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動物:美術在說話

不要忘記,Tom Ford原本是知名的服裝設計師,他的創意讓名牌老店GUCCI得能翻身,最厲害的是,他還把自己的名字變成了品牌。看他拍電影,光從美術布局切入,就有耐人咀嚼回味之處。

先談鋪排。《夜行動物(Nocturnal Animals)》女主角Amy Adams飾演的Susan是一位藝術策展人,生活奢華,排場不凡,住摩登大房,還有管家和司機,但她一點都不快樂,電影開場就是她策展的「終究要衰老肥胖的女體」(這是我看圖說話的自行註解):四位身材有如米其林輪胎寶寶的老婦人,精赤身子彈跳著,鬆垮的器官和肌肉也跟著上下抖動,讓人看得好生不忍,但是當事人很快樂,不必在乎別人怎麼想,只要快樂做自己,何樂不為?一如她們擅長的啦啦隊表演那樣,既可娛人,更能自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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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身材不符合傳統的「美麗」定義,亦不是傳統畫廊願意炫耀觀眾的女體之美,然而展場有四面長條液晶螢幕,眾目睽睽下,一再播放著米其林婦女的全裸身形;展場的平台上,則請本尊躺臥其上。如果你熟悉故宮的肉型石,她們的本尊活脫脫就是肉型石的人體版。肉型石像爌肉,會有人滴口水,為什麼人體肉型石反而讓你坐立難安?

文字時代,文字雕刻師追求「語不驚人死不休」;影像年代,創作者的思維心緒,其實沒有不同,差別只在於工具,以及處理的器物/事物標的。Tom Ford對於女人/老女人或許是有偏見的,例如Susan一直不愛別人說她像媽媽(只有一場戲的Laura Linney,從老妝到「人生沒錢,萬萬不可」的勢利談吐,確實很難讓人喜歡),偏偏,她卻是抗拒,卻一路向媽媽的道路靠攏,人生的罪與罰,她都難撇清關係,前夫所寫的「夜行動物」其實就是向她「致敬」的作品,畢竟,沒有她,小說難以成冊。

老胖女人的胴體展,坦白說,確實驚世駭俗,但是她的藝術界朋友卻認定這次展覽的格局隸屬「垃圾文明」,Susan亦坦承一切不過就是「垃圾」兩個字,以垃圾眩人,以垃圾欺世,難怪她一點都不開心。Tom Ford的開場破題毋寧就是垃圾來對照炫藝術貴族的蒼白與貧血。

至於她把女人臀弧的照片掛在辦公室後牆,只掛邊角,卻不居中,是裝飾?還是岐視?是前衛?還是保守?是沽名釣譽?還是聊備一格?不論答案為何,Susan都拿到高分及好評。

接下來,《夜行動物》中的Susan,還會遇見三座藝術品,那都非巧合,亦非偶然,而是Tom Ford的刻意手痕。

首先是一匹渾身插滿劍與箭的野牛,它體型壯碩,即使野性難馴,還是難逃人類魔掌,回眸凝視的眼神,滿是哀傷。什麼樣的人會展示這種「人定勝獸」的藝品?殺伐之氣,哀矜之情,遙相呼應著男主角的情傷本質。

接下來,Susan任職基會金的長廊牆上掛著她買來的「REVENGE」的大型油畫,字意就是「復仇」,油彩還有墨漬未乾,往下滲漏的痕跡,宛如還在淌血的傷口,幾乎就是怕觀眾忘了男主角想要復仇的心思。「REVENGE」當然是白話文,大剌剌地來點出「小說復仇記」的本質,問題在於如果用的不是「REVENGE」這個字,Tom Ford想要邁達的意境,難道就抵達不了嗎?

最後則是Susan辦公室的牆上還有一幅「行獵/行刑圖」,這個標題同樣是我自行註解的,獵人拿長槍,本應狩獵,偏偏槍隻斜前方另有男子站立,他是獵物?還是刀俎祭品?這張圖現身之際,小說主角的悲情際遇已到了難以回頭的絕境,Tom Ford試圖透過藝術作品完成的內容指涉與連結,因此就更清楚明白了。

不過,美術作品的連結,只是表象,《夜行動物》的真正魅力其實是在小說的暗寓與明示,且待明天。

比利林恩:李安的邊界

121年前,盧米葉兄弟成功讓不會動的圖像「連續」動了起來,從此影史留名。但是人生事物本來就會動,科技的一大步,只是人生的一小步,再怎麼畫時代,也只是追上人生而已,會動成自然,世人自然不再大呼小叫。

至於「火車進站」在各地首映時是否真的曾在電影院造成騷動?文字記載是真實?還是想像的誇大?百年後已經很難查考,更難體會科技的重大突破,當時究竟起了多大的震撼?一切都已成為歷史事實時,世人自然不再大驚小怪。

李安《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的未來3D技術,大約也得如是看。

不是每秒120幀,又有4K畫質的所謂「未來3D」不重要,誠如李安所說的,那只是最起碼的規格。百年來每秒24格的傳統電影,只是最低規格的擬真指數,過去的數位化3D電影,光度太暗,看了並不舒服,《阿凡達》如此,《少年PI的奇幻漂流》亦然。李安想要更上層樓,反映著藝術家的自覺與精進。

李安的嘗試,確實往「身歷其境」的逼真情境,邁前了一大步,但是人眼的視網膜太強大了,解晰度太銳利了,「未來3D」的寫真指數再強,也強不過視網膜,慕名而來的觀眾,懷抱高度想像的觀眾,難免迷惘,甚至因此混淆也稀釋了「未來3D」的戲劇感染力。

全球只有五家戲院具備「未來3D」的標準規格,李安在台北場播映前都會加播一段他的說明簡介,強光映照,再加上「放大」效應,確有李安如在眼前的「錯覺」,但是進入《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本片時,李安的美學安排,再次挑戰了「好戲」與「科技」的邊界。

電影的第一場戲來自新聞記者留在戰場前線的攝影機,意外捕捉到現場影像,那是Joe Alwyn飾演的比利,搶救受槍傷的班長(由Vin Diesel飾演),奮不顧身衝刺開槍的畫面,透過電視新聞傳送後,比利成為美軍英雄,B班兄弟因而得能返鄉,開始「凱旋之旅」。

李安用這場戲來話說從頭,機巧高明,卻也踩到了科技盲點:亦即電視畫面的畫質太粗,畫素有限,「未來3D」的第一場戲,不但不夠「未來」,更不夠「3D」,對於有心朝聖,專程來朝拜「未來3D」的影迷而言,難免有重鎚擊心的失落感。

但是,就戲論戲,這場戲何等必要,因為它完成的「英雄解碼」就是全片的核心。

所謂的英雄塑像,其實只是巧遇下的巧合。攝影機的側記,有其片面觀點,捕捉到了部份真實,卻非全貌,卻能清楚點出了世人/美國民眾對「英雄」的誤解與偏見,那是瞎子摸象,摸到啥就以為是啥的錯覺。

救班長,其實是本能反應,獲封「英雄」,反而太沉重,比利和他的兄弟們承受不起這個重擔。「凱旋之旅」遇到的真心或假意,恭維或挑釁,其實也反應著大眾「看圖說話」的情意結,「一個英雄,各自表述」的結果,誤會難免,憾恨難免,因而擦燑出大大小小不同層次的火花了。

但亦唯有這麼「虛妄」的「旁觀」開場戲,後來鏡頭一轉,回到真實戰場,才會變得如此的大器。

這回,透過比利自己的眼睛,「未來3D」開始強化了臨場震撼,滾進溝渠的比利還不及喘息,對手已然開槍襲擊,他不得不全力反撲,兩人在大水管內的生死搏鬥,其實是一場極具巧思的場面調度:空間變小了,氣氛凝聚了,密度加大了!被空間制約的生死實戰,強化了屏氣凝神的緊張效應。

殊死戰事,只在伊拉克前線,只在比利的憶想之中,李安只炮製了這一場戲,簡煉,卻勁力萬千,一擊即中。千言萬語,一幕已夠,那是畫龍點睛的敘事手段,李安不想譁眾,不想翻攪英雄浪花,他要探尋英雄的深層洋流。

李安的「英雄」雕刻有陰有陽,暗處著力越多,越往下陷,整體形象就更立體。《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根本荒謬在於比利說的那句台詞:「It is sort of weird being honored for the worst day of your life(我這輩子最悲慘的一天,卻成了最榮耀的事,實在古怪的可以)。

Chris Tucker與Steve Martin的片中角色,目的都在堆砌與算計「英雄財」的可能性,李安深得資本主義的精髓,嘴上說得洋洋灑灑,有夢有花,有禮有笑,好不動人,但是只有在開出價碼的剎那,底價見真心,真正的「價值」才會瞬間顯現。從英雄無價到英雄有價,所有的不適應或不接受,都不能撼動「在商言商」的本質,也才讓有如秀一場的煙火中場,格外的醒目與荒謬。

李安為了烘托電影的英雄紅花,安排了許多綠葉,看似旁襯,其實缺一不可。

例如來到伊拉克市集,那是有人之境,人心隔肚皮,所有戒慎恐懼,如臨大敵的張目四望,是很有力的破題之術。這時,市集出現了兩件美國貨:軍靴與盗版電影。軍靴可能來自死難兄弟,所以B班兄弟急又氣;盜版電影則是鄉愁,想買回家給孩子看的愛心,吐露的是他們的從軍苦(若非經濟弱勢,誰來從軍?比利若非司法協商,又何需成為殺人機器?)。

例如,美國德州的阿拉莫戰役(Alamo)往事,一向都被美國人包裝成少數白人對抗墨西哥大軍的悲壯史蹟,但是李安卻透過墨裔班兵的嘴,對照了美軍入侵伊拉克「聖戰」說詞,藉古諷今,唯有知者懂之了。

例如,鑽油商人的夸夸其辭,換來了Drill ! Drill ! Drill!Kill ! Kill!Kill!的語言對仗。

例如,不管是始終搞不清狀況,成天忙著瞎High的球團公關;或者是球場觀眾的垃圾話,換來了B班兄弟的鎖喉對付;甚至球場保全的碎碎唸,從口水亂噴演變到拳腳相交,其實都在凸顯戰士凱旋的水土不服,Everybody supports the troops,人人嘴上都肯定戰爭英雄,一旦離開戰場,戰士什麼都不是了,會跟戰士們計較,嫌他們礙事擋路的家鄉人竟然是他人要拚死捍衛的人們……加長型禮車再優渥,大家都只會言不及義瞎打屁,遠不如裝甲車裡共生死的真心相待,B班兄弟不受利益所惑而分崩離析,李安的男兒情,就如層層剝開的洋葱,催淚啊!

有哪個男孩會跟自家姐姐討論自己是不是處男?Kristen Stewart飾演的Kathryn卻很在意比利還是個處男。

表面上,那是青春的諧謔,姐弟間的青春心緒。實質上,那是戰爭的恐懼。

Kathryn對比利有虧欠,只因為要替姐姐出口鳥氣,換來了前線服役的司法交易。千山萬水之外的生死難卜,對Kathryn而言何止是懸念,根本就是煎熬,姐弟情義俱在不言中,看見弟弟平安歸來,她自然開心,也只有在姐姐面前,比利才會坦承自己不知為何而戰,我們幫伊拉克人蓋了幾間學校,架污水系統,喝乾淨的水,結果他們卻還是一心只想殺掉我們。也只有在此時,姐姐才會忍不住問他:「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覺得這個家會變成怎麼樣?」

會不會出事,不是比利說了算,所以Kathryn才會想盡辦法要替比利找律師,留下來,不再回伊拉克前線了。至於處男話題,比利是懂的。會讓他臉紅燥熱的啦啦隊女郎,無非也只是青春無憾的成人禮而已。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是一部以戰爭為背景的人性電影,李安無一詞宣揚反戰,只是縱情書寫著「英雄」的可能排列組合,比利走過死亡的幽谷,聽著要找Hilary Swank演出他們故事的天方夜譚,看著他們只是一場煙火秀的蠢班兵,比利寧可回返前線的選擇,那是多無奈的軍士悲歌?

神隱任務二:英雄凡心

還記得影史上最短命的007嗎?George Lazenby曾經被第五代007Pierce Brosnan形容為「大猩猩」,意指他完全不會演戲,但是最要他命的卻是他在1969年的電影《女王密使(On Her Majesty’s Secret Service)》娶了妻子Tracy,卻無力保護愛人,蜜月期間就被歹徒給殺害了。

堂堂蓋世英雄,卻護妻無方?是要怪原著小說家Ian Fleming嗎?還是007永遠只能遊戲人間,玩世不恭地追逐群芳,卻不能動心,更不能成家,007不必守色戒,卻得守婚戒,這是什麼魔咒?

答案其實可以參考Tom Cruise的2016年電影《神隱任務:永不回頭(Jack Reacher: Never Go Back)》。你不會忘記他在第一集 《神隱任務》中的瀟灑自在,真正的神隱一條龍,為什麼在第二集中卻四處亡命,被獵人追著跑?答案是:他動心了,他忙著談戀愛了。

讓Jack Reacher動心的是接替他位子的那位女隊長Turner(由Cobie Smulders飾演)。

理由之一:他只負責出招,善後則交給Turner處理,乾淨俐落,默契十足,前後任相比較,絲毫不遜色。

理由之二:她的聲音動聽,幾次過招,幾回通話,有了好感,想要相識。

理由之三:還沒見面,Turner就被逮捕了。Jack Reacher的鼻子告訴他,必有冤情。

理由之四:Turner還真的有三把刷子,跑步不輸她,打架也很猛,辦案的鼻子跟他一般靈。

曾與Tom Cruise合作過《末代武士(The Last Samurai)》的導演Edward Zwick或許想用溫情戲來調和Jack Reacher的陽剛線條,所以配了位女強人給他,事實上Cobie Smulders的表現非常突出,有勁有神,魅力十足,很難不喜歡她。

問題在於要抱就抱,要愛就愛唄,如果只顧著耍嘴皮子,玩一些意淫的想像,有何意義?《神隱任務:永不回頭》最大的盲點就在於Turner與Reacher喘息乍定之際,竟然相互調情起來:如果我們的約會成了局,吃完晚餐,我們會去哪裡?是Turner的公寓?還是Reacher的汽車旅館?而且明明激情都已挑逗到了臨界點時,畫面就嘠然而止。第二天清晨,理應警覺心超高的這對男女,才猛然發覺他們保護中的女孩Samantha(由Danika Yarosh飾演),早就溜出房間了。

果真是戀愛讓人昏了頭?

Samantha是全片的第二個人性陷阱。她的母親宣稱Jack Reacher是女兒的生父,Reacher不敢確信(果然,他也情關難過),只好先行默認,納入保護,卻也因此讓Samantha成為歹徒的人質目標,蓋世英雄就這樣被兩位女子用情絲綑綁住了。

《神隱任務:永不回頭》的第三個盲點則來自如果外出辦案,誰來保護Samantha?經過一番唇槍舌劍之後,男主外女主內的Reacher獲勝,主張女男平權的Turner這回只能乖乖做主婦,電影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要來雕塑神力英雌,最後還是只能做花瓶,誰教演出Jack Reacher的是Tom Cruise呢?

劇情的趣味來自於性別,劇情的毛病亦來自性別,Jack Reacher被紅塵欲望繫絆,雖然多了人味,卻不再是蓋世英雄了,《神隱任務》的傳奇也該到此落幕了。

會計師:自閉症出金童

2016年六月過世的拳王阿里(Muhammad Ali-Haj)與《會計師(The Accountant)》有啥關連?

其實阿里只亮相了兩個鏡頭,前後不到五秒鐘,前者是男主角Christian Wolff童年時期念茲在茲一定要完成的人像拼圖,偏偏其中一片落在地上,就差臨門一腳,有嚴重自閉傾向的小男生Seth Lee於是開始尖聲大叫,父母親都壓制不了他,直到最後弟弟撿到了那一片拼圖,騷動才停歇,導演Gavin O’Connor隨著小男生完成拼圖的手勢,讓觀眾看到那幅缺了一角的拼圖,就是拳王阿里的拳鬥肖像。

電影中的畫面沒有偶然與巧合,所有的鋪排都經過算計,為什麼是阿里?形成全片重要的解謎金鑰。

這幅拳王阿里拼圖像,就掛在老家房間的牆上,一個鐘頭過去後,觀眾陪著成年的Ben Affleck走進這個房間,看到這幅畫,你確認了他飾演的會計師就是長大後的這位自閉症男孩Christian Wolff,透過更多的劇情洩露,你更清楚了曾和巴金森氏症搏鬥32年的拳王阿里,剛巧註記著會計師的特殊人格:是的,他們都飽受痼病折磨,但他們是鬥士,不屈服,亦不退讓。阿里擅長頭部攻擊,甚至勇敢挑戰國家體制;Christian Wolff人如其「姓」,他的「狼性」一發揮,對方必死無疑。阿里是拳擊圈的Champion;Christian(這個名字另有則帶有基督徒的開闊解釋:有時以牙還牙,有時,淑世博愛)則是會計和殺手圈的Champion。

Christian如此神勇,關鍵來自父親的特殊教育。是的,《會計師》是一部教育電影,直接明白告訴你,家有特殊孩子,你要如何訓練他。因為,孩子,爸媽不能陪你一輩子,把你關進學校,隔離外界,或能減少刺激,避免發病,卻無濟於事。在弱肉強食的社會中,你只有比別人強,才活得下來,於是他敦聘了武術高手,一心一意要把兩個小孩調教成為搏擊高手。

最重要的是,每回發狂尖叫時,父親緊緊抱著他的時候,一直在他耳旁叮嚀著:「You are different! You are different t! You are different!」那是激勵,亦是洗腦,更是催眠……童年種種,都預告著這位「different」殺手就是在這種情境下誕生的。父親的不人道訓練,成就了他的不凡身手,這種糾纏難休的父子關係,正是導演Gavin O’Connor最愛的題材,他2011年的《勇者無敵(Warrior)》其實有著相似的父子情。

Christian的博愛性格,讓他樂於助人;Christian的鬥狠性格,讓他殺起人來乾淨俐落,前者說明了他如何幫助老弱人家安度財務危機,後者讓他除惡務盡。但是很難根治的自閉症毛病,則讓他查賬一定要查到底,中途要他縮手,小時候會尖叫,大了之後,就不顧一切直搗黃龍了。而且一看賬,就可以看到公司治理罩門,同樣也是這位「與眾不同」的會計師的專業精明。

《會計師》的劇本努力建構著這位自閉症殺手的身心網絡,從數字控(辦事前一定要對著雙手吹氣)到欲迎還拒的微妙愛情(他的見愛躊躇與童年的母親創傷有關),都與主角的童年際遇密不可分,連兄弟相逢的場合,都有著「預料之中」的水到渠成,至於神秘女聲的最後現形,更有著神來一筆的震撼。但是一切就如John Lithgow飾演的上市公司老闆所說的台詞:「我幹嘛自找麻煩,找上這位會計師?

是的,一切都是自找的,不找,你沒事,不找,也就沒了這個故事,這部電影。那不是偶然,更非巧合。

薩利機長:壓力三部曲

重現災難現場,難不倒好萊塢,《薩利機長》電影海報上強調的那個「untold story」才是關鍵字,才是一個已經被新聞媒體徹底轟炸過的空難題材,卻值得搬上銀幕的關鍵字。

2009年,全美航空1549號班機遇到鳥擊,兩具引擎皆熄火,迫降於哈德遜河面上的事件,透過即時新聞的傳送,立時成為吸聚全球關切的災難事件,尤其是機上乘客擠在兩側機翼上,等待救援的場景,堪稱是航空史上最經典的畫面之一,最後機上的155名乘客全數生還的結果,更是911事件後最讓美國人雀躍的「飛機」新聞。

事後,班機機長和空勤組員接受過無數媒體採訪,還有多少「untold story」可以再挖?Clint Eastwood選擇的切入點是重現機長Chesley ‘Sully’ Sullenberger的危機處理。

機長救了一機子乘客,他已經是公認的美國英雄,但是他沒有太多的喜悅,墜機是事實,墜機前後的處理,必需通過科學檢視,才能確保英雄美名,更重要的是他還能不能再飛?保不保得住自己的退休金?

英雄不風光,英雄忐忑有憂,正是《薩利機長》的核心論述。Clint Eastwood兵分兩路,一是妻子,一是飛安會。

順利獲救後,Tom Hanks飾演的薩利機長立刻致電妻子,Laura Linney飾演的妻子Lorraine接到電話時習慣性地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飯,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喘息,薩利只能請她趕快打開電視看新聞,不能怪妻子的,誰會料到這有種「鳥事」發生?

稍晚,Lorraine再與先生通上電話,噓寒問暖後,提到了房貸,經濟壓力困擾著這位主婦,但是薩利更煩心的是,飛安會不從結果論英雄,他們掌握的部份數據對薩利不利,只要他的判斷與處理有誤,迫降河面並非最佳選項,而是人為失誤,他的工作與退休金可都泡湯了。

不知情的妻子還在電話那頭碎碎唸著,他無法確定飛安會的調查結果,一旦不利,妻子要如何承受?那份家計愁煩,只有擔負全家生計的一家之主才明白的。

正因為有新愁,才必需回想,Clint Eastwood此時才「重演」了鳥擊實況,這個時間美學的拿捏,頗具巧思,更重要的是他「貼近」了黑盒子完整紀錄下的座艙通話實況:雖然變生肘腋,但是沒有大呼小叫,200多秒的應變時刻中,他得先搞清楚狀況,找出機上最有效的應變方案,再做出轉飛機場或迫降河面的決定,那個三分多鐘的反應時間裡,人命與飛機的壓力全都壓在他的心上,一慌就亂,一亂就慘了,Clint Eastwood與Tom Hanks用低調來對照慌亂,顛覆了傳統戲劇的「高潮」準則,最多只以機長的防撞警語來凸顯危機壓力,卻更人看見了臨危不亂是多艱難的修為。

最大的壓力來自飛安全的調查,因為不管是電腦模擬飛行,或者其他飛行員的模擬試飛,都「證明」他來得及降落附近機場,換句話說,降落河面的選擇與危機,都可能是薩利的專業失誤,他要如何在公聽會上反敗為勝呢?

《薩利機長》的真正高潮在於一切要讓科學來說話,但是薩利卻高祭人性元素,所有的模擬試飛都清楚知道如何選擇,如何判斷,事發當時卻非如此,先要搞清楚狀況,再理出最佳對策,人性的幽微細節關係著降落成敗,Tom Hanks沒有焦燥,不訴諸情緒爭取他的試飛要求時,正是他的「抗壓理性」的最佳寫照,不是這麼冷靜,不是這麼沉穩,他如何在那三分鐘之內做出決斷?

面對壓力,多數人只會大呼小叫,《薩利機長》重建現場的心理學才是全片最有魅力的「untold story」。

神鬼駭客:導演迷航記

關鍵不在扮演Edward Snowden,這位美國國安局的揭密者/叛國者史諾登的Joseph Gordon-Levitt究竟像不像本尊,關鍵在於早在就曾有過一部以史諾登為核心的精彩紀錄片《第四公民(Citizenfour)》,而且該片已被知名影評人Steven Schneider選入「這輩子必看的1001電影」之林。

Laura Poitras拍攝的《第四公民》強調「現場」與「真實」,她是史諾登親自挑選的紀錄片導演,只因為她敢於挑戰美國,致力挖掘911事件真相的紀錄片,所以得能進入史諾登的房間,見證,也拍下他在公開爆料前後八天的心路歷程。

《第四公民》的史諾登是本尊,窩在房間內,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如逢大敵,房間內從本尊到記者,所有人的戒慎恐懼,焦燥與憂慮,透過現場記錄,精準地烙印進了數位檔案之中。而且,全片從Monday到 Monday的八天紀實,人物單一,地點單一,精準反映了高密度、高張力的風聲鶴唳。

Oliver Stone失算的地方在於他想另起爐灶,火苗卻零散,顯得力不從心。

關鍵之一,《神鬼駭客:史諾登》採用了雙線進行的敘事方式,一方面透過17年的時間跨幅,試圖追蹤重現這位「愛國」青年蛻變成「叛國」青年的心路轉折;另一方面則是帶出史諾登來到香港旅館,公開資料,爭取媒體曝光的歷程。

時光倒流17年,確實可以看到史諾登的「變」與「不變」:他是弱雞,光是新兵訓練就過不了關,只能回到資訊世界做宅男,卻也因為他的血統純正,一心愛國,才得能以優異資訊能力獲得重用。

但在這17年歲月中,我們也看到他初到單位報到,就遇見Nicolas Cage飾演的那位懷才不遇的庫房管理員,聽他數落CIA的國安真相,埋下叛逃種子;隨後,他從交友網站中約會了Shailene Woodley飾演的女友時,才初次相遇,竟然就針對國家主義與自由主義,唇槍舌劍辯論起來……我相信負責編寫劇本的Kieran Fitzgerald與Oliver Stone確實想在有限的空間中,摻進多元的政治論述,強化他無法忍受以國家安全之名,侵犯人權的基本信念,再搭配組長是如何輕蔑他拿中東人命做國防武力展示心態,最後再以女友的個資都已遭監控的事實,做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確實,《神鬼駭客》用了「加法」來解釋史諾登何以「叛逃」,然而層層疊積的取材及手法都太過刻意,也太過牽強,卻少了「不得不然」的化學效應:也就是,觀眾很難從他的決志中體會到他的用心。

當然,17年的時空跨幅,遠不如八天八夜的高度集中,電影的戲劇張力,相對就稀釋變薄了。

正因為Oliver Stone想要面面俱到,想要講的東西太多,以致於多數只能蜻蜓點水,輕輕帶過,他避開或省略的情節,卻往往是解謎的關鍵元素,例如初識Snowden的影迷,既無法理解房間裡何以有Laura Poitras這麼一位紀錄片導演?更搞不清楚衛報記者究竟看見了什麼重大資訊,又不惜大聲頂撞長官,爭取著什麼樣的「新聞自由」?他們又如何在那間小房間裡,防範著CIA神通廣大的滲透與穿刺?

簡單來講,《神鬼駭客》交代了史諾登的歷史脈絡,卻看不清他的決志與煎熬;《神鬼駭客》除了在下載檔案和靠著魔術方塊夾帶外出時,還有點戲劇高潮,卻完全浪費了旅館斗室裡,爭取空間與時間的緊繃壓力。

《神鬼駭客》揭露了非常重要的資訊真相與人權呼聲,但也讓我們看到了導演Oliver Stone已然說不好一個故事的夕陽風景。

插旗攻城市: 雄辯滔滔

美國紀錄片導演Michael Moore是個老頑童,有時候看起來老沒正經的,但他的嬉笑怒罵,往往都滲透著他的憂國憂民之思,他的2015年作品《插旗攻城市(Where to Invade Next)》堪稱箇中翹楚。

口沫橫飛,雄辯滔滔堪稱是Michael Moore的註冊商標,《插旗攻城市》其實是一部鋸箭式的烏托邦,靈光閃動處,盡是讓人豔羨的美麗世界,但是連世界首強美國都做不到,所有的美麗因此成了蒼白的夢幻。 

Michael Moore很會說故事,《插旗攻城市》的破題就極犀利批判美國,自從二次世界大戰後,再也沒有打過勝仗了,韓戰沒贏,越戰送走了越南,即使派出大軍進駐到中東的伊拉克和阿富汗,臉是腫了,人是胖了,從此卻像掉進了泥沼一般,再難脫身。於是美軍首長邀請他來指引迷津,讓他有如特使欽差得能打著美國國旗到歐洲取經,看到好的就據為插旗已有,這麼「帝國主義」思惟的起手式,不但揶揄了美國的霸權心態,也增加了電影的觀賞趣味。

到歐洲取經,目的無非就想見賢思齊,只不過,Michael Moore採用了鋸箭式的處理手法,凡事只看光明美好的那一面,至於何以致之?又得付出多少代價才做得到,就不是他關心的議題,他的策略很簡單:美麗境界誰不嚮往,歐洲小國都做得到,為什麼美國做不到?他只負責採買,至於美國政府究竟做不做得到?他其實已經預設了結論: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例如,義大利勞工每年有卅天的有薪休假,婦女產假高達五個月,有這種好康,哪位勞工不動心?看見義大利人準時下班,午休還可以回家烹煮美食的輕鬆寫意,誰不神往? 

例如,法國公立學校極其重視午餐,餐具非陶即瓷,沒有保麗龍,更非鐵鋁盤,主廚煞有介事地精雕細琢,餐點菜色直追餐廳等級,懂得吃,才懂得人生,這是多重要的一堂美育課程?

同樣地,冰島孩子回家幾乎不做功課,教師更瞧不起那些出選擇題的命題老師,只因為選擇題就會暗示標準答案,勢必限縮學生的思想,乖離了全人教育的本質。連斯洛瓦尼亞這種小國都可以讓年輕人「免費」讀大學,讓美國窮學生到此一遊都樂不思蜀,誰不歎息? 

至於葡萄牙的監獄有如小旅館,有電視,有冰箱,犯罪之人限制住居,失去的只是自由自在的來去自由,在那種環境下悔過自新,確實很像人間神話,但是誰不看得目瞪口呆。

一旦Michael Moore來到德國市鎮,看見街道上都有著記念死難猶太人的地標印記時,他一定就會唸起美國到今天都還沒有黑奴紀念館,不知反省昔日罪孽的國家,憑什麼號稱世界首強? 

Michael Moore就這樣一則一則採擷著歐洲傳奇,每插一次旗,其實就印證著美國帝國主義的再一次心虛與理虧,《插旗攻城市》不想告訴你為什麼別人做得到,美國卻做不到,那是政府該去回答的問題,他很霸氣,也很跋扈地問影迷:世上有如此桃花源,我們在猶疑什麼?

很多電影都沒有答案,《插旗攻城市》更沒有,但是只要見證他的論述,烏托邦的願景就不再是黑茫茫的一片了,藝術家只能告訴我們天堂是什麼,至於天堂在哪裡?回頭問一下你手上的選票吧。

戰地女記者:生存法則

記者節來看《戰地女記者(Whiskey, Tango, Foxtrot)》,其實是不錯的選擇,畢竟,電影很寫實地揭露了記者存活的叢林法則,況且還是真人實事改編。

《戰地女記者》的核心趣味就在於把「戰地記者」這個名詞,多加入一個女字,多了性別元素,就得已更豐潤電影素材。

戰地適合女記者前往採訪嗎?回答不適合的人,肯定政治不正確,也有岐視女性之嫌。因為,不管是女記者或男記者,面對的都是同樣問題,都先要跟得上戰爭節奏(才能保命),不但要適應異國文化(不能成為公敵),還要拚死在各國高手競相採訪的戰爭世界中跑出獨家(那是專業的最低要求)。性別不是必然條件,適者才能生存,卻是不變的道理。

女星Tina Fey飾演的戰地女記者Kim Barker如何克服前線的不適應症,「菜鳥」和「女性」兩個元素交錯進行,就比一般的菜鳥記者多了性別參數可資變化,尤其是那天晚上,看錯地址下錯車,沒戴頭巾的女性如何面對敵意男性的「文化」與「性別」不適應,確有風聲鶴唳的震撼效果。

Kim Barker原本是電視台後勤編輯,美國發動阿富汗戰役,電視台需要戰地記者,但是人手不足,只能往內勤徵求志願,Kim Barker就像所有的菜鳥一樣,打鴨子上架後,不但遭遇兵變(不耐獨守空床的男友,搭上其他女人,還怨她老不在家,才會害他出軌),同業和採訪對象也都覬覦她的美色,飢渴前線的蠢動欲望與流水感情,則是既誠實又寫實的前線寫真了。

蒼蠅或鹹豬手都還是小事,最煩的則是戰事膠著,忙來忙去,小新聞不少,卻沒有打動內勤主管的好新聞,換言之,汗水沒少流,成天嗡嗡嗡,卻是窮忙瞎忙,編輯檯沒採用妳跳出來的新聞,沒有成就感不說,還怕老闆失望,砸了飯碗,那種看不見的職場壓力,則是另一場小戰役了。

軍人需要戰功,記者需要獨家,前線有戰事,就得派記者,一旦戰績平庸,記者就得找出有看頭的觀點切入,否則就成了閒人(或者是被嫌的人)。《戰地女記者》用側筆交代出記者拚獨家去採訪反叛軍領袖,讓軍方得能鎖定目標發動高空狙擊,這是「安排」,抑或「巧合」?採訪道德是一回事,最有「看頭」的新聞被別人「獨家」時,其他的戰地記者如何面對編輯檯長官的微詞?

電視記者往往是文字和攝影一組,中東前線往往還要加上司機與翻譯(能夠兼任最好),少了團隊默契就難成事,另外,則是要和軍方保持暢通管道,否則缺耳少鼻的,最多只能跟著火光跑,只能做跟屁蟲,就不會有人重視你了。人和,因此格外重要,人和的前提就是夠專業,夠勤快,別讓人家看不起。性別,因此既是潤滑劑,也可以是膠水,巧妙存乎一心。

不是軍人,只因遠赴前線採訪戰爭,就遇上「兵變」的Kim Barker,當然不能不面對身體與欲望的呼喊,她和記者男友Martin Freeman之間如果只有肉體溫度,也就乏善可陳,因此電影讓Martin聞嗅到新聞線索,隻身涉險採訪,成為戰俘人質。Kim Barker如何運用關係和美色,讓美軍確悉情資,也願意出兵救人,就形成了電影旋乾轉坤的關鍵:救人是人性,情義兼顧;救人,卻也同樣成就了一則動人新聞。此時,記者究竟是「採訪」或「導演」?其間分際就很難畫分了。

正因為《戰地女記者》是從女性觀點出發,美軍搶救人質的行動時特別搭配了「Without You」這首1970年代的情歌,陽剛戰火搭配似水柔情,乍看之下完全不搭調的音樂美學,卻因此成就了前所未見的化學效應,還真是值得參考的配樂策略呢。

瘋狂邁爾士:人生爵士

由Don Cheadle自導自演的爵士音樂家Miles Davis的傳記電影《瘋狂邁爾士(Miles Ahead)》有三個亮點,缺一,都會讓電影少了韻采,三相疊映,就多了顏色。

先談Emayatzy Corinealdi飾演的Frances Taylor。她是Miles Davis的妻子,曾是深深摯愛,才會為愛創作,才會把依人肖像做為唱片封面,時隔多年,東風惡,歡情薄,業已仳離的Miles Davis在毒蟲宿舍中,再度見到Frances這張黑膠唱片時,二話不說,拿了就走。癡與悔,盡在不言中。

昔日恩情究竟有多刻骨銘心?這種書寫方式,只是一般,《瘋狂邁爾士》對於樂界人生的真相描寫,另有犀利筆觸。

Miles Davis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演藝方式之一就是他總是衣冠楚楚上台吹奏獻藝,他是名士,樂韻即興,穿著卻不隨興,那一天,Frances來捧場,他卻得先應付落花有意的白人女客,無視妻子凝視目光,一路招呼送她上車。白人女客的黏纏熱勁讓一旁執勤的白人警官生妒,上前找碴,並以襲警之名,把大師關進牢中。

Frances的艱難有三:首先,別的女人想投懷送抱,妳要如何判斷老公是應酬?還是有意無意地放電?身為偶像妻子,妳得忍受這種無所不在的偶像崇拜,但是妳要如何解讀迴盪在老公四周的性挑逗與性暗示?

第二,警方挑釁,反映的是種族、膚色和階級的岐視(高貴白種女人竟然和黑人勾勾纏),是可忍,孰不可忍?旁人受辱,妳難道不氣?老公受辱,妳是否才覺得更痛?

第三,Frances只能站在人權立場,把Miles Davis從監牢中保釋出來時,對於愛情,她「必須」很有信心:她雖然不是唯一,卻是第一。只不過,她並不確知這種信心能夠維持多久?應該就是直到拳頭迎面而來的那一天吧。

第二個亮點則在Ewan McGregor飾演的音樂記者Dave Braden。沒見過大師,沒能寫出大師的真性情真面目,永遠只會是賣文維生的小混混。大師閉關怎麼辦?當然是山不就我,我來就山。努力敲門,直闖門戶,其實是不得不然的策略之一,只不過,《瘋狂邁爾士》透過Dave的登堂入室,完成的是窺人隱私的奧秘書寫。

Miles Davis的私人寓所何等奢華!Miles Davis吸毒!Miles Davis特許某些女人自行出入開派對!Miles Davis習慣持槍來威脅取得版權稅金!閉關中的Miles Davis追尋的突破,竟然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無調音樂……Dave不是甘做Miles Davis的司機,如何貼近大師,目擊大師真實人生,Dave的做法未必是記者應為的典範,卻是取得信任,終能直擊的必要歷程(雖然這只是導演Don Cheadle刨挖出Miles Davis生命真相的策略之一,因為Dave純屬虛構,卻落實了大家對大師的「想像」)。不如此,你如何在兩天兩夜的時空中,整理排列出大音樂家的混亂人生?

至於Don Cheadle究竟詮釋出幾分Miles Davis神采?從他操作樂器時候的自在神采,就已可窺見神髓了,沒有三兩三,焉敢上梁山,有一點心虛,表演就空了。

神鬼認證5:生存遊戲

《神鬼認證5》的主角Jason Bourne曾經是美國CIA的頭號殺手,失憶後他努力查真相拼圖卻危及CIA體系,所以CIA想要殺他滅口,Jason只有努力活下去,才有機會得知真相,因此只能亡命天涯,靠著搏擊競賽的賞金度日,同時也繼續淬煉著自己的身手與反應。

Jason Bourne的生存遊戲一路從2002年演到了2016年,依舊是《神鬼認證》系列的劇情主幹,但是他要活路,就可能斷了別人生路,《神鬼認證5》從活下去一路拉到職場上的存活議題,確實頗具巧思。 

以《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拿下奧斯卡女配角獎的艾莉西亞.維坎德(Alicia Vikander)在《神鬼認證:傑森包恩(Jason Bourne)》中就展示了她可以是最佳配角,卻也不甘雌伏,一心一意要當主角的職場氣質。

想在職場上出人頭地,一方面要有真本事,另一方面還要有膽識,敢於爭取舞台,前者要自立自強,後者則是即使踩在別人頭上也在所不惜。導演Paul Greengrass因此給了艾莉西亞三個揮灑空間:眼神、電腦和手機,讓人看見了她的本事與魅力。 

第五集的故事起因是有Julia Stiles飾演的Nicky使用閒置多年的特勤電腦駭進CIA的電腦主機,艾莉西亞飾演CIA的新任資訊處長Heather Lee,就在眾人還不知如何因應時,她靠著「專業」找出了駭客打開的後門,比對出駭客身份,做出斷電處置,再放置追蹤病毒,一路跟監。

CIA的資訊追蹤本事真的這麼高明與神奇嗎?跡近神話的劇情,其實只為打造Heather的「過人」特質,就像她能見人所未見,只憑火光下的一個糢糊金髮人影就找出了Nicky的座標,就像只有她從心理醫生的分析中聞嗅到Jason Bourne的罩門,知道自己可以使得上力的地方……劇情越是神奇,她的功力與魅力就更凸出,至於合不合理?可不可能?既是電影神話,就不必細究了。

資訊時代中,information is power,擁有資訊,就有力量,於是她全力爭取外勤指揮權,一位內勤主管要搶外勤戰功,說明了她的強盛企圖心,不惜踩線,主管用她的長處,自然事半功倍,但若要防她太有野心,怕她功高震主,理應一致對外的團隊就有了猜疑與裂縫。只要彼此各有私心,不但有了鬥爭心機,還有鬥爭手腕,外勤在拚生死,內勤在暗自較勁,戲就好看了。

Heather Lee的資訊魅力之一在於活用手機,只要知道號碼,就能據為己用,如果她不是超級駭客,怎會玩得這麼得心應手?但是導演Paul Greengrass精明與高明之處就在於讓她用手機來洩密/通敵,她靠著私訊取得Jason的信任,卻也因此落實了背叛罪名,偏偏那時候的她是站在弱者與正義的一方,多數人會同情,也接受她的放水,但也只有看到她為了更上一層樓,不惜消費/犧牲這份信任時,那種踩在別人屍體或頭頂上前進的成功發達心機,反而形成了全片最有力的一聲歎息。

至於Heather Lee的眼神,一開始是鎖定她面對電腦螢幕或者戰情銀幕時的敏銳判斷。既而,來到拉斯維加斯的座談會時,她的私心已經曝光,必須揣測拿捏視她為高足的局長究竟會不會翻臉無情時,艾莉西亞的忐忑與疑慮,悉皆顯露她在的目光與回首之中。再者,則是直接表態要官位要職權,眼神盡是自信,卻又保留一點裁量敬意給長官的尺度拿捏,都說明她是多麼積極進取的野心家。

不過,最精彩的眼神則來自於她發現自己的談話內容,已經被Jason側錄下來時,那種「一山還比一山高」的惆悵眼神,簡直就是1968年經典冒險《天羅地網(The Thomas Crown Affair)》的翻版,Faye Dunaway飾演的調查員自以為勝券在握,即將手到擒來之際,才發現自己還是被Steve McQueen擺了一道,只能徒呼負負的百感交集!

是的,《神鬼認證5》的主角不是別人,而是如假包換的Jason Bourne,導演這計回馬槍,拉回了劇情主軸,也用了Heather Lee的神話完成了Jason Bourne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