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牌手:作者論的孤寂

相信也堅持作者論的人,往往風格特異,不來電的人,不但味同嚼蠟,還坐立難安;來電的人,橫看成嶺側成峰,怎麼看都興味盎然。

編劇兼導演Paul Schrader《算牌手(The Card Counter)》拍得很含蓄,戲劇衝突不濃不火,高潮也不算高潮,低調美學則呈現了低成本獨立製片擅長的孤寂與清冷。

《算牌手》很多場景都發生在賭場內,然而賭博不是重點,男主角William(奧斯卡伊薩克/Oscar Isaac)只是在牢中學會算牌,出獄後,遊走各家賭場,贏了就走,免得遭賭場封殺。電影中對賭博提到最精彩的至理名言是:賭場吃人,只有玩輪盤才有勝算,單押紅或黑,你還有近五成的勝率。最重要的是:「You win, you walk away. You lose, you walk away.(贏了就閃人;輪了,也閃人!)」賭場就是吃定賭徒迷信手氣,贏了還想贏,輪了想翻本,結果都只註定陪上老本。

輸贏都閃人,註定只能浪跡天涯。流浪成了Oscar Isaac的孤單本色,導演Paul Schrader把秘密藏在他手上的行李箱裡,裡頭有大批的白色布單,每住進一間motel,他都會拿出布單,把書桌.座椅與床都包得密密實實。

為什麼?導演沒有解釋。留給觀眾揣測.想像,很多藝術片導演都懂得製造懸念,也不提供解答,讓觀眾自行解釋:有潔癖,不想沾塵埃?有戒心,不想留印痕? 。怪,就是一款風格。怪,成立了,風格,也出現了。

Paul Schrader讓Oscar Isaac做的第二件怪事是他不時在書桌上書寫。是日記?是筆記?是反省?還是與自己的對話?Paul Schrader同樣沒做解釋,這些文字在劇情發展中並沒有後續效應,但是透過書寫與唸白,你至少看見了主角看待身旁或眼前事的觀點與感受。但,那也只是過程,終究未成迴響。

Paul Schrader讓Oscar Isaac的角色名字叫做William Tell,是的,就是面對暴政,用箭射下兒子頭上蘋果的神射手William Tell,但是層次複雜了些。電影中不時閃回他曾在伊拉克的Abu Ghraib監獄,以極不人道的方式虐囚拷問取供,他也因此受軍法審判,也備受罪行噩夢驚擾。出獄後他遇見昔日長官,也遇到昔日同僚的兒子Cirk(Tye Sheridan),賭博成了他幫助故人之子重新站起來的工具,他想幫Cirk唸大學,忘掉舊恨,Cirk卻只想替亡父報仇。

William會算牌桌上的牌,但他算得準人生的牌嗎?《算牌手》給合牌桌與人生,劇情走到這裡有了點哲學意念,然而,不想也沒有交代的心理幽結,還是讓劇情走上了Paul Schrader一廂情願的道路上。

電影中大量使用了Robert Levon Been譜唱的歌曲,片商努力翻譯出相關歌詞,那是用來解釋或註記主角感受的歌曲,說得有點白,卻不很白,想要解釋什麼,卻好像也說不出個道理來。曖昧與渾沌往往是藝術糾纏的媒介,《算牌手》的觀眾緣就卡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算Oscar Isaac努力想要詮釋荒野孤狼的角色,但是太多的留白,也限縮了觀眾的認同與投入,就像他與牌局經紀人La Linda(Tiffany Haddish飾演)的友情與戀情,電波淡淡,麻辣淡淡,前因不足,後果就更顯牽強。

Paul Schrader堅持他的超驗哲念,但是他的腳步一直停滯在昨日,渾然不覺時代已經翻了好幾頁。

私家偵探:外遇症候群

獵人成為獵物,這款處境翻轉的議題,一直散發著迷人香氣,鄭保瑞與李子俊、周汶儒合作的《私家偵探》不幸迷航在香氣迷霧中。

電影有私家偵探的角色,通常就有謎團、命案與背叛,《私家偵探》中的古天樂是一位落魄私家偵探,公司號稱國際,業務不多,而且承辦的多數辦多是尋人、找尋寵物等小案,卻在一天內接獲三個尋人與捉姦案子,其中最聳動的就是有人委託他探查情人是否外遇?他的情人,卻是古天樂的妻子!

怎麼可能?對,委託人是妻子的「男友」?為什麼古天樂不知道?古天樂什麼時候又成為遭人懷疑的「姦夫」?跟蹤妻子的結果是要通報委託人,還是自己?古天樂的疑惑與驚訝,同樣也在觀眾的心中迴盪著,這是聰明的開場。

然而,《私家偵探》破綻極多,並不吻合黑色電影的推理筆法,也未能創造更多懸念與翻轉(真相太早大白了)。關鍵在於:矯情。

別人是為賦新詩強說愁,本片則是為弄玄虛強噴霧!

因為妻子出軌,所以要殺盡天下出軌女性?這個犯案動機很難服眾。

同樣,因為長期受到丈夫冷落,所以謊報姦情,目的就是要撩動春水,引回丈夫目光?這種前提,也很難引發共鳴。

《私家偵探》不是沒有佳句,古天樂辦案途中接獲妻子偷情線報,他該怎麼辦?繼續守候?還是趕回家滅火?結果火越燒越旺,還錯失搶救人命的契機,這種天人交戰、這種愧疚悔恨,確實是逼使他繼續追查真相的強大動機。

其次,向警方通報線索,本是天經地義,一旦救苦救難觀世音成了佛地魔笑裡藏刀結果,善心義舉成了自投羅網的自行獻祭,也是帶動焦慮的有趣設計。劉冠廷高舉警察大旗的陰柔詭異,成功散發不寒而慄的恐怖能量。

但是,為什麼要綁架別人女友燒炭自殺?為什麼大和解之後,又要追蹤監視妻子?《私家偵探》留下太多沒有線索可以探究,可以恍然大悟的謎團,故佈疑陣卻又難自圓其說,讓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轉換少了乾坤挪移的力量,也沒了猛然翻轉的驚喜,相當可惜。畢竟,電影到馬來西亞取景,讓全片視野有別於傳統華語片,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好孩子:南國雌雄演義

對白活了,演員就能如虎添翼,飛龍在天。

新加坡演員許瑞奇在《好孩子》中駕馭口白的從容自在、自由彎轉,就讓他詮釋的變裝皇后阿好,有時風情萬千,有時幽咽低迴,情緒跳接轉換都有魅力。

關鍵應該是導演兼編劇王國燊說出了一個好故事,從性別到失智、從親情到愛情,《好孩子》的選材與處理都非常「俗世」與「入世」,阿好的際遇既投射了傳統的包袱與偏見,也透過失智的恍神與清明,揭露了愧疚與救贖的可能,讓一部庶民電影得著共鳴能量。

《好孩子》的片名玩了一個華人心領神會的文字梗:好是「女」與「子」的合體字。阿好是生理男,卻是女子心。電影繼續從男與女伸展到「兒子」與「女兒」。甚至進一步延伸怎樣才是「好」孩子?做不到就是「壞」孩子嗎?

電影的關鍵在於變裝阿好讓家人反目、母親一直要他閃避父親,免遭親暴。然後,父親過世、母親失智、哥哥無暇照顧,離家的阿好擔起照顧母親的重責。勇敢做自己的阿好,繼續直言不諱、「率直」挑戰俗世偏見、家人謊言,所有的乾脆直接不囉嗦,都有強大氣場,讓阿好的世界風風火火,自由自在。

失智母親的狀況時好時壞,王國燊的機巧在於乍看只是順應母親的清明/模糊,接納阿好從兒子變女兒,享受一段幸福夢幻的母女時光,最後的真相回馬槍,讓已經豐潤的母女感情澎湃催淚,很有說服力。

認同與接納,其實是王國燊開出的一帖親情處方簽,他不露痕跡透過照相館/拍照師的場域與身分轉換,逐步揭露被刻意抹去、消除的物證與記憶,其中的「單拍」與「合拍」、「讓你拍」與「為你拍」都有故事與玄機,都讓人看得興味盎然。

至於「政府不給媽媽給」的熱情表態,更將落日餘暉的「魔幻」力量發揮得恰到好處,不管她是「真迷糊」,還是「將錯就錯」順水推舟,都讓昨日憾恨的得著救贖補償。所有過不去的坎,即使凹凹凸凸踩踏的得有點跌跌撞撞,終究輕舟已過萬重山。

許瑞奇的「收」與「放」都有節制,扮裝皇后的煙視媚行容易輕狂失控,尤其是五光十色的亮麗華裳,最容易讓人迷惑失焦。許瑞奇總能即時以擦邊球點到為止,精巧轉身。他談笑風生的念詞與情感投射都有層次,劇本和場面設計同樣功不可沒,讓他的拿捏與舉止,都讓人在微笑莞爾間感受他的智慧與老練。

至於女兒、兄弟/兄妹與情人的真情流露,即使是聆聽、取暖與撒嬌,背後都有寂寞心事在襯墊,人的尊嚴與追求,讓阿好本色迎來更多共鳴與迴響。

相較於許瑞奇的收放有度,飾演媽媽的洪慧芳明顯演太多了些,反而是配角路斯明、吳清樑、周智慧都在靜默、順受與無奈間讓綠葉更鮮綠、整體搭配不俗。

南方時光:我輩的昨天

曹仕翰的《南方時光》可以和日本導演空音央(Neo Sora)的《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對照參看。

同樣都是迷航的青春,都是摸索中的青春;同樣都用環境的聲音來註記成長時空參;同樣都低調,同樣都節制;同樣在階梯或天橋中成長……《青春末世物語》和《南方時光》不約而同透過「作為」與「不作為」留下生命刻痕。

《青春末世物語》的核心角色都有著大人身型,心智卻還混沌階段,不確定要什麼,但明白不要什麼,要與不要,都是時光雕刻的青春。

《南方時光》中陳玄力飾演的主角小洲則是數學考了38分,得站到講台上打屁股,打完屁股還要謝謝老師的「廢物」。

他也是不時在牆角抽菸,和訓導主任賽跑;拒絕繳罰款當班費的「叛逆」孩子。

《南方時光》的幾場好戲都聚焦在於小洲的選擇。不管是「作為」或者「不作為」。

例如,他不承認「暗戀」小學同學。但是,電影中有的他,翻牆繞樹,就是要找回女方被偷走的腳踏車。

無須言語的「作為」,尋車找車的「癡」,道盡少男心事。雖然得到的「獎勵」,卻是只能飛快騎車的宣洩!這款落差,既反應了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的事態、也直述了時代浪潮改變青春航道的身不由己,曹仕翰看似淡淡一筆的少男純情,勁力直透銀幕,刻痕甚深。

小洲的「不作為」也有同樣生猛力道。

曾經照顧他的撞球間老闆,後來成為同夥教訓對象時,參加不參加?行動不行動?小洲沒和其他人分享心裡的千頭萬緒,他的決定卻也說明了所有的糾結。

飛彈危機下的1996年台灣,有極多的不確定,曹仕翰給了相當篇幅給比小洲年長的「大人」,從到金馬前線服役、夥伴捲款落跑、周轉失靈的悲憤、小孩不聽管教的無奈…….都透露著時代的苦悶,然而到2025年的此刻,重溫當年的飛彈危機、競選宣傳、開票結果,30年的時光沉澱,有的同志變成了仇敵、有的英雄變成了狗熊、生死存亡的威脅換穿武器外衣繼續進逼勒頸,30年的「變」與「不變」,都讓《南方時光》儼然成了一帖近代史的真偽試紙。

曹仕翰的節奏控制緩慢而低調,少數的爆炸點卻給足了旋乾轉坤的力道。例如老師與家長的肢體衝突,一次解決了時代困局、事業挫敗、升學壓力與父子關係的矛盾。

電影以三度露臉的水牛做結尾,呼應著南方的呼吸與節奏,算是曹仕翰的簽名。你可以不要理他,反正水牛也不理你,然而水牛的存在,就是不可抹滅的時光印記。

《南方時光》會讓觀眾想起自己的1996年,無知的我們,當年不就這樣摸著石頭過河,無知與徬徨、忐忑與驚惶,都因為「長大了」,得著不同的解讀與接納。

《南方時光》非常高雄、非常台灣、濃郁的國族符號與聲音,都是導演曹仕翰寫給我輩台灣人的昨日情書。

殺戮星球:新終極戰士

第一眼看到這幕預告片,第一眼看見這張劇照,我就告訴自己:我要看這部電影。

一位被父親鄙棄的Predator,一位下半身都不見了的仿生人。缺腦的,有人補腦;缺身子的,有人補位,多美好的搭檔!

Dan Trachtenberg執導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Predator: Badlands)》揉合了哈姆雷特的猶疑、辛巴獅子王的跌撞、異形企業的貪婪掠奪、搭配父子心結、姊妹情仇以及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生命法則,讓新版電影不再只有暴力和科幻。因為來自Yautja的嗜殺獵人,也有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人性」。

是的,號稱終極戰士的Predator悄悄進化了。

我在1987年就認識了Predator ,當時就叫做《終極戰士》。

擅長動作戲的John McTiernan導演,當年與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Alois Schwarzenegger)合作的《終極戰士》,透過變色龍隱身術的奇觀,以及超猛活力的武器也對predator 無可奈何的異星怪物,成功打造了《終極戰士》王朝,近40年來,各式追蹤溯源的作品絡繹於途。

Predator的傳奇之一是沒人知道/關心究竟是誰在扮演Predator。新一集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邀請紐西蘭演員Dimitrius Schuster-Koloamatangi擔綱,從頭到尾,你只看到Predator的蟲臉,不知本尊模樣,還好他身手矯健,軀體也能傳達這位名叫Dem的Yautja戰士的倔強、挫敗與覺醒。

最吸引我的還是Elle Fanning(艾兒.芬玲)飾演的半截仿生人Thia。

下半身不見了,是因為她想要獵捕的Kalisk太強悍兇猛,即使砍斷頭頸,還會立即重生(這是多吸引生命產業財團關切,想要強佔的誘因)。下半身不見了,Elle Fanning只能靠表情與口白來打造角色,她的柔弱(一碰就飛、一撞就歪)與才情,豐富了電影趣味。Thia靠的是智慧,Dem靠的是血性與蠻力,看著Dem抗著Thia上背的「前後雙面」造型,這款「天殘地缺」的「天作之合」,還有著「他不重,他是我兄弟」的患難情懷,又是多有趣的設計?

生死之交跨越了種族、還能超越被商業利益踐踏的人性,搭配誰是工具?誰該被誰利用的爭辯口水,都讓《終極戰士:殺戮星球》更有可看性。

《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還會繼續演下去,闖關父親這一關,母親又來了;原本殺不死的Kalisk,也還有孩子繼承衣缽,你會好奇吐口水就是一家人的「三人組」,接下來要如何攜手或者相殘?

Alan Silvestri打造的Predator 主旋律,並沒有鮮明可記憶、可吟誦的主旋律;這一次,Sarah Schachner譜寫的音樂,多了低沉的人聲吟唱,既有異域情調、也有天涯孽子的悲情,為電影增添了更多觀賞趣味。

當然,Predator手上的滾紅亮金邊的圓月彎刀還是非常迷人,應該是繼《星際大戰》的光劍後最有魅力的武器道具了。

大濛:一曲珍重催熱淚

第一次聽見歌曲而流淚,是在1973年8月。

成功嶺大專生暑訓的第一個晚上。

歌名是:今宵多珍重。

原因是:從來沒受過軍事訓練的死老百姓,被新兵訓練班長喝斥得團團轉之後,終於獲准就寢。就在躺下熄燈後,寢室的喇叭傳來甜美女聲,輕輕柔柔地說晚道安,然後音樂響起:「
南風吻臉輕輕
飄過來花香濃
南風吻臉輕輕
星已稀月迷朦

歌聲輕柔一如南風,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和筋骨,猛然得著撫摸與吹拂,才開始鬆軟,才能喘息。

然而,歌聲依舊迴盪在大通鋪的空間裡,你閉上眼睛,開始思念遠方的家人、朋友和情人,歌神知道我們的心思,也在耳畔輕聲呼喚:「
我倆緊偎親親 說不完情意濃
我倆緊偎親親 句句話都由衷

有人可以思念都是幸福的,雖然觸不到,閉上雙眼,人兒彷彿就在眼前,然後歌聲婉轉叮嚀:
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

你悄悄嘆了口氣,感覺眼角有液體流下,唇邊有淡淡的鹹味,疲累淡了、心酸淡了,聽著聽著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你很容易就入夢了,因為夢中有你掛念的人啊!

白天,汗如雨下;晚上,淚如雨下。這種感受,這款青春,當過兵的人多數都有同感。也樂意一而再再而三與親朋好友分享,好漢愛提當兵糗,多美好啊!

匆匆52年過去,2025的11月再度被「今宵多珍重」偷襲達陣。

陳玉勳導演的《大濛》用這首「今宵多珍重」收得很煽情,很難不落淚。曾經共患難的戰友,歷經半世紀的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卻在生命彎轉處再次巧遇,情節其實適合魯迅詩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是兄妹,也是兄弟;有掛念,卻不足與外人道,碧海青天,彼此知之,也就夠了。

曾經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如今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聽歌當下,你被電影角色「無處話淒涼」的倔強與堅強感動,也不由自主想起自家的前塵往事。電影的魔力不在數學的加法堆疊,而在神來一曲的化學效應。

「今宵多珍重」是平凡俗歌,歌頌小情小愛,卻字字句句都是心中祈願!陳玉勳的《大濛》是一部獻給芸芸眾生的庶民電影,不高調、不張揚,卻能道盡無數心中事,選擇這麼柔軟謙卑的小曲,卻能準確記註一個時代的精神,也是「大樂必易」的另類註解。

多年前,有位大導演拍了部兄弟分離的時代史詩,特地問了我最後該用什麼歌曲收尾?我建議:「西風的話」。導演哼著:「

去年我回來
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
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曾記得
池裡菏花變蓮蓬
花開不愁沒有顏色
我把樹葉都染紅……」


笑著點了點頭,可惜最後並未採用,結尾也少了讓人落淚的嘆息。

簡單的歌曲可以一點都不簡單,陳玉勳在《大濛》的歌單都極其平凡,不管快歌慢歌,曲曲都能鑽進心坎裡。那是品味,那是誠懇,那也是功力。

大濛:時光穿越魔法師

《大濛》重現了1950年代的臺灣(很多我童年的記憶),美術指導王誌成該記大功。

光從陳玉勳導演的鏡位構圖來看,你就知道《大濛》的美術團隊做了多少功課,前人踏過的足跡,他們不但重新巡訪,更豐潤了時代細節。

還記得李行導演1963年的《街頭巷尾》嗎?電影鏡頭跟隨三輪車伕曹健的背影,在天色初萌時節,穿過小巷,來到匯聚大江南北人丁的大雜院;2025年《大濛》的趙公道(柯煒林飾演)同樣騎著三輪車來到同款大雜院時,你猛然撞見了《街頭巷尾》。

類似的木造房舍、廊柱、用棍子撐開的窗板……時光悄悄滾動了60年,讓2025年的新舊世代影迷都得能重見/重溫1950年代的老台灣。

To see is to believe,李行在1963年銘刻下的舊時光,提供多珍貴的時光參數。有經典可以參酌,當然要用力取經,大雜院的第一顆鏡頭就是經典復刻,鏡位不只是向經典(李行)致敬,更是向時代敬禮。

大雜院當然還不夠,還得要有舊市集與舊車站。

舊市集換成王童導演登場。從《香蕉天堂》、《紅柿子》到《風中家族》,王童導演從記憶中撿拾的吉光片羽、從考據中堆砌的庶民食藝及擺設,在熙來攘往、吆喝叫賣、蒸氣瀰漫的場面調度下,規格更大更深、工程更難更繁,因為連那沒有鋪柏油的泥土地面都在呼喚昨天。

至於歌舞團的舞台前後、派出所的桌椅陳設、三軍總醫院的辦事櫃檯與窗框,甚至焚化爐的鐵管與木門……太多太多可以說古的舊日踏查。

大概只有陳玉勳、王誌成及《大濛》的美術組成員可以告訴你重建70年前的台灣有多吃力、又有多繁瑣,然後聽見觀眾的讚嘆聲時又有開心。曾經在《天橋上的魔術師》喚醒中華商場的王誌成,應該開一堂課,分享他的海馬迴百寶箱,點點滴滴都是寶。

舊車站則是數位時代的科技,讓昔日台北車站重新活過來成了「mission possible」,看著方郁婷飾演的阿月拎著布袝走上館前路街頭,你會感謝進步科技的通靈點化本事。

油條是國民美食。《大濛》分到兩句台詞,不管是十根油條或者五根油條,完全不一樣的時間計算單位,不也是一款時代印痕,這是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鮮活劇本啊。

最後,再回到三輪車吧。復古戲的三輪車多數只是背景道具,《大濛》卻是穿針引線的魔法棒。

光是煞車桿的作用和聲響,就可以勾動記憶鄉愁,更動人的是,有錢坐車、沒錢跟車,萍水相逢的亂世兒女,車前車後、車上車下,讓這款已經被人遺忘的時代工具回到他虎虎生風的時空座標中。

To see is to believe,看見,就會更相信,要看見,除了肯花錢、還要有紮實的考據與重建功力,《大濛》中讓你看得眼花撩亂的細節,訴說著時光隧道的精雕細琢。

蟲:黑道的快樂天堂

有的電影像冰山,銀幕上看到的只有水面上的七分之一,你會好奇藏在水面下的七分之六,急著想要挖掘了解;有的電影則像是冰洋上的流冰,看到的就是載浮載沉的碎片,有崚有角,靜靜看著它從眼前流過。 

新導演王凱民執導的《蟲(Locust / Gangs of Taiwan)》像是後者,你可以體會導演想說的話,因為他講的夠白了。

《蟲》的海報上特別標識了 Gangs of Taiwan」,簡單直譯就是「台灣黑道」,一群混混負責討債,老是找一些欠債累累的人討錢,可想而知,一旦沒錢償還,只能宣洩暴力,所以領頭的潘綱大改朝囂張大戶設局,直接勒索取金,還號稱是當代廖添丁。

劉韋辰飾演的啞巴青年鍾翰曾經是潘綱大手下最兇猛的一把刀,直到發現自家兄弟竟然朝窮破麵攤下手。原來,所「當代廖添丁」還是會替政客、奸商效犬馬之力,劫富濟貧只是呼攏小弟的美麗口號。

既然是「台灣黑道」,王凱民卻連結上了香港黑道,大量穿插運用2019年反送中事件,穿白衣的香港黑道在地鐵站攻擊民眾的畫面。如果只是對照台港青年,2019的時間參數用的有些牽強,「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遊行,或者民主牆的海報張貼,電影中呈現的效應都像是時代剪影,旗幟鮮明的背景圖像,刻意想要結合時事,吸聚目光與議論的意圖相當明顯,可惜對於深化主題,幫助不大。

我的理解,王凱民應該是偏向意義連結。所謂黑道都是拿錢辦事,黑道、政客與奸商的三位一體,剛好就是蛀蝕社會的蟲。黑道受到政治操縱,過去不曾少過、有些也確實是現在進行式,也有可能是未來式,來解讀台灣黑道的行徑,終究還是太過簡化及取巧。

王凱民最不俗的創作手痕應該是替「台灣黑道」找到了一首出乎意料的主題曲:「快樂天堂」。

就在KTV包廂裡,潘綱大拿起麥克風唱起:「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原本陽光般的素描,一首動物園的快樂歌曲竟然起了化學變化,誰的「鼻子」?誰的「希望」?

舉凡歌詞裡的:「孔雀旋轉著碧麗輝煌 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

河馬張開口吞掉了水草 煩惱都裝進牠的大肚量

老鷹帶領著我們飛翔 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搭配著帶面具、持槍、拿棍棒,虎視眈眈又嬉皮笑臉的黑道嘍囉,這首「快樂天堂」的顛覆力道猶如《發條桔子》裡的「Singing In The Rain」,越是輕快,越讓人不寒而慄。

黑道的歡笑,卻是俗人的恐懼,潘綱大的歌聲不張狂、不惡搞,聽著他委婉唱出:「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跟人間一樣的忙碌擾攘

有哭有笑 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你只有悲傷,你只想離開這個神秘地方,不想和他們「擁有同樣的陽光」……所有因此衍生的情緒,都證明了「一首歌活化一部電影」的戲劇張力。

《蟲》的色調偏陰暗,註記著男主角劉韋辰出身寒微、生理缺憾、要用錢所以混黑道的心情,但是他知道善、嚮往愛、卻改變不了命運,「失語」的生命困境也有象徵力道,灰暗的光度呼應著電影的悲觀與絕望。

《蟲》不是《角頭》,也不是《少年吔,安啦》,我喜歡「蟲」的象徵,從紙螳螂到真螳螂,也有點題功能,只是用「台灣黑道」作片名,容易產生誤解與誤導,王凱民可以不必這麼包山包海,密度會更強。

大濛:手錶記憶的人生

「我們今天憑手錶進場喔!」
《大濛》全球首映的入場卷就是一只手錶。

紙製的手錶
看起來不起眼
摸起來沒重量
完全沒料到最後卻有千斤萬斤重。

完全符合導演陳玉勳的創作手痕:舉重若輕。

電影從手錶開始,轉折點在手錶,句點也落在手錶上。

初始沒太留心的道具,既有畫龍點睛之力,又有催淚勾心之勁,看不出斧鑿之痕的佈局,才見功力。

手錶的第一個功能是:時間。標識著人物所在的年代。陳玉勳卻添加了想望與嚮往。

從1953年到1980年,看著手錶的你,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你?關鍵詞在於:現在認為很嚴重的事情,終究都會過去的。

其實,會過去的是時間,記憶不會,刻骨銘心的酸甘甜也不會。

記得的你,不管是來到1980 ,或者是1990年,或者是更久更久的未來,只要你還記得,永遠會想起1943年看著手錶訴說的生命願望。

手錶的第二個功能是:救贖。

手錶有價,可以典當,可以補憾。所以有人覬覦,有人巧取。陳玉勳把它轉化成人性試紙,有幾分白、幾分黑、還有更多隨興漂移、夾纏及曖昧的灰,沒有百分百的純粹。正因為沒有百分百的必然,才得著凹凸有致的眾生浮雕。

手錶的第三個功能是:伴隨。戴上,是相伴;取下,印痕猶在,見痕如見人。

陳玉勳添加的是那種明明消失了、卻一直貼在手腕上的錶痕。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說給懂得的人聽,親情如此,友情亦然,而且明明電影中只有當事人明白的事,觀眾席上的我們卻都能明白:看不見的,其實不曾消失;看得見的,即使是假的,依舊有著一如真貨真的厚實重量。

昨天,我們憑著手錶看《大濛》,然後,噙著淚水,穿越迷霧,帶著那個時代的嘆息離開。

96分鐘:李李仁關卡

我喜歡李李仁的型與戲。即使只是配角,即使只有幾場戲,他總能捉住我的眼。

《瀑布》裡面那位連抱歉都說不好的爸爸。和女兒在強風直吹的林間相處,風聲把脆弱的父女關係削得更薄更蒼白,那是絕情與無情的極致。

《周處除三害》裡那位鍥而不捨的警官,敢拚能打的俐落動作、再加上傷妝逼真,阮經天有他烘托,才能盡得周處剽悍。

《進行曲》裡面那位可以委屈自己,只想兒子比自己有出席的老爸,告別式上的狐疑忐忑、南陽街上的如釋重負,都讓人看見跟不上時代腳步的焦躁與掙扎。

《96分鐘》裡那位藏有秘密、又不願被歹徒威脅的警官,遊走在心虛和正義之間的進退兩難,也吊足觀眾的期待與好奇。

《96分鐘》前半結構嚴謹、進展快速,為恩仇憾怨建構了連結基礎,可惜明明是分秒必爭,要和時間賽跑的驚悚電影,卻未能達成和時間同步的氣氛鋪陳,因為導演回過頭來交代相關角色的私情恩怨,反覆又交錯,不管是對「我們不是英雄,只能選擇挽救多數的生命」的忿恨糾結,或者陷溺在創傷迷宮的兜轉奔竄,都刻意想給予行為動機一個交代,正因為「刻意」周全,既拖累了節奏,又不能在「罪」與「罰」之間,創造引發同情或憐憫的效應,只知有恨,無從救贖,殊為可惜。

李銘忠的表演因為刻意求鬆,與其他人的緊繃,格格不入,反而啟人疑竇。

至於觸發報復扳機的李李仁則是敗在他的口條聲線太單薄、細弱,不管是卸責或者邀功或者遮瞞,角色的心理矛盾欠缺更有戲劇強度的刻畫,都未能讓真相大白的張力有了「原來如此」的飽足感。

聲線口條是多數台灣演員的罩門,李李仁不必像金士傑那樣把風霜雨露都收納在唇齒之間,增加厚度、豐潤感性,一定就能脫胎換骨,再上層樓。