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家的煉金術:奧秘

專業術語對於凡夫俗子而言總是艱深晦澀,倘若添加上「煉金術」的包裝,多了神秘,多了趣味,就更能撩動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The Alchemy of the Piano)》是一部獻給鋼琴家與樂迷的紀錄片,主角是鋼琴家兼音樂廳藝術總監Francesco Piemontesi ,他走訪知名鋼琴家,請益鋼琴演奏的奧秘,因為他是行家,他的提問都直指奧秘核心,體現了「善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效應,你來我往,都像高手過招,金鐵交鳴,光華畢現,讓人看得興味盎然,獲益良多。

鋼琴家的雙手最是珍貴,《顧爾德的32個極短篇》就曾經分享Glenn Gould演出前會用冰水浸泡雙手的獨家私密。《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分》也對鋼琴師的手指殷切致意,例如第一位出場的瑪利亞·若昂·皮耶絲 (Maria João Pires)就說大家都關切手指,其實身子更重要,強調手指是全身氣力所聚,那不就是每一次的演出,都是生命的徹底燃燒?唯其如此,才會不俗。

煉金術的第二道秘方是音色,奧妙在於傳統鋼琴家都以曲指彈琴,因為靈活,方便輕盈跳躍,活潑又有靈氣。然而,有人卻可以彈出渾厚沉重的音色,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的前夫史蒂芬·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就在黑白鍵上示範了「直指(flat fingers )」的指法。一音既出,輕重立判,曲指與直指的聲響質感直入耳廊,鋼琴師的魔法得著最明確的解說。

傳奇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趣味之一。《煉金術》中的Piemontesi先是走訪聖殿,找到從鋼琴師投身宗教,以神父傳福音的Jean Rodolphe Kars。他指出教堂的高聳空間,更增音樂迴響共振的飽滿,你頓時明白古典樂與宗教密不可分的關係,找到對的空間,音樂魅力就更能輻射四散。

當然,Kars以宗教觀點解釋音樂與神的關係,主張音樂是神的恩賜,音樂是對神的頌讚,同樣也是一堂動人的音樂開示。

更大的傳奇則在於走訪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故居。電影的起手式是Piemontesi聽見了一張拉赫曼尼諾夫的私密錄音,從呼吸、指法到聲響都帶給他極大震動,才有了探尋煉金術的動心。

然而,拉赫曼尼諾夫的故居不只是一個文化地標,因為琴房還在、鋼琴還能歡唱,Piemontesi邀請年輕世代的鋼琴家來此朝聖,感受大師作息氣息與窗外的山水視界,甚至還坐上琴椅,追隨大師手痕在黑白鍵上彈跳。這個大師靈光洗禮薰陶的場域,既提供了鋼琴師的技藝模擬,也分享了流放異域的心情共鳴,同樣也是鋼琴課裡難以言傳的軼聞。

《煉金術》還有很多靈光閃動的鋼琴啟示錄:例如,大聲不是用力重擊就好,應該是花兒熟成的自然綻放;鋼琴如何像人聲一般彈奏出詠嘆調的悠揚低迴。門外漢如我,這部電影是一部密度極高的入門課。

鋼琴世界浩瀚無垠,煉金術可以將普通金屬提煉成貴重金屬,《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對於專業樂師應該有醍醐灌頂之效,對於只會在門外探頭張望的我而言,則是若有所悟的黑夜燈塔,朝向燈火明亮處,就彷彿迎向了藝術世界的繽紛花海。

炸藥屋:核武下的人性

從膽識到執行力都極其張悍的女導演Kathryn Bigelow2025年完成了《炸藥屋(House of Dynamite)》,描述一枚神秘導彈開了美國軍事雷達,從太平洋射向了美國本土,一開始沒人當真,短短十八分鐘後卻已發布一級警戒,高層幹部必須進入地堡避難,美國總統更是在資訊未明的狀態下決定:要反擊?投降?或者自殺?

所謂第一強國,所謂世界警察竟然如此不堪一擊。2001年911攻擊事件幾乎癱瘓美國的惡夢再次浮現眼前。

電影反應的真實相當有趣分:所有的演習都在虛應故事,嘻嘻哈哈玩著「狼來的」遊戲,事到臨頭,狼真的來了,壓力鍋已經沸騰臨界,才驚覺自己是多麼慌亂無措、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SOP是多麼禁不起檢驗。

《炸藥屋》可以視做是政治災難電影,也是危機處理的警示電影,故事聳動,很有迫在眉睫、戰爭一觸即發的當下氛圍,更值得探究的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部電影?創作者對美國處境的深層焦慮,以及對後續效應的討論期待,才是重點。

《炸藥屋》的編劇Noah Oppenheim是美國國家廣播電視新聞(NBC New)的總裁,對美國政治和軍事的高層運作模式知之甚詳,尤其熟悉國家安全的戰情掌控作業,類似insiders story 的細節描寫,虎虎生風,更添戲劇密度。

《炸藥屋》的導火線是就在一個平常上班日,一顆神秘導彈竟然突破偵測雷達、成功射向美國本土的芝加哥。誰射的?不知道!有沒有核彈頭?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如果美國沒有反制,不但千萬人瞬間可能成為亡靈,更可能導致敵人群起攻擊,傾城又傾國,美國完蛋!偏偏,所有預警防衛措施都失靈/失敗,一個城市即將陷落。

焦慮的最高潮在於當家的人要怎麼在這種狀況不明的情況下做出可能互相毀滅的文明危機?沸騰壓力鍋下的一群螞蟻該如何理性又即時因應?

《炸藥屋》批判性極強,既可以看見大難臨頭前的草率隨興;也可以看見負責攔截飛彈的官兵抗壓強度;對於燒個五百億,只能期待子彈打中子彈,機率好像擲骰子一般的國防科技,更是痛打三十大板。

更精彩的是攜帶核武密碼,一路陪伴總統的隨行武官,在關鍵時刻拿出黑色手冊,要總統在設計包裝得有如食譜的選單上選定「反制」強度時的尷尬:平常沒研究,火燒屁股只會哇哇叫的帝國強人,不就成了小丑?偏偏人類文明就得交給他來決定!

當然,總統不在戰情室,加入決策聯網時,得先唸讀密碼確定身分,只見他從西裝上衣口袋抽出一疊鈔票,密碼卡就混在其中。明明,總統即時找出了密碼卡,然而觀眾接收到的訊息卻是:平常如此草率、如此不經心,萬一不見了、或者找不到了,怎麼辦?豈不就是眼睜睜看著天滅美國?這款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筆,卻有雷霆萬鈞之力。

責任越大,壓力越大。攔截飛彈失敗,不就等於前線失守?下令要員緊急避難,不就等同放棄其他夥伴及平民?至於平時不准帶進戰情室的私人手機,到了世界即將毀滅的時刻,人性之私,誰還會遵守規矩禁令?SOP v.s. Humanity引爆的話題,就是這麼犀利。

擁有核武,除了自衛,還能毀滅仇敵。然而,住在核武「炸彈屋」裡的人,真能高枕無憂?還是成天活在隨時遭人反噬的焦慮與恐懼中?《炸藥屋》白描的應變處理SOP,對照「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政治口號,America 不再像以前那麼great的「心虛」,才是《炸藥屋》關切的政治素描。

電影中安排民眾參與了美國南北戰爭死傷人數超過五萬人的「蓋茨堡戰役(Battle of Gettysburg)」重演秀,就在「重演歷史」的時刻,另一場歷史悲劇正從天而降,「以古鑑今」從了「以今諷古」,也是高明書寫。

《炸藥屋》的焦慮時刻只有短短十九分鐘,先是從攔截基地與戰情中心的觀點切入,接下來,出現在20分鐘內的聲音/影像參與者,都能得到相當畫面「重現」他說出那些對話的「前因、當下與後續」,這種拼圖式的碎片組合,確實可以讓大家比較「完整」理解危機事件的「立體經絡」,可惜,一再「重複/重播」相同對話,只像原地打轉,並不能「揭露」更多「隱藏」內幕,反而製造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煩躁與不安。也就是說,原本想玩的「創意」卻成了拖累全片的「贅筆」。

曾以《西線無戰事》拿下奧斯卡音樂獎的德國作曲家Volker Bertelmann這回提供了「嘈嘈切切錯雜彈」的樂音,聲聲催逼、聲聲撩動,預告也強化了「大難臨頭」無所逃於天地間的隱形壓力,發揮了教科書等級的示範能量,值得好好品味。

輕聲細語:幽幽聽心聲

馬背上的Robert Redford 英姿颯爽,撫觸馬身的Robert Redford 凝神專注,他在《輕聲細語(The Horse Whisperer)》以從容又優雅的語調向影迷解說了自己寄情山林,馳騁原野的人生選擇。

《輕聲細語》是一則馬與人的故事,述說聆聽的必要、等待的必要。

《輕聲細語》描述兩位小女孩雪地騎馬的意外,一位死亡,Scarlett Johansson飾演的Grace則是被迫截肢,護主失敗的馬兒Pilgrim 同樣身心受創,再不讓人近身。Robert Redford 飾演的Tom Booker在Kristin Scott Thomas飾演的Grace母親Annie請託下,擔起療癒Grace與Pilgrim 的艱難挑戰。

威權不能解決問題,暴力也不能。《輕聲細語》的中文片名貼切呼應了電影主題,受傷的「人/馬」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調適,等待因此必要,聆聽才能理解。

母親Annie是紐約時尚雜誌總編輯,習慣跟時間賽跑,成天以明快節奏下命令解決問題,偏偏女兒與愛馬的傷痛沒有特效藥,無法立即見效。於是,千里迢迢從紐約開著拖車,帶著女兒來到蒙大拿州的原野牧場,求Tom伸出援手。

鄉間步調與城市截然不同,Robert Redford 讀到小說就讀到兩款文明的不同節奏,《輕聲細語》最美的一場戲就是他飾演的Tom,寧可蹲在草原上,靜靜守候/陪伴受驚的Pilgrim,唯有馬兒感受到他的善意與溫柔,人馬之間才有和解的可能。

那款耐心、那種幽靜、那款緩慢、那種停滯…..屬於無需言語,只有心神合一,才能心領神會的境界。風在吹、日西斜、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的對望與凝視,正是Robert Redford選擇定居猶他州山林的起心動念啊!

馬猶如此,何況人乎!Tom希望Grace告知意外事件的原委,但是不必勉強、無需交代,妳真想講的時候再講吧,他有的是時間。不講績效、不計得失,交心的前提就在於信任,唯有真心才能換真情。這不正是功利主義下最被人忽略的生命道理?

Tom相信人生憾恨「沒有特效藥,透過輕聲細語、耐心守候,以及不問回報的付出放(Healing doesn’t happen all at once. It happens in whispers, in patience, in love you giv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back.)」,望著Robert Redford用他溫柔卻又堅定的語氣分享精華對白時,彷彿就有微風掠過心田,這部療癒電影就以這股「源頭自有活水出」的能量,滋潤著有緣又有福的觀眾。

女生快、男生慢;女生急;男生緩……生命步調差隔十萬八千里的Tom 與Annie終究被邱比特的箭給射中了,彼此都忐忑、彼此都擔心只是春夢一場,Tom 的剖析與告白看似平凡,卻有一語直中紅心:「我不知道愛她是對或不對,我就是愛(I didn’t know that it was right to love her. I just loved her.)」說得清楚的,或許就不是愛了。

Annie有老公、有女兒,離婚獨居的Tom 要不要、能不能做第三者?一個巴掌拍不響,Annie的態度與回應在在都是關鍵。然而,心動是一回事,行動則是另一回事,《輕聲細語》以婉約鏡觸解說了「得不著的愛情」最是刻骨銘心。

當然,Robert Redford也留了一個空間給飾演Annie老公的Sam Neill,他察覺Annie有異樣,沒有動氣,也沒有發火,安靜地找Annie談話,雖然不免提到妻子對他的愛,不如他對妻子的愛,但是他只有感激,因為她願意屈己相伴。只有祝福,沒有怨恨的「哀的美敦書」,不哀不悲卻極美,因此沒了爭吵,只有緊緊相擁的諒解與等待。那份戲劇張力,只有大衛‧連(David Lean)經典名作《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中,等著妻子回家的老公那句壓軸對白可堪比擬:「妳好像離開了好遠好遠了,謝謝你回到我身旁(You’ve been a long way away.Thank you for coming back to me.)」因為愛過,因為愛著,回來就好。

《輕聲細語》大半場景都在Montana拍攝,用了大量的鳥瞰鏡頭,山林田野全都如詩如畫,我相信這是時年62歲的Robert Redford自導自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之一。演藝事業在紐約百老匯劇場發跡的勞勃.瑞福,第一次來到猶它州旅遊,穿過普洛佛峽谷(Provo Canyon)時,當下就被純淨扶疏林木與山河倒影給吸引,發出「哇!」驚歎與禮讚,《輕聲細語》的大地鏡畫,也同樣散發出讓觀眾連聲驚歎的感動,那是夫子自道,也是美感分享。

Pilgrim雖然只是匹馬,然而Tom待它有如朋友,有如家人,甚至還有多顆從馬的視野出發的鏡頭,對照人馬/馬人的互動關係。愛馬成癡的Robert Redford認為馬和貓狗一般,應該都視做珍寵,反對把馬肉列入人類食物鏈,《輕聲細語》中的人馬相處場面都處理得深情款款,劇本中的Tom懂馬,知道怎麼跟馬對話,拍攝電影的Robert Redford根本就是Horse Whisperer,才能得其箇中三味,沁人心脾。

拍戲時才十三歲的Scarlett Johansson充分展示了不畏生不懼難的表演才情,預告著一代豔星即將誕生。至於Kristin Scott Thomas本來就擅長「總為癡情苦」的愛情俘虜,那場在舞池中擁舞,兩隻手的觸碰與撫捏都在訴說衷情的細膩情思,遠比《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更有說服力。至於飾演牛仔夫婦的Chris Cooper與Dianne Wiest也演得極其到位,角色活了,劇情就更動人了。

拿坡里女神:Parthenope

提起從水裡走出來的女神,你會想起誰?

首先,應該是15世紀畫家Sandro Botticelli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 Nascita di Venere)」,維納斯是愛神,從容貌到體態,柳葉眉、丹鳳眼、飄揚金髮,有人驚豔、有人呵護…畫家要讓觀眾一眼就愛上她。

其次,應當是1962年電影《第七號情報員(Dr. No)》,瑞士女星烏蘇拉.安德絲(Ursula Andress),穿著白色比基尼從海水中走上岸的場景,從風姿、亮度到胴體, 她為James Bond系列電影,樹立了標桿與模式,往來的007電影公式都少不了龐德女郎。

第三,或許你還會記得有如曇花一現的女星Bo Derek,她的攝影師老公John Derek一心要打造新世紀女神,先由大導演Blake Edwards在1979電影《十全十美(10)》以一場出水芙蓉的倩影成就豔星風華,五年後John親自下海執導的《波麗露(Bolero)》,強調Bo Derek的野性美,可惜,《十全十美》已是巔峰,Bo Derek沒能再攀高峰。

2024年,義大利導演Paolo Sorrentino入圍坎城影展競賽的《拿坡里的美麗傳說(Parthenope)》採用了相似套路介紹了她的女神Celeste Dalla Porta,從她在海邊出生講起,全片一再強調海水意像,透過從水中走上岸、水中嬉戲、日光浴到凝視海洋,讓海水與海風映照她的美麗與倩影。

Parthenope是電影片名,也是電影女主角的名字,更是希臘神話中用歌聲就能蠱惑水手,忘卻歸程的海妖,不過,導演Paolo Sorrentino更想透過導演Paolo Sorrentino來書寫他對家鄉拿坡里的眷念與鄉愁,畢竟,Parthenope就是拿坡里的女神,從美豔到智慧,Paolo Sorrentino既任性又隨興地揮霍著Celeste Dalla Porta的青春,不停有薄紗飛舞,不時有男性愛慕成癡的呆滯眼神。

可惜,我對Celeste Dalla Porta不來電,感受不到導演所以偏愛她的電波魅力。一部女神電影,觀眾卻對女神無感,美麗無緣,傳說不傳奇,那就真的很抱歉了。

《拿坡里的美麗傳說》最好看的部份在於Parthenope在課堂上有關人類學的辯論,她想讀人類學,卻無法從教授口中得知人類學的清楚定義,她的慧詰巧辯吸引了龜毛挑剔教授注意,尤其是教授一面和她談經論典,一方面卻親手撕掉一頁的論文,還叮嚀她千萬別寫這種毫無價值的論文。

Parthenope有著萬人迷的電力,一度想當演員,最後還是走進了學術殿堂,《拿坡里的美麗傳說》有如她的《拿坡里的美麗回憶》,零碎片段,導演Paolo Sorrentino就算拍出了廣告片的質感,終究講不清核心論述到底是什麼?他的鄉愁,他的回憶,不知道Celeste Dalla Porta落實了多少?圓了多少舊夢?

十號艙房的女人:膚淺

也有女神救不了的電影。

綺拉.奈特利(Keira Knightley)、Kate Winslet與Carey Mulligan 應該是當代英國中生代女演員的三大花旦,一位內斂、一位略野,一位如水,我偏愛Keira 勝過Carey 與Kate。

Keira在《十號艙房的女人(The Women in Cabin 10)》中穿上了亮片晶晶閃的禮服,她覺得彆扭,其他角色嫌她太誇張,影迷或許也驚訝注意到女神怎麼有些微駝背了?

可能是故意的安排,光從衣著就能凸顯身分與氣質,何等簡捷有力。

Keira飾演的是總在新聞前線衝刺,勇敢揭露政經真相,敢言人之不敢言的尖銳記者Laura Blacklock。這次卻以休假之名,接受富商邀請,搭上豪華遊艇去見證一次公益募款活動,難道這回她要妥協,歌功頌德富商了嗎?

富商往來的賓客都是時尚名流,眼高於頂,言詞尖酸刻薄,Laura Blacklock穿著牛仔褲登上豪華遊艇,馬上就聽見冷言酸語,階級優越頓時浮現。

The Woman in Cabin 10. Keira Knightley as Lo in The Woman in Cabin 10. Cr. Parisa Taghizadeh/Netflix © 2025

於是,在晚宴上她換上通體亮片的貼身禮服,晶瑩炫亮,立刻又引發譁然,因為沒有人像她那樣穿戴正式:不過就是一頓晚餐,又不是正式的募款餐會。

過與不及,都惹人側目,說明她還真是「不同流」也非「相同族類」的異界人士。

但也正因為格格不入,才能查察細微,揭發富豪陰謀。

Laura入住八號房,曾經誤闖十號房,撞見陌生女子。船行海上。半夜時分又聽見十號房傳來爭吵、碰撞聲,最後甚至傳出有人墜海聲?基於職業本能,她立刻通報船長,然而折騰一晚,全員到齊,結論是她有心理創傷,誤聽誤判。

《十號艙房的女人》屬於密室空間(獨行海上的豪華遊艇)的推理劇。線索齊備、破案不難,錢是罪惡淵藪,富豪糾結尤深,何況牽涉百億財產的轉移。

從神經病到神探,對於Laura 一點都不困難,墜樓、墜海也非難事,全片重點更在於想強調找資深記者來擦脂抹粉,註定徒勞無功。能夠被錢收買的記者,就不夠格委以重任,終於事事,還原真相,不就是記者天職嗎?

套路老舊,意外不多,就是《十號艙房的女人》最大罩門,90分鐘的電影全靠Keira Knightley撐場,她有再大本事,也無法讓內容貧血、打水花似的演員互動產生感動共鳴。

Netflix 近來特多這種用來打發無聊時光,看著看著就會睡著的作品,可惜了Keira Knightley,她或許也只能聳聳肩,她用力也盡力了示範了什麼叫做獨木難支大厦。

益智遊戲:造假換功名

從選材,就看得出創作者的眼界與境界。

從刀法,則看得出你的瞭解有多透徹、解剖有多犀利。

《益智遊戲(Quiz Show)》是勞勃.瑞福兼具眼界與刀法的傑作。

人生際遇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益智遊戲》責問的是:一旦有大錢可賺,你願意配合「作假」嗎?yes or No,命運大不同。

《益智遊戲》描寫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有個收視率極高的益智遊戲節目「21點( Twenty-One)」,參賽者要關進隔音室裡回答只有當事人可以聽見的題目,內容包羅萬象,就看你是否博學多聞,事事關心,又能即席應對。每個題目各自有不同分數,誰先達到21點,誰就可以拿下高額獎金。

Ralph Fiennes飾演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學教授Charles,週薪80美金,一旦在「21點」獲勝,就可以一次拿到兩萬美金,贏得越多,獎金累積越高。重金誘惑下,Charles願意同流合污,接受事先洩題,背誦答案,就此步步高升,功成名就,還可以登上時代周刊封面,所到之處,有如超級巨星受人擁戴追逐。這麼甘美的毒果,誰捨得拒絕?

然而,《益智遊戲》的「魔力」就在於一旦魔鬼來敲門,道貌岸然的誠信就不堪一擊。因為,名利太誘人。嚐到甜頭的人就此沉淪,失去榮華的人就會憤恨不平。

配合作假,原本只是「你知我知,不許第三人知」的暗中勾結,問題在於Charles並非第一位參賽贏家,John Turturro飾演的Stempel配合度極高,不時還會為廣告商做置入宣傳。

但是廣告商並不領情,看見更帥氣、更有觀眾緣的Charles,就要他放水讓位。而且是敗在簡單至極的題目:1956年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是哪一部?

到嘴的肥肉硬被人給弄掉,誰不有恨?眼看離開舞台就沒了名與利,承諾的補償又遲遲沒有兌現,四處檢舉、訴願的Stempel就成為秘密破口,搞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得到國會作證,接受調查。

《益智遊戲》的核心精神在於:誠實。誠實的前提在於信任(對著聖經發誓,就相信你的證詞),在於根深蒂固的道德信念:人不誠信,何以為人;媒體造假,還夠格當媒體嗎?

《益智遊戲》讓人們看見商業市場對人性的壓榨與扭曲: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因為只要收視好,就有錢賺;萬一凸槌穿幫,你就一肩頂下,只要乖乖聽話,就算暫時委屈,日後也會補給你該有的好康。

《益智遊戲》有三場好戲,首先,Charles原本純潔如白紙,第一次遇見魔鬼時,先是嚴拒,內心卻上演著千頭萬緒的小劇場。看著機敏的魔鬼轉兩個彎鑽進Charles心坎時,Ralph Fiennes五味雜陳的臉部表情,讓你看見了良知的掙扎,也聽見了魔鬼的笑聲,很難不惋嘆。

其次,大導演Martin Scorsese也軋上一角,飾演廣告贊助商,有錢就是大爺,只問投資回報,扳機是他扣發的,在商言商,他只管提出要求,製作人如何使命必達?人間誠信和媒體良知都不是他關心的事。《益智遊戲》的故事是70年前發生的媒體醜聞,即使在當下,依然很有既視感,適用檢視台灣政客、媒體和心甘情願做打手和走狗。

第三則是闖禍的人如何善後?說謊的公眾人物不適合主持節目或者繼續擔任教職,但是造假的製作團隊只要承擔所有罪責,風頭過後,「老闆」還是會悄悄輸送資源,照顧自己人,補償「頂罪」的損失。至於耐不住寂寞與失意,強要出頭的人,註定名利雙失。《益智遊戲》描寫的這款現實生態,非常江湖,非常殘酷。

《益智遊戲》最發人深省的台詞來自:「我們一切都是為了節目效果,觀眾看了開心、廣告商和電視台都轉到大錢?我們傷害了誰?一切都是show business! 」一副「理直氣壯」的雄辯滔滔,對照台灣現在每天上演的「黨媒駭狗」連續劇,還真是一刀直刺要害,血淋淋到讓人搖頭三嘆!

Ralph Fiennes的精彩在於風度翩翩的玉面郎君,要如何面對自己的錯失,尤其是如何向德高望重的父親坦承一切;John Torture的精彩在於勝利讓他膨脹,失敗讓他忌恨,他的偏執傷己也傷人,卻也是人性之常。

Robert Redford在1994年就完成了擲地有聲的《益智遊戲》,他從劇場出身,在電視發跡,在電影豐收,對電視的暗黑醜臭,了解甚深,最後選擇以電影解剖電視醜聞,揭發人性之惡,在在說明他知道電影不只是娛樂,電影還可以發出震耳欲聾的良心呼叫。

人生邪惡無所不在,從打假球的《天生好手》到舞弊做假的《益智遊戲》,Robert Redford儼然是美國精神的守護神。

追思Robert Redford之003

卡夫卡:海邊最後愛人

「我的寫作,首重細節。」卡夫卡(Franz Kafka)在寫給友人的書簡上強調寫作風格以細節為首要考量,描寫卡夫卡的愛情/傳記電影《卡夫卡最後的愛(The Glory of Life)》也是以細節取勝。

卡夫卡公認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電影描寫1923-1924的短短一年間,那是他在世間的最後時光,或許也是最美的時光。

卡夫卡身體㥇弱,常年飽受肺結核困擾,懼寒畏寒,對氣溫尤其敏感。光是溫度的呈現,就是這部電影探訪舊時光的細光華。

露天寫作,腳上覆蓋著厚毛毯,卡夫卡用了「溫暖」一詞來形容;深夜或者清晨的書桌前,除了毛毯,手上多了露指的手套,脖子有圍巾、身上還有毛衣……岣嶁的身形看得出他憑著意志與毅力對抗寒冬。

這時候,關鍵的火爐悄悄登場,你看見的不是熊熊火焰的添柴加辛,而是餘燼已盡的殘灰,拉開爐門不見火苗,只見堆積如丘的灰渣,少了爐火送暖,寒徹骨的漫漫長夜恐怕大作家也頂不住啊!

作家需要溫暖,但要清理爐缸才能繼續添柴,偏偏灰渣最傷肺,一個抖動、一陣揚灰、敏感的身子跟著瑟縮咳喘了起來…….亞熱帶的冬夜裡寫稿也曾手腳僵直如冰的人,應該也能感同身受想要跟著咳起來了。

柏林酷寒不如北歐,寒風一吹還是會讓人覺得渾身赤裸如未穿衣,所以屋宇建築都有暖爐通道,一爐生煙,整樓增溫,但是爐道卻也成了聲音通道,細聲竊語或者高聲爭辯都不再有秘密,那位什麼事都要管,對女客尤其挑剔的房東,也就成了卡夫卡最佳的「求婚」武器,劇情的幽默迴旋讓這段春光有限的戀情,倍添逸趣。

中文片名取做《卡夫卡最後的愛》,應該是出自熟悉文學史的行家之手,「最後的愛」代表以前應該有其他愛人(文學史上的卡夫卡據說慾望極強,情史豐富),女主角Dora 縱然是最後一任女友,為她「風露終宵」,只想載她騎摩托車出遊的「癡」與「巧」,很有說服力,追求就是求「勤」求「癡」,才能讓Cupid 一箭穿心。

飾演Dora的Henriette Confurius眼神有光,演活了戀愛中的女人。當然,她在卡夫卡病重時撥打的兩通電話,從話筒造型到撥接方式,都讓人油生思古幽情,搭配醫生治療肺結核的種種古老療法,再次呼應了卡夫卡對於「細節」的挑剔與講究。

至於電影從長椅上的紅絲帶開始,最後再回到紅絲帶,男女主角沒有多做解釋,觀眾卻都能明白。我佩服這種讓思緒再空氣中飛揚的簡略。

飾演卡夫卡的Sabin Tambrea是羅馬尼亞演員,老是讓我想起Ralph Fiennes,六分陰鬱、四分蒼白,電影對卡夫卡的才情、親情、友情與愛情都有著墨,可惜愛情多過才情,雖然他為小女生述說的「出走」玩偶的回信,很有魔幻力量,但是篇幅過少,。一般觀眾單憑他的書信往來,難以理解他是在怎樣糾結的文字深淵中提煉出「蛻變」和「審判」的文學光采?

不過,看見他不再依賴沾水筆,改用炭筆書寫,寫下「肺結核奪走了我的聲音」字卡向愛人表達最無奈的抗議,你還是會謝謝導演Georg Maas和Judith Kaufmann用這種方式呈現一代文豪的脆弱與憤怒。

唯一想挑剔的是最後要決定卡夫卡的墓園時,字幕說卡夫卡的父親「一錘定音」說:「讓Dora 決定。」這段敘述是要交代「嚴父」終於認可了這段戀情,可是「一錘定音」太「重」也太「刺眼」,畢竟用作歷史定位或許適宜,家務事用到「一錘」,講究細節的卡夫卡不知道會不會有意見?

天生好手:好看療癒戲

巨星勞勃.瑞福 (Robert Redford)留給世人很多心靈資產,其中之一是1984年的棒球電影《天生好手(The Natural)》,

《天生好手》故事描寫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Roy Hobbs(勞勃.瑞福飾演)花了十六年時間,也就是在他36歲那年才走上大聯盟,走進紐約knight的球員室時,球員笑他老爹,教練更對他說:「你這個年紀,別人都退休了,沒人在打球的( People don’t start playing ball at your age, they retire!)」結果,這位最老的菜鳥把一隻輸到球投不進好球帶、守備一直漏接、打擊一無是處的爛隊,帶進了總冠軍賽。

《天生好手》遵循標準的好萊塢勵志電影公式:從光明跌落黑暗,再從黑暗走向光明。所謂的黑暗包括了妒忌、貪婪與誘惑。特別是從球團老闆、組頭、記者和美女,每個人都要他打假球。然而這位夢想日後走到街上,都會有人讚美他是有史以來最佳球員(The best there ever was)的Roy Hobbs歷經劫波後,選擇用球棒證明自己,用球棒書寫自己的夢想。

父子關係是電影的核心論述。開場是少年Roy Hobbs在麥田上接球投球的英姿,父親肯定他有打球天份,但是光靠天賦註定要失敗,還要持續不斷努力。終場是開場是中年Roy Hobbs回到老家帶著兒子投打棒球。中場則有一度迷航的Roy Hobbs聽說兒子也來到球場時,猛然醒覺的親情召喚。

是的,《天生好手》有許多場景都是好萊塢用到爛的煽情公式,例如Roy Hobbs兩度遇上的桃花劫,從神秘莫測的Barbara Hershey,到風情萬種的Kim Basinger都是身穿「黑衣」魔女,唯有一直愛他的舊愛Glenn Close是「白衣」女神,甚至頭頂都有金色陽光照耀穿射。「黑」與「白」的符號效應,同樣出現在要他打假球的球團老闆,不愛在房間裡點燈,讓人莫測高深,偏偏Roy Hobbs就要點亮他房間的燈。

如果照原著小說家 Bernard Malamud(得過普立茲獎,他的《夥計(The Assitant)》在1960年代的台灣也是暢銷的翻譯小說)的結構進行,《天生好手》可能成了一部人生到處有陷阱的暗黑作品,但是導演Barry Levinson卻把它拍成了一部充滿正能量的勵志電影,簡單挑明了說就是小說中的Roy Hobbs輸了球,電影中的Roy Hobbs則是敲出全壘打,在燈火輝煌的激昂樂聲中慢步跑回本(Randy Newman打造的主題樂章,可堪媲美《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與《洛基(Rocky)》的動人樂章)。人生的黯黑勢力有如深淵,棒壇打假球的盤根錯節勢力更如巨大黑洞,Roy Hobbs如何拒絕?又如何逆水行舟?其實都很容易讓《天生好手》變成一部說教電影。

然而,Robert Redford的表演與個人魅力,不但救了這部電影,也把電影推向一個讓人懷念的殿堂。他飾演的Roy Hobbs並非聖人,兩度遇上桃花劫,都說明他看得清楚球卻看不清楚人,或者說看不清自己私欲,但是只想好好打球,做個最佳球員的信念,卻也總能讓他在關鍵時刻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

當然,Robert Duvall飾演的那位體育記者,既有洞察機先的能耐,又有同流合污的機伶,甚至還會扮演威脅勒索的痞子,演活了有稜有角的反派嘴臉,豐富了電影主題。

劇本透過舊愛Glenn Close的嘴說出一句關鍵對白:「I believe we have two lives. The life we learn with and the life we live with after that.」意思是位人都有兩個人生,一個人生是付出代價的學習人生,另一則是有了學習心得,得以安身立命的人生。Roy Hobbs兩度走過鬼門關,過去犯的錯一輩子都會纏著他,但也只有直球對決,才能安渡劫波。

《天生好手》對打假球的細節描寫極具說服力,從利誘到色誘,從收買到恐嚇,在在都說明了過去為何有那麼多俊彥精英屈服在組頭勢力之下,電影中最精彩的一幕是球團老闆到醫院探視Roy Hobbs,丟下兩萬美金的黑包給他要他配合打假球。那是個幽暗的病房角落,老闆的肥胖身材在光影照射下成了巨大的黑影壓蓋著Roy Hobbs。體力虛弱的Robert Redford什麼話也沒說,眼神中也沒有散發出金色光芒,但是你就是相信他會do something,他的電影角色從來沒讓喜歡他的觀眾失望。

真要挑剔找碴,大概就只有Robert Redford的外野接救和打擊英姿都不是那麼pro,但我相信大家寧願相信他的意志與精神。

唯有走過黑暗,才知黑暗有多漫長,《天生好手》是一部很有療癒效果的電影,特別是對身陷困頓的凡夫俗子,Robert Redford挑揀的劇本都投射進他期待的人生願景。懷念Robert Redford的朋友,千萬別錯過了《天生好手》。

約見波布:柬埔寨傷害

看得見的恐怖,讓人心底發寒;看不見的恐怖,讓人喘不過氣。柬埔寨導演潘禮德 (Rithy PANH)在《約見波布(Rendez-vous avec Pol Pot)》中,把看不見與看得見的恐怖組合成傷心交響樂。

電影從柬埔寨一座空曠的軍用機場展開,三位法國記者在柬埔寨全面赤化後獲准重返柬埔寨進行採訪。可是,下了飛機,既無人迎接,也非原定機場,空蕩蕩的無聲環境,讓人坐立難安。

「我第一次到機場勘景時,就感覺到四處都有亡靈。」潘禮德坦承他就想拍出這種幽靈四伏的悲涼。看著三位記者茫然眼神、以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焦躁,他確實一開場就將陰森氣氛塗成了透明底色。

高棉共產黨1975年革命奪權成功,總書記波布高喊民主口號,要為農人和工人爭取權利,開始清洗舊勢力,首都金邊居民多數是既得利益的知識分子,悉數流放到郊區的人民公社進行勞改,金邊成了空城,因此非正常死亡人數超過200萬,史稱波布種族滅絕大屠殺。1978年,他決定逐步接受國外媒體記者採訪,見證柬埔寨「解放」後的新風貌。

Irène JacobGrégoire Colin飾演的法國記者就是第一批進入赤柬的記者,有人拒做官方傳聲筒,突破封鎖尋找真相;有人因為和波布是同學,相信舊日情誼可以改變殺人魔王……只是,他們都把共產黨想的太膚淺又太沒用了。

柬埔寨大屠殺太悲慘,潘禮德早在2012年入圍奧斯卡外語片的《遺失的映像(L’image manquante)》中就開始採用黏土人偶,以靜態重演方式重現傷心往事。偶戲的「疏離」效果雖然緩和了屍骨橫陳的血淋衝擊,卻在拙笨又枯槁麻木的肢體動作上,讓觀眾更能「想見」真實。這個技法在《約見波布》中有了更上層樓的進步。

首先,多了鏡位角度的切割、變動,在佐以環境音效的註解、強化與補充,悲情往事更有了立體感(杜篤之的聲色盒子團隊居功厥偉)。

其次,潘禮德還在田野、廢墟、工作空間、住宿長廊和蚊帳道具中大量穿插了昔日紀錄片和照片,讓尋覓得著了詩意、也讓問號得著了驚嘆號!再次「實踐」了潘禮德那種「幽靈」無所不在的「悼念」美學。

至於偌大的「領袖畫像」、極度美化的「新國家」風景,以及包含砂石和米粒的「豐收」米袋……都是專為記者設計的「樣板」範本,《約見波布》嘲諷批判的文宣控制手段,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包裝得更細膩精緻而已,對於「政客謊言」已經見怪不怪的台灣影迷而言,既是熟悉不過的「過去式」,也是蛻變新生的「現在進行式」,不時會有會心一笑,或者要跺腳嘆息,因為就是有人叫不醒,有人勸不聽…….

潘禮德親身經歷過柬埔寨大屠殺,這輩子都難甩脫血腥創傷,《約見波布》最精彩的一幕就是記者終於得以面對面訪問波布。但是,窗簾拉下、陰影遮面,沒人看得到波布真面目,只見他手撫鸚鵡愛鳥、只聽他喃喃自語頌揚革命成果……看不見的恐怖更勝看得到的恐怖,潘禮德選用的對比手法,深得「恐怖」精髓。

波布相信革命一定成功,舊人類一定改造成功,「萬一失敗呢?」他不接受這款質疑,歷史雖然最後寫下「失敗」兩字作結論,卻已經賠上200多萬人的身家。

電影從機場開始,也在機場劃下句點。無所不在的亡靈,再次這樣「飄呀飄呀」的飄了過來…..《約見波布》的對比書寫,有如歷史重錘,直敲心門。

沒好婚姻:刀刀都見骨

唇槍舌劍不時會在閨房上演,字字珠璣、刀刀見骨,還能直中要害,這種本事唯有曾經共枕眠,曾經愛你入骨的人才做得到。因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如何愛你、以及傷害你。

描寫床頭殺砍床尾大戰的夫妻恩仇故事,又與「玫瑰」扯得上關係的電影有兩部。1989年叫做《玫瑰戰爭(The War Of The Roses)》,2025年則命名為《没好婚姻(The Roses)》。同樣述說Rose先生與太太的閨房風暴,文字的蛻變,標識了時光與品味。

Danny DeVito執導的《玫瑰戰爭》,片名借用了歷史上英國王族爭奪王權的「內戰」,來暗示Rose夫婦殺到眼紅的慘烈,擔綱的男女主角Michael Douglas

和Kathleen Turner都是當年一線紅星,從話題到票房,都有不俗成績。

2025年版的《沒好婚姻》,片名直接透露了悲劇宿命,擔綱演出的Benedict Cumberbatch與Olivia Colman更是帝后等級的高手,不但將深層悲劇演成喜劇(這不是貶詞,而是最高讚美),更將英國戲劇的尖酸刻薄指數提升到咬文嚼字、處處藏機鋒、句句皆傷人的等級,其他的配角也如彈珠台上的鈴鐺,叮叮當當迴響共振,熱鬧非凡。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管是《玫瑰戰爭》或者《沒好婚姻》都建立在婚姻/家庭的「蹺蹺板」生態體系上,男強女弱,或者是女強男弱,只要心甘情願,彼此合拍,各有美好幸福,別人無從置喙 。除非有人覺得不值、或者厭倦、或者覺悟……才會鏡破玉碎,愛人變仇人。

《玫瑰戰爭》強調女性獨立,《沒好婚姻》則是男性翻轉。《沒好婚姻》的劇本多了些轉折,Benedict Cumberbatch飾演的Theo原本是炙手可熱的年輕建築師,得意建案卻被暴風雨一夕崩塌,從主廚轉身做良母的Ivy (Olivia Colman飾演)則是在暴風雨夜一夕成名。從此,Rose家庭的蹺蹺板改換平衡參數:女主外、男主內。夢想與失落、委曲與飛揚的矛盾地雷一顆顆埋進後花園裡,就在Theo期待東山再起日失控引爆。

罵人不帶髒字、或者出口成髒卻又可以用「率性」或「激憤」當藉口,其實都是編劇Tony McNamara的非凡功力,《沒好婚姻》從婚姻諮商的「罪行」指控開始,卻成了怨偶還能聯手「修理」諮商「詐騙」,說明Rose 夫婦其實還是絕配,只是激情淡了、心坎多了、情緒多過情感、天天傷口灑鹽哪有不潰爛腐糜的道理?鬥鬥鬥,因愛相殺到底能鬥到什麼程度,邊看邊笑邊心寒的觀眾,如洗三溫暖,很能體會喜劇的根源是悲劇的人生大道理。

鬥嘴像唱歌、相害如跳舞,《美好婚姻》算是成功的進階版愛情悲喜劇。尤其,我喜歡那會隨著天氣變動伸縮的建築、聲控主宰家庭機能的智能科技…….所有所有的現代化科技永遠治不好邱比特那隻箭射穿的愛情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