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世界電影音樂獎:入圍

Black Panther 《黑豹(Black Panther)》

Music & lyrics by Kendrick Lamar, Kevin Gomringer, Tim Gomringer, Solana Rowe I, Matt Schaeffer, Mark Anthony Spears & Anthony Tiffith

Performed by Kendrick Lamar

Never Forget 《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

Music by Patrick Doyle. Lyrics by Kenneth Branagh,Performed by Michelle Pfeiffer

Remember Me 《可可夜總會(Coco)》
Music & lyrics by Kristen Anderson-Lopez and Robert Lopez. Performed by Benjamin Bratt


Stand up for Something 《黑白正義(Marshall)》
Lyrics by Diane Warren and Common. Music by Diane Warre. Performed by Andra Day ft. Common


This is me《大娛樂家(The Greatest Showman)》
Music & lyrics by Benj Pasek and Justin Paul
Performed by Keala Settle & The Greatest Showman Ensemble

蕭雅全:范保德大迴旋

最特別的是,他每部電影說故事的方式都與其他台灣電影不一樣,有他存在,台灣電影就多了一點異類色彩。

答:哇,聽到你這麼說,我如釋重負,因為從試片以及台北電影節的這段時間,常常有觀眾帶著疑惑來問我,顯然他們的「閱讀」過程,遇到不少迷霧,但我還是非常樂觀認為觀眾應該是看得懂,如果要用一個詞彙來解釋為什麼選擇這樣的說故事方式,那就是「審美」,創作劇本與拍攝時,我就會思考這樣做究竟是美或醜等,「審美的直覺」就決定了全片風格。


我認為「故事」與「說故事」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電影光有好的故事是不夠的,更大的挑戰在於如何說好這則故事。例如格林童話裡的經典故事「小紅帽」,我小孩就常嫌我說的「小紅帽」跟媽媽版本的「小紅帽」截然不同,雖然是同一個故事,但說的方法不同,帶來的感受自然就不一樣;另外「說故事」對聆聽者而言也同樣是個考驗:故事再精采,一旦說的方法或技巧不對,聽眾就不會有興趣繼續聽。

我一開始創作時不太會想觀眾,我唯一在意的是:劇本這麼寫會不會更好?這麼安排會不會不恰當?直到中後段,會慢慢想到觀眾的反應,但這時候遇到的問題就是要選擇跟觀眾「和解」抑或是「決裂」?這件事在我內心裡不斷拔河,但我關心的是該如何持續創作,要維持能量就必須產銷平衡,於是內容往中間走,就算故事多繞了幾個彎,但都有機關連結,相信最後會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受。

答:一開始的兩部電影是在講一條街上兩代人的故事,一部電影主角是設定六十歲,另一部則是三十歲,兩個故事的人物略有重疊,彼此也互為配角,讓觀眾從年輕人的愛情故事裡去回填六十歲那輩沒有說出來的愛情故事,他們的愛情過程可能相同,但遇到岔路時做了不同的抉擇,所以走出不同的路,我想透過這兩部故事來講述生命裡的諸多重複,以及該如何來面對重複。

無限符號∞的結構剖析是你的影評觀點,我寫劇本時並沒有浮現這個意念,但是看完你的文章,無限符號∞的論述就說中了電影的核心:生命的重複與變化,所以發行公司就在宣材上加了這個∞符號。

為什麼重複這麼重要呢?這和我創作時的感受有關,有時以為是自己原創的想法,但可能會聽到長輩說,他年輕時也曾有同樣的想法,也曾想過該如何去實踐,最讓人惱怒的就是後來我的努力也不能脫離長輩的框架,千百年來,人生的愛恨糾結總是不斷重複,重複的生命細節讓人們學會傳承與互相理解,但這樣的重複則又讓人沮喪,創作者最大的挑戰就在於到底要怎麼突破,又能創造新的事物呢?

我的結論是九成的生命就是這樣只能無能為力的重複,但還有一成則是可以創造改變的關鍵,有了這百分之十,生命就會不同,即使只是些微不同。

答:《范保德》的電影名字原本叫《范大克》,愛畫畫的人都知道「范大克」是一種褐色顏料 ,是荷蘭畫家Anthony van Dyck.自行研發出來的顏料,也是我很喜愛的顏色。劇本中的范大克是男主角范保德香港兒子的名字,范保德跟另一位兒子范大齊透露說,媽媽曾經去算命說兒子取名第一個要有齊,另一個要有克,但如此一來,就透露了太多血緣秘密,同時也太宿命,所以後來沒有採用,因為我更想談的是百分之十改變的可能。

第二個想用的片名叫做《在一個死亡之後》,你只要看過電影就會明白其中的含意,但是發行公司建議片名盡量不要有死亡,後來就以主角范保德的名字做片名,這最中性,能夠承載的也最多。

答:《范保德》是男人的故事,也是父親的故事,甚至可以說是缺席父親的故事。台灣的經濟奇蹟是很多男人提著一口箱子走遍天涯的行銷奇蹟,這些男子在世界打拚的時候,就無法兼顧家庭。電影中的范保德或者他的父親都有一口箱子,都要在夜半時分離家遠行,訴說的都是世世代代的父親形象。范保德的父親來不及對兒子多交代心事,必須讓范保德遠赴日本去完成謎團拼圖;同樣地,范保德也有很多秘密來不及告訴兒子,但是兒子卻自有管道,摸透父親的底牌,兩代父子的重複與變化,就是當代父子關係的一種素描。

我自己也是父親,像我面對小孩時,一方面希望他們能夠出外冒險闖蕩,但另一方面又想把他們統統留在身邊仔細呵護,父親的矛盾我想是亙古不變也不分中西,當小孩的也是會有這樣的矛盾,他眷戀父親,但也想擺脫父親,這樣的拔河在當代人生中是時常出現的。

答:《命帶追逐》受限預算,所以一開始就設定只有當鋪和捷運車廂兩個場景,因為景愈少、愈便宜,甚至一度我想挑戰只用一個景兩個演員就說完這個故事,後來還是得有兩個景、用了三位演員。這一切都得感謝侯孝賢導演,當初寫劇本時,他就建議我將人跟景減少,這會有助於減少預算,也幫助我思考既然人和景都這麼少,又怎麼能繼續推重故事情節?甚至因為空間就這麼點大,所有能想到的角度都用上了,這是一種訓練,亦是一種磨練,這樣的思考也幫助我後來創造《第36個故事》。

但到《范保德》時,我不想重複之前的省錢做法,《范》的場景空間使用相對精緻,因為我認為空間可以代表其中人物的心情以及人與人的關係,舉例來說,同樣的一段談話,如果發生在客廳或房間裡,感受就會相差十萬八千里,觀眾一定會認為在房間的對話真心度比較高,空間就有這個能耐,能帶出親密與信任的程度。

答:一個人物要夠力,就是得要給他最對的舞台,其實人物出現的場景可以有上萬種,在不同場景裡出現,人物就會有不同的線條。

當初寫到范保德的父親時,我心中的原型就是一位懂得把握機會的「機伶」台灣人,我讓他出場的空間就是一間餐廳,他就是每天周旋在客人裡的跑堂,聽見客人的話題就忘情插了嘴,因為范保德父親那個年代的台灣人們,要面對的就是如何在國際強權夾殺下,衝出一條血路,你非得機伶,才有空間,這是特殊歷史時空下磨出來的人性。

其次,則是父子擦背的溫泉戲,這是刻意安排的空間異置,父子倆可以在不同的時間來到同一座溫泉裡,空間相同,就可以比對出兩代父子的不同親情,這個溫泉場景對我來說也是很典型的空間意涵。

至於天井的那場戲,則是來自我的人生經驗,我的北投住家也有個類似的天井,某個夏天午後我在家打掃,那時濕度高,天氣熱,牆壁開始吸水,天井居然發出水滴蒸發的共鳴聲,而且越來越大聲,說來很魔幻,卻讓我專注聆聽,屋外的狗叫聲、機車聲都消音了,我一方面享受著這神秘又美好的過程,另一方面又覺得哀傷,因為我用盡所有的詞彙想描述給親友聽,就是無法讓他人理解,那時真是感到孤獨啊。沒想到兩年後,同樣的夏日午後,我跟女兒一起做木工時,父女倆都聽見了同樣的聲音,這時女兒跟我說:「牆壁活起來了!」那時我覺得孤獨感完全被消滅,只有溫暖與感動,於是我就想把這個曾經感受到的孤獨感帶到電影裡。當然,這個天井聲音在電影中也成了尋找父子血緣的解謎線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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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不是重男輕女,而是《范保德》就是一部講男人的電影,拍片現場時,我就不時向女演員致歉,強調戲會集中在男人身上,她們也都理解,不過,范保德愛戀的郭毓琴,不管是中年的王秀峰或者青春的溫貞菱,也有著驚鴻一瞥的獨特魅力,差別在於她們戲少,男人戲多。

答:我很早就當了美術逃兵,畫畫對我來說現在是生活的調劑。我繪畫技巧的最高峰應該是就讀復興高中時期,復興是一般高中,但是參加美術社的同學都有報考美術系的興趣,甚至以想在美術競技場合打敗另一個復興(即著名的美術專校復興商工)為目標,但後來真的進了大學念美術後,我不斷被老師逼問:「畫得很好,所以呢?然後呢?」「你跟他人有什麼不同」、「跟世界的關係是什麼」,這樣不斷的追問是很大的啟蒙,讓我了解創作的世界不是只有手的事情,還包括了腦的世界,要解決的是腦跟手合一的問題。

被這樣一路逼問下來,我用了很激烈、很不健康的方式回應,我刻意拒絕用我熟悉的工具跟手法創作,甚至也捨棄了擅長用的顏料,因此,我的作品變得既稚拙又荒誕,好像完全不會畫了。我大二時剛巧是解嚴那年(一九八七年),台灣整個環境大幅開放,言論世界百花齊放,這對一個受典型黨國教育長大的學生來說,真是巨大的衝撞,也恰逢那時家用攝影機降價,我認為影像相對繪畫的緩慢與委婉其實是更直接又有力量,那時都有民眾衝撞總統府了,我們這一群美術系的學生還在畫室裡畫裸女,覺得跟現實很脫節,便這麼一頭栽進影像的世界裡。

鍾孟宏攝影:詩心敘事

過去五年來,有一位「日本人」中島長雄,名字屢屢出現在台北電影節和金馬獎提名及得獎名單上,其實他是正港的台灣人,他是鍾孟宏導演兼任攝影師時的「藝名」,拍片現場大家都叫他「鍾導」,所以乾脆就取藝名做「中島」。

中島的攝影風格既辣猛又銳利,不時顛覆了世人對台灣的刻板印象,他拍下的台西、高雄與台東,都有著人所未見的「末日風景」。邀訪當天,瑪莉亞颱風過境,他卻帶著工作團隊到海邊拍外景,只因颱風帶來魔幻風景,那種雨在風裡面旋轉的畫面實在太神奇了,他不想錯失機會,也因為堅持,所以他拍到了。

問:看你的電影,很難不被奇特的攝影風格給迷惑了,一部《大佛普拉斯》讓多少人讚歎說你的黑白台灣,比彩色台灣更動人,你在現場時怎麼決定鏡位?怎麼訓練自己的眼睛?

答:以前拍廣告時,每個畫面都要吸睛,要捉住觀眾,所以取的角度很刁鑽,廣告片是客戶最大,商品至上,演員只能遷就攝影機。紀錄片則是攝影機要來遷就人和環境,拍兩個人在講話,怎麼可能用刁鑽視角?越平常越好,我很慶幸先拍了紀錄片《醫生》,如果直接用拍廣告的方式拍第一部劇情片《停車》,應該必死無疑。

我非常喜歡平面攝影師威廉.埃格斯頓(William Eggleston),拍攝時會參考他的作品,尤其是色澤與光影,他拍的都是尋常風景,而且平常到不能再平常,但是只要光線顏色對了,人的寂寞、樹葉凋落的氛圍就跳出來。

我的心得是:美感經驗人人都有,只要把眼睛打開,情感上、眼球上自然會接受到美的召喚,攝影師的工作就是記住它,然後在拍攝現場重現出來。

問:台灣多數導演都是文科出身,你和楊德昌是少數的理工科系學生,當初怎麼走上電影這條路的?

答:我大學念交大資訊工程,但對資訊一點興趣都沒有,當時唯一的電影科系是文化影劇,不然就是五專的世新專科或國立藝專,況且三十幾年前大學念電腦就是未來的金飯碗,我出身務農家庭,爸媽不可能接受我休學。有天哥哥從美國拿了台Pentax相機回來,我摸索出興趣,去找攝影師阮義忠上課,卻被批評說我的照片裡沒有訴說,於是我就每天蹺課,四處慢慢拍。

那時黨外運動風起雲湧,很崇拜劉振祥捕捉到異議人士的神采,曾經一度應徵攝影記者,沒想到後來就憑著照片申請上芝加哥藝術學院念電影,回台灣後進入廣告圈,一拍十多年,有天老婆酸我說:「要賺錢養全家,靠我就夠了,你的創作生命只剩下十年、十五年,再不拍,我看你也不用再想了!」被老婆這一激,我才決定拍紀錄片《醫生》。

問:你的影像中經常呈現台灣空與廢的過時氛圍,空鏡頭的捕捉有獨特凝視的角度,在《大佛普拉斯》閃現的娃娃屋也令人驚艷,當初怎麼設計的?

答:十九歲開始玩攝影,拍過一位在街頭昂首闊步的北京大媽、也拍過熱天撐傘教學的駕訓班教練,或雨天在森林裡撐傘睡覺的人時,我不是想要用什麼樣的構圖來呈現他們,我想的是如何幫這個人找到他的故事,個人的閱歷和記憶體有限,唯有透過閱讀、旅行去看自己沒能看到的東西,才發現世界不總是你想的那樣子,才不會陳腔濫調。

我在鄉下長大,有很多老舊東西的記憶,很迷人,但是人就要學會跟自己喜歡的東西說再見,要跟曾經擁有的書、唱片或是喜歡的電影說再見,我再也不要去看你們了。雖然,跟過去的影像說再見很痛苦,但椅子坐久了就會發燙,只要你坐上別人坐過的椅子,那種椅子上的餘溫還真是挺噁心的,所以就要學會跟這種熟悉說再見,努力換新的坐坐看。

我合作多年的美術設計趙思豪綽號「超人」,品味很特別,要做高富帥的美術,難不倒他,卻偏愛去廢墟撿一些拆下來的門板、窗簾。我們都認為美術裡應該透露出主角異樣的生命,《大佛普拉斯》中的「肚財」除了做資源回收外,沒人了解他的私生活,因此「超人」找來魚塭休息用的飛碟屋,拆掉桌椅加上床,把肚財夾的一大堆娃娃跟雜誌美女圖布置上去,很恐怖的氛圍就出來了,觀眾陪著攝影機鑽進去,就可以感受「肚財」的生命。

問:拍電影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最近除了當導演之外,又兼了《大佛普拉斯》及《小美》的監製及攝影?

答:我應該是少數電影不賺錢,卻還是繼續在拍電影的導演,只要拍得好,至少有跑不完的國際影展,可是我出門參加影展時,真的覺得台灣國際處境真是個孤兒,拍電影至少可以告訴別人台灣還有些東西,監製別人的電影,也是嫌自己講話不夠快,不夠多,希望多找一些好手一起來講台灣的故事,代表台灣去跟外國人對話。

台灣有太多題材跟故事,就看用什麼方式講,像楚浮講的:「沒有所謂的好電影或壞電影,只有好導演與壞導演。」例如,《第四張畫》是講外配小孩與單親的問題,當下台灣真的有很多這樣的例子,但我不希望永遠用同樣的方式講故事,戲劇不該總是那麼煽情,應該有點距離、講出道理,讓觀眾紮紮實實感受到那些東西。

看短片版《大佛》時,好像在看綜藝節目,非常好笑,很原創,但不確定能不能拉長成長片,直到遇到阿堯導演(黃信堯)就相信了,片如其人;阿堯有種溫吞的特質,水餃包好了,不煮水,不下鍋,反而先去抽根菸,如果可以在後面推他一把,應該可以做出些東西。

問:你的電影,除了畫面迷人,另外還有令人難忘的獨特音樂,如何挑揀這些音樂?

答:我這個人看書、聽音樂、旅行都是為了拍電影,不經意就會得到靈感,還記得帕慕克的小說《我心中的陌生人》中,有個角色說「每滴眼淚都是個記憶」,太棒了,我的新片《陽光普照》因此有了這句台詞:「眼淚就是清洗悲傷最好的東西。」

你看,我的工作室裡有三千多張黑膠唱片,電腦也有整理音樂檔案,我做電影前一定會先把歌選好,有時甚至會重複放The Clash主唱Joe Strummer的「Minstrel Boy」,因為寫劇本是最寂寞無聊又痛苦的事,音樂則是一種陪伴,讓你更能感受人物或體會劇情,少了音樂的話會覺得感情不對、濃度不夠。

很多人都喜歡《一路順風》最後出現的日語歌曲「昴」,其實那是一次旅行的收穫,過去常到中國拍廣告,都是拍完就走,對中國並不了解,後來請北京好友規劃了一趟不走高速公路,專走縣道的公路旅程,就在他的車上聽到鄧麗君的「星夜的離別」,聽了就很有感覺,後來就買了谷村新司的日文版版權。

問:上個月你才在台北電影節以《小美》拿下了最佳攝影獎,電影中的每一景都拍出非常另類的台灣,尤其結尾時,鏡頭尾隨小美的身影穿過一條暗黑的涵洞,光圈越開越大,人影越來越模糊,最後就消失在大量曝白的光影下,讓這位謎一樣的角色留下了一個既客觀又主觀的視覺,這一幕靈感從何來的?

答:大衛林區說,在電影裡迷路是最幸福的,角色帶著觀眾迷失在電影裡面也是幸福的。《小美》的主角是一位拉K拉到要包尿布的女孩故事,透過九個人的觀點來拼組小美的身世,拍到後來,我覺得前面八個人都沒有解答,最後在這邊也不可能有解答,應該回到一個連角色都迷失的狀態,於是就想讓她和觀眾一起迷失在電影裡。

問:攝影往往是技術優先,但攝影背後的哲學思考,更是舉足輕重,就在你決定要怎麼拍攝之前,你會做些什麼判斷?

答:很多感覺從現場得來,發現某個時間點的光、角度、視覺,是角色或這場戲需要的東西,像《小美》結尾,原沒想到要拍隧道光,但我人走進涵洞裡,覺得盡頭的白光實在太迷人,就讓攝影機一直拍下去,沒想到電影就這樣取得了一個形而上的意義。

柯淑勤在《小美》裡飾演小美的母親,有一段她回憶小美的場景,拍攝時因為火車一直經過山洞,每過一次就有轟隆隆的聲響,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是這種斷斷續續的現場感,正好呼應片中她努力回想有關女兒的往事,卻一直無法整理出完整輪廓的心理情境。人在現場,多用點心,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問:從《大佛普拉斯》、《一路順風》到《小美》,你從西海岸拍到東海岸,構圖、選景都是熟悉的台灣,在您的鏡頭捕捉下呈現出全新的風貌,穿透作品的是一種在地的認同感,尤其拍台東那段美得讓人捨不得離開,怎麼辦到的?

答:我拍片時很講究直覺,我常期待能拍到想不到、看不到的、或者現場不存在的氣氛,演員或環境散發出來的光芒。

拍台東海邊那個鏡頭時已經收工,機器、鏡頭都拆了,每個人都癱了,我躺著看到傍晚的光那麼漂亮,掙扎很久到底要不要拍啊?後來決定當婊子,起身叫攝影助理重新裝好機器推出去,剛好捉到最後五分鐘的光。這種感動驚鴻一瞥,台灣這塊土地有很多事、很多東西就在那裡,就看大家願不願意起身,睜開眼睛去做、去面對、去改變。

問:電影從底片走到了數位時代,攝影師工作時最大的差別何在?

答:以前電影用底片拍,底片像怪獸一樣,光是牠的食物,餵光牠會吃飽、開心、容光煥發的很有型,光就像送禮時的包裝,有光畫面就好看,但數位的光是會傷害你的朋友,曝光不對就變死白,有時候又很容易相處,隨便一點光都可拍;現在攝影門檻降低,十萬塊的機器也能拍,只是投射到大銀幕時細節少了、粗了點,劇情好大家也會忽略,但光還是要小心面對。

問:王羽、文夏、許冠文這些昔日巨星,即使息影多年,卻因為你的電影而重生,你的選角策略是刻意想替這些演員再次留下身影嗎?

答:不是刻意,而是剛好有合適的戲。《失魂》寫劇本時就有人提過王羽,印象中他是強悍的大俠,後來選角時聽說他中風了,氣場降了下來,這才符合電影的角色。那時候在山上拍戲,天天請人上山辦桌,王大哥相當重視片場倫理,雖然貴為台灣第一位開勞斯萊斯的大明星,仍堅持要等導演上桌他才開動,有次請劇組到他新店家裡吃飯,所有人都請到,還親自花了三天備料、熬湯做魚翅。

跟文夏在一起很迷人,有一種安全感,靠在他旁邊聊天會聽到一個讓人羨慕的時代,也是那樣的時代才會產生這樣的巨星。由文夏演唱「飄浪之女」是直接在劇本寫好了,我很喜歡那首歌,那種詩詞的美麗這個時代不會有了。

許冠文在《一路順風》演個香港來的計程車司機,一開始他表演的方式和口音不太對,常常整段重來,一場戲拍了三天,許大哥也很認真一直問我哪裡不對,但不對的太多無法講,後來也是慢慢磨,終到磨對了味。如果台灣電影人都有這樣敬業的態度,不知該有多幸福。

去神化:柏格曼百年祭

脫掉大師的外衣,瑞典大導演英瑪.柏格曼究竟是魔鬼還是天才?這一切全看你站在什麼樣的角度來看他。

如果你知道他聚集所有工作夥伴,當眾羞辱他的接班人,他確實是魔鬼;如果你看見他在拍片現場癡癡望著女明星的眼神,你不會否認他還真是位情聖,不管他是不是同時糾纏著好幾位女人;如果,你知道他的胃潰瘍經常在夜夢時分發作,痛到睡不著覺就爬起來寫作,你確定他就是個工作狂。

狂人、情人、魔人,這是天下知名導演都不曾缺少的特質,然而,柏格曼更是個騙子,他的回憶錄其實只是他的另一部電影,一部虛實參半,以假亂真的電影!專研柏格曼的紀錄片導演 Jane Magnusson在《柏格曼:大師狂想(Bergman:A year in a life)》中,拋出這石破天驚的一擊,頓時讓早已神化到天神位階的柏格曼還原到素人本色,但是你仍然不會否認,這位素人從來都不平凡。

十一年前的今天,瑞典大導演柏格曼辭世,享年89歲,二0一八年的八月,台灣盛大推出了柏格曼百年紀念影展,一共要放映一九四0年代到一九八0年代的卅八部作品,如果再搭配《柏格曼:大師狂想》,從劇情片看才情,從紀錄片看本色,有血肉,有骨架,大師塑像於焉立體成形。

坦白說,《柏格曼:大師狂想》的中文片名譯得不知所云,相對於英片原名《Bergman:A year in a life》那種「一生中的一年」的論述,英文原名不但直接明白,帶著點哲學指涉,而且更有韻味,因為這確實是真正挖到柏格曼靈魂深處的一部紀錄片。

「一生中的一年」的那一年指的是1957年,柏格曼才39歲,他先在年初完成了《第七封印》,年底又推出了《野草莓》,兩部都是撼動影壇的經典,確立他在藝術電影世界可以為所欲為的一代宗師地位,同時還有包括長達五小時的超大型《比爾金特》的四齣舞台劇,也為瑞典剛開播的電視台製作了一齣以醫院為背景為醫院的電視電影,行將不惑的他這時已經有了三段婚姻,六位女子,但也同時和其他女星在交往,如此忙碌又混亂的一年,他怎麼完成這些傳奇?

 Jane Magnusson的敘事策略是以一年為經,一生為緯。經線是一九五七年,透過柏格曼的忙與盲,審視他鋒芒畢露的關鍵年份;緯線則是他這一生的浮光掠影,找出他戲夢人生的種種癖好與習性,建構他的藝術人格。最特別的則是這款騙子論述,有人證,而且物證,所以擲地有聲。

騙子未必是貶詞,中外大導演都是愛騙人的魔法師,都懂得用錯覺來戲弄及娛樂觀眾,柏格曼的騙術之精在於他讓世人相信不苟言笑,又不時體罰子女的牧師父親就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噩夢源頭,那一切都已經寫在他的幾本自傳書及自傳電影《芬妮與亞歷山大》中,然而Jane Magnusson卻找到了柏格曼哥哥Dag生前的電視訪問(柏格曼曾經強要電視台不得播出該片),Dag親口指出:「挨打的其實是我,英瑪其實是備受疼愛的金童。」

換言之,《芬妮與亞歷山大》中那位不時挨父親打屁股的亞歷山大,其實不是英瑪而是他哥哥,默默旁觀的芬妮才更接近英瑪。連自傳的敘述都不盡合乎事實(坊間的名人回憶錄其實也有類似毛病,不論是錯記或者故意誤導,都只會帶來更大的混亂),柏格曼的這一生豈不是更像個謎?生前如霧,死後如夢,要想蓋棺定論,還真不容易,《柏格曼:大師狂想》光是比對揭露出這則真相,就已功德無量。

Dag的貢獻之二在於透露母親一直不懂,英瑪為什麼要把他睡過的女人都娶回家做妻子(柏格曼曾有五段婚姻,還有說不完的情史)?

Jane Magnusson的結論是女人帶給英瑪創作靈光,他如此享受肉欲與愛情,卻也用忙到不行的工作來逃避愛情帶來的混亂人生,同時也帶入英瑪的懺悔訪談,讓他親口說出:「我對我的私生活沒什麼印象…記不得我的小孩何時出生…不清楚他們幾歲,只知道大概…」同時也不忘讓他愛過的女人回憶英瑪先跟誰談戀愛,最後才發現沒人搞得清究竟誰先誰後?這一筆愛情爛帳,這款混亂人生,不也成了他的創作沃土?更何況還從他的自傳草稿中找出一段他曾經對女友暴力相向的描述,質問柏格曼為何要刪掉這段文字(如果不盡真實,當初為什麼要寫)?他的多情與無情傷害過多少女子?這一切難道只因沒人控訴,就不是事實?

電影中訪問了多位柏格曼的工作班底,每個人都對他敬畏有加,動輒暴怒的場景,搭配他不時要吃餅乾,甚至有人想偷他餅乾,卻怕自己再別想混下去酸甜回憶,再穿插他有時會載歌載舞,輕快搞笑,都讓他陰睛難料的善變性格得著更鮮活的素描,當然最高潮則來自於他曾把劇作交付給新秀才子Thorsten Flinck,最後卻嫌棄Flinck糟踏了他的作品,直接公審批鬥,甚至取消了巡迴演出,他可以是讓出王位的李爾王,但是他的震怒反撲力道,卻是李爾王都相形見絀的。

歌功頌德的記錄片,真的不看也罷,陰睛圓缺一點沒漏的,才值得花時間觀注,《柏格曼:大師狂想》在柏格曼百年紀念之際問世,還真是影迷福音。

訪黃文英:從舊時切入

黑衣刺客內心糾結如網 只有窗簾布最貼切

答:《聶隱娘》的劇本對聶隱娘的衣著只有一句話,就是她穿著一身黑,對我的考驗就在於黑要怎麼表現?要怎麼透過布料來呈現聶隱娘的個性呢?其實,黑色有很多層次,而且有的布料會有不同的肌理和線條,我就想到如果在黑色布料上加上網狀的圖案,就可以凸顯她綿密的心思。

為了找到合適聶隱娘的布,我曾走訪日本、印度、烏茲別克,都不滿意,後來卻無意在IKEA找到一塊適合的窗簾布,於是用了這塊帶有網狀紋路的布料壓在日本織錦上,並在滾邊時滾上細微的紅色,像是血性,也是血光,製成了聶隱娘披上的長坎肩,這些服裝的細節,得要很近的特寫鏡頭才看得出來,但是這種錙銖必較的細節講究,就是一位美術設計最基本的要求。我認為美術設計的關鍵就在於細節,所有的細節都照顧到了,角色可以「跳」了出來,甚至可以說是失之毫釐,就會差之千里。

另外,我也認為做電影美術,大量閱讀是非常需要的,侯導籌備《刺客聶隱娘》長達十多年,我大概也做了十多年的功課,不停找書看書,甚至連唐朝的家具史研究都不放過。其實,不管是哪部片,就該是盡全力找到相關資料,能找到的都不應該放過,這些資料都會內化成屆時設計場景的知識,這些資料也會擴大設計時的想像空間,讓幻中有實,實中有幻。

答:我想我最大的貢獻就是找到了對的場景,也找到了對的執行團隊,王誌成是侯孝賢的老班底了,他很願意提攜新人,這次美術團隊成員有一些是建築科系畢業,我們一路從《沉默》做到《范保德》,有現場實做的機會遠勝讀一肚子理論教材,在他們的協力下,我熟悉也擅長的舊台灣風情才都能夠投射在銀幕上。

一開始我讀到的劇本,不管是醫院、五金行及旅館等,全都設定在彰化田尾的一條街上,因為導演蕭雅全出生於彰化,就憑著記憶中的印象寫劇本,到了實際勘景時,才發現無法在同一條街上找到劇本設定的場景,與腦海中想像的舊日情貌不同,鄰近的雲林也變化巨大,但是劇本帶給我的畫面,卻像極了我從小長大的嘉義街景,因為我祖父又開了嘉義的第一間旅館,童年時就跟著爺爺在這些場域上進進出出,我便建議導演把拍攝地移到嘉義。因為我有把握找到劇本中的場景,重現他要的時代氛圍,不管是前後兩進的長形老建築,前半營業用,後半自己度日,中間還有個天井隔開的那種老屋,至於電影中的五金行或洗衣店裡,美術團隊有的時候臨時找不到生活用的道具,也會從我老家旅館地下室的倉庫去尋寶,光看到那些物件就有了舊時代的滄桑質感。

回到嘉義故鄉拍戲,不但容易找到資源,而且還有人和之便,原本老媽只是我的私人諮詢顧問,純粹就是很喜歡製作團隊,尤其喜歡蕭雅全的親切,所以也乾脆撩落去,協調了很多拍攝的場景,一度有店家抗議,也都是我媽賣老面子出面解決,所以,導演才會在片尾特別感謝我母親。

空間對氣氛就對 范保德活化80年代

答:簡單來說,范保德就是位「大隱隱於市」的人,這種人你經常可以在大稻埕、迪化街看到,人看起來閒閒廢廢,手卻極巧,還有點特殊品味,例如會告訴你羅大佑的那首「未來的主人翁」中究竟唱了多少回「就這樣飄來飄去」。我最大的挑戰就是一方面要懷舊,但是不能一路老到底,而是要一種不落俗套的舊,既要有點台,又要有點洋,要調和Local和Global兩種特質。

《范保德》的企圖心很大,原本想拍成兩部看似互不相關,但是劇中主角配角又可以交替出現的時代大戲,時間跨幅大約是從一九八五至二○一五年,後來濃縮成一部,但是細節堅持就更明顯,我的原則就是五金行和旅館的空間感覺對了,戲就對了。

很多人都喜歡年輕范保德(莊凱勛飾演)站在旅館樓梯上與旅館老闆温貞菱調情的戲,我們先找出了舊旅社上世紀八○年代的氛圍,但是莊凱勛與温貞菱的調情戲,就像極了西部電影中帥氣牛仔的浪漫青春(水電工的工作腰帶在電影中像極了牛仔槍帶),這就是Local和Global的複合體。至於莊凱勛喜獲麟兒,觀眾看到他抱著兒子從樓下走到樓上,一路碎碎叨叨的得意模樣,美術組就透過這場戲讓大家看見了八○年代很多水泥樓板的舊式建築模樣,看見了,你就相信了,這是美術能夠替電影加分的所在了。

答:一九九四年初,我還在美國工作,寫了一封信給侯導希望能在他旗下工作,自我介紹說我看過侯導所有的電影,甚至他擔任編劇的《桃花女鬥周公》也看過,還清楚記得當時他也客串一角,頭上還梳著雙髻。當初只是姑且一試,沒想到就收到侯導回信,那年七月返台見到侯導,就先邀我看《戲夢人生》的試片,看完之後,侯導問我感想,我這個人實在太誠實,就直接說我看到睡著,但我即時又加了一句,我認為最好的戲,就是能讓人半夢半醒,醒了後還能接上劇情,如同日本的能劇。

侯導又問我最愛的導演與最喜歡的片子是什麼,我說是德國導演荷索的《陸上行舟》,侯導也覺得這部片不錯,沒想到就這樣面試過關。

侯導對美術的真實很講究,記得拍《海上花》時,為了要重現清朝末年上海十里洋場中的妓院生活,就需要很多舊時骨董,也還要混搭一些西洋玩意,為了重建時代氛圍,還真的是花了好大力氣到中國各地找來的,要求所有的細節都要細緻講究,片中長三書寓裡的幾百片雕花木櫺也是一片片仔細雕刻出的。

電影美術的關鍵在於只要空間對了,一切就對了,大半的工作也就都搞定了。

不過跟侯導拍片,永遠不知道他的鏡頭要擺在哪裡,所以很難只陳設一個角落,你必須先去推想好幾個演員可能進出的動線,也要盡量去揣摩侯導究竟會從哪個方位進來,盡量讓同一個空間可以有不同的層次與角度,不過侯導的調度還是都很即興,常常嫌說這樣不對,場景要更大,那就得更動整個工程。

即使如此,侯導待人接物的方式永遠會讓一起工作的人想跟隨他來追夢,他待人好的程度,會讓一起拍片的人都有一種幸福感。

專訪黃文英:從沉默切入

答:我很同意你的說法,侯孝賢導演曾說電影最重要的就是回歸人跟生活本身。我曾問過侯導,他覺得自己電影的特色是什麼?侯導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沒有選一般人都以為的長鏡頭,反而強調他的特色就是完全寫實,即使是拍《刺客聶隱娘》也一樣,也許他會運用長鏡頭,就是因為可以捕捉到真實。

做美術這一行的人,需要蒐集各種資料做為參考,像是會看各種擺拍的照片,觀察時會發現如果擺弄得過於over,反而會失去真實感,但是如果缺少細節,又好像少了一些什麼,所以美術的分寸拿捏在於必須避免過於over,不然就會有點虛,好像都是為了陳設而陳設。

另外,傑出的美術設計師應該要弄清楚劇中角色的個性,而且挖得越深越好,當腳本裡面的角色個性愈清楚,相關的陳設場景,就有更多的線索可以發揮,不至於讓場景太過。當初設計舒淇的「聶隱娘」服裝時,坦白說,很多都是靠直覺決定,前提是我一定會熟讀劇本,讀通透了,就順著直覺走。 

最初讀劇本時,想到聶隱娘小時候就被帶走,她應該是很孤獨的,加上她接受暗殺的訓練,她習慣穿著的服裝不應該是飄逸的長袍,而是精練的短衣襟,有武術底子、寫過《一代宗師》劇本的導演徐皓峰就曾跟我說,武學中人只要看到對方穿著心裡就有了譜,看到來人穿的是短衣襟,就得特別小心,因為這麼穿就意味他擅長打鬥,至於穿上全副武裝的人,往往是虛張聲勢,中看不中用。

答:黑澤明是大導演,他講的一定是真的。

我參與史柯西斯來台灣拍攝的《沉默》時,經常要試戲,那一天要拍男主角安德魯.加菲爾德穿過蘆葦小徑,他演的是耶穌會神父要肩負側背包,背包裡會裝著宣教使用的聖杯與聖經,手上則拿著十字架,因為鏡頭只取安德魯的背影,根本拍不到包包裡的東西,因為只是試拍,我們還來不及準備好劇本中提到的所有物品,沒想到安德魯很堅持,一再問包包裡面裝什麼?要求該有什麼就得有什麼,就是為了追求那份真實感,好不容易搞定了包包內容,安德魯又隨口問了句:「我手中拿的木製十字架是正式開拍的那一只嗎?」一聽說不是,他就拒絕試戲,非要換上真的才肯。

還記得那時是清晨四點,為了趕上第一道光線,也只能趕快打電話請道具師傅找到原件,再飛車從台北趕到金瓜石,連試拍都不肯將就,大家就這樣領教到好萊塢演員的專業堅持。

答:這一點我也是完全相信的,我們所有的細節不管一般人看不看得到,就是不想馬虎應付,看到我們的認真,也會影響演員的。

但要這麼堅持並不容易,前提是得遇到好導演與好製片,有他們的支持才做得到,很多電影往往受限於預算,往往在籌備後期才讓美術與服裝組人員進駐,一旦大牌演員的薪資吃掉了大筆電影預算,製片就會朝技術部門這邊砍價,其實,一部電影成功是集體製作的成績,不是光看演員的演技,顧此失彼就可惜了。

答:他們強調的精準,讓我印象深刻。

《沉默》團隊為了重現十七世紀日本長崎村,不惜花三千多萬台幣的預算,用實木搭建德川幕府時代的審問所,甚至覆蓋在屋頂的鬼瓦都是從日本訂製,片中出現的日式花園裡的松樹,每一株都是要價二十幾萬的造型松樹,片中的十幾艘漁船也是委託訂製,甚至場中的辦公大桌,因為台灣找不到合適的木桌,美術總監丹特.法拉提就從他的故鄉義大利運來,當然這需要另一筆預算,但丹特理直氣壯向製片爭取,也讓我知道原來美術可以是這麼強悍。

更犀利的是花費這麼多的場景與道具,他們堅持電影拍完就要全數拆掉或燒毀,還派有專人監督,一點不留,自己用完了,也就不再給別人用,為的就是追求作品的獨一無二。

此外,他們也很重視拍片安全。例如,《沉默》在台灣重現澳門大三巴牌坊,史柯西斯要求以一比一的比例重建大三巴,場景相當巨大,考量過台灣風雨的特殊情況,團隊就會另外調動許多石塊與鋼索固定牌坊,就是怕發生意外。

前面提到要在金瓜石捕捉第一道天光的夜戲場景,電工竟然沿路拉了電線裝上燈泡,就是要確保攝影組、收音組和演員在暗夜行進中不要出意外。

美方還有專職的技術勘景,台灣大多就是導演、美術、攝影負責複景,在正式拍攝前,技術勘景會協調各組人員,討論好機器究竟要如何擺,會架在哪裡,確保拍攝的動線,如果有不同意見,攝影師與美術監督都要現場提出,也就是在拍攝前一天所有情況都處理好了,一切井然有序。

另外有個細節則是台灣人容易疏忽的,正式團隊進駐前,前期製片就已經先把候選的台北旅館都住過一遍,會在考量預算與舒適度的前提下,滿足工作人員的住與吃,因為外景製片最常接到的抱怨不是住,就是吃,事先把這些都搞定了,抱怨就會少很多。至於拍片現場永遠都會有咖啡與點心可以享用,都反映了團隊尊重專業的態度,受到團隊這款禮遇,工作人員一定也會以專業表現來回報。

答:合作機緣都靠侯孝賢啦。當初馬丁團隊來看景的時候,一度鎖定北投的舊中製廠,但是周遭環境並不理想,後來到了中影文化城,看到我們搭的《聶隱娘》場景,讚不絕口,因為馬丁看過侯導所有的作品,加上中影文化城裡有些舊建築,稍加整理就接近電影時代的建築,於是就進一步談合作。

馬丁的美術要求很「立體」,他不要看平面設計圖,他要求每個場景都先做好模型,透過立體透視,就更能拿捏鏡位與動線。

此外,馬丁的作業習慣很少臨時起意,大致都會依照劇本拍攝,所以他要求拍攝前三天,場景一定就要先搭建好,他有個習慣,拍攝的前一天他會自己一個人進到場景裡靜靜地待著想著,就他一個人,而且馬丁工作時,不希望現場太多人,一定都會要求清場,甚至連開美術與服裝會議,也同樣要求清場,有點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

馬丁對工作人員也和侯孝賢一樣是客氣又友善,但對前置作業要求很高。還記得我們拿到劇本後,馬丁給團隊整整十週的設計期,也很信任我們這個全部都是台灣人的美術團隊,但是他對美術的要求則沒有任何打折的空間,電影中所有場景設計必須符合歷史的真實,《沉默》就請了五個歷史顧問,美術上遇到什麼問題,隨時都能得到解答,設計完成後,我們還得把模型運到紐約請馬丁與歷史顧問過目,而且把所有人物造型、道具和美術設計製作成一本鉅細靡遺的「聖經」,隨時可以翻考比對。

問:依妳的近身觀察,這位大導特別講究什麼原則?

答: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史柯西斯待人處事的細心與周到。《沉默》改編自遠藤周作的小說,但遠藤周作已在一九九六年過世,無緣看到馬丁的改編,等到影片要正式在台灣拍攝時,馬丁先行搭著私人飛機飛到東京,拿著我們的那本「美術聖經」,拜訪遠藤周作的家屬,讓他們看見他想要還原小說背景時代的努力,這種慎重其事的做法,今天已相當罕見了。

最後一瞥:王攀元落日

最後一次,最後一瞥,都是珍稀的人生際遇,尤其是在史博館封館前夕,能夠一次完整看見宜蘭之光,台灣國寶王攀元大師的畫作。你會讚歎,台灣之美近在咫尺,我們錯過太多,對大師亦虧欠太多。

構圖、用色和意境可以說是王攀元畫作瞬間就能捉住你目光的魅力所在。

王攀元偏好對角線構圖,「主角」各據一方,有的左上右下,有的左下右上,兩相遙對,既突出了空間,也透過對比強調了意境。其中,不時出現的一丸紅日根本就是命運化身,即使落日都已黯淡,但它燙得人心焦,逼得人低頭的熱力,依舊把筆下人物都挫敗得佝僂低頭,人如此,倦鳥如此,濃得化不開的挫敗感,讓人不得不去把王攀元三歲喪父,歷經民國戰亂,碼頭搬貨,一日只得寒酸一餐的流離人生相互驗證。

孤寂寫心,以境言志,是傳統文人畫的傳統,孤寂與挫敗更像是王攀元的簽名,「誰與共千秋」中那位獨坐山峰峭壁的失意人影,畫在美援麵粉袋上的「太陽與鳥」都濃縮了時代印痕的現代文人畫。

王攀元亦偏好高懸天地線,用天來聚焦,用地來抒懷,不成比例的天地落差,格外吸睛。「龜山」五分之四的暗藍,有如海浪拍打,海的上方,微見天光的黃綠色澤中,龜山島載浮載沉,二度空間的畫作頓時有了三度空間的想像:「黃河之水」同樣是大片的藍,把僅有的一抹綠就拱在天際,觀眾看著畫,看著標題,就直接悟得了唐詩「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意境。

走過中國,落腳宜蘭,王攀元筆下的宜蘭山水最是動人,每一幅與龜山島相關的畫作,從遠觀到俯瞰,從選景到構圖都有新意,迥然不同他人隔海遙望的刻板意象,根本就是好山好水早已悠然入夢,才能信手拈來皆好畫。正因為魂魄入夢亦入畫,他筆下的桂林山水,恍然有如頭城峽灣,這就樣把「他鄉」畫成了「故鄉」,蘭陽雨、太平山日出再到龜山島的千變萬化,無不因此台灣經緯度擴大成了世界坐標。

至於王攀元的用色,看似有印象派畫風的光影流動,卻更多了從水墨技法衍生的濃淡堆疊,不論是水光、雨影或者暮色日出,每一抹前所未見,匪夷所思的色彩,都如人間美景,讓人不忍離去,尤其「歸帆」、「殘荷」與「不繫之舟」中的遠近明暗,真切與模糊的色澤,讓人看著看著都要墜入畫中了。

王攀元去年以一○九歲辭世,生前來不及看到自己的回顧展,半年後我們才能在史博館封館前再見其風采,台灣有此珍寶,卻一直不能有自己的紀念館,找一塊地,讓大師光影得能日日陪伴家鄉父老,這不是文化部或宜蘭縣最該去做的事嗎?

奇蹟的女兒:昨日夢遠

戲劇故事的第一場戲,震懾不住或吸引不了觀眾,後續就後吃力了。

鄭文堂導演新作《奇蹟的女兒》的第一場戲就是加工出口區的眾頭攢動場景,舊式單車和公車交錯進出,綠皮膠皮椅背上的女工們隨身都帶有一個硬殼皮箱,舊日風景就躍然銀幕,接下來,女主角連俞涵正用公共電話打長途電話回家,投幣聲、讀秒聲,那些已然消失的昨日聲音再次醒轉了過來,至於她頭上的工作頭巾,上下鋪的女工宿舍……同樣在呼喚著台灣的昨日記憶。

《奇蹟的女兒》取材自楊青矗的「工廠女兒圈」,楊青矗是台灣在戒嚴時期,最早挑戰工農兵文學禁忌,書寫一九六0年代台灣基層工人困苦心聲的作家,也因為他的文字,台灣從農業社會邁進工業時代的轉變,才留下了鮮活的歷史紀錄。

俗話說「工字不出頭」,意指做工的人,一輩子出不了頭。因為,出了

頭,只不過一個土字,向下延展,就成了干字,都是勞碌命,但是台灣經濟的起飛,卻和這一群要上白天班,也會輪到夜班,領著低薪卻不怕苦的女工息息相關。鄭文堂在片中透過陳芬蘭的「孤女的願望」歌聲,點出「自細漢就來離開,父母的身邊…阮想欲來去都市,做著女工渡日子,也通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或者「假使少錢也著忍耐,三冬五冬,為將來為著幸福,甘願受苦來活動,有一日總會得到,心情的輕鬆」的女工情懷,你就赫然發覺台語流行歌是這麼卑微地承載著書寫著昨日風景。

女工如此重要,相關影像故事卻極少,一九七九年秦祥林與陳秋霞的《一個女工的故事》屬於健康寫實風潮下,包著糖衣的浪漫故事,四十年之後的《奇蹟的女兒》同樣訴諸青春偶像的魅力(溫貞菱、連俞涵、林哲熹),卻更想挖出工廠幹部利用權勢剝削、戲弄女工的職場生態(不管是以升遷交換肉體,或者抽機車鑰匙出遊的肉體呼喚),那種寫實力度更接近二00九年紀錄片《她們的故事》挖掘出來的女工船難事,你赫然發覺楊青矗四十年前描述的工廠實況,如今依舊在不同職場重演著。影音創作很難改變時代風潮,透過回顧與重建,就是最溫柔的提醒力量了。

只有大海知道:蘭嶼心

大海、球鞋和丁字褲,是崔永徽導演以蘭嶼為背景的劇情片《只有大海知道》中的三大元素,多數蘭嶼題材都會帶出相關議題:球鞋是城鄉落差的符號,丁字褲衝撞著傳統與現代美學,大海則是最美麗與溫暖的故鄉。這三大元素前人已多所著墨,崔永徽能從刻板印象中淬鍊出新意,生猛有力。

電影主角馬家衛(鍾家駿飾演)的父親為了生計離鄉到高雄工作,把孩子交給祖母,孩子腳下那雙都已開口見底的球鞋,既點出了他們家的經濟弱勢,也串起了思親情懷。馬家衛巴望父親能帶回新鞋,於是畫下腳型寄給父親,然而,父親帶回的鞋子尺寸卻是三年前的舊腳型,馬家衛沒能把腳塞進新鞋中的泫然,就是隔代教養下親子關係的殘酷寫真。

簡單涼爽的丁字褲是達悟族因應酷熱氣候發展出的衣著,穿著丁字褲現身跳勇士舞,固然展現了文化傳承,也是外人窺奇的重點,卻未必是新生代孩子心甘情願的穿著,一句一句:「那是老人穿的,露屁股,才不要!」的童言童語,寧穿內褲也不穿丁字褲的心聲,就是現代文明美學衝擊傳統的實例。

丁字褲如此,甩髮舞亦然,大人說不出傳統的美好,一味強迫孩子接受,只能適得其反,唯有老師放棄功利心,帶領孩子重新體認文化緣起,願意為自己而跳,香火才能傳承,最後,阿嬤連夜織出最新丁字褲,傳統織法的再現,全因祖孫情深,正是文化生活的真實意義。

黃尚禾飾演的老師則是用聲音表演來註記外來客的心態轉變。初始,他用不敢置信的口吻,質疑著沒有冷氣的民宿,也不想理解孩子為何會遲到?為何穿拖鞋上課?他的暴氣口吻,動輒罰青蛙跳的命令,其實是教育現場不時可聞的威權聲音。然後,他可以用美麗言詞包裝蘭嶼帶給他的美麗震動,但也在遭遇情變後,崩潰坦承自己其實是別有居心的虛情假意,這種本島漢人的心態剖析,亦是崔永徽導演跳脫原民悲情,還原蘭嶼實況的精彩一筆了。

六月劇場:日常戀襲曲

台灣劇場的觀劇人口有限,依舊有不少團隊致力創新,今年夏天的《日常戀襲曲》有不少驚喜;冬季要推出的音樂劇《台灣有個好萊塢》,則用台語歌謠串出台灣近代史,更讓人期待。

陳培廣執導的《日常戀襲曲》是我城劇場的第三號作品,描述一場地震如何改變了三對男女/女女的情愛人生。戲路雖然走通俗劇路線,卻帶有瑞典導演Ruben Östlund得獎名作《婚姻風暴(Force Majeure)》的犀利筆法。

電影中是賞雪勝地突然雪崩,丈夫只顧自己逃命,事後再難面對妻女;劇場同樣以強震來襲,各自逃生的實況來揶揄愛情脆弱,還附贈戀人身體再痛,不如心痛的愛情決裂,並透過仿伍迪.艾倫的囈語,傳達出凡夫俗女走過生死關頭之後才有的頓悟心得。

劇中一段段看似日常不過的戀人絮語,在吳世偉與安心亞、李安琪與李劭婕、徐華謙與陳婉婷三對搭檔流暢自在的口白詮釋下,都可以在觀眾的笑聲中找到共鳴迴響(唯一的遺憾是三組演員在話說從頭時,都還免不了仰天長嘯式的劇場腔口條);雖然演員的身段不像其他劇團強調科班的基本功,只要求本色互動,但是用來詮釋浮世戀人的猶豫、忐忑與惆悵,卻更具顯了戲如人生的感染力。

愛情故事多的是分分合合的老梗,《日常戀襲曲》無法跳過老梗,卻懂得即時添加一些不流俗的新材,避免重蹈其他媚俗新劇,只顧耍嘴皮子卻在冷笑話裡翻來滾去,讓人不耐的覆轍,相當高明。


例如,便利商店每晚十一點上演的曠男怨女戀,透過三分鐘才能吃的泡麵與鬧鈴,在預期與意外之間,得著了王家衛《重慶森林》與《我們藍莓夜》中用人生小物件的耽溺來書寫情傷寂寞。

例如,蕾絲邊戀人正在公園為著對方不敢坦承戀情大吵一架,看在外人眼裡卻成了勇敢示愛的戀人,這種角度不同,感受就歧異的「偏見」與「誤會」,不正是每天都在紅塵上演的浮世繪嗎?已經破鏡分手的同志戀情該用什麼方式重圓?編劇的神來一筆確實夠勁。

例如,結婚十年的不孕男女,從各自滑手機的宅居人生,到得靠「變髮」才能撩動欲望,都反映著陷入審美疲勞的情愛困境,但是直到失去才想挽留,夫妻不成情義在的,編劇的收尾轉折,三分殘酷七分溫暖,相當到味。

劇場表演沒有特寫鏡頭輔助,卻可以透過光影和話白吸聚焦點,《日常戀襲曲》夾帶了不少對人生的冷嘲熱諷,也不忘給愛情加一點嬉笑怒罵,吉光片羽都有靈光,夠讓人唇角上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