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離家記:鳥籠戰役

「你可以把床單拿出來嗎?」

洞房花燭夜裡,門外有老奶奶在門外這樣釘著,喊著,你心頭會是怎樣一種滋味?

要床單,是要查新娘有沒有落紅?沒有落紅,就不是處女,男方可是有權悔婚休婚的。

是的,女孩,妳究竟是不是處女?就是《少女離家日記(Mustang)》的核心議題,不是反覆糾纏在這個主題上,你就體會不到這五位土耳其女孩承受著多嚴格的傳統禮教束縛。

Mustang的原意指的是野馬,《少女離家日記》描寫距離伊斯坦堡一千公里外的土耳其偏鄉,有五個年紀相仿的堂姐妹,由於父母早逝,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由奶奶照顧。那一天,因為陽光正好,海水正藍,她們決定不坐校車回家,結伴到海邊嬉戲,還和男同學玩起騎馬打仗的遊戲,直接跨騎在男同學的肩頭上,拉扯打拚,那是奔放無羈的青春,有些肉體碰觸,無涉情欲,但是看在路人眼裡,卻是放蕩不羈的浪行,於是一狀告向了奶奶。

覺得顏面無光的除了奶奶,還有叔叔,來自宗教和禮教的制約,早已根深蒂固深入他們的心靈,除了帶這五位女孩先去體檢,取得處女的診斷證明書,接下來就是全體禁足令,斷絕所有外界的誘惑,然後再積極安排相親,似乎只要嫁得好丈夫,好婆家,就無愧祖先和家族了。

如今什麼時代了?還有人被處女觀念緊緊地綑綁著嗎?有的,《少女離家日記》的女導演Deniz Gamze Ergüven在土耳其出生成長,但是若非移居到了法國,或許她還不能如此既細緻又自在地書寫禁制社會下的苦悶女性,這或許是她第一部劇情長片的創作就與故鄉少女的青春心緒做出如此連結的原因。

Deniz採用的方式是保守勢力拚命築牆,禁棝渴望自由的青春,但是自由靈魂亦有著翻牆與出牆的對策,牆越築越高,鐵窗越加越密,但是少女們還是會找到缺口與出口,電影中最精彩的一場戲就是五姐妹竟然能夠溜出去看一場足球賽(前提是,前一天才有球迷暴動,所以那一場是純椊只踢給女性觀眾觀看的球賽),男人只能在家看電視,可是一旦叔叔從電視上看到五位姪女,他可是會開槍殺人的,這時候看到鄰家大嬸想盡方法要讓全村斷電的手法時,你一定會噗哧笑了出來,但是隨即又會有一股說不出的哀傷與歎息。作曲家Warren Ellis打造的Mustang主題樂章,就以緩慢卻又清幽的旋律訴說著土耳其女孩的無助心情。

深怕青春迷航,是奶奶和叔叔急著安排相親的主要考量,與其管不住失控的野馬,不如早早讓她們有了歸宿,但是相親戲還是有不同層級的,老大Sonay早有了心上人,也懂得男女情事,以尖叫威脅,奶奶不得不改成二妹Selma奉茶,有主見的人或許是幸福的,沒主見的,就只能委屈往肚裡吞。至於受不了禁足窒悶的其他女孩,有的急著製造月事假象,取得嫁人資格,想要離開這個鳥籠,年紀最小,但是主見最強的Lale(由Güneş Şensoy飾演)積極策畫著她的翻牆計畫,問題在於,她夢想的自由是一千公里外的伊斯坦堡(城鄉之間的文明落差,在這兒有著淡淡一筆),除了開車,她根本走不到那兒,她所有的努力,讓人看到了她的聰明、靭性與毅力。

《少女離家日記》是一部向家父長威權說No的電影,Deniz對青春的胴體和欲望有著非常動人的捕捉,看見少女的活力,那種本能的野性,卻被困進鳥籠中的歲月,不論是象徵符號的雕琢,或者自由意志的追逐,都散發出一股青春吶喊的動人氣息,至於困住女孩的鳥籠,最後卻成為女孩爭得自由的工具,巧妙的轉折點,在在顯示了Deniz敘事與駕馭影像的能力與自信。這正是讓人坎城影展「導演雙周」單元給她歐洲指標獎(Europa Cinemas Label),歐洲電影獎給她年度新秀費比西獎,今天頒發的法國凱撒獎給了她最佳新秀、原著劇本和音樂等四項大獎的原因了。

丹麥女孩:夢裡身是她

因為性別,因為性向,所以《丹麥女孩》有了掙扎與煎熬;因為疑惑,因為解放,所以《丹麥女孩》有了表演與好戲。光是他的淚光,你的心都要碎痛了。

很多人肯定《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美學上的乾淨俐落,題材處理有著通俗電影的賣點,但在性別議題上卻欠缺新觀點,可惜了。

我不想說這種觀點太挑剔了,但我認為,評論人投射了太多性別議題的想像與自我期待。

性別或身份,是《丹麥女孩》的噱頭,卻不是主題核心,《丹麥女孩》從頭到尾只是一部為Eddie Redmayne量身定製的電影,這是一部要來看表演的電影:要看堂堂男兒郎如何比女嬌娥更嫵媚,要看一個肉體如何住著兩個靈魂。看到Eddie Redmayne淚光閃閃的眼神,你很難不為他一掬同情之淚。

一開始,Eddie Redmayne飾演的Einar Wegener,是男裝造型亮相,就算略嫌清瘦,卻也談笑風生,悠遊於社交和閨房場合。一直到妻子Gerda (Alicia Vikander飾演)要他瓜代舞伶,扮起畫中模特兒,絲襪的觸感和優雅的腳踝和腳肚,讓他頓時呆住了,心頭那位名叫Lili的靈魂就這樣甦醒了。

「我第一次看見Gerda的腳踝時,我就愛上了她。」這是Einar在一次派對上對著賓客的誠實告白。

「莉莉一直都在,都虧了妳才帶給她生命!」這是Einar對妻子Gerda的關鍵告白。

前者說明了Einar/Lili的美感罩門,一旦看見腳踝之美,Einar/Lili同樣都投降了;後者說明了一個肉身,兩個靈魂的無奈是如何在這位「丹麥女孩」身上共生共存,只是Einar佔有前半場,Lili則成了最後的詮釋者。

導演Tom Hooper選擇了最保險的通俗劇策略,讓Eddie Redmayne先像彩蝶飛舞,顛倒眾生。

例如,他會看美看到癡,不論那是自身,或是舞伶,那是Einar的美學耽溺。

例如,女裝上身讓Einar如魚得水,也讓Gerda的畫筆終於畫出了有稜有角的真實人物。

例如,女裝赴宴,Einar的生硬,反而吸引了Ben Whishaw飾演的同志畫家Henrik的目光,甚至行動,Henrik的魯莽,讓知情卻愛看熱鬧的觀眾笑得花枝亂顫,但也只有在他突然噴出鼻血時,才驚覺這不是一部搞笑的電影(不像純以男星受苦扮裝,來搏君一笑的《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窈窕淑男(Tootsie)》或者《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Einar/Lili的鼻血清洗了自己的靈魂,卻也讓觀眾看到了靈魂的血淚。

例如,Einar/Lili願意看診,但不是被人當成瘋子,就是直接要把他/她給關起來,若不閃逃,今生就毀了,濁世滔滔,只有妻子Gerda明白,也願意守候,《丹麥女孩》因此走上了一條真情鋼索上,偏偏,Gerda兼具女女戀(拒絕Einar童年玩伴的示愛)、夫妻情(她對著Lili高喊:「把我的Einar還給我!」那又是多絕望的吶喊!)和朋友情(在街上撞見Lili和男伴同遊)的複雜情感。

例如,聽著Einar/Lili的告白,聽他/她訴說童年穿圍裙打巴掌的往事;看著Lili走過街頭,被惡少視為娘砲痛毆的慘劇……在在說明了在摸索性別的漫漫長夜中,父權與世俗是多麼粗暴地凌虐者少數族群,做為全球第一位接受變性手術的變性人,Einar/Lili的心情變化幾人能懂?又能向誰訴說同情與了解?

正因為前無古人,又無同類,導演Tom Hooper選擇不強做解人的心態,其實是可以理解,也更讓人欽佩的,他真正能做的是讓Eddie Redmayne展現「變形記」的表演深度與廣度:五官表演上,看見美,他的眼神燦爛有如花開;看見愛,他的眼神有飄逸飛揚的神采;肢體表演上,日益削瘦的身軀,讓變性後的「她」更添嬌嬈魅色;不刻意扭動的身軀與手勢,則讓Lili展現了不再以「奇觀」炫耀的「平常心」,那不才是更接近真實的女體書寫嗎?

《神鬼獵人》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透過肉身折磨與憤怒的眼神,展現出二度空間的表演;相對之下,《丹麥女孩》的Eddie Redmayne有靈有肉還有戲,層次繁複,那才是最最精彩的變形記,在我心中,這才叫表演。

因為愛妳:黯然銷魂手

愛上一個人,對方一切都美。拍起愛情電影的導演則是想盡辦法,要讓「美」遊走在具像與抽象之間,觸景能生情,一切盡美。《因為愛你(Carol)》的美感神經,印證了導演Todd Haynes的細膩感性。
 
《因為愛你(Carol)》的導演Todd Haynes一開始就請大家注意:手。
 
飾演Carol的Cate Blanchett 與Rooney Mara飾演的Therese的餐會被男性友人打斷,難再繼續,於是Carol起身走人,但是不忘在Therese的右肩輕輕壓觸,Therese看著這隻手,有第三者在場,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目送。
 
這時,攪局男性友人卻也自覺無趣閃人了,用手在Therese的左肩輕輕一拍,Therese根本沒理他。一右一左,一重一輕,Therese用眼神,呼應了Carol的手勢,至於那個男人,嗯,Therese理都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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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卻來不及暢所欲言,她們依舊活在男人的目光和社會的儀俗制約下,Todd Haynes採用倒敘法,言簡意賅地點出了1950年代的女同志心情。Carol的手訴說著多少期待?Therese不是不懂,而是她要不要回應?
 
Carol與Therese的情緣也是從手開始的。而且,Therese知道,什麼是她要的。
 
兩人在那個忙著購物的耶誕節前夕相逢,先是目光交會,該觸電的,在那一剎那都已完成,Carol以突襲之姿上前問了Therese該送啥禮物給女兒,「火車!」Therese分享了自己的童年心情,Carol聽了,接受了她的建議。「我們還會送貨到府。」Therese因此取得了Carol家的地址,巧的是Carol忘了帶走手套,Therese因此有了「售後服務」的機會。


 
真的就像打乒乓一樣,有回有應;更像鋼琴的黑白鍵對話,有響斯應!Carol與Therese的互動讓人目不暇給,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一種莫名的磁吸,悄悄牽動著她們,才會有那些不做,也不算乖違人情的行為。

是的,這種纖細,這份幽微,就是《因為愛你》最深情的戀人語法,她們沒想張揚,眉宇知之,眼神知之,心靈知之,Todd Haynes拍出了戀人間的心靈律動,一切就像是一首樂章,有音符自主流動。
 
不過,Todd Haynes最厲害,也最纖細的工程在於拍出了手的具像與意像四部曲。
 
首先,是美的寫真。
 
Todd Haynes顯然認為女性最性感的部位在手,Carol的每一回現身,都給了Cate Blanchett手部特寫,不管是持菸的,握著方向盤的,或是托腮的……纖細的弧線,有無盡了的撩人情思。

Therese聞見了Carol身上的香氣,不禁心馳神往,那當然是愛的萌動。接下來,Carol分享了自己的香水,光是香氣的合體,就有濃烈的性暗示,此時我們又看到Therese手背交錯,如煙氣交錯繞轉,麻花般的手勢,同時勾動起香氣,得能隨腕關節的旋轉,氤氳揚升,看在Carol眼裡,應該也是一種酥麻了。

第三,則是觸摸的鬆動。
 
Carol家有琴,Therese能彈,卻不精,就在她彈琴之時,Carol慢步走到她身後,悄悄把手觸碰她的背脊,輕聲讚她:「彈得真好。」耳邊呢噥,當然窩心,但別忘了,那可是Carol頭一回觸摸了Therese。心無恚礙,就無他想,心有所思,手指傳達的電麻力量,夠讓Therese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至於這對戀人,終於相擁相愛時,Todd Haynes要她們的手像絲綢般滑過彼此的肌膚,是的,除了觸碰,還有探索,還有愛憐……

最後,手是自尊,也是自信。

一開始,她們的身分懸殊,有階級深溝。一位貴婦,一位店員,怎麼會湊在一起?Carol的老公不敢置信,Therese的男友同樣不能接受。

一開始,Therese只能跟隨男同事躲在放映間看白戲,男友說要教她攝影,其實只想一親芳澤。

一開始,Therese只能等待Carol的召喚與招待,她不但在經濟上屈居下風,在情場上更失去主動權。

但是,相機給了她信心,她拍出的Carol照片,最是傳神。她用那隻按下快門的手建立了自己的專業地位,可以和男人平起平坐。羽翼日豐的她,終於可以叫牌、出牌,決定要不要接受Carol輕觸她右肩的手。

Carol的手像蓮花般開落,Therese的手像枝蔓牢固,Todd Haynes就這樣子完成了黯然銷魂手的愛情浮雕了。

45年:卻話巴山夜雨時

愛情與權力究竟存在什麼關係?Andrew Haigh編導的《45年(45 years)》從權力觀點提供了有趣解讀。

結婚40年,人稱「紅寶石婚」;結婚45年,人稱「藍寶石婚」,都是稀有珍貴之意,電影中的Geoff(由Tom Courtenay飾演)與Kate(由 Charlotte Rampling飾演)就是結縭45年的佳偶。40週年時,Geoff動了心臟手術,不宜慶祝,如今熬到45年了,Kate開始忙著張羅餐廳與宴會的細節,聽她點起那些初相識時曾經共舞的昨日名曲「To Sir with Love」、「Young Girl」、「Happy Together」與「Smoke Gets in Your Eyes」,你不會懷疑她和先生有過的蜜甜時光,否則她也不會這麼驕傲地要向故舊老友炫耀她們的情比寶石堅。

45年是多漫長的時光啊!Geoff老了,從工廠退休了,Kate則依舊是很得人望的教師,每天清早悠閒溜狗散步,晚上看書喝喝小酒,日子過得好不悠閒。Kate的權力在於她開車接送老公進城訪友,也負責料理三餐,沒有子女的他們,日常生活都難逃她的法眼,且在她掌控的節奏下重複輪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Kate就是那位「執手」的人。

但是一封信改變了她的王朝與城堡。

那是瑞士警方寫給Geoff的公函,告知他,50年前登山墜谷的「女友」Katya的遺體。

既然只是女友,何以不直接通知家人?卻要通知Geoff?逼問下去,Geoff才逐一揭露藏了五十年的秘密,當時圖住宿方便,兩人以夫妻名份登記,既然找到了Katya的遺體,當然就要通和「近親丈夫」。

Geoff的真相告白,讓Kate嚇出了一身冷汗。願意以夫妻相稱,顯見關係非同一般,但是那又如何呢?一切都發生在Kate出現之前,Kate需要和一位死去五十年的Katya幽靈斤斤計較嗎?何況Geoff確曾告訴過她這位女友Katya的往事,只是Geoff有所保留,沒有全盤托出,Kate在意的是你為什麼保留?更不悅的是,她想知道Geoff最愛的是誰?她莫非只是Katya的替代品?Kate是Katya的簡寫嗎?

都45年的老夫老妻了,還要在意什麼?理論上沒錯,加上Geoff也信誓旦旦保證他最愛的是Kate,然而聽其言,觀其行,Kate一點都不能安心。

因為Geoff口口聲聲說記憶模糊了,卻是輾轉反側,徹夜難免,甚至爬到閣樓上找出舊日照片與文物,不是舊情難忘,何以如此? 

甚至一向靠Kate載他進城的Geoff,竟然自己一大清早就趕搭巴士進城,向旅行社打聽前行瑞士的機票行程,縱使Geoff歎息地告訴Kate:「我自己進城都這麼氣喘吁吁了,哪有能力一人飛瑞士呢?」

Kate擔心的不是Geoff體力究竟能不能負荷?而是她清楚聞嗅到枕邊人的騷動與異動,Katya出現後,Geoff不就不再仰賴Kate了嗎?Geoff要回味往事,Kate只能乾瞪眼,完全插不進去;甚至Geoff要進城辦「私事」也都不要她參與,Kate何只是失去了主宰一切的權力,甚至也沒有能力來解讀丈夫的心事了。 

一個幽靈出現後,她的王朝與城堡瞬間變色,Kate能向誰訴說她的憤怒或恐慌?都已經安度45年風雨,理應淡泊世事的老夫婦,要怎麼解釋那封信出現之後,一切就開始風雨飄搖的不解與不甘呢?

導演Andrew Haigh的功力就在把「極簡」美學發揮到極致,包括人物、場景和對話皆然。 

主戲全在Tom Courtenay和 Charlotte Rampling兩人身上,飾演Kate的Charlotte Rampling,站在日光照射處,也是所有真相的挖掘者,即使她強自鎮靜,不動聲色,但是所有內心的澎湃,即使只是眉頭輕皺,或朱唇微開,還是可以讓人清楚看到她「別有幽愁暗恨生」的情緒翻滾,看似內歛,卻是鉅細靡遺,導演給了空間,演員給了深度,這也是Charlotte Rampling從去年柏林影展一路勝到歐洲電影獎的主要原因。

至於Tom Courtenay飾演的Geoff則偏處陰暗角落,不說話,你不知他在想什麼,他看似被動,言行拿捏,也總是避重就輕,然而一旦開口或者行動,卻都有暗箭射出,讓Kate措手不及。兩個人的攻防對立,不是火裡來刀裡去,而是在底層暗潮擠壓碰撞的,尤其,45年原本何等榮耀,卻因為不再唯一,也不再至尊,所有的形容詞,都像是不堪細究的白色謊言,因此最後才會有「銀瓶乍破水漿迸」的大爆發。

《45年》的時光悠悠與老態龍鍾,並沒有拖累電影節奏,即使只是一場與幽靈搏鬥的戰役,卻讓人看得觸目驚心,Andrew Haigh的劇本與導演成績,確實精彩。

翻轉幸福:亂中一朵花

電影要拍得一團混亂,一點不難,但是拍得亂中有序,還能開出一朵花來,那就是本事。

眼花撩亂,一團混亂,是《翻轉幸福(Joy)》的視覺和敘事特質,亂中有序,則是導演David O. Russell的功力與才情。

電影故事改編自「神奇拖把」的發明人Joy Mangano的親身經歷,結構跡近屬於麻雀變鳳凰的奮鬥傳奇,那也是好萊塢最熱愛的美國神話類型。

亂,源自於Jennifer Lawrence飾演的Joy一家人:一直沒有歌星白日夢的離婚丈夫Tony(Edgar Ramirez飾演)依舊住在地下室裡,畢竟,他還是兩個孩子的爹。

離婚的媽媽Terry(Virginia Madsen飾演)每天幾乎離不開床鋪與電視,守候著陳腔濫調的芭樂連續劇,完全不理家事與生計,畢竟她還是Joy的親娘。

愛在花叢中飛舞的老爸Rudy(Robert De Niro飾演),卻也常遭新歡嫌棄,還特別送他回老家居住,Joy不想也不能拒絕,畢竟他還是Joy的親爹,也只能看著他繼續追逐新歡。

全家唯一相信她有潛力的是,只能旁觀,怎麼也幫不上忙的奶奶Mimi(由Diane Ladd飾演)。這一大家人的生活開銷全靠她來供養,她還有兩個幼齡小孩要照顧,忙不完的家事,處理不完的親人瑣事,讓她心煩氣燥,航空公司櫃台工作不保,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中水電被切掉,眼看生活就要陷進變賣老家的死胡同了……《翻轉幸福》的前二十分鐘內,導演David O. Russell要求攝影師Linus Sandgren的鏡頭就像蝴蝶一般,上下左右飛舞亂竄,一旦你看得暈眩,其實就接近Joy每天像沒頭蒼蠅一般,東繞西轉的忙碌人生了。

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圖,一直是David O. Russell的人間素描,從《派特的幸福劇本(Silver Linings Playbook)》到《瞞天大佈局(American Hustle)》都有著近似的架構,他就像個指揮家,從容不迫地指揮各個演員各自努力,爭相放電,因此群體表演的整體效應,也就形成了他的電影風格之一。

既然「亂」是David O. Russell的創作本色,《翻轉幸福》的第二個層次就是Joy在山窮水盡疑無路之際,走上了發明「神奇拖把」這條路時,再讓他的「亂集團」來發揮幫襯和攪和的功能,幫襯往往基於善意,卻也容易越幫越忙;攪和則是不甘寂寞的七嘴八舌與自做主張,讓忙著「攘外」的Joy,還得分神回來「安內」,有如過動兒的劇本節奏,提供了一個巨大的舞台讓「亂集團」自由來去,不管是七嘴八舌或者七手八腳,都得著了「亂」趣味。

不過,再怎麼亂,《翻轉幸福》的唯一核心就是Joy。Jennifer Lawrence先從少根筋的傻大姐開始,隨即進展到必湏自行創業的個人秀,外界的雜音對她是干擾,也是讓她一錘定音的能量所在。但她的角色詮釋是(對自己)強悍卻不剽悍(對別人):面對金主,她的姿態擺得夠低,對於「外戚干政」,她會嚴詞警告;對於想要改變她主婦本色的電視台,她會堅持自己的素樸本色;對於黏著她,依靠她的家人,她也總是不厭其煩地循循善誘;面對吃定她,唬弄她的商人,她亦有著直闖虎穴的狠勁……

Jennifer Lawrence的精彩詮釋在於她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女強人,很多時候,她也只是喳呼的一個平常女子而已,這亦是電影最後,安排她協助其他想創業的婦女去圓夢的那場戲,她走過那條路,知道苦在哪兒,沒有過份浪漫的期待,只有按部就班地一步步走去,《翻轉幸福》的寫實勁力,因此讓全片的人間滋味更加深濃。

驚爆焦點:低調的重量

可以煽情,卻不煽情,只要事實,不要形容詞。《驚爆焦點(Spotlight)》示範的低調美學在今日社會,珍奇得有如稀有動物,卻也因此取得了與眾不同的置高點。

「我確實性侵了好些孩子,但是我並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啊!」聽到昔日神父面對記者查證時的坦白證辭,你就明白了Tom McCarthy執導的《驚爆焦點(Spotlight)》是多麼小心翼翼地在剝開真相的外衣。

網路世代的人們,容易接受非黑即白的簡單推論,但是這位退休神父的告白,是承認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但他是不是自認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就不算犯錯或犯罪了嗎?

這位神父不閃躲問題,侃侃而談,他的回答說出了他所相信的事實,這種「有做,但是不算有錯」的認知,與世俗的認定大相逕庭,所以登門採訪的記者Rachel McAdams,才會如獲至寶,卻又不敢置信,此時,神父姐姐硬把他拉走,不要他再說了,是怕醜聞曝光?還是怕愈描愈黑?

神父的這句證辭究竟會怎麼寫進波士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中?其實並不是《驚爆焦點》掛心的事,但是這句證詞卻是全片畫龍點睛的神來一筆,錯過了這句話,就錯過了全片核心。

因為,不只是犯錯神父有「無樂無罪」的「自覺」,連更上層的地區主教或者樞機主教,想法都很近似,才會護短,才會掩護,改以休假或調職的方式讓犯錯神父遠離是非地,這種自上而下的包庇心態,不也讓新教區的無辜孩童面臨新的危機?不也才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取得了撼動人心的重錘能量嗎?

本片可以和智利電影《贖罪俱樂部(The Club)》做比對,天主教有個庇護所,收容犯錯的神職人員,每天只要禱告懺悔,就可以「自律」過一生,直到受害者登門的指控,才更讓人看清楚教會對自己人的「包庇」,到了多讓人髮指的程度!

不過,《驚爆焦點》的焦點不在告訴大家教會有多黑,所有受害的靈魂雖然難免淚泫,悲憤,但在Tom McCarthy的剪裁下,但每位個案都僅點到為止,不做煽情渲染,也不陷溺在個人的悲情上,這麼低調,壓抑的戲劇手法,其實是呼應著極其古典的新聞編採典範:只要事實,不要形容詞。記者越是冷靜,累積的真相就越沉重。

其次,《驚爆焦點》的真正的魅力在於它不但沒有放過教會(從社區或社團著手,影響報社發行人和總編輯),也未寬待辯護律師(拿錢辦事,也拿錢贖罪),更不想替報社美容(受害人以前就曾爆料,卻沒有人當回事,專欄作家的論述,也被編輯的傲慢與偏見給輕縱過去),第四權的沉默、墮落或者無能,毋寧是暗夜哭聲的間接共犯了!

正因為Tom McCarthy無意神話媒體,更無意醜化罪人,《驚爆焦點》採取了一個並不激情,卻不失動能的滾軸,朝向真相,更多的真相滾進。Michael Keaton為首的團隊,就帶著Mark Ruffalo、Rachel McAdams和Brian d’Arcy James三位記者,在新聞至上的前提下,就算是發行人Liev Schreiber指定了編採題目,只要就事論事,確為新聞,就義無反顧往前衝刺,沒有意氣,沒有情緒(除了新官上任的第一場會議之外),坦白說,這一切還真是完美得有如當代新聞神話了。

確實,《驚爆焦點》承繼了好萊塢擅長的新聞主題電影的典範:透過電影傳達一種正向信念,那當然是一種美國人引以為傲的新聞自由,一種往光明大步邁進的信念驅策下,有人鍥而不捨,化敵為友,有人遍覽資料,從片語隻字中找真相,所有的分工都因為大家有共同的信念,有共同的方向,而且不躁進,不求快,從證據拿捏行動分寸,不要打草驚蛇……這些新聞採訪的原則,對於當前只求快,不求精,習慣用問號下標題,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速食媒體,有如最殘酷,也最犀利的對照,台灣媒體工作者看完《驚爆焦點》,若無當頭棒喝的醒悟,恐怕就是積習已深的木頭人了。

史帝夫賈柏斯:同心圓

從破題的手法就可以看出創作者的高度,以及他對題材鑽研的深度。

英國導演Danny Boyle在《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中對傳記電影的處理方式做了一次優異的切入示範,從場景、時間和人物互動,都形成了共生共存的緊密蛛網。

首先,電影的三個主要場景就是:發表會,發表會,發表會!為什麼?因為若非研發出深得人心的科技產品,就不可能寫下蘋果傳奇,世人對賈伯斯的認知,不就是從一場又一場的發表會上,他又推介出什麼引領風潮的最新商品嗎?

MICHAEL FASSBENDER

其次,這三場發表會的時間跨幅長達十五年,從1984年的Macintosh,1988年的NEXT到1998年iMac,那十五年是賈伯斯奮鬥人生起伏跌宕的黃金前期,至於之後的蘋果傳奇則已廣為世人知曉,也就不必再錦上添花了。

用這種手法來解讀賈伯斯的傳奇,首先得歸功於編劇Aaron Sorkin的慧眼,唯其如此,15年來的三場發表會,賈伯斯的造型變了(那給美術、造型設計,以及演員多大的揮灑空間!),科技也變了(美術設計需要體察時光和科技的流變,才能從寫實的細節中完成時光流變的印證工程)。不變的,可能是他的龜毛、霸道與無情,這些不變的特質,就是他的人格印記;然而,他還是會變的,所有的改變,就成為戲劇的魅力所在。

Aaron Sorkin的巧思在於每一場的發表會上,賈伯斯的周遭都會出發他的女兒、女友、助手、夥伴與敵人,在三個不同的時間軸線下,所有的角色與他的互動,目的都在烘托他究竟有多難搞,對工作、友情與親情又有多吹毛求疵,三段時空因此形成了同心軸的漣漪盪漾,不如此,如何成就一代霸主?不如此,如何讓觀眾看清他的傲慢與無情。

傲慢主要來自的尊業與自信,不盡人情的不肯妥協,卻又讓你看見了什麼叫做專業的堅持,因為每一場發表會上,他都要以最完美的姿態亮相,大小細節,不停地fix it! fix it! fix it!時間被他推擠壓縮到了極點,受得住的,或許就能噴發強猛腎上腺素,完成使命,承受不住的,就接受淘汰吧!在他身上我們確實看見了,合理的叫訓練,不合理的叫磨練,光是他要求麥金塔電腦能夠對來賓說一聲:「hello!」他怒而不氣,「魔力」與「霸氣」完全上身,就有著小刀出鞘,金光耀眼的力道了!

賈伯斯與男人間的戰爭,熟悉蘋果歷史的人都不陌生,他曾像凱撒大帝一樣獨領風騷,卻也曾被自己禮聘的大將給出賣,電影透過發表會前的「老友」相見,「閃回」往事,其實是要言不繁的犀利手法,前因後果不必多談,稀罕的是賈伯斯用什麼「平常心」重逢故人,個人氣焰與故舊感受,同樣讓人看見了曾經一起打江山的同志,是如何「不適應」,卻又不得「不接受」的殘酷人生,正因為有這些質疑與對照,我們才可以聽見不會寫程式的賈柏斯用樂器做比方,感謝昔日夥伴的貢獻,但是「你會玩樂器,我卻要指揮整個樂團」,口水激噴之間,大將與小卒的格局已然確立。

Michael Fassbender詮釋的賈柏斯,從外型看,其實有明顯差距,但是光聽他唸對白,就知道他已經多麼溶入這個角色,自私與自大並行不悖,自信與自滿躍然臉上,他對女兒Lisa第一次有「感覺」,在於她用麥金塔的繪圖軟體畫出了第一張畫,這場戲其實也是編劇Aaron Sorkin的巧思,十五年之後當賈柏斯再度拿出這張作品,甚至為了父女和解,不惜破例延後發表會時間,觀眾清楚看見賈伯斯「變了一個人」,他的變,以及為什麼變,都讓這個角色得著了立體浮雕。

不過,《史帝夫賈伯斯》中,最精彩的表演還是要算凱特.溫斯蕾(Kate Winslet)詮釋的蘋果行銷長Joanna,她是行銷專家,但是面對這麼自以為是的老闆,她其實更像他的超級管家,因為所有的細節她都知道,所有的流程她全掌握,所有的訪客看她安排,唯一搞不定的就是心意隨時都在改變的老闆,有時她只能逆來順受,但是她的精明則在於早已讀透老闆的心,順逆之間的分寸,她早已做了評估,所以她的建言與安排才會被老闆唸或嫌,這種凡事都能不能先比老闆多想一步的細密算計,讓Joanna有如夢幻秘書,老闆吃不掉她,又少不了她,齒輪嵌合才能運轉,在Kate Winslet身上得著最明確的例證。

正因為Aaron Sorkin懂得最後才攤牌的戲劇張力,所以,她最後不惜辭職逼得賈伯斯一定要父女相見,所有的算計都是為老闆好,並無一己之私,這種直諒多聞的諍友,要到哪兒找?就算老闆真的火冒三丈,也不會不清楚她所為何來,這種體現人情幽微的角色塑造,讓凱特.溫斯蕾有攻有守,成為全片最有人性與人味的角色,自然光芒萬丈。

不過,最後的親情攤牌,究竟符不符合本人「寡恩無情」的生命特質?死者不能起而替自己辯護,生者又各有立場與成見,電影的描寫就權且視做是戲劇的一種補償作用吧。

神鬼獵人:雪落的聲音

紐約時報在預測2016年奧斯卡男主角獎時,以誰曾遭「熊襲」?鐵口直斷說《神鬼獵人(The Revenant)》男主角Leonardo DiCaprio必然摘下影帝桂冠。

其實,那是句玩笑話。

因為,不管導演Alejandro Iñárritu多麼講究實景拍攝,就算《神鬼獵人》的工作團隊真的是十月初冬季節才進入加拿大山區拍攝,水是凍的,雪是真的,非得曠野走過,非得風霜雨淋,否則哪能創造最接近真實的震撼?就在九成五以上的戲都是那麼逼真,一旦要處理那場熊襲戲時,無可避免地還是用上動態捕捉的動畫特效。

不過,那也是一句讚美詞。

畢竟,觀看這場戲時,誰不是被熊襲人的特效戲唬得一楞一楞的?正因為處理得虎虎生風,栩栩如生,再加上Iñárritu要求特效化妝一定要讓DiCaprio的傷口清楚可見,似假還真,更能以假亂真,確實發揮了極「錯覺」之大全的震撼效應,假戲能如此真做,也該肯定了。

《神鬼獵人》最傲人的技術成就,其實該歸功於是整個團隊在寒天雪地中的技藝表現,不管是攝影機的運動難度,或者是河床上的戰場模擬,以及上下山丘的攝影機運動,演員有沉重負重,還得跋涉得氣喘吁吁,人人演得辛苦,但是攝製組成員的難度肯定三倍於演員,因為既要重現現場氣氛,還要有構圖美學,更要有戲劇張力,從操作難度到視覺美學,Emmanuel Lubezki的表現只能以瞠目結舌形容,而且比起去年《鳥人》中的空間遊走,今年光是自然光的的技術複雜度,就不知繁複多少倍,理應是由他再度拿下攝影奧斯卡獎的。

《神鬼獵人》的視覺震撼,確實讓我敬佩,不過,讓我最享受的卻是聲音上的滿足。

有些來自現場收音,有些來自後製混音,有些來自音樂創作,層次多疊又飽滿,絕對符合了名導演布烈松對聲音的名言:「耳朵比眼睛更真實。」

為此,我專程去看了IMAX映演廳的《神鬼獵人》,所有聲音的細節,不管是風吹,落雪,飄雨或者踩葉、涉水,都扮演著導覽功能,讓觀眾直接走進了那個山林雪域,Iñárritu要求實景拍攝的前提,對工作人員既是功力考驗,其實也是打通任督二脈的能量轉換場,從聲音樣本的採集到重現,工程之大,成果之豐,成就了讓人難忘的電影饗宴。

至於坂本龍一為首的音樂三人組,以跡近自然空靈的樂音,搭配命運巨響的節奏,做到了極簡主義下的極致表現,不求變化,不求雕琢,卻有著堂堂威嚴的大器與大力。

演員的受難程度攸關他的得獎機率:苦吃得越多,得分就越高。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Hugh Glass在戲中有一句經典台詞:「我再不怕死了,因為我已經死過了(I ain’t afraid to die anymore. I’d done it already.)。」《神鬼獵人》的主要賣點就在於他與死神握手又分手的重生記,奄奄一息時,Tom Hardy飾演的John Fitzgerald就已逼他做抉擇,他勉強點頭了,可以解讀成是他不想拖累Forrest Goodluck飾演的兒子Hawk,亦可以解讀成是無可奈何的生理反應,十九世紀初年的瀕危獵人,肯定很難適應這種要不要安樂死的意向詢問。

但是就在Hawk慘遭毒手後,絕望生恨的力量,牽動他的求生野性,合情入理,既有說服力,又有動人摯情,是鐵漢亦有柔情,是莽夫亦見細膩,都讓不擅長內心戲與說白的DiCaprio得以在暗恨糾纏的哼哈中,凸顯了他的頑張意志。可以說是劇情的描寫讓他得能露才藏拙,再加上懸崖墜馬,以及藏身馬腹的諸多「奇觀」,所有的汗水都沒有白流,他的努力都讓人看見了,更讓他多添了好多分數。

至於他在盗馬時救了遭人強暴的印第安女人,最後卻也能在決戰時刻用眼神來報恩,那種不著一字,風流盡出的情節安排,在在說明了Iñárritu是多麼會說故事的導演。

美國導演年度獎:借鏡

美國導演協會(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簡稱DGA)12日宣布了68屆年度導演獎的提名名單,一般看好,這五位入圍者就是14日公布的奧斯卡入圍名單主要人選(因為兩會會員重疊性高),因為只有五位名額,沒有《間諜橋(Bridge of Spies)》的 Steven Spielberg,也沒有《因為愛你(Carol)》的Todd Haynes,連《怒火邊界( Sicario)》的Denis Villeneuve亦擠不進來。

最後的五位入圍者是:

《神鬼獵人(The Revenant)》的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大賣空(The Big Short)》的Adam McKay
《焦點新聞(Spotlight)》的Tom McCarthy
《瘋狂麥斯:憤怒道(Mad Max: Fury Road)》的George Miller
《絕地救援(The Martian)》的Ridley Scott

以上是一般新聞報導會做的事,但是你只要點進DGA的官網,你就會明白人家是如何認真努力來經營「導演」這個志業。

首先,每位提名導演除了代表作品和照片外,DGA都還逐一點名了導演組的成員,從製片經理到副導與助導,每位成員都是成就電影的重要人物,因為電影不是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事,以前都是「導演獨享令名」,DGA的點將錄,就是莫教「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具體明證,導演本人覺得窩心,工作團隊也開心,整體產業才能大步邁前。

其次,DGA的官網上亦附有新片的導演問答影片,連導演親上火線,闡釋自己的理念,也接受各界提問。是的,崇隆導演就是美國導演協會的主要目標,讓導演暢所欲言,讓導演的創意有更多的管道讓影迷聽見,那不僅是有效行銷,更是珍貴的歷史文獻了。

有興趣的朋友請點以下連結:

01.今年入圍者的網頁http://www.dga.org/News/PressReleases/2016/160112-Awards-Feature-Film-Noms.aspx

02.DGA的官網 http://www.dga.org/

此外,DGA今年也首度選出了優秀新導演,五位入圍者的工作團隊也悉數入列,沒有因為他們還是新人,就忽略了他們的團隊。

最後的五位入圍者是:

《門前有狼(A Wolf at the Door)》的Fernando Coimbra
《非禮勿弒(The Gift)》的Joel Edgerton
《人造意識(Ex Machina)》的Alex Garland
《女孩愛愛日記(The Diary of a Teenage Girl)》的Marielle Heller
《索爾之子(Son of Saul)》的Laszlo Nemes

坂本龍一:神鬼憶大衛

1月11日晚上為了做金球獎和奧斯卡功課,趕著去看了《神鬼獵人(The Reveneant)》,前提有二:

01.《鳥人(Birdman or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 )》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這回又會變出什麼新技法來?

02.聽完坂本龍一的原聲帶,很難想見電影畫面如何相搭配?

看完電影的感覺是:電影的本身走回了好萊塢黃金年代的實景拍攝時空,不論是Leonardo DiCaprio的表演或者攝影機的運動方式都極大器,當然,坂本龍一的精彩配樂有了影像的加持與呼應,更然氣象萬千,磅礡有力,於是決定細說重頭,在我的「藍色電影院」廣播節目中,從他的崛起到抗癌成功,分享他的傳奇人生。

從唱片架上,順手翻出的第一張原聲帶就是坂本龍一創作的《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原聲帶,心想,1983年的坂本,何等雄姿英發,更重要的是,大島渚何等英明找到同樣是處於最佳狀態,正值最好時光的David Bowie來演對手戲,那一年,坂本31 歲,David 36歲,英雄出少年,多美好的年代,多難忘的銀幕火花!

就在上午錄製廣播節目的時候,金球獎正在頒獎,我渾然不知David已然辭世,直到節目錄完,才知陰陽之間,冥冥之中,似有一線牽,我就在這個時間點上,悄悄串起了一段動人的昨日記憶,陰錯陽錯就因音樂,來替David 送行,節目收工,走進落雨的植物園,我的心重重歎了口氣。

2014年坂本因為罹患口咽癌,放下手邊所有的工作,專心養病,他還戲謔自己說: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讀自己想讀的書,看想看的電影,想聽的音樂。一旦成為名人,做自己,竟然成了奢侈與揮霍了。

《神鬼獵人》就是他大病初癒之後的最新作品,電影中聽見《神鬼獵人》男主角Leonardo DiCaprio的那兩句經典台詞:「 As long as you can still grab a breath, you fight. You breathe… keep breathing.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拚,呼吸,繼續呼吸…」以及「I ain’t afraid to die anymore. I’d done it already.我再也不怕死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相信坂本從讀劇本到看到毛片時的感受一定比我們更強。所以他才會用長音,註記者死神的腳步聲;再用短促的重音,標識著死神的毃門聲……天地茫茫,悠悠我心。

坂本走過了幽谷,有如鳳凰重生;David卻因癌症去世。生死有命,剩下的生命註解就留待世人自己填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