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紅帆:小曲啟示錄

戰後,曾經去防空洞嬉戲,很難想見當年躲在防空洞的人們,究竟怎麼熬過那種生死難料的窒息歲月,在那個絕望的年代中,除了唱首小曲,你要如何排遣人生?
時代的記憶,最終都會幻化成小曲,在悠靜的時空中,盪著,漾著……捉準小曲,就捉住了時代的尾韻。丹麥女導演Lone Scherfig的《他們的美好時光(Their Finest)》就用小曲將時代氛圍綴點得恰到好處。
Lone Scherfig曾是《Dogma 95(逗馬九五宣言)》的開路先鋒之一,主張電影創作應該回復1895年電影誕生初期那種最質樸的創作模式,不打光,不配音,忠實反應人生。即使後來大家都妥協了,但是Lone Scherfig在《他們的美好時光》依舊可以聞嗅到「逗馬宣言」的堅持,她一方面邀請了知名作曲家Rachel Portman打造動人樂音,但在小曲的表現上,則堅持凡有歌曲,皆得有所本:意即要有音源,有出處,不要事後添加的人工物料。
《他們的美好時光》故事背景設定在1940年至1941年間德國不時空襲英國的「倫敦大轟炸」歲月,女主角Catrin為了養活自己和畫家男友,參與文宣電影的劇本撰寫,每一回倦極返家,男友家的唱盤就播放著1935年的流行紅歌「Red Sails In The Sunset」這首小曲,銅管小號的前奏,吹出了老式風情,然後歌詞中傳唱的:
Red sails in the sunset 夕陽中的小紅船
Way out on the sea 正揚帆出海
Oh, carry my loved one 請帶著我的愛人
Home safely to me 平安返家
深情款款唱出了亂世兒女只想有個家,有心愛的人相守共老的那份「小確幸」心思,畢竟「倫敦大轟炸」時期,多少人的美夢剎那就碎滅了。

悲劇都怪希特勒,於是Catrin全力創作激勵民心士氣的劇本,就在電影殺青的那個晚上,劇組人員齊聚一堂,用半清唱的方式唱出了19世紀的蘇格蘭民謠「Will You Go, Lassie, Go」,
And the trees are sweetly blooming 綠蔭密密
And the wild mountain thyme 滿山遍野都是石南花
Grows around the blooming heather周遭還有好多百里香,
Will ye go lassie, go? 親愛的,你可願與我同行?
答案當然是「就讓我們一起前行吧」,
戰爭時期,沒有人能過好日子,清唱小曲,既可言志,又可抒情,日子越艱困,小曲傳唱的人生風景,還真的就是另類的「美好時光」了。
小曲輕輕,我心悠悠!
他們的美好時光:情書

戰爭電影首重排場,但是睜眼看清楚,這場千軍萬馬的戲是怎麼拍出來的呢?

如果你的血液裡面沒有瘋狂基因,千萬別去做電影,丹麥女導演Lone Scherfig執導的《他們的美好時光(Their Finest)》就是一部向瘋子致敬,向電影人致敬的精彩作品。
電影的時空設定在1940年的英國倫敦。已經襲捲歐洲的希特勒,三不五時就會派出飛機空襲「頑抗」的英國,到處是斷垣殘壁,朝不保夕的憂惶傷感橫亙心中,看電影成為英國人吸收新知,排遣苦悶的主要消遣。因為,就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中,拍攝「健康寫實」的勵志電影,成為英國的重要國策,只要民心土氣不渙散,大勢猶有可為(這種情意結,看過《英烈千秋》、《八百壯士》和《梅花》的台灣影迷相信都有會心一笑)。
戰爭時期的電影究竟長成什麼模樣?Lone Scherfig提供三個有趣的論述觀點:

第一,為政策服務。不論是文宣廣告,新聞影片或劇情片,不管是正面散播訊息,或者在枝微細節中滲透摻雜一些正面能量,「洗腦兼強心」,善莫大焉。Gemma Arterton飾演的女編劇Catrin就是擅長拿捏分寸的高手,用庶民語言,透過家常話的形式,不露痕跡委委道來,所有政府期待民眾能起共鳴的訊息都能穿耳入心。即使長官拚命要加入不會演戲的英軍楷模,編導也能「因材施教」:強其所強,避其所弱,這些隨機應變的彈性因應,舉手投足談笑間,一切處理得行雲流水,毋寧是活生生的一堂製片課了。
第二,截長補短,去蕪存精。Catrin奉派去採訪曾經開船協助廿多萬英軍完成鄧寇克大撤退的雙胞胎姐妹,當面詳談,才知媒體報導有誤,她們確實有心,只是船開到一半,引擎就故障了,是的,根本就是心有餘,力不足。Catrin需要寫劇本養家,不能讓新片流產,於是天馬行空羅列動人要素,掰出英雌冒險故事,接下來先定頭尾,再捉綱目,完成了起承轉合的骨架,再在每個關鍵轉折處,安排進「煽情」要素,坦白說,這更是一堂實用至極的編劇課了。

第三,窮則變,變則通。老牌影星Bill Nighy在電影中就是飾演一位昔日紅星,戰時演出機會大減,只見他成天抱怨伙食不佳,挑剔劇本不通,唯獨Catrin了解「死要面子」的老人心情,順毛摸了兩回,刁民不再刁,反而成為演技指導,還能情有所終,這麼「光明」的戰亂人生,根本就是「健康寫實」的終極範本了。
不過,這種窮變哲學用在那場海灘撤退戲中最是經典,戰爭時期好男都去前線作戰了,誰來支援拍戲?沒人怎麼拍戰爭片?電影的解決方案是在一塊玻璃板上畫滿各式船艦,演員則在板前演戲,這種唬人的透視法,恰好可以創造一種遠方有人有船的錯覺假象。電影就是最高明的騙術,這種驚鴻一瞥的騙術大全,還真是讓人動容。
Catrin在拍戲期間歷經情變與情傷,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電影大賣,滿座觀眾看得熱血沸騰,水涕泗縱橫,沒人知道她就是電影最大功臣,爭著與她分享觀影心得。是的,眾人共賞,悲喜同嘗,就是電影的最大魅力所在。《他們的美好時光》其實就是電影人寫給影癡的情書。
喜歡你:小泡麵大道理

提到影史上最動人的泡麵,我會選《崖上的波妞》,渾身溼透的波妞,一碗熱麵下肚,何等快慰。《喜歡.你》把波妞趣味發揚光大,同樣也是高明設計。
龜毛有時是外衣,有時則是本性,《喜歡.你》裡的金城武是著名的龜毛惡魔,最著名的美食都會他打槍,唯獨感覺上最容易打發的泡麵,卻可以凸顯他的龜毛和罩門,少了泡麵,《喜歡.你》就少了人性。
電影中的金城武飾演最愛玩併購,即不吝毒舌下評語的的財團總裁路晉,最愛從餐廳的招牌菜來決定收購與否,不能吃,就直接倒掉;咬一口,就知道火侯差多少,然而導演許宏宇面對所有的菜色,幾乎都沒超過20秒鐘,花色繁多,讓人看得目不暇給,卻都不多停留,走馬看花的結果,一切都像蜻蜓點水,沾過即飛,只有喜歡與不喜歡,說不出究竟為什麼。

講道理,就不叫傲慢,肯深入,就不會有偏見。
許宏宇的《喜歡.你》,其實是套進了《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的框架,用達西先生(Mr. Darcy)冷漠而薄情的個性來雕塑路晉的骨架和血肉,他與「千年二廚」顧勝男(周冬雨飾)不打不相識,不吃不識貨,從絕對看不順眼,到後來食要靠她,睡要靠她才能安穩,兩人最後一起看夕陽的情節,恰與2005年的電影《傲慢與偏見》遙相呼應,人家達西先生是在曙光乍現時執子之手,《喜歡.你》則是共送夕陽,許宏宇雜抄百家的功力,確有一套。
最高明設計,來自泡麵。就算是置入(日清的「出前一丁」?),處得理既精心,又細心。
這位龜毛總裁,行李中總愛擕帶一大箱泡麵。一則挑剔,吃不慣別人的菜餚,一則寂寞,不想求人,就自己安慰自己。
午夜夢迴,用三分鐘泡麵法填飽自己肚腸,再發表:「時間是泡麵的敵人!」的讜論,一方面呼應了他對美食吹毛求疵的個性,另一方面,孤枕難眠,湯麵下肚,暖心暖胃,就不清冷了。
偏偏,吃一碗麵都有人來搞破壞,那就是今生冤家,乍看是壞了食欲與雅興,卻是讓他今夜不再寂寞的伴侶,相生相剋,自是趣味橫生。

耽戀平民美食,又能從平民美食中悟出生命道理的他,因此愛上了平民主廚,居陋室,睡沙發,全都甘之如飴,不也是「泡麵」打的底?
清朝劇人李渔在「閒情偶寄」一書中,曾提出劇本結構的七大要素,其中的「脫窠臼」,「密針線」和「減頭緒」都可以在《喜歡.你》的美食戲份中得到應證,滿座佳餚,不如一碗泡麵,夠狠夠殺;透過口腹來和心靈對話,讓大廚的專業和本業得能發揮;愛恨糾纏全在食物烹調上,密度自然就更紮實了。
「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這個道理,陳可辛和許宏宇都明白,小兒女的小情小愛就落實在小小一包泡麵上,誰曰不宜?誰不拍案叫絕?
異形聖約:拜倫與雪萊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一旦遇上了挑剔成性,又自認不會犯錯的機器人,你是不是就該死了呢?
江山代有英雄出,各領風騷廿年,1979年開展的《異形(Alien)》王朝,確實讓雪歌妮·薇佛(Sigourney Weaver)得能一路演到1997年的《異形:浴火重生(Alien: Resurrection)》,從異形世仇演到異形之母,寫就天馬行空的無盡想像。
等到雷普利都已老了,《異形》王朝的英雌就交棒給英雄,Michael Fassbender飾演的生化人/人形機器人,不管叫做David或Walter都好,有他才有戲,有他才有靈魂,也是《異形》王朝還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的魅力所在。
Ridley Scott執導的《異形:聖約(Alien: Covenant)》基本上是一本工具書,試圖要來解答前朝和前集《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未能清楚交代的異形王國秘密,解謎人就在David身上。
David是機器人,也有人工智慧,甚至約略懂得人心,有愛憎之情,他對「父親/造物主」Peter Weyland(由Guy Pearce飾演)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造就了我,你會死,我卻是不杇的。」死,或者不死,這個大哉問,不只困擾著哈姆雷特,也讓David邏輯打結,他的性格(如果有)其實可以歸類為「無友不如己者」的挑剔,要他伺候那些笨蛋人類,看著他們一再重演悲劇,他怎能不哀怨?枯守漫漫長夜,卻無知音相伴,再目送故舊凋零,除非他真的無感又無情兼無知,否則在在都是折磨。

不管亞當與夏娃是否受到誘惑才背叛造物者,背叛,其實是人類天性,或者說劣根性吧,數位時代的病毒,或多或少亦是另一種型態的背叛。David不願再受俗人羈糜的個性,對照他的挑剔個性與後來的抉擇,他的第一個質問,就已直指他的個性罩門了。
Walter則是好幾代之後的進化版機器人,前幾代的毛病都做了修正,少了點侵略性,多了點服從性,他被修正的部份其實都註記著David一旦失控,就可能帶來的危機。人類無法預見David的未來,只能寄望功能更強的Walter來制約David。這種機械邏輯,豈不更讓人心驚?

電影中的David很愛誦念一首詩「Ozymandias」,相信那是他征服了「工程師」的巨石王國之後,百感交集後的心情(原作為十四行詩體,有4433的音韻,我試著用四字並列的方式來譯它):
I met a traveler from an antique land 古老之國,有客遠來
Who said: Two vast and trunkless legs of stone 歎曰:一雙石足 肢幹已無
Stand in the desert. Near them, on the sand, 矗立沙中 半沉半顯
Half sunk, a shattered visage lies, who frown,
And wrinkled lip, and sneer of cold command, 唇皺眉鎖 反骨猶在
Tell that its sculptor well those passions read 工匠豪情 依稀可見
Which yet survive, stamped on these lifeless things, 巧手雕之 慧心之
The hand that mocked them and the heart that fed; 雖無聲氣 依舊有靈
And on the pedestal these words appear: 石像基座 有文銘刻
“My name is Ozymandias, king of kings: 吾乃奧曼 萬王之王
Look on my works, ye Mighty, and despair!” 昔我功績 雄偉蓋世
Nothing beside remains. Round the decay 巨石已傾 盡成虛廢
Of that colossal wreck, boundless and bare 如今安在 無影無蹤
The lone and level sands stretch far away. 獨對荒漠 黃沙無垠
問題在於David搞錯了作者,「Ozymandias」的作者不是拜倫,而是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David亦非聖賢,David亦會犯錯,這個錯是他的原罪,亦是悲劇的源起。
拜倫(1788-1824)與雪萊(1792-1822)同屬浪漫詩人,兩人都曾參考了希臘羅馬神話,以從天庭盗火的普羅米修斯為題寫作,拜倫在1816年寫就了長詩「Prometheus 」,雪萊則在1818年寫出了詩劇「Prometheus Unbound」,雪萊全家都有文學風采,妻子瑪莉雪萊也曾有「Modern Prometheus 」的小說(即是後來大家熟悉的Frankenstein,科學怪人),三位文壇菁英就在1816年那個鬧鬼的夏天,在日內瓦相聚同樂,三人也都先後糾纏在Prometheus的神話迷思中,有詩有文有劇,三人三種面向,還真有如從三稜鏡來看Prometheus。2012年,Ridley Scott執導的電影既然名為《普羅米修斯》,不在這裡做文章,豈非可惜?
David迷戀,也相信拜倫的關鍵在於拜倫同情不朽的普羅米修斯,對他為俗人所承擔的身心折磨,非常不值:
Titan! to whose immortal eyes 不杇的巨人啊,眼看著
The sufferings of mortality, 那些俗人
Seen in their sad reality, 既蠢又悲在受苦
Were not as things that gods despise; 那不正是眾神所輕蔑的
What was thy pity’s recompense? 你又能得到什麼補償呢?

眼高於頂的David,從初生之時即已不屑「父親」的脆弱與必杇,早早就要與他的「天父」畫清界線,儘管父親曾經開示他,一台鋼琴彈奏出來的「萊茵黃金」單薄了些,少了管弦共鳴的氣勢,但是他最終憑一己之力,就能降下滿天黑雨,毀滅一個世界,一個文明。
只可惜,他亦非聖賢,他的錯,就待《普羅米修斯》的第三部曲來終結了。
昨日盛開的花朵:輕狂

一路都是意外,一路都不照邏輯運轉,德國電影《昨日盛開的花朵》面對大歷史採取的諧謔角度,確有大將之風。
一男一女兩個瘋子遇上一隻狗,會有什麼下場?
答案是暴怒中的女人,順手把拋出了車外。
「我總是要捉一點什麼東西丟出車外吧!」女人理不直,氣卻很壯。
惹女人生氣的男人,目瞪口呆,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比他更暴燥,更容易失控。
德國電影《昨日盛開的花朵(Die Blumen von gestern/The Bloom of Yesterday)》出現這場既誇張又荒謬的戲,並非導演Chris Kraus只圖譁眾取寵,而是極富深意的安排。

男人叫Toto (Lars Eidinger飾演),他是納粹大屠殺的研究學者。
女人叫Zazie (Adèle Haenel飾演),她是納粹大屠殺研究的見習生。
差別在於Toto 的祖父是加害者,Zazie則是受害者的外孫女,時隔七十年後,第三代的他們要如何面對傷痛往事?大屠殺太沉重,導演Chris Kraus選擇從狂人角度切入,有些匪夷所思,然而平心靜氣想想,不能不佩服高明。
《昨日盛開的花朵》列屬轉型正義的電影,但是完全不想哭天搶地搞悲情,而是透過輕狂喜劇,挖出更多歷史和當代的荒謬。
Toto和Zazie都想做正義「達人」,但完全不夠格來當正義「聖人」。「達人」指的是他的歷史專業,「聖人」反應的則是他們的性格缺陷。

有躁鬱傾向的Toto只要一言不和,肯定酸言盡出,然後血衝腦門就會揮拳動手,暴力相向;Zazie渾身是地雷,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炸,前一分鐘,她可以因為仰慕Toto熱情擁垉,後一分鐘,她就會因為一句失言,當場翻臉。他倆天生是冤家,乍見面就一路吵,吵著吵著吵到最後就是那隻狗兒飛出窗外去了。
狗是教授的愛犬,Toto和Zazie都是猶太老教授的愛徒,Toto不時暴走,活活氣死了教授,Zazie則有自殺傾向,偏偏一直都死不了。教授亡故後,狗就歸Toto撫養,偏偏兩人在車上一言不和,火冒三丈的Zazie順手一揮,狗就飛出窗外了。
狂人發狂時,狗命算什麼?納粹發狂時,猶太豬又算什麼?導演Chris Kraus用寓言來批判狂人行徑,何等犀利!又何等精準!
不過,Toto和Zazie趕緊停下車,跨過高速公路邊坡要去找狗,還真的找回了狗兒,而且送醫急救,戴上護頸頭罩,贏來無數憐惜,狗兒的狗語寓言無非就是:人生犯錯如果能夠彌補,或者時光可以重來,改正錯誤,該有多好?

Toto背叛納粹家族,為大屠殺著書立傳,其實是有贖罪之心,但是他太認真、嚴肅,又不知變動,加上口沒遮攔又不時失控,所以慘遭削權,癡心無人懂的內外交迫,讓他只能像陀螺一般,瘋狂打轉。因為取代他的主管,只圖熱鬧獲利;他找到的受害巨星,只在乎代言酬勞;甚至那位出現在亂葬崗的女人,早無哀淒之情,也只在意你究竟要不要買可樂?正義,正義,多少罪惡假汝之名?竟然成為《昨日盛開的花朵》最犀利的一記回馬槍了。Toto的堅持,讓正義更有質量,但也讓荒謬更加荒謬。
還好,Toto還有Zazie,就算他們從頭吵到尾,從陌生人吵成了情人,再吵成了怨偶,但是最懂Toto的還是Zazie。就在他們尋找先人真相的過程中,他們曾經融合,縱使最後還是爆裂,畢竟Zazie扭轉了Toto(包括了和他爺爺)所有的不可能,甚至還可以聽見排卵的聲音(天啊,連他們的愛情也都這麼瘋狂)……然而加害人與受害人的宿命,卻也未必是愛情就能沖淡稀釋的。

那一天,Zazie穿上紅衣到亂葬崗悼念,青綠色的水池上飄著朵朵紅花,如果沒有二戰,他們的先人,或許還會是相親相愛的同學,昔日美好,有如朵朵紅花,一如他們就是在小酒館中,聽著十九世紀德國作曲家/鋼琴家Gustav Lange的鋼琴曲「Edelweiss, op.31(花之歌)」婆娑起舞才定的情。曾經花開,就算花季只有一宵,也夠讓狂人刻骨銘心的。
一本正經談大屠殺,太像教科書,《昨日盛開的花朵》改走輕狂路線,藏在角色和故事身後的心靈創傷,才更有咀嚼空間。《昨日盛開的花朵》是部怪片,獻給天下狂人的怪片。
我的冠軍女兒:父女結

Honor thy Father,指的是天父,亦是人間之父。從父命不可違,到吾家有女初長成,到最後克紹箕裘,反抗或背叛也是不可或缺的歷程,最後的圓,才更見人生滋味。
Nitesh Tiwari執導的《我和我的冠軍女兒(Dangal)》,敘事一點都不複雜,走的就是傳統家庭倫理劇的正反合結構,分岔的情節亦鮮有意外,重要的是隱藏在全片底層的父女情意結。
一開始,Aamir Khan飾演的摔角高手Mahavir父親雖然能打也能摔,其實,只要用眼睛演戲就夠了。
全國冠軍打敗省級冠軍,他沒費太多力氣,偏偏在生兒子方面,全然天不從人願。從第一胎的女娃開始,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眼神裡,縱有萬般無奈,卻是全然做不了主。眼神就從希望、失望到絕望,海海人生,鐵打的好漢亦沒用。
接下來的表演則是從眼到嘴,自從女兒Geeta和Babita狠狠修理了無聊男生後,他的眼睛亮了,開始命令,即日起女兒不必做家事了,好好給我練摔角去,女繼父業,誰曰不宜?

印度是個父權社會,一切父親說了算,女兒不能不從,從早起、跑步到訓練,Mahavir好整以暇地坐著車子督軍,女兒再不甘心,歌再怎麼唱,終究還是只能乖乖聽話。
女兒的第一回抗命是偷偷撥慢了鬧鐘,換來更重的訓練;第二回抗命則是藉口有頭蝨,換來的卻是長髮變短髮……聽話沒能從寬,抗命必定重罰,Mahavir的魔鬼訓練一直要到Geeta入選國家隊,到體訓中心接受集訓時才面臨考驗。
教練的第一個命令是忘掉過去的訓練,那是Geeta學摔交以來,第一次可以抵抗父命,而且是「奉」師名,表面上那是父親和老師的矛盾對決,實則卻是Geeta告別父親的開始。
接下來,她可以蓄髮,可以塗指甲油,買時髦衣服,「城市化」同樣亦逐步鬆動坍塌了家規。

最後則是放假返鄉後,不同理念下的新舊體制,終究是是火拚決戰的。Geeta必須擊敗父親,才能取得發言權,才能證明學有所成,即使體格懸殊,但是年紀、體力和技術亦有了明顯落差,Geeta成功壓制父親的剎那,她「弒父」得手,卻無喜悅,父親的頹敗與洩氣,宛如父權神話的崩毀,讓人心驚,Geeta非得如此,才能走自己的路,然而卻也因此頓失靠山,更亂了方向,一切就像希臘神話中因為「弒父」,而挖出了自己雙眼的伊底帕斯(Oedipus)一般。
《我和我的冠軍女兒》以摔角為核心,實則從頭到尾是齣親情戲。電影中的教練但求有牌,不求第一,保住自己權位的名利心勝過選手攀登巔峰的榮譽心,虛浮的心,不如專注的心,才讓Mahavir有了復活空間,才讓他的專業和對女兒的了解得以在最適當的時機再度入女兒的身份。至於他最後的「失蹤」則是Geeta最後一次的「父女失聯」,不如此,她沒有辦法憑自己本事獲勝(雖然,逆轉關鍵同樣來自父親當年的諄諄教誨),不如此,她的冠軍,依舊是父權陰影下的冠軍。

一切來自父親,卻也終究要與父親告別,才有自己的世界,《我和我的冠軍女兒》刻畫的父女情意結,藏有深厚的人生哲理。
攻殼機動隊:聲音描紅

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一點都沒打動我,敘事呆板,視覺複刻,聽覺更是平庸,即使有Clint Mansel和Lorne Balfe這兩位作曲家攜手,完全不如川井憲次的經典「傀儡謠」。
人生很多事物,或許可以用替代品取而代之,唯獨經典未行。既無法複刻,亦無法描紅。
描紅,是書法習作上的必要過程,用紅字印刷複刻了大師書法字樣,讓新學者提筆照描,體會如何運筆才能完成這款書寫,然而,不管怎麼描,最終都還是照著原作描畫,不能超越原作框架,多數甚至照著描還描得四不像,好萊塢最近複刻了日本科幻動畫經典《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就是讓人搖頭三歎的描紅。
日本導演押井守在1995年完成的《攻殼機動隊》,一開場就是生化人「少校」草薙素子站在高樓頂端,不帶感情地報告著她的敵情偵測,來到事不宜遲的時候,她就脫下外套,拿起手槍,「全裸」倒栽而下,用光學迷彩護身,持槍要來狙殺敵人。
此時,幾聲銅質法器聲音敲響,作曲家川井憲次打造的「傀儡謠」開始傳唱:
一日一夜に 月は照らずとも(無月照日夜)
悲傷しみに 鵺鳥鳴く(虎鶇仍悲啼)
吾がかへり見すれど 花は散りぬべし(回首花將殘)
慰むる心は 消ぬるがごとく(心緒杳無蹤)
入耳的淒厲女聲猶如廟會裡做法的道姑在唱念經文,七分古意,三分現代器樂的交響共振,既雄渾又大氣,精準地呼應了草薙素子只有人形軀殼,卻找不到靈魂的失落愁緒。
科幻卻不失傳統,濃郁的日本宗教氛圍,既古典又未來,打造了一種從土地上長成,開花又結果的地域特色,這就是電影音樂最高明的化學效應:兼融各項元素,獨樹一格,昂然挺立。
2017年的《攻殼機動隊》,其實是真人版的複刻,所有押井守導演用人工畫出的人物與場景,都要從二維世界進入到三維空間,草薙素子改由女星Scarlett Johansson詮釋,身材豐美的她果真脫下外衣「全裸」出任務時,撞入眼簾的竟是一層金屬/塑膠薄殼包覆的肉身……
動畫人生一切皆如畫,一眼即知其虛幻,全靠想像來連結真實,1995年版的《攻殼機動隊》努力創造真實的想像;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明明是真人上陣,卻用了金屬/塑膠身隔離想像,頭是真,身是假,少了偷窺的驚喜,卻多了極不真實的印證。
川井憲次替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打造了非常奇特的音響,「傀儡謠」的銅鈴召魂、「真實犯罪(Virtual Crime)」的鐵器迴盪、「浮動博物館(Floating Museum)」裡的水紋盪漾與「傀儡師(Puppetmaster)」的鐵器節拍與空氣共鳴的概念都在電子合成器的捶打下,雕塑出很有未來感的音樂論述,極盡電子世界的蒼涼荒蕪美感,堪稱是情緒最鮮明的音樂註記。
2017年版的《攻殼機動隊》閃開了音樂描紅,作曲家Clint Mansell及Lorne Balfe採用科幻電影配樂的舊路,有電子亦有人聲,有節拍亦有音效,就算有了未來世界的空靈感,卻少了入耳難忘的樂章,再加上經典就是經典,所以也不能不在片尾上字幕時,再插進一段川井憲次的「傀儡謠」。
少了這一味,《攻殼機動隊》就不再是《攻殼機動隊》。補了這一味,往事就更值得回味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確實。
攻殼機動隊:描紅宿命

光學迷彩是草薙素子的絕殺秘器,卻也是她的罩門。前者凸顯了動畫的魅力,後者點出了電影的困局。
曾經滄海難為水,適用所有想向經典致敬,終究四不像的追隨者。
經典像座大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若只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衝動,卻無「彼可取而代之也」的豪情與把握,藏拙,是最佳策略。
2017年版本的《攻殼機動隊》就是不知藏拙,只知複刻,卻了無新意,所以,遭1995年版《攻殼機動隊》徹底擊潰,而且是完敗。
兩個版本的關鍵差異,在於從動畫變真人,其中,女主角草薙素子的肉身最引人關注。
我並不確知原著漫畫家士郎正宗最初的概想為何,但是無庸諱言,只有脫掉外衣,全裸上陣才能展現光學迷彩威力的草薙,最最吸睛,卻也是剝削女體的極致代表。畢竟,極度豐富飽滿的乳房,不論是挺立在作戰前線,或者只在漫畫書上,確實能亂人耳目,更足以顛倒宅男眾生。
明明是生化人的「義體」,不求實用性,卻凸顯了最最物化女性的性徵,目的就在換取男性的凝視,如今換成「真人」上陣,而且是豐唇厚臀的宅男女神Scarlett Johansson來擔綱,一抬頭一挺胸,肯定吸睛,偏偏,最後還是罩了一層殼,就算緊身,畢竟有隔,血脈賁張的刺激指數,頓時銳降。
動畫可以全裸(雖然也只是畫的,就算栩栩如生,也是任人想像的),真人為什麼做不到(貼身護甲也真夠貼身的,曲線婀娜,同樣也想撩撥觀眾的想像)?
因為動畫只能做到擬真,百無禁忌地往真邁進,而且越誇張越有說服力;真人雖為活物,卻在擬真前踩了煞車,金鐘罩護體,就是有隔,就是無感。更何況,Scarlett的草薙,畢竟不是打仔,光靠想像,無法具現「霹靂煞」的勁力,這亦詋明了何以後來的斷臂斷股之痛,竟然遠遠不如動畫版來得撼動人心。
不過,讓女神徹底「崩壞」的關鍵在於地心引力。
導演太注意維護原著中的高聳前胸,卻忽略了後臀的頹垂。電影中只要帶到草薙背影的戲,不管是高空彈降,或者涉水而過,原本刻意凸顯的刻板女體,都失去了原本刻意雕琢的豐滿高挺力道。
就窺視的觀點而言,真人版草薙確實不盡完美,平心而論,那份「崩壞」卻才是全片最最真實的肉身印像,地心引力至少讓生化人草薙依舊有了「人」的質感與重量,雖然,我相信一切只是偶然與巧合。
原著擺明以女體誘人,要改編,就不得不依樣「描紅」,只能「描紅」,就永遠只能附庸追隨。這是格局,亦是宿命。
目擊者:視聽幻術大全

要評論《目擊者》,還要在最少的劇透限制下,講出個道理來,嗯,就從製作實務上切入吧。
拍好類型電影,說來容易做來難,從《紅衣小女孩》到《目擊者》,新秀導演程偉豪從敘事、視覺到聲音,都有傲人的執行力,才能把台灣極缺的類型電影帶上新高峰。
類型電影的魅力前提在於可不可信?一旦虛了,假了,觀眾就不信了。
《目擊者》的核心論述在於一場車禍的「七角」論述,換句話說,觀眾要看「七次」車禍撞擊,每次的視角和視野都要不同,既要有新意,還要有震撼。深入解析車禍戲,就看得到程偉豪的用心與用力。
首先,當代人都已習慣從電視新聞上的監視器視野(不管是自己或別人或者路邊的),來觀看車禍,這種觀看有距離,即使撞擊或翻滾得匪夷所思,畢竟是隔山觀虎鬥式的「有隔」,程偉豪沒有放棄傳統視野,但他最犀利的處理卻是把攝影機帶進車子裡,要讓觀眾親眼看到:不但是有車迎面飛撞而來,同時也是踩足了油門往前車撞去。

是的,撞車的,被撞的,都有著主觀視角的震撼。
車內明明有人,是重要的場面調度安排。被撞的車內,主角看到有車撞來的同時,觀眾也同步看到,碰然一聲巨響,不但車體晃動,車窗更是整面碎飛,車上乘客更是頓時頭破血流,災難在眼前,血花在眼前,少了車體屏障,少了距離阻隔,那種驚嚇指數,自然倍增。
撞人家車的車子裡,同樣有人,那種沒有減速的直接撞上,那種震撼指數,同樣飆高。
台灣拍電影,經費有限,沒法像好萊塢那般,要撞多少車就撞多少車,因陋就簡,或者乾脆跳過不拍,是過去的常態,一旦處理得太過「小兒科」,一切就像玩家家酒,白忙一場,程偉豪敢於選擇九機同步開機,一方面是迫於現實:經費有限,車子只能撞一次;另一方面是兵來將擋,就算只能撞一次,所有的可能角度都先算好,畢其功於一役,最後再交給剪接師來切割處理,就有了如同撞七次的「不惜血本」錯覺。
不過,血本還要是要花的。光是那場窄巷中急行倒車的戲,乒乒乓乓一路刮撞駛去,此情此景,不是冒險電影的「基本」視覺元素嗎?好萊塢會的,日韓港電影都會的,台灣也不輸陣,就算同樣也只能撞一次,程偉豪的三兩三就在於他知道該有的,一點都不能少,問題在於要做到多少,才會符合最起碼的要求,甚至達到撩動血性的高標?程偉豪在《目擊者》中採用的「數學/心理學」公式,頗值得玩味,電影是高明的幻術,能用「錯覺」催眠觀眾,更是極其高明的娛樂了。
程偉豪的幻術工程還得力於聲音。
車禍發生在雨夜,雨聲風聲車行聲,再加上金鐵交鳴的碰撞聲,還有窗碎人叫的混亂聲,還有旁觀者或共犯趕過來查探的腳步聲,車門拉扯聲……所有「嘈嘈切切錯雜彈」的聲音切片,不只是擬真的重現而已,同時還打造出車廂內外的空間場域;所有「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音切片,不再是傳統的平面剪貼,而是創造了層次有別的環境鳴震。

當然,做為一部驚悚推理電影,《目擊者》在撞車後,特別設計了一個照後鏡的碎片鏡頭,每個碎片都有受害女主角的眼睛倒影,過去,我們曾在希區考克的《意亂情迷(Spellbound)》中看過類似鏡頭,那是超現實主義畫家Dali精心打造的夢魘場景,如今程偉豪只用一個照後鏡頭就完成了他和大師的連結,不愧是驚悚達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