論,只顧玩文字遊戲,就要斷人生路,自己卻一點風險都沒有,但是最後還是多麼饑渴地大聲誦讀評論文字……這類既愛又恨,難割難捨的曖昧情思,比對劇團經理見人說人話,見風轉舵,唯恐軍心渙散的牆頭草性格,《鳥人》其實又是一部百老匯、好萊塢都適用的「內幕」電影,尤其是對其他好萊塢明星品頭論足的褒眨用語(從《鋼鐵人》罵到《雷神索爾》),活脫脫就像隨手亂拋地雷,時時刻刻會引爆,夠讓熟悉掌故的影迷笑翻了腰。

不過,《鳥人》明明只是一個百老匯劇團從排演、預演到公演的歷程故事,卻還是有怪獸來襲、有爆破、有槍戰,有炸車、有升天,還要飛天…所有好萊塢科幻電影的場面「雛型」無一不缺,何以如此,又所為何來呢?

Iñárritu此處用了雙面刃,一方面凸顯好萊塢現實,主流觀眾就愛這味,透過幻想方式,讓一部藝文電影也能沾上邊,行銷就更便利了(君不見,《鳥人》的預告片裡就乒乒乓乓挾帶進這些畫面,唬得觀眾一楞一楞地,心想不知是多大規模的怪片?)!另一方面,文藝片都得如此混血,如此跨界,這種適者生存的新生代鐵律(你很難想像從柏格曼到阿特曼,這些熟悉劇場的前輩大師,如果活在當下,要如何存活了),不正是Iñárritu項莊舞劍的背後心思了嗎?

鳥人啟示錄:內褲趣味

內褲貼身,極其私密,一旦曝光,保證吸睛,而且可以創造話題。

女星Julianne Moore會演戲,不是新聞,肯為戲犧牲,更不是新聞,2014年她在《寂寞星圖(The Map To Stars)》中,不過是演出一場穿著內褲的如廁戲,竟然就讓歐美媒體大驚小怪,討論半天。(相較之下,台灣媒體就比較有品味一點了,Julianne Moore以 《寂寞星圖》坎城封后,陳湘琪在金馬獎封后的《迴光奏鳴曲》同樣也有著更年期婦女的如廁戲,就罕聞有人喳呼亂叫)。

穿內褲演戲至可以創造三個焦點:

其一是「自然」,居家生活,多少人是這樣肆無忌憚就穿著一條內褲跑來跑去,明星只要肯穿內褲亮相,就算不是再創真實,至少也逼近了真實。

其二是:「認真」。如廁是要脫褲,但不一定要只剩一條內褲晃來晃去,只要蹲坐馬桶,觀眾都知道她在做啥,但是正因為只剩內褲,真實質感出來了,演員的認真,大家也都看到了。

第三則是「偷窺」。雖然什麼都沒看到,但是底褲就是有神秘魅力,好的壞的都任人自由想像,能不八卦者幾希!?

這三點,張艾嘉和李立群都懂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要在「光陰的故事」中的「報上名來」,飾演一對夫妻,女的穿著內褲在家裡跑來跑去,男的更乾脆,連上街都不遮掩了!一切就像張艾嘉說過的:「女人在家裡穿內褲跑來跑去,沒什麼稀奇。」但是演戲最怕半吊子,一旦瞻前顧後,禁忌一籮筐,演什麼不像什麼,那就註定永遠是半吊子了。

這三點, 墨西哥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在《鳥人(Birdman)》更是執行得非常徹底。

首先,Michael Keaton扮演的舞台劇導演Riggan就只穿著內褲對窗打座冥思,房間沒人,那種解放穿著,極盡寫實力道。

其次,Edward Norton飾演好發議論的紅星Mike,不但主動改詞,還搶著受訪,胡謅故事,喧賓奪主,惹惱了Riggan,兩人就在化妝間裡起了爭執,這場戲的Edward Norton要不要脫到只剩內褲,當然有差。脫了,就更添措手不及的慌亂氣息,當然,脫了,男性荷爾蒙激素也不悄悄四溢?

第三,內褲可以是悲劇,亦可以是鬧劇,更可以成八卦。Michael Keaton利用等戲空檔,溜到劇場後台門口抽菸,不料鐵門猛然關上,夾住身上的睡袍,怎麼拉也扯不開,眼看自己就要上戲了,再不出場就要開天窗了,他只好狠下心,脫掉睡袍,就穿著內褲,轉進時代廣場,要繞到前門進場。凡人穿內褲上街,原本就會吸,再加上他是知名演員,於是有人驚呼,有人拍照,還有人要索取簽名,Michael Keaton心急如焚,卻有口難言,只得故做鎮靜地任人驚笑,一心只想奔回舞台。

這場內褲事件,效應有三:

第一,剎那之間,聲名鵲起,紅遍twitter,果然是有力行銷,票房壓方,瞬間減壓(名人醜聞,永遠吸睛)。

第二,有人不齒,質疑為了賣票,真的要這樣犧牲,譁眾取寵嗎?(世間有多少評論就這樣看圖說故事,做陰謀論的揣測)

第三,目擊真相的觀眾,雖然知道那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可是他選擇如此偏鋒,難道沒有借力使力的企圖心嗎?

《鳥人》看似喜劇,鞭笞的人性本色,卻極其沉重悲壯,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信手拈來就這般五味雜陳,果然是才子。

字畫情緣:陽光佳人

 

Fred Schepisi執導的《字畫情緣(Words and Pictures)》探討了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議題:文字與畫作究竟誰比較重要?如果有一場文字與畫作間的戰爭,究竟誰會獲勝?

擁畫派方人最強力的口號無非有二,其一,原始人的洞窟裡,文字未啟,畫作已先;其二,古人不已說過:A picture says a thosand words,用上千的文字才說得清楚的理念或意境,一幅畫即已說完。

文字派的人呢或許相對之下無法如此簡潔,一句話裡未必能有千張圖畫,但是精雕細琢的文字同樣能蘊含萬千深意,《字畫情緣》旁徵博引,掉了大批書袋,把古人的名言雋語全都用上了,其中又以壓軸的莎士比亞第十八首商籟(Sonnet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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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

標榜美麗新世界的口號,都隱含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現實。

 

卡通片《瓦力(Wall-e)》裡,養尊處優的人都是胖子,好吃懶吃,跡近動彈不得的人,斯有何樂?

 

《千鈞一髮(Gattaca)》 裡安靜美好的未來世界,隱藏著用基因控制人種優生的「理性」篩揀。

 

《絕地再生(The Island)》裡一塵不染的烏托邦,目的只在掠奪居民的器官。

 

《極樂世界(Elysium)》裡富人建立了幸福世界,但是天壤之別的貧富差距,註定一場階級革命即將爆發。

 

Phillip Noyce執導的《記憶傳承人:極樂謊言(The Giver)》,光是片名的那四個字《極樂謊言》,就已說明了全片調性,極樂世界既是謊言,自然就少了想像,更少了意外。

 

《記憶傳承人》的時空環境是一個不知何年何日的未來時空,歷盡劫波的長老們規畫出「適者生存」的法則,剔除了感性(如此就少了情感波動)與記憶(不去眷戀昨日與過去,所有的人就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長老規畫下,一往直前),這個世界因此少了色彩(只剩黑白)與愛恨(應對互動無不彬彬有禮),人生的受想行識清白如水,沒有意外,也就少了變化,社會制序就好控制了。giver009.jpg

 

控制方便,是政權穩定的必要條件,以紀律為尚的社會,人生自由自然就受到限制或剝削。《記憶傳承人》的前提是只要民眾無知,完全相信領導,服從安排,就不會逾矩,就不會動亂(這種集權主義的思維,從20世紀到今天,持續都是人類社會最不堪回首的文明烙印)。這麼「寂靜的春天」(請容我借用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探討過度使用農藥後的環境名著「Silent Spring」一詞,來暗諷極權統治下,淨化,卻了無生趣的人生),當然就有著讓人不敢想像,也不想遇見的窒息氛圍。

 

做為未來警示錄的作品,《記憶傳承人》完成了三個讓人「發毛」的設計。

 

首先,Meryl Streep飾演的首席長老,動不動就要向眾人「道歉」,然後眾人也會立刻回應說:「我接受你的道歉!」是的,這不是「禮多人不怪」的社會,那是「禮多必有詐」的虛情假意。giver008.jpg

 

其次,男主角Jonas(由Brenton Thwaites飾演)的母親(由Katie Holmes飾演)頂多只能算是家裡的風紀股長,卻比邦國的檢察總長更嚴苛,不時就會糾正Jonas的詞彙,犀利冰冷的一句:「Precision of language!」全無母性光輝,只有觸犯禁令的不齒,誰不害怕?

 

第三,為了抑制人性,邦國中的人民每天出門前都得注射藥劑,無情無欲無波的制式化人生,才能創造和諧世界。

 

《記憶傳承人》的原著是小說家Lois Lowry1993年出版的同名暢銷書,為了在2014年滿足熟悉科幻電影公式的影迷,電影從古典取經,做了些古意安排,滿有趣的。

 

例如,Jonas在傳述長老(由Jeff Bridges飾演)的啟蒙開示下,懂得抗拒與閃避,他用蘋果替代手臂,騙過了電腦,避免個人理智受到藥物壓抑。這顆蘋果是不是像極了「禁果」,承擔了世界的「罪」,有了蘋果,才開啟智慧(聖經是說有羞恥之心)?giver012.jpg

 

例如,Jonas的國度的知識傳承受到嚴密控制,傳述長老卻是禁書大全的圖書館館長,知識的力量是《華氏451度》最憂心的文明現象,Jonas是千挑萬選才選出的「選民」,卻也在啟蒙後叛逃出走,豈不呼應了昔日經典的「焚書」恐懼?

 

例如,柏拉圖的「理想國」主張藝術應該要為政治服務,但是先知長老乾脆連音樂都禁了,沒看過鋼琴,沒聽過音樂的Jonas,又如何抗拒音樂的誘惑?當然,全片的主題旋律就來自Jeff Bridges示範彈奏的那幾個音,主題旋律滲透進「昨日」記憶,再蔚為「當代」旋律,渾然一體,則是滿有說服力的設計。giver001.jpg

 

只可惜,Jonas獲選為記憶傳承人後,獲准可以發問,而且可以撒謊。這點特權,恰巧點出了全片的最大矛盾,新世界的人從小就在剔除雜質的溫室中成長,只知「honest」,無從接觸反意詞「lie」,既然如此,Jonas又如何「撒謊」?至於「記憶」究竟該怎麼定義?是一刀兩斷,某個時間點之前,悉數空白,但是只要有人,就有記憶,否則文明也就難以用禮教法條 來制約了。(好啦,我承認,自己太挑剔了,不過是一本幻想小說,一部幻想電影,就讓雜音到此為止吧!)


直闖暴風圈:人間風景

說未來,太遙遠;珍惜當下,才是正辦。《直闖暴風圈(Into the Storm)》雖然是部龍捲風的災難奇觀電影,但是導演Steven Quale一再碰撞時間議題的手痕,卻足以觸動災民的心弦。

 

時間膠囊與影像焦慮症,是Steven Quale在《直闖暴風圈》中用來對抗龍捲風的左右護法,兩者都反應了當代人的生活思維,亦都攸關時間與生命,更都讓巨大風暴與脆弱人生有了對話空間。

 

電影開場是Trey(由Nathan Kress飾演)和Donnie(由Max Deacon飾演)兩位兄弟拿著家用攝影機要完成時間膠囊的作業,要採訪眾人,留給25後的自己觀看。導演的目的有二,視覺上創造出「觀景窗」的效應:因為是手持V8its002.jpg畫面難免晃動,卻更有臨場感;議題上,時間膠囊是幸福與清悠人生才配享有的時光思考,對大難來時無去處,不知明日身何在的災民而言,那是多強烈的反諷?小命都難保的孩子,你要他們如何去思考未來的未來?

 

這種「觀景窗」式的視覺結構還有兩大輔佐。

 

首先,電影中另有兩位youtube狂人,每天只想著如何捕捉奇觀畫面,上傳its011.jpgyoutube,以驚人點擊率,完成平民英雄的心願(兼把妹啦),所以鏡頭不時就直接切進了他們裝在頭上的攝影機或手機錄像。

 

其次,電影中還有一組紀錄片拍攝小組,他們配有重裝甲的「龍捲風攔截車」及高性能的全方位攝影機,他們的使命就是拍下龍捲風的實況,甚至深入暴風眼,讓人看到前所未見的風雲真貌。Matt Walsh 飾演的紀錄片製作人Pete,念茲在茲的就是龍捲風影像,他會喝斥膽怯的組員,他會拚死闖進風暴漩渦,他會直接出價三千美金購買中學生拍下的龍捲風影帶。

 

its012.jpg這些糾纏在影像話題上的細節,只說明了全片的「影像焦慮症」,不管是作業、迷戀或者使命,都反應著「有圖有真像」的當代媒體思維,全片因而取得了媒體批判的高度,但是伴隨焦慮而來的必然就是焦燥的失控,導演Steven Quale的剪接處理,就直接跳躍進各個攝影機鏡頭中,這種手法確實創造了觀點快速滑動的臨場效果,符合災難時分,目不暇給的混亂氣氛(宛如一位電視導播,快速切換著各個攝影機捕捉到的現場鏡頭),但是Steven Quale忘了他拍的是一部劇情片, 不是災難現場的即時切換,太過任意的畫面跳動,固然創造了一種引領風騷的視覺美學,卻也暴露了他無法好好說一個故事的敘事弱點。

 

單親家庭的父子與母女關係,則是《直闖暴風圈》套用傳統災難電影愛用的親情公式,雖屬老梗,卻也依舊有效。Sarah Wayne Callies 飾演的氣象專家Allison,為了養家,不惜追風三個月,只透過視訊與女兒對話,她懂得這種親子連心的感覺,才會成為支持Richard Armitage 飾演的副校長Gary冒著強風威脅,也要確保兒子安全的心理,只可惜,Allison Gary的行為與結果都太可預期,角色塑造太過扁平(唯一的立體雕刻來自Allison被狂風吹飛了身子,Gary拚死拉住她的生死機緣,那也註解了後來也們能夠攜手並肩共患難的心理鋪陳,甚至還能有曠男怨女的曖昧情思了)。

 

its009.jpg《直闖暴風圈》的特效做得虎虎生風,破壞力全來自不時會從天而降的各式車子,娛樂與驚悚效果十足,算是值回票價了。至於大家渴望的暴風眼景觀,基本上還只是個氣旋模組,看不出比當年的《龍捲風(Twister)》更有新意的景觀,反倒是Pete被捲上雲端,得能再見朗朗睛空一面,卻又迅速被拉回黑暗人間的那一幕,竟然也有了皇天疼情癡情人的告別詩意了。

 

至於導演為什麼找了一位這麼像歐巴馬總統的影星Scott Lawrence來飾演這位高中校長Thomas Walker呢?政治聯想與價值批判絕對存在於創作者的意識底層,一開始是黑人校長猛刮白人副校長Gary鬍子(那是威權);風暴已生,他還要堅持走完畢業典禮流程(那是頑固);Gary要求撤離疏散,他卻堅持學校才是避難所(那是資訊短缺的誤判);最後Gary不惜越級挑戰,一聲令下,開始逃亡(那有著主帥無能,指揮權易主,國人才有生機的政治暗示),任期只剩兩年的歐巴馬,勢同跛腳了,好萊塢對他的政績臧否,就這樣悄然寫進了電影符碼中。

絕命正義:廢墟與末日

觀看David Michôd執導的《絕命正義(The Rover)》,有些像是在玩猜謎遊戲,導演給了一些線索,卻並不足夠,你只能靠有限的資訊去完成自己的拼圖,難免累,難免困惑,尤其面對最後一幕時,你還會有點不知如何面對「無情荒地有情天」的小尷尬。

 

文字或語言線索是全片的關鍵。

 

一開始導演就用字幕告訴大家:故事發生在「崩毀(the Collapse)」十年之後,觀眾就會開始就個人對「崩毀」的定義去解讀:是核戰發生?是金融體系崩毀?是民主制度崩毀?還是有其他解釋可能?這時,撞入眼簾的是荒廢的小鎮,一位坐在汽車裡哭泣的男人,然後他又走進一家有亞洲臉孔當保鑣,音樂聲音放得極大極吵的小酒吧,保鑣似乎還有同志情結(腿上睡著另一個男人),怪異的人種組合,充滿零亂與頹廢色彩的空間,其實都是呼應著「崩毀」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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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一旦文明崩毀了,我們還依循既有模式在生活嗎?《絕命正義》的劇情設計其實就面臨著這種難以自圓其說的困境。

 

《絕命正義》的主張是:就算文明崩毀了,這些活著的人,即使絕望,一點都不快樂,卻依舊維持著經濟交易,只要有錢,還是可以買到汽油、槍枝子彈和食物,但是現金限定美鈔,不要澳幣(故事發生在澳洲,或許那是因為澳洲的曠野景觀最適合詮釋人間末日)。觀眾不會問:既然世界都已經陷入無政府狀態了,紙鈔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就是一張紙嘛!」Guy Pearce飾演的男主角Eric身上只剩澳幣,對著拒收澳幣的店家忍不住大吼起來,是的,在那個弱肉強食,槍枝當道的年代,物資才是王道,美鈔與澳幣還有輕重之分嗎?導演採用當代經濟文明的思維,帶領我們遊歷末日虛墟,創造出一點都不真實的迷宮感覺了。trover002.jpg

 

故事核心在於Eric喃喃自語地說:「I want my car back.」他不是到酒館喝酒,停在路旁的車子不會被歹徒打破車窗給開走了。憤怒的他,另外找了車一路苦追,逼得歹徒不得不停下車子,問他幹嘛緊追不捨?這段如芒刺在背,怎麼耍都耍不掉的追逐戲,導演David Michôd展現了他駕馭空間與氣氛的能力,創造了緊扣人心懸念張力,然而,觀眾難免要問:不過就是一輛車子,而且破舊不堪的老車子,值得你拚老命去搶回來嗎?導演吊足觀眾胃口,到了最後才公布答案,戲劇手段是高明的,但是答案卻卑微到只有癡心人才能明白與接受,同樣有著讓人跌破眼鏡的意外。

 

偷車的人是一幫搶劫犯(但是我們並不清楚他們究竟搶到了什麼貴重物資),其中一對兄弟檔的弟弟Rey(由Robert Pattinson飾演)中槍倒地,哥哥(由Scoot McNairy飾演) 匆忙逃命,沒有拉弟一把,但是Rey幸運生還,而且在Eric協助下治好槍傷,再對著Eric去尋回被偷走的那輛車子,兩人就這樣穿越澳洲荒漠,讓觀眾看見「崩毀」後的紅塵末日景觀,導演David Michôd一方面提供了極其古怪的聲音組合(電子雜訊或者重複長音),一方面再用極其兇狠的槍擊暴力來輔佐法紀崩毀的景觀(擁有強勢軍火,象徵聊備一格的公權力的少數軍人,卻又極其容易就遭槍殺反制,那是集荒謬與荒誕於一身的敘事方式),完成了在那個價值崩毀的年代,兇狠開槍才是繼續活著的唯一本錢。

 

《絕命正義》的困局在於太強調風格,以致在敘事上矛盾連連,難以自圓其trover004.jpg說。還好,兩位演員表演精彩,讓電影還有耀眼成績。其一是澳洲女星Gillian Jones飾演閒坐在家,打扮有如清幽貴婦,卻能故做玄虛,裝做無所不知的神秘老鴇,對著上門客戶先問:「你叫什麼名字?」再問你:「要不要找個男孩陪睡?」詭異又不祥的氣氛就從她沈穩緩慢的對話態度中輕輕流瀉。

 

其次則是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Rey,他敬愛兄長,也熱愛兄長,所以就是沒有辦法接受兄長棄他而去的事實。但那並不是事實,若非兄長懊惱悔恨,就不會有後來的搶車行為,就不會衍生萬里追緝的後續故事,知情的觀眾就此見證著人心從信到不信的崩毀歷程。Robert Pattinson的表演有三個層次,先是肢體重創的孱弱(那是表象),既而還有不知如何因應槍戰的恐懼(說明他不夠格當歹徒),還要有以兄弟下落做生存籌碼的些許機巧,最後則是終於拿起槍質問哥哥何以當時不救他? Robert Pattinson這些表演都在雕刻一位「弱者」的形象,而且層次鮮明,極有說服力,在人性廢墟中完成了讓人難忘的表演。



羅賓威廉斯:昨夜星辰

如果要用一部電影來總結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其人其事,我選《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

rwilliams008.jpg只因為,《春風化雨》中,他曾經開啟青年學生智慧之窗,飽覽文學之美;只因為,他曾要求學生站到書桌上,增高人生視野;只因為《春風化雨》中,這位帶有理想色彩的Keating老師,最終還是不敵殘酷現實,被逐出校園,他失敗了,但是他點燃的火炬,在蒼茫暮色中,還是散發著激勵人心的能量!

曾經如此美好,曾經如此陽光,他的人生戰役最終敗在憂鬱症手下,但是他走過的路,有過的奮鬥,依舊皧皧含光,依舊願意讓曾經受他啟發的影迷站回桌上,高喊著:「O Captain! My Captain! 」替他送行(另忘了,那是美國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1865年寫給林肯總統的追悼詩,主旨在於歷經劫波,拚戰的獎賞已然入袋,學生回報Keating老師的挺身而立,有著異曲同功之妙)。

rwilliams007.jpgRobin Williams這輩子送給世人兩份禮物:一份讓你唇角上揚,心頭有風吹過,感受生命美好;一份提升你的高度,心頭有雲飄過,見證天地遼闊。

 

第一份禮物來自他的絕佳喜感,從千變萬化的戲劇嗓音到控制自如的體態表演,人來瘋的瞬間爆發能量,讓他一路從單口相聲、談話秀到影視表演,只要手舞足蹈,都能帶來現場騷動;第二份禮物來自他詮演的勵志角色,從《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到《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人生確有重重逆境,關關難過,不論終究是超越或挫敗了,他的鬥志都散播著正面能量。


正因為如此,他的黯然撒手,讓我們唏噓,讓我們不解;他的力有未逮,卻也讓世人頓悟:生命遠比電影殘酷無情。生命中有太多讓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電影夢工廠替紅塵男女開立的醫病處方,終究不是生命重症的唯一解藥。


rwilliams009.jpgRobin Williams
這一生像極了《春風化雨》中帶領詩歌殿堂的Keating老師,詩歌或許見證了人間美好,卻也是人間最不功利,也最不實用的文明資產(電影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不亦如此?),但在最不功利,也最無用的人生角落裡,他卻仔細呵護著生命的篝火。

 

更重要的是,他敢於教學生撕掉教科書中一本正經的鬼扯導言,他也樂於鼓勵學生用詩歌來向愛人抒發自己的襟懷,明明「典型在宿昔」,學生卻因為不知道而錯失人間美麗,那就是老師失職。電影創作者試圖透過作品傳輸對抗威權,勇敢做你自己的理念大抵相似。Robin WilliamsKeating都是肉身實踐者。

 

rwilliams004.jpgRobin Williams的體內有兩個靈魂,一個輕佻,適合喜丑;一個凝重,適合傳道。喜丑讓他人氣暢旺,傳道卻未必能夠贏得應有認同(《春風化雨》的浪漫情懷固然動人,但是他詮釋的Keating卻也不經意地會流露出輕佻騷動,劇本亦未能有更宏觀的時代批判,不盡完美的缺憾,都間接削弱了他追求演員帝冠的機率)。

 

Time雜誌以「The Comic Who Was Hamlet」做為Robin Williams的訃聞標題,最是精準而又詩意,因為他越是扭曲肌肉來博君一粲,背後總是不經意流露出濃郁的哀愁(雖然有時只是驚鴻一瞥,就又悄悄以面具遮覆),不管是《虎克船長(Hook)》中那位小飛俠,或者《大力水手(Popeye)》中的卜派,抑或《早安越南(Good Morning, Viet Nam)》,其實都有喧鬧過後,無處話淒涼的陰鬱,更別說在《美國第一管家(The Butler)》中飾演起的艾森豪總統,不到一分鐘的戲,也不過就只是在白宮裡執起畫筆來作畫而已吧,但是他的背影,竟然也透露著無邊寂寞,如今再度想及這場戲,何只悵然……

 

人的笑容背後,藏有多少秘密?我不了解Hamlet,同樣也參不透Robin Williams但我清楚知道,聽他在《春風化雨》中唸起英國詩人John Donne的那首「Song」時,鏗鏘有力,抑揚有致的聲腔,還真是有如美人魚唱歌的聽覺享受:

Go and catch a falling star,

Get with child a mandrake root,

Tell me where all past years are,

Or who cleft the devil’s foot,

Teach me to hear mermaids singing,

Or to keep off envy’s stinging,

            And find

            What wind

Serves to advance an honest mind

他沒有浪費上帝賜給他的禮物,這趟人間行腳,他留給世人無盡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