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克爾克大行動:背影

破題,是最關鍵的書寫。

電影的第一個畫面是軍士的背影。

六個敗戰的軍士,垂頭喪氣,走在杳無人煙的街上,急著找水喝、找菸抽的疲累背影。

電影的第一個聲音是掛錶的滴答聲,有如心跳擺盪。

小鎮房舍林立,卻不見人影。不尋常的空曠氣息,隨即被一聲槍響破壞了。

快跑逃命!鏡頭依舊追著拍他們倉皇前奔的背影,前頭有木籬笆,翻過去,或許就可以躲過致命的槍襲,槍聲一聲接一聲,只有兩個人跑到了籬笆邊。只有一個人翻了過去。槍聲依舊呼嘯,子彈在木籬笆上留下一個接一個的孔痕……

過去的戰爭電影歌頌英雄,標榜戰功,要你看見的總是主角正面,或衝鋒、或陷陣,一張張沾滿污泥、迷彩或者汗濕的臉龐,閃耀著求勝的銳利眼神;《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的背影起手式,正是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美學選擇,明白指出這是一部描寫敗戰,急著撤離,渴望回家的戰爭片,與其說「大行動」,毋寧說是「大撤退」(或者如國民黨愛用的「大轉進」)。

這位叫不出名字的倖存戰士,有幸踏上海灘,觸目盡是列隊等著上船的人龍(同樣也是背影),然後,有敵機空襲,天降落彈,還有機槍掃射,倒地的軍士,炸飛的軍士,行路難,回家難……背影,依舊是視覺主體,由一人變成了萬人;滴答聲,換成了低鳴的警報聲,逐步蔓延暈染,不安等級何止倍增?滿到溢堤的配樂聲響,把戰士的焦慮拱上了最高點。

敵機飛離,人龍再度成列,要回家,就得排隊。家就在海的對岸,觸目,卻不可及。木板浮橋上擠滿了候船登船的軍士,船卻不知何時才到,更不知擠不擠得上,聰明的軍士扛起擔架,運送著受傷的夥伴,順利穿越人龍上了船,卻又被長官攆了下船。誰不想回家?但不能投機。

軍士終究要謝謝長官,因為上了船不代表就能回家。敵機又回頭了,落彈如雨,船翻覆了,不跳船,小命就難保,落海後,有人遭艦體擠壓,有人拚死遊回岸邊…..幸運泅上運兵船的人,好不容易喝到熱湯,吃到果醬吐司,敵機卻又臨空,船又中彈傾覆,軍士只能繼續跳海,繼續逃生……

逃生的背影,確為諾蘭的主要敘事線。但是,歷史註記著曾有八百多艘的大小船隻參與了這場大撤退,百船齊發,要穿越英吉利海峽帶自家孩子回家。這種正面/正向的線條,恰好與背影美學形成強烈對比,黯淡與希望,救人與被救,《敦克爾克大行動》寫下的相對動線,就讓這場敗戰,得著了「留得青山在」的勝戰種子。

畫面確實動人,然而,諾蘭最大的挑戰與挫敗則在於他刻意標榜的三層敘事時間軸:「撤離一週,海上一天,空中一小時。」

大撤退歷時九天,海岸線長達五十公里,卅四萬人的撤離故事確實只能擇其精華論述,一小時太緊湊,一天太漫長,更別說一週了。諾蘭要在一百分鐘內說好這個故事,就算他標示出三層折疊時空,要以非線性的敘事自由來去,許可他在日光或夜景時空中任意跳接,然而,觀眾終究還是只能在線性時空中看完這則故事,非線性資訊遇上線性接收器,終究只能訴諸線性理解,其實是無可奈何的框架。

換言之,時空再怎麼標示分明,故事終究還是得順著時間軸線排列,劇情越是不規則跳動,越容易亂成一團,空戰變得漫長,海撤則讓人喘不過氣來。敘事革命顯然並不成功。

《敦克爾克大行動》的飛官一直掛念著油箱油料,眼看兵敗如山倒,眼見同胞盡是血,毅然決定不再返航,要肅清空域,戰至油料殆盡,靠著最後一口氣,滑過歡呼軍士的頭頂,落入敵軍沙灘,再縱火焚機,不留丁點資材以資敵,飛官的身影,毋寧是全片最有英雄氣質的戰鬥場景了。

然而,敗軍之將,豈可言勇?英國首相邱吉爾在大撤退之後曾經慷慨陳詞,《敦克爾克大行動》卻不讓他亮相,只透過歸鄉男兒讀報,念出他那番「永不投降,戰到最後」的宣言,不讓邱吉爾露臉,收割戰功,只讓他窩在報紙上的一個角落裡,這諾蘭不想煽情,卻也不讓歷史等閒過的寫史策略了。

攻殼機動隊:聲音描紅

人生很多事物,或許可以用替代品取而代之,唯獨經典未行。既無法複刻,亦無法描紅。

描紅,是書法習作上的必要過程,用紅字印刷複刻了大師書法字樣,讓新學者提筆照描,體會如何運筆才能完成這款書寫,然而,不管怎麼描,最終都還是照著原作描畫,不能超越原作框架,多數甚至照著描還描得四不像,好萊塢最近複刻了日本科幻動畫經典《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就是讓人搖頭三歎的描紅。

日本導演押井守在1995年完成的《攻殼機動隊》,一開場就是生化人「少校」草薙素子站在高樓頂端,不帶感情地報告著她的敵情偵測,來到事不宜遲的時候,她就脫下外套,拿起手槍,「全裸」倒栽而下,用光學迷彩護身,持槍要來狙殺敵人。

此時,幾聲銅質法器聲音敲響,作曲家川井憲次打造的「傀儡謠」開始傳唱:

入耳的淒厲女聲猶如廟會裡做法的道姑在唱念經文,七分古意,三分現代器樂的交響共振,既雄渾又大氣,精準地呼應了草薙素子只有人形軀殼,卻找不到靈魂的失落愁緒。

科幻卻不失傳統,濃郁的日本宗教氛圍,既古典又未來,打造了一種從土地上長成,開花又結果的地域特色,這就是電影音樂最高明的化學效應:兼融各項元素,獨樹一格,昂然挺立。

2017年的《攻殼機動隊》,其實是真人版的複刻,所有押井守導演用人工畫出的人物與場景,都要從二維世界進入到三維空間,草薙素子改由女星‎Scarlett Johansson詮釋,身材豐美的她果真脫下外衣「全裸」出任務時,撞入眼簾的竟是一層金屬/塑膠薄殼包覆的肉身……

動畫人生一切皆如畫,一眼即知其虛幻,全靠想像來連結真實,1995年版的《攻殼機動隊》努力創造真實的想像;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明明是真人上陣,卻用了金屬/塑膠身隔離想像,頭是真,身是假,少了偷窺的驚喜,卻多了極不真實的印證。

川井憲次替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打造了非常奇特的音響,「傀儡謠」的銅鈴召魂、「真實犯罪(Virtual Crime)」的鐵器迴盪、「浮動博物館(Floating Museum)」裡的水紋盪漾與「傀儡師(Puppetmaster)」的鐵器節拍與空氣共鳴的概念都在電子合成器的捶打下,雕塑出很有未來感的音樂論述,極盡電子世界的蒼涼荒蕪美感,堪稱是情緒最鮮明的音樂註記。

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閃開了音樂描紅,作曲家Clint Mansell及Lorne Balfe採用科幻電影配樂的舊路,有電子亦有人聲,有節拍亦有音效,就算有了未來世界的空靈感,卻少了入耳難忘的樂章,再加上經典就是經典,所以也不能不在片尾上字幕時,再插進一段川井憲次的「傀儡謠」。

少了這一味,《攻殼機動隊》就不再是《攻殼機動隊》。補了這一味,往事就更值得回味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確實。

攻殼機動隊:描紅宿命

曾經滄海難為水,適用所有想向經典致敬,終究四不像的追隨者。

經典像座大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若只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衝動,卻無「彼可取而代之也」的豪情與把握,藏拙,是最佳策略。

2017年版本的《攻殼機動隊》就是不知藏拙,只知複刻,卻了無新意,所以,遭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徹底擊潰,而且是完敗。

兩個版本的關鍵差異,在於從動畫變真人,其中,女主角草薙素子的肉身最引人關注。

我並不確知原著漫畫家士郎正宗最初的概想為何,但是無庸諱言,只有脫掉外衣,全裸上陣才能展現光學迷彩威力的草薙,最最吸睛,卻也是剝削女體的極致代表。畢竟,極度豐富飽滿的乳房,不論是挺立在作戰前線,或者只在漫畫書上,確實能亂人耳目,更足以顛倒宅男眾生。

明明是生化人的「義體」,不求實用性,卻凸顯了最最物化女性的性徵,目的就在換取男性的凝視,如今換成「真人」上陣,而且是豐唇厚臀的宅男女神Scarlett Johansson來擔綱,一抬頭一挺胸,肯定吸睛,偏偏,最後還是罩了一層殼,就算緊身,畢竟有隔,血脈賁張的刺激指數,頓時銳降。

動畫可以全裸(雖然也只是畫的,就算栩栩如生,也是任人想像的),真人為什麼做不到(貼身護甲也真夠貼身的,曲線婀娜,同樣也想撩撥觀眾的想像)?

因為動畫只能做到擬真,百無禁忌地往真邁進,而且越誇張越有說服力;真人雖為活物,卻在擬真前踩了煞車,金鐘罩護體,就是有隔,就是無感。更何況,Scarlett的草薙,畢竟不是打仔,光靠想像,無法具現「霹靂煞」的勁力,這亦詋明了何以後來的斷臂斷股之痛,竟然遠遠不如動畫版來得撼動人心。

不過,讓女神徹底「崩壞」的關鍵在於地心引力。

導演太注意維護原著中的高聳前胸,卻忽略了後臀的頹垂。電影中只要帶到草薙背影的戲,不管是高空彈降,或者涉水而過,原本刻意凸顯的刻板女體,都失去了原本刻意雕琢的豐滿高挺力道。

就窺視的觀點而言,真人版草薙確實不盡完美,平心而論,那份「崩壞」卻才是全片最最真實的肉身印像,地心引力至少讓生化人草薙依舊有了「人」的質感與重量,雖然,我相信一切只是偶然與巧合。

原著擺明以女體誘人,要改編,就不得不依樣「描紅」,只能「描紅」,就永遠只能附庸追隨。這是格局,亦是宿命。

她其實沒有那麼壞:老

金像獎影后Shirley MacLaine渾身上下都是戲,這是電影史早就背書的不爭事實,問題在於她已經81歲了,有什麼劇本適合她?又有什麼戲肉可以吸引觀眾?《她其實沒有那麼壞(The Last Word)》的劇本方向及細節安排所包藏的商業計算,都有參考價值。

首先,中文片名值得一提。面對《The Last Word》這款英文片名,若採直譯,不論是《遺言》或《遺書》,有信有達,也非不雅,81歲的老婦人Harriet確實去日無多,卻給人暮氣沉沈的肅穆感,共鳴有限。

英文片名敢用《The Last Word》,當然是對位龜毛難纏的老先覺,很有信心,認為Harriet人近黃昏的智慧語絲,乍聽或許刺耳,其實還頗有正面能量,還能創造溫情喜劇的熱度。但若參考劇情譯成《我的訃聞》或者《我的叮嚀》,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譯成《她其實沒有那麼壞》,直指這位「鬼見愁」老婆婆,卻立刻就有了畫龍點睛的趣味了。

是的,老年人生或許反應慢了,行動遲緩了,然而,老了未必就乏味,以老婆婆做主角的電影絕對不能無趣,Harriet的「壞」或者「難搞」,就是可以琢磨使力的地方。電影讓Harriet先像刺蝟一般,從昏倒送醫到就診,她的刀子口從來沒停過,嗡嗡嗡的帶刺飛行,就算有點老套,卻也直接點明了她的針刺天性。

有趣的是,這種以自我為中心,不鳥他人的怪老頭,卻因為讀到了故舊老友的訃聞,認為言過其實,欺世盜名,於是怒從心生,找上訃聞作家,別人是預立遺囑,她則是預立訃聞,就怕別人寫得不痛不癢,或者曲解誤解,她很難嚥下這口氣。

陸遊說:「死後原知萬事空。」人生大限一到,不想空,也由不得你,但正因為還活著,所以什麼都放不開,依舊計較名利與得失,一點不肯歇息,Harriet像打陀螺一樣的桀驁性情,正是垂暮之年還能大作水波的動能基因。

Harriet在乎自己的訃聞,就說明了她雖然離群索居,依舊掛念紅塵是非,只是死鴨子嘴硬,男人可以大張旗鼓,開列未完心願的清單,然後《一路玩到掛》,就算《她其實沒有那麼壞》其實不想複製老男人的遊樂版本,但是本質上卻也所差無幾,就是想走得清爽,讓此生了無遺憾:不管是愛情、親情或者事業,最重要的是她還有的一點夢想。

電影把Harriet的夢,託付給黑膠唱片。黑膠從1920年代一路紅到1970年代,獨享風騷半世紀,然後CD起來了,然後又被MP3等數位音樂取代了,偏偏,黑膠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鹹魚翻身,從老古板變成了老骨董,古韻結合品味,儼然成了流行新貴,所以家有滿櫃黑膠的Harriet,就這樣站上風潮前沿,毛遂自薦到電台當DJ,一方面是圓了夢,另一方面則是對言不及義,甚至音樂播排品味都不及格的年輕世代炫耀什麼叫做「典型在宿昔」。

其實都有著夫子自道的夕陽樂趣,Mark Pellington沒在音樂上做文章,確實非常可惜,尤其是最後母女終於要相見時,Harriet還得要求唱片公司老闆替她燒一張音樂精選CD,好沿路播放時,觀眾頓時明白全片的黑膠情懷,其實只是個噱頭,一如Harriet如願當上了晨間DJ時,她真正在意的並不是要讓大家聽見多不俗的音樂編排,反而急著要在「Have a nice day」的俗套應酬話上大發議論,她不是沒見地,只是因此又回到婆婆媽媽成天就愛碎碎唸的老框架裡了。

老太太Harriet的這輩子只能用眾叛親離來形容,但因為她想留下幾句「好話」,最後努力去做的人間修行,讓原本不耐煩的Amanda Seyfried對她改觀,小黑女生AnnJewel Lee Dixon更成了她「政治選擇」的保單,,就像她想要搶救報紙,但是除了捐錢,看不到任何絕地重生的火花與創意,這些既保守又保險的劇情安排,都讓《她其實沒有那麼壞》的劇情少了Harriet的本色,反而走向了大妥協、大和解的幸福圓滿句點。

最後的糖漿或許可口,卻盡是人工甘味,很難嚼出餘韻了。

樂來越愛你:光的雕刻

先有暗,才有光。有光,才能看見,才有洞見。光,可以讓人看見好,懂得雕刻光,就能拍出動人電影。

英國導演大衛.連(David Lean)的經典之作《齊瓦哥醫生》描述齊瓦哥歷經共黨革命後,住家遭「共產」的衝擊之後,避難來到烏拉山區,然後在鄰鎮Yuryatin的圖書館裡,遇見了他心嚮往之的靈魂伴侶Lara。

那時,已近黃昏,大衛.連用光來描述齊瓦哥乍見夢中人的心悸,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從窗外射進屋內,正巧落在Lara的眼部,暗室更暗,唯獨Lara碧眼晶亮, 斷電多日的舊情人,在此電光石火之際,排山倒海的通體酥麻,何須多言。

整整五十年過去了,《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重振的不只是好萊塢的歌舞片傳統,更承繼了《齊瓦哥醫生》的「光雕」心緒。

醉心表演的女主角Mia(Emma Stone飾演)行經餐廳,被男主角Sebastian(Ryan Gosling飾演)的琴聲吸引走了進去,就在那個耶誕冬夜,Sebastian不想再彈應景的耶誕音樂伺候客人,逕自彈起了原創的主題樂章,彈得悠然往我,背景全暗,唯獨一燈垂照,然而舉座全無知音,老闆還嫌他壞了規矩,當場開除。

人生最最失意的黑暗時刻,因為有光,讓Mia即時看見了Sebastian。

但是Mia來不及送暖,Sebastian已經憤然離席,擦肩觸撞的剎那,只有愕然,愁緒無解。六年後,同樣的音樂,同樣的光線,Mia重溫了初聞Sebastian琴韻的心悸震動,但是隨即而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生命遇合,那是或然,並非必然,導演Damien Chazelle用光,完成了第一道「對比」雕刻。 

對比的光雕,用多情說絕情,用惆悵滋潤懸念,很有催淚效應;《樂來越愛你》的第二道光雕,用絕情說多情,才是夢想起飛的翅膀。

光,承諾著夢想,亦承載著期待。善用光,就得著無盡的排列組合。

墜入愛河中的Sebastian與Mia相約去看《養子不教誰之過》,正要在暗室中牽手擁吻時,電影膠捲卡住了,強光燒掉了膠捲,夢再難圓,於是來到天文館,抬頭望見滿天星斗,背光剎那全暗,銀河星辰成了他們的舞池,「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夢想光雕,得著了第一道夢幻光芒。

戀人歷經春夏蜜甜,來到秋冬之際,Mia歷經了遭人賤視的試鏡折磨後,終於有了機會可以好好說唱自家心情,就在她喃喃自語說起姑媽曾經跳下塞納河的浪漫冒險後,燈光漸暗,一個孕育中的夢想,伴隨著她的歌聲與全新光影逐步開展,過去的挫敗與混亂,雖然酸楚,卻也另有勇氣相伴,《樂來越愛你》就這樣用光切割著傻人的夢與現實。

至於twilight 魔幻時刻的光影變化,也是《樂來越愛你》塑造青春夢想的光雕設計,不管是長堤的口哨示愛,或者黃昏薄暮時刻的婆娑起舞,魔幻光影讓這段萌牙中的愛情更添迷人神韻。

電影的光全係藝匠手痕,光能否雕刻出一齣動人故事?除了技藝,還要看光所洞見的那份人間情懷。

第一夫人的秘密:拍板

所有的回憶都是碎裂的,都是片段的。

智利導演Pablo Larraín或許基於如此認知,才會要求作曲家Mica Levi創作一段乍聽之下尾音有些走調,有些失控的旋律,一開場就來替《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打地椿,確立故事基調。

甘迺迪總統是在1963年11月22日遇刺,Life雜誌則是在1963年12月6日刊出了甘迺迪夫人賈桂琳(Natalie Portman飾演)的獨家專訪,屍骨未寒,未亡人在不到兩個星期內就急著為這起歷史事件下結論,她的心頭究竟在想些什麼?

賈桂琳的盤算就是《第一夫人的秘密》試圖重建與還原的核心。事件後,山河變色的賈桂琳還能要些什麼?不能做主的,是天命,能做主的是本色,天命與本色之間的拔河,就凸顯了賈桂琳的立體浮雕。

先談不能要的。那天,走下總統專機,踏上達拉斯時,她還是呼風喚雨的美國第一夫人;那天,再從達拉斯走上總統專機時,她只能見證副總統詹森在大法官的監視下接位,是的,一下一上之間,她也不再是美國第一夫人,頂多只是「前」第一夫人。她失去了先生,也失去了頭銜,榮華富貴剎那間全從指縫間溜走了。

這一切,她無能拒絕,只能承受。包括那種無可言喻的失落。相對之下,她能做的,就是她想留住的:一種形象、一份記憶、一個傳奇。

她把獨家專訪留給Life雜誌,條件是她有最終審稿與改稿權。這何其霸道,何其逾越,卻讓大家看見了她的控制欲,失去江山的她,此刻只能要一個版本,一個她說了算的版本,誰教她是當事人、目擊者又是受害者?這位專訪記者Theodore White當時究竟問到了什麼敏感問題?賈桂琳又做了什麼回答?後人無法想見,只能從最後刊印的文章去想像,這正說明了為什麼電影中的這位記者既無名又無姓,連媒體的名字都沒見光,導演Pablo Larraín並不想被已經發生的「賈桂琳版本」給綑綁住,不讓觀眾從文字中對號入座,他才有「導演版本」的論述空間。

專訪文章有三大核心:首先,她在現場看見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其次,她對事件的感想是什麼?第三,如何替甘迺迪王朝蓋棺論定?

第一點,導演Pablo Larraín拆成了好多段落來重新結構(包括記者採訪時的對話場域都換了快十個位置),一點一滴的閃回,既指出了重建現場的艱難(手足無措的人要如何撿拾受驚嚇的片段),也點出了選擇性的論述(包括順序先後)會如何導引聆聽者的認知,這種拼圖結構,極耐人回味。

第二點,賈桂琳特別感謝詹森總統的慷慨與仁慈。這是真心?還是假意?還是意有所指的暗示?所有的問號,都提供了創作者借題發揮的切入角度。

第三點,甘迺迪就寢前常會放音樂劇《Camelot》的唱片,聆聽曾經帶領圓桌武士打造出甘美洛王朝的風雲際會,賈桂琳釋放的「閨秘」,誰會懷疑,因此成就了一椿神話重建工程,她強調夫婿從小就博覽群書,才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在位雖短,締造的黃金盛世,卻可以直追甘美洛王朝的亞瑟王。

除此之外,詹森夫人曾經勸她脫下沾血禮服,但賈桂琳拒絕了。為什麼?有血在身,意謂變生肘腋,來不及因應,一心只想救夫,無暇自顧,豈不更招引世人同情?導演Pablo Larraín只以她用紅血洗面的意像補足了這些臆想,確有機關算盡的功力。

賈桂琳曾經斥巨資重建白宮,她導覽的白宮影片還曾獲艾美獎,如今換了新主人,眼看著詹森夫人已經在找設計師換壁紙,改裝潢時,她不會有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感歎嗎?形勢比人強,她不能抗爭,更不能小鼻子小眼睛(否則會輸得更難看),她還能做的無非就是堅持國葬上,她要步行送夫君最後一程,她也不惜讓年幼子女在全球媒體前亮相,孤兒寡母的弱者形象,不也是她唯一能守住的最後城池嗎?

《第一夫人的秘密》不是傳記電影,更不是尋找真相的電影,徹頭徹尾,它就是一部政治電影,道盡人心幽微的政治電影。

同盟鶼鰈:演技大競走

緋聞能夠幫助多少票房?我懷疑;緋聞可能狙殺了一部電影,《同盟鶼鰈(Allied)》就是最新一例的受害者。畢竟從導演Robert Zemeckis到主角Brad Pitt與Marion Cotillard都算是一時俊彥,可惜被小布的婚變,奪走了該有的注視焦點。

《同盟鶼鰈》顧名思義是「間諜」片,發行商取名叫《同盟鶼鰈》,以「鶼鰈」喻「間諜」,有巧思,有力道,也呼應了電影劇情,提供了動人的想像。

不過,「間諜」只是幌子,「鶼鰈」亦然。《同盟鶼鰈》其實是部探討「表演」的電影,讓人相信,才是表演的最高境界。從「以假亂真」到「如假包換」,從「逢場作戲」到「假戲真做」,電影踩著「間諜」與「鶼鰈」兩條軸線,交織出有趣的表演論述。

首先,飾演英國軍情局幹員的Max(Brad Pitt飾演)空降到了摩洛哥執行任務,奉命要和抗德女英雄Marianne(Marion Cotillard飾演)做冒牌夫妻,好接近德國高官,暗殺德國大使。

名為夫妻,實則素昧平生,偏偏Marianne在夜總會裡才剛轉身,一眼就認出了「老公」Max,親密勾肩擁吻,眾目睽睽下,這場夫妻相認戲,渾然天成,有眾人背書,夠杜悠悠之口了。但是他們還要繼續演下去,回到家要假意敦倫,還要天台談心,演得夠大夠逼真,才能遮左右鄰舍耳目,每一回的耳鬢廝磨,他們悄悄交換了情報,也建立了默契,甚至超越了間諜愛上間諜必無好下場的宿命,結成了同命鴛鴦。

間諜既是表演,反間諜的功力就是要拆穿對手假象,兩人要去騙取邀請函的那場戲,從考牌技(看你是否真是賭林高手)到磷的化學方子式(看你是否真做磷礦商人)都有著暗中划水的鬥智暗潮,甚至後來的「胸針與耳環」、捲起袖子看你是否真捐血、從雲雨情的僵硬指數來測心亂,用鋼琴彈馬賽曲」都有著「圖窮匕現」的勁力,煞是好看。

當然,隨片加映的沙塵暴中的汽車床戲,確實前所未見,那是導演Robert Zemeckis最擅長的銀幕特效手法,不管他是怎麼拍出來的,光是在沙漠中做愛的「巧思」,就已經夠讓人拍手叫好了。

《同盟鶼鰈》的下半場同樣繼續玩著表演與解謎的雙軌遊戲,而且直接問大家:Max與Marianne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演技高手?Marianne在德軍空襲的混亂時刻產下一女,情不自禁在砲聲隆隆中抱著Max說:這是我這輩子最真實的時刻。」她的真心告白,來得突兀,不合時宜,多數人一時難辨真偽,只能輕輕放過,直到最後,Max深入敵後,查到Marianne的身家資料後,才明白,兩人目光交會的那一刻,勝負已定。

只不過,此時的Max再也不想演「間諜」了,他公然抗命,出生入死的目的,就是要演好「鶼鰈」,深情成為他的最後武器,他輸了「間諜」一役,「鶼鰈」之戰不能再輸,唯有癡情和才有機會改寫俗世定論,畢竟,他的Marianne如果不是動了真情意,哪須在烽火連天中為他生女?世事皆假,唯女兒是真,他們一家三口在德軍墜機旁的野餐場景,成為《同盟鶼鰈》中,內涵最豐富的象徵好戲了。

Max與Marianne在卡薩布蘭加(Casablanca)相遇相戀,《同盟鶼鰈》的劇情明顯有向《Casablanca/北非諜影》致敬之心,不管是生離或死別,情聖都在機場誕生了,愛情不在天長地久,而在曾經刻骨銘心的剎那,《同盟鶼鰈》懂得這個道理。

星際過客:百年如一夢

都是寂寞惹的禍。

Morten Tyldum執導的《星際過客(Passengers)》或許只能用「這次第怎一個寂寞了得」來形容。

誰會踏上一趟長達120年的旅程?因為等你再回到故鄉,人事全非,親朋好友都已過世,那時的你難道不寂寞嗎?

做為一位作家,Aurora(Jennifer Lawrence飾演)卻無猶豫,她的信念是:「平常人生,只能得著平常故事/If you live an ordinary life, all you’ll have are ordinary stories.」她要做第一位星際旅行的作者,寫出沒人有過的星際視野,她沒說出口的是那種「兒須成名酒須醉」的小小心事,一種不甘寂寞,不甘平凡,不甘此生等閒過的小小心願。

然而,Aurora追逐的名利,是虛名?是浮名?亦或都是?未來未知的世界中,就算掌聲如雷,親人不再,友朋不在,虛名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又有何意義?《星際旅客》終究讓她不再迷戀星際的彩虹,手上既有可以緊握的愛情,不讓曾經刻骨銘心的悸動就此溜走,才是天涯「過客」,活在當下,不容錯失的抉擇。

《星際過客》一如其他科幻電影,既相信科學的約定,同樣質疑著科學的承諾,理應沉睡120年的旅程,Chris Pratt飾演的Jim就是遇上殞石撞擊而醒了過來,窮盡一切努力,搬出一切工具,就是挖不開駕駛艙門的頹然,確實廢到讓人絕望。但是偌大的太空艦上,只有機器人酒保Arthur(由Michael Sheen飾演)靠著人工智慧應答,空曠與單調,書寫的正是百年孤寂。

本質上,《星際過客》就是星際版的魯賓遜漂流記,Arthur就是他的Friday;情節上,《星際過客》則是進化版的《瓦力(WALL-E)》。Friday只能陪他打屁,眾人皆睡他獨醒的人生,就因為孤單,忍不住打破規矩,喚醒了私慕多日,卻依舊沉睡中的作家Aurora。生活的瓦力,因為一台「伊芙(EVE)」探測機器人的來到,節奏全變了,機器人也有性別?機器人也懂愛情?其實都不是重點了,渴望陪伴,渴望愛情的Jim,這就樣硬行闖入了Aurora的世界。

Jim闖入Aurora的世界,改變她的人生,當然是一種愛情暴力。多數人沈浸在愛情的蜜甜中,無暇去思考愛情暴力是這麼蠻橫不講理地以愛為名,強要你愛的人來接受你,或者配合你。心甘情願的,或許甘之如飴;別無選擇的人,或許只能默默承受,《星際過客》透過這麼粗暴的愛情表態,悄悄進入到愛情哲學的思辯層次上了。

一開始,Jim只是單相思,一開始,Aurora曾經享受Jim的追求,也曾經有過蜜甜時光,兩個人墜入情網確實就看不到其他人,也不想有其他人干擾,直到後來Aurora察覺自己是被Jim喚醒,頓時變臉,控訴Jim偷走了她的人生,Jim的行為有如謀殺。

確實,太多的愛情故事是因為誤會而結合,因為了解而分開,《星際過客》的愛情邏輯大致如此,卻也做相當微妙的進化處理,出現了《鐵達尼號》生死相許的愛情變奏:Jim用犧牲證明了自己的愛,Aurora脫口而出的:「No if you die I die.」則是把寬恕和期待全都融合在了一起。生死見真情,夠讓人泣淚了。

《星際過客》最後的花園景觀堪稱絕妙收手。原本一塵不染的空曠的船體,因為有了提早九十年醒來,所以有樹有花,後來的人,不曾看到姹紫嫣紅的盛況,只看到野草生,藤蔓亂的廢園風景,但是又如何呢?Aurora就算做不成第一位星際旅程的作家,畢竟她沒有錯過星際之愛。她用愛情寫就的生命,是否更有傳世魅力?

告別的年代:莉亞公主

最後一次看見莉亞公主的身影,是在《星際大戰外傳:俠盜一號(Rogue One: A Star Wars Story)》的台北首映會上,她只亮相了不到五秒鐘,整個戲院幾乎都要暴動了起來,坐在後排的死忠粉絲,興奮地狂吼起來,那種熱情,我曾經在麥可傑克森第一次訪台的「危險之旅」演唱會上感受到。

這麼多人是在2016年用這款熱情,向莉亞公主歡呼,Carrie Fisher如果知情,或許,亦會含笑揮手的。

我不知道George Lucas當年在選角時,基於什麼樣的直覺選中了Carrie Fisher,畢竟同台競爭的還包括了後來的影后Sissy Spacek與Jodie Foster,還有史匹柏的前妻Amy Irving,我想,或許是那時還未滿廿歲的Carrie Fisher,笑容比較甜美,多了幾分夢幻神采,可以是讓人鍾愛的嬌嬌女,亦是最帶有純情氣質的童話公主了。

演出過一部經典,點過一盞燈,編織過一場夢,一輩子就已無憾,或許正是死忠粉絲對她狂吼大叫的真正魅力所在吧。

愛情的謎題,詩人/歌手把答案寫進歌聲之中,我們就靜靜再聽一回吧。

四十年前,《星際大戰》開拍時,一再提及九部曲的藍圖,四十年後,星戰系列剛拍完了第八部,沒能即時完成的,讓那個圓有了一個缺角,有了永遠的遺憾,卻是另有滋味的絕美了。

夜行動物:小說在說話

小說是虛構的?還是確有所本?憑空杜撰,難;複刻生活,淺。有所本,卻又不是描紅式的人生複刻,小說世界才更開闊,才更有想像力,紅樓夢的「真事隱,假語存」寫作法不是吊足紅迷胃口?在真假虛實之間,鑽研來去,似有所見,卻又不敢拍板確證。

電影中出現小說,往往就是透過小說來鋪陳劇情、強化角色心境,《手札情緣(NoteBook)》和《贖罪(Atonement)》中的小說不論是以什麼形式亮相,就是劇中人物的生命際遇,小說就是劇情,就是人生。Tom Ford執導的《夜行動物(Nocturnal Animals)》採取相似的手法,只不過,暗示與意會多過直接翻譯,想像的空間因而更加遼闊。 

電影一開場就是女主角Susan(Amy Adams飾演)接到前夫Edward新自送到家來的包裹,那是一本小說的書稿,書名就叫《夜行動物(Nocturnal Animals)》,內頁特別註明「獻給Susan」。

「Nocturnal Animals」其實是Edward對Susan的暱稱,是昔日夫妻的閨房密碼,加上書又是獻給Susan,其中指涉連結,呼之欲出,加上書中的男主角Tony與寫書的Edward同樣都由Jake Gyllenhaal擔綱,作者就是書中人,書中主角的際遇就是作者心聲,當然就歡迎讀者(尤其是Susan)來「對號入座」了。 

Tom Ford在Susan打開小說包裹時就安排了一場流血戲,是的,只是拆開包裹,Susan就被紙片切傷了手,紙會傷人,讓人滴血,紙張尚且如此,小說呢?這滴血,根本不是含蓄暗示,而是直接明白地做出預告了。

小說中的Tony喜歡夜間行駛在空曠的荒野公路上,人車皆少,何等逍遙自在,然而人車稀少,就意謂著一旦出事,任憑你呼天搶地也無人知曉,無從救援。那天晚上,他帶著妻女同行,前方突有兩車並行擋住去路,Tony按了喇叭要求超車,卻惹惱了前車,加上超車時,後座女兒又比出中指,嘲諷擋路前車,就被車上三名莽漢釘上,一路追撞相擠,逼迫Tony停車,一家三口的悲劇,就在那條暗黑公路上發生了。

小說的前半段,重點在「遇劫」,後半段則在「復仇」,Tony雙拳難敵六手,全賴一位罹癌警察伸出援手,才讓法網疏而不漏,「私法」正義才有伸展手腳的空間。小說與電影的互動轉場,全在Susan每讀完一段章節,就油生喘不過氣來的壓力,或許就是小說太逼真,總讓她想起過去與Edward相識、相戀、生恨、仳離的往事點滴,她的回憶因此就形成了小說的「註腳」,提供觀眾比較,究竟小說中隱去了多少真實?又留下了多少煙花?

但也唯有Susan面對自己背叛Edward,先有外遇,再在男友陪伴下去墜胎,我們才赫然明白小說中,讓Tony痛不欲生的奪妻喪女之痛,根本就是真實人生的平行變奏。

平行,是指情節相仿;變奏,是指對生命暴力的不同書寫。小說中的悲劇,事出突然,真實人生的悲劇,雖有三日之寒,卻也是Edward站坐車子外,目擊妻子外遇實況,才知道破鏡已難重圓,Jake Gyllenhaal那種被雷打到的驚愕表情,確實讓人心痛。 

電影的收尾趣味則在於小說中的Tony總算出了口鳥氣,但是寫小說的Edward要怎麼療傷呢?他會在真實人生中如何「報復」Susan?以前老被Susan譏說只會寫自己故事的Edward,其實,依舊寫的是自己故事,卻因為精煉又精煉,昇華又昇華,印冊上市後,肯定廣獲好評,確實「成功就是最好的報復」,然而再婚後並不幸福的Susan,想起昔日之憾,願意再見Edward一面,而非避不相見,已然大方表態,只是Edward的最終缺席,是報復?是懲罰?還是恩仇已泯?

導演Tom Ford選擇讓那張椅子空著,讓時間流逝,開放性的結尾,留給觀眾臆想補白,則是最高明的收手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