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性:善問者如撞鐘

有的導演偏好影像,講詩情、追意境、雲裡來、霧裡去,領略幾分就隨緣隨喜吧。

有的導演認知話白是劇情發動機,有人碎碎叨叨,從頭說到尾,有時珠玉連篇,有時好為人師;有人字斟句琢,句句珠璣,密度極高,有時靈光處處,有時露才炫技。最怕的是怕觀眾看不懂,急著說明白,卻又說不進章法邏輯,茫然失焦。

電影對白難寫,寫太白、太長、太瑣碎,都會有人嫌;偏偏,對白又是交代劇情的提點利器,說個不停,卻能步步進逼,讓人喘不過氣來,就是大學問、厚實力。

挪威導演Dag Johan Haugerud應該名列話白派高手,他的 《關於性(SEX)》就從兩位煙囪清潔工人的交心對談,進入中年大叔的行動與夢中困境。

楊·岡納·洛伊斯(Jan Gunnar Røise)飾演的艾福德林在工作場合首次與男客戶發生了性行為;托比約恩.哈爾(Thorbjørn Harr)飾演的Frier則是夢見酷似David Bowie的男子,對方注視著他的目光彷彿自己成了一個女人。

兩人的際遇都和性認同與性冒險有關,劇情的啟動與轉折來自他們的交心、分享與告白。願意告白的友情、聽取告白的愛情與親情,其實都源自彼此長久的信任。

然而,誠實告白卻未必禁得起細節追問下,為什麼?怎麼會?的計較與追究,千絲萬縷都能觸發驚濤駭浪的波濤。

Dag Johan Haugerud懂得怎麼問問題,更懂得怎麼從每一句問答中推敲、也鑽研進人心為什麼會隱晦、遮掩或迴避的細節, 《關於性》乍看之下有如一齣話劇電影,卻因善問,就讓每一回的私下對話,儼然成了刑事偵辦的層層剝剖,讓當事人或觀眾都有如洗了一回三溫暖。

清洗煙囪的工作就是讓阻塞不通的生活管道重新通暢,他們的告白,也為自己的人生進行一次疏通與清洗,有折磨、有煎熬,也有山窮水盡的猛然彎轉。

挪威的屋頂風景開闊有趣,我們相當陌生;挪威人的心理風景,則有如謎樣深淵,我們卻很有共鳴。導演Dag Johan Haugerud透過犀利的對白,告訴大家他是很會提問的心理治療師。

坂本龍一:神鬼憶大衛

1月11日晚上為了做金球獎和奧斯卡功課,趕著去看了《神鬼獵人(The Reveneant)》,前提有二:

01.《鳥人(Birdman or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 )》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這回又會變出什麼新技法來?

02.聽完坂本龍一的原聲帶,很難想見電影畫面如何相搭配?

看完電影的感覺是:電影的本身走回了好萊塢黃金年代的實景拍攝時空,不論是Leonardo DiCaprio的表演或者攝影機的運動方式都極大器,當然,坂本龍一的精彩配樂有了影像的加持與呼應,更然氣象萬千,磅礡有力,於是決定細說重頭,在我的「藍色電影院」廣播節目中,從他的崛起到抗癌成功,分享他的傳奇人生。

從唱片架上,順手翻出的第一張原聲帶就是坂本龍一創作的《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原聲帶,心想,1983年的坂本,何等雄姿英發,更重要的是,大島渚何等英明找到同樣是處於最佳狀態,正值最好時光的David Bowie來演對手戲,那一年,坂本31 歲,David 36歲,英雄出少年,多美好的年代,多難忘的銀幕火花!

就在上午錄製廣播節目的時候,金球獎正在頒獎,我渾然不知David已然辭世,直到節目錄完,才知陰陽之間,冥冥之中,似有一線牽,我就在這個時間點上,悄悄串起了一段動人的昨日記憶,陰錯陽錯就因音樂,來替David 送行,節目收工,走進落雨的植物園,我的心重重歎了口氣。

2014年坂本因為罹患口咽癌,放下手邊所有的工作,專心養病,他還戲謔自己說: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讀自己想讀的書,看想看的電影,想聽的音樂。一旦成為名人,做自己,竟然成了奢侈與揮霍了。

《神鬼獵人》就是他大病初癒之後的最新作品,電影中聽見《神鬼獵人》男主角Leonardo DiCaprio的那兩句經典台詞:「 As long as you can still grab a breath, you fight. You breathe… keep breathing.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拚,呼吸,繼續呼吸…」以及「I ain’t afraid to die anymore. I’d done it already.我再也不怕死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相信坂本從讀劇本到看到毛片時的感受一定比我們更強。所以他才會用長音,註記者死神的腳步聲;再用短促的重音,標識著死神的毃門聲……天地茫茫,悠悠我心。

坂本走過了幽谷,有如鳳凰重生;David卻因癌症去世。生死有命,剩下的生命註解就留待世人自己填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